林轶玄握着桃木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最讽刺的是,那僵尸还在等他。见他来,还笑着递过一块他前几天送的桂花糕。”


    魏铭铉声音发涩,“徐道长没接,他的桃木剑刺进僵尸胸口时,那僵尸还在说‘我是真的爱上你了’。可她身后,就是数百具村民的尸体,个个死状凄惨——都是她引过来的。”


    “后来呢?”林轶玄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没有后来了。道士横剑自刎,殉了他的道,也殉了他荒唐的情。”魏清砚低头看着篝火,“他留下的手札中,最后一页就写了八个字,‘情字误道,遗恨终生’。”


    魏铭铉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林轶玄:“林兄,我不是说所有非人之物皆恶。但有些存在,它出生时根就扎在阴秽里,它的爱里都带着毒。你只看它做了什么,可它做那些好,焉知不是另一种‘钓’?”


    破庙里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响。


    林轶玄沉默良久,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桃木剑身。


    “徐道长的故事,我听过。”


    魏铭铉一怔。


    “他错不在心软,而在盲目。”林轶玄的声音像淬过火的铁,“他看见了僵尸的情,却看不见它的本性;他交付了信任,却放弃了理智。”


    他抬起眼,目光古井无波,深处却藏着锋芒。


    “我从未忘记司杨绱的疑点,也从未停止审视他的一举一动。若他真是那‘钓鱼’的僵尸,”林轶玄一字一顿,沉而稳地说:“我会在他收竿之前,先斩断那根线。”


    “我的道,不诛异类,只诛恶行。但我的剑——”他指尖轻弹桃木,剑身振动发出清越嗡鸣,“也从不留情。”


    魏铭铉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就怕你跟徐道长一样,被几句好话迷了眼。”


    这时,庙外传来脚步声,司杨绱拎着水囊回来,脸上带笑:“师兄,水打来了!溪水凉得很。”


    他走近,目光在林轶玄和魏铭铉之间转了一圈,笑意微敛:“……你们在聊什么?”


    “聊红薯烤焦了没。”魏铭铉笑嘻嘻地递过一个,“尝尝?道爷我亲手烤的。”


    司杨绱接过,眼神却仍瞟向林轶玄。林轶玄神色如常,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淡淡道:“歇吧,明日还要赶路。”


    司杨绱乖巧点头,挨着林轶玄坐下,小口啃着红薯。火光跳跃,映得他侧脸柔和,眼神却悄悄沉了下去。


    数日后,五人抵达至一座山脉的边缘。


    山间弥漫着似雾非雾的氤氲,远远望去,山脚下的河谷地带似乎隐约有一个小镇的轮廓,却又看不真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和安静。


    魏铭铉停下了脚步,看着罗盘骨针定在这里,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


    他挠了挠头,对着林轶玄,难得露出了几分正经和尴尬:“那个……林兄,我看这地方……邪门得很,我这三脚猫功夫,就不进去给你们添乱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罗盘:“这玩意儿指路还行,真要跟里面的大家伙硬碰硬,估计就得当场碎给我看。恩情呢,我算是报了一部分,指了个方向。剩下的路,就得你们自己走了。”


    林轶玄早已料到如此。魏铭铉本就是江湖散人,能帮到这里已属难得。他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有自知之明。


    “已经足够了。多谢魏兄此番相助,恩情林某记下了。”林轶玄颔首,从怀中取出一些银两,“此行凶险,这些盘缠你且收下。”


    魏铭铉看到银子,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罕见地犹豫了,最后只拿了一小部分:“咳,够了够了。林兄你们留着,前面用钱的地方多。我嘛,四海为家,饿不死!”


    他收起银子,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对着林轶玄、司杨绱和两个徒弟拱了拱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林兄,诸位,咱们后会有期,祝你们马到成功,平平安安!”


    说完,他潇洒地一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沿着来路晃晃悠悠地走了,那背影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司杨绱看着魏铭铉消失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往林轶玄身边靠近了半步。


    林轶玄则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迷雾笼罩的小镇,眼神重新变得锋利。


    “我们走。”


    他率先迈步,向着魏铭铉罗盘所指之地走去。身后的司杨绱和徒弟们立刻紧随而上。


    第44章 画皮诡事


    踏入古镇,便听得叫卖声。


    “卖烧饼嘞——好吃新鲜的烧饼嘞——”


    “要不要看看我家新酿的酒?”


