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塘河,这滋养了镇子、也曾吞噬许多沉船死骨的河流,此刻成了立威场。水边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棚子,李老财稳稳当当地坐在一把雕花太师椅上,新上身一件绸缎长衫,下身却还顽固地套着玄色直裰,足踏圆口布鞋。他的新式称呼“李先生”多少有点底气不足,此刻端坐的姿态,倒更像旧时乡绅观礼行刑的模样。
管家李福反倒成了现场最忙碌的人,挥汗如雨地呼喝着。
除此之外,李老财命人做好祭坛,供林轶玄使用。
林轶玄看着那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这是何意?”
“自然是给道长你用的。”
“这样是抓不到鬼的。”
李福拭去额上汗珠,嘴巴一张咂声,意在斥他不识好歹:“你这道士真是,我家老爷希望你只需要站在这里,能做好的就是能让所以父老乡亲看见,你是如何助李家捉到鬼的!”
这个“助李家”十足耐人寻味。
李福守在林轶玄身侧,不要他离开,转脸又去吆喝着指挥。
河岸上,十几个打着赤膊或只穿无袖短褂的壮汉,在几个李家伙计的吆喝下,将十几根胳膊粗的长竹竿狠狠捅进淤泥里,扎成临时围栏。几个破锣不知从哪翻了出来,被敲得咣咣作响,震得人耳膜生疼,说是“驱邪”。更多的人,则密密匝匝挤在堤岸和河滩上,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眼神在火光与幽暗的水面之间焦灼地跳跃。女人搂紧了怀里的孩子,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老人们的嘴里念念有词,捻着不知道转了几辈人的念珠。
真正的主角在河心。几艘平时撒网的乌篷船被解了下来,每条船上挤着三四人。船头高高挑着松枝扎成的火把,浸了鱼油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一小片一小片的河水染成跳动不安的赤金色。火光勾勒出撑船人或紧张或强自镇定的脸,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洇湿了汗褂。更多的火把如同移动的鬼火,沿着曲折的河岸线蔓延开去,将人影拉扯得奇形怪状,晃动着投射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扭曲晃动,仿佛水底潜藏的魂灵也正张牙舞爪地向上窥探。
“大网!抛大网下去!往东,那边水深!” 岸上一个精瘦的老渔夫踮着脚嘶喊,指挥着河中的船只。船上的人应和着,合力将几张沉甸甸的、用来捕捉大鱼的大撒网沉入水中。网坠入水时发出沉闷的噗通声。
“再往下!再往下点!” 另一艘船上有人喊着,用长毛竹竿往水底猛戳试探。
岸上,几个自诩见过世面、读过点“新学”的人,竟拿着油布包着的老式量尺和水砣,在火光边缘的水边煞有介事地比划着、记录着。一个戴着瓜皮小帽的中年人,鼻梁上压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紧盯着缓缓沉入黑暗的水砣线,仿佛真能从中看出“科学”的玄机。
“……三丈二……水倒是深的……”他口中念念有词,身边几个青年煞有介事地点着头,把结果记在一张发黄的毛边纸上,透着一股生搬硬套的“科学”仪轨味道。旁边几个老汉听着,咧开缺了牙的嘴无声地笑了,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以为然。
锣声、吆喝声、桨橹吱呀声、水流拍打船帮的声音,混杂着人群嗡嗡的议论,响成一片。火光映照下的河面,光影交错,波澜扭曲。水网在深水中拖曳、碰撞。
岸边棚子底下,管家李福躬着身,凑近李老财耳边:“老爷,您看这阵仗,必定……”
李老财慢悠悠呷了一口茶,眼睛却鹰隼般盯着热闹沸腾的河面,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点志得意满全藏在微微向上扯了一下的嘴角里。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阿翠裹着一件不知道哪拾的旧袄,蜷在李家棚子后头几块搭起的破木板下,整个人缩成一团。她整张脸埋在膝盖里,身体肉眼可见地微微抖着。外面的喧天锣鼓像砸在她天灵盖上,惊得她一阵阵缩瑟。偶然间,她抬起眼,那眼神惊恐、空洞,直勾勾地穿过攒动的人腿间隙,死死定在火光跳跃的水波深处。
月亮一点点爬上来。河里的网拖了又拖,戳了又戳。篙子在泥里搅了又搅。水砣沉了又提。连荷叶都被戳烂,除了捞上来几块烂木头、几团缠着腐败水藻的破布片,什么都没有。火把渐渐矮下去,人们脸上的兴奋开始被疲累和失望取代。期待中的“水鬼”并未现身。岸上渐渐有人打起了哈欠,开始小声抱怨。
李老财的脸色在明灭的火光下,像块半干的青砖石板。他手里的茶碗盖子轻轻敲着碗沿,发出不耐烦的脆响。
就在岸上的喧嚣声浪开始明显走低,几个在刻着“李”字船上汉子动作也有些懈了的时候——
“……咔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紧接着是重物砸水的巨大闷响,伴着一片短暂尖锐的惊呼!