    “剪头,理面,都来瞧瞧啊!”


    镇子傍着山坳,屋舍俨然,青石板路蜿蜒其间。时已近黄昏,市井之声不绝于耳,屋顶炊烟袅袅,贩夫走卒归家,稚童嬉笑追逐,一派安居之景。


    一踏入镇子,林轶玄身侧背着用厚布严密包裹的天书此刻在他身后散发出极轻微的温热,示警之意虽不尖锐,却持续不断。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司杨绱快走两步,与林轶玄并肩,他那张惯会招惹桃花的脸上,戏谑稍敛,压低声音道:“师兄,这地方……是不是太奇怪了些?”


    他说的并无理由,这里尸气浓厚,可周围人声很热闹,并不像被邪祟紧染的模样。


    林轶玄目光般扫过街面行人,那股他们苦苦追踪而来的尸气在此地变得清晰了些,却在这里被一种更庞大的妖力结界巧妙掩盖,难以捉摸其确切源头。


    江桥生和白箐倒是没察觉太多异样,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连日的奔波追踪,能遇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正常且安全的落脚点,足以让他们松一口气。


    打量四周时,他们身后路边的糖人铺前就站了对母子,小孩似乎吵闹着想买一个糖人吃,可母亲不乐意,被生生抱走前哇哇大哭了一路。


    江桥生摇摇头,在铺子前用铜钱买了个最大的糖人,然后面朝眼泪汪汪的小孩,在他满含期待的注视下,将糖人塞进了自己嘴里。


    小孩哭得更大声了。白箐见他又在欺负小孩子,便道:“江桥生你真是闲得无聊,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你小时候有人这么对你,你怎么办?”


    江桥生:“按照这个剧情,我已经忍辱负重十六年了,就为了今天同样以同样的方式报复回去,对吧?”


    “吵什么?去探探这里住店的地方。”


    江桥生朝白箐做了个鬼脸,后者不理会,问路去了。


    司杨绱看着这一切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带着点磁性,“师兄管教有方。”


    他快走两步,几乎与林月并肩,侧过头,视线胶着在那道颈侧疤痕上,伸出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的长手:“累不累?包袱给我吧。”


    林轶玄调整了天书的位置,淡然拒绝:“不必。”


    司杨绱也不坚持,自然地收回手,指尖却仿佛不经意地擦过林轶玄肩头道袍粗糙的布料,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师兄颈上那道伤……看着真叫人心疼。怎么来的?”


    林轶玄脚步依旧平稳,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旧事,不必提。”


    司杨绱正想问什么,白箐在这时回来了,“师父,镇上人说这里只有一家客栈归宁居,就在前边不远的地。”


    进入店里,就听见围桌的客人们划拳与搓牌的声音,好不热闹,“哥俩好啊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


    面对大门的柜台后立着位三十许的妇人,正是归宁居的老板杜娘,荆钗布裙难掩风韵,对着本账目算账,见到有客人,拾起温婉笑意地上前招呼:“四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林轶玄递过银票。


    杜娘返身去柜台登记,忽面露难色:“实在抱歉,近日往来客人多,只剩一间上房和一间通铺了。委屈几位道长挤一挤?”


    司杨绱闻言眉梢微挑,眼神往林轶玄那边飘,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委屈:“师兄,看来今晚要委屈你跟我挤一挤了?我睡觉可能不太老实啊。”


    林轶玄连眼皮都没朝他抬一下,只对杜娘道:“无妨,给我们上些饭菜来。”


    菜盘子被端上桌,江桥生挽着袖子跟白箐抢菜时,林轶玄正从坛子里夹出他的腌萝卜放在碗中,忽然一只手捧着空碗伸过来,他眼珠移过去,看见是司杨绱,便默默夹了几片萝卜给他,顺便问起江桥生的功课:“桥生,‘净天地神咒’的第三句是什么来着?”


    江桥生手一抖,辣子鸡的腿从筷子间滑下去,随后被白箐眼疾手快夹走。他吞咽了一下口水,试图蒙混过关:“师父,这个咒语好难记啊,能不能明天再背?”


    林轶玄皱了皱眉:“胡闹!今日事今日毕,岂可拖延?”


    江桥生瘪瘪嘴,有点委屈,“可是师父,这咒语拗口得很,我练十遍错八遍……”


    “错八遍就练八十遍,还是说,你想要我今晚看着你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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