人群像被烫了一下,所有声音骤然消失了一瞬,无数双眼睛猛地转向声音来处!
李家那船,竟毫无征兆地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水下什么巨物狠狠扽了一把!船舷一侧破开个大洞,浑浊的河水正汹涌地倒灌进去!火光一闪间,能看见几个落水的人影在漆黑冰冷的水花里挣扎扑腾,手徒劳地拍打着水面。
更骇人的是,就在那艘船沉没前的一刹那,一道巨大的水花在船底剧烈翻卷而开!火光骤然被水幕吞噬的瞬息昏暗里,一道巨大、扭曲、布满纠缠水草的暗影轮廓,闪电般在那翻涌的水泡漩涡深处一闪而过,搅起的恶浊泥浪,几乎把旁边几艘靠得近些的小船都掀得剧烈晃动起来!
岸上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恐惧像无形的瘟疫猛然扩散!
“天啊——!”
“船沉了!”
“有东西!真有东西啊!!”
“快……快捞人!捞人要紧!”
敲锣的丢了锤,举火把的惊得差点把火把扔进水里。原先靠近水边指点“科学”的几个眼镜客和青年早吓得面无人色,手脚并用地往后直退。棚子下的阿翠像被抽干了骨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猛地用袄子捂住了自己的头脸,整个人筛糠似地抖起来。
林轶玄推开拦在身前的李福,加入了救人的行列。管家李福腿一软,扑通跪倒在李老财脚边。
“拿姜汤来!”他喊。
把落水之人尽数救上来后,旁人急切地拍打着他们的脸、灌着不知从哪儿倒来的滚烫姜汤,好容易撬开他们的牙关,只能听得含糊不清的呜咽:“……黑……往下拉!……冷的!骨头缝都冰透了!……” 更没人能说清那船是如何毫无征兆地裂开沉没,那惊鸿一瞥的骇人暗影到底是什么。
林轶玄注视着河面上荡漾开去的涟漪,开口:“李老爷,如今你总该信我了?”
李福搀扶着李老财起身,那件簇新的绸缎长衫下摆沾满了灰黑的泥点,新式仪态的强硬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勉强维持体面、却已掩饰不住的惊悸与震怒。那双深陷的眼窝像两口枯井,死死锁着河心那片吞噬了船只的水面,浑浊眼珠深处,一丝尚未消散的震骇裹挟着更加尖锐的、被当众打脸的滔天怒意,在皮囊底下暗流汹涌。
“道长,务必把这水下的东西,抓出来扒掉层皮!”李老财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戾。几个心腹家丁立刻簇拥上来,半是搀扶半是胁迫般挡着他,排开那些还在收拾残局、惊惶交加的零星人影,几乎是挟裹着主人,迅速而森然地消失在通往李家大宅那条黑黢黢的巷口深处。
恐惧似无声的瘟疫,比锣鼓喧天时更彻底地攫住了人心。
浩浩荡荡的人群立在河岸前,注视辽阔的、混浊的、散发微微腐臭的西塘河,李福奉主之令留下监督抓鬼全过程,却忍不住走上前,在一株柳树下停步,质疑道:“这个道士,你真有办法找到它么,我们可费过九牛二虎之力,都不曾成功过……”
这时他突然感到,背后有人在敲自己的后脑壳,正想着谁这么胆大包天,愠怒回头,只望见身后离他丈远距离的壮汉们皆是不明所以的神情。
林轶玄取出柚子叶,擦拭过两眼,再睁眼时,果然看见河面上泛着的森森鬼气。
这河中住的东西怨气不小。
李福摸了摸后脑壳,听林轶玄说:“我确实不知道,但可以找人问。”
找谁问?在场人正纳闷呢,林轶玄就取出一只香,点燃插在了李福脚下。
那香方冒出青烟,在没有人靠近的情况下忽然少去半截,仿佛有人朝他吹了口气。李福瞪大双眼,怔忪注视静默一旁仿佛在等待什么的林轶玄,两眼一瞪呵斥道:“你这、妖道,弄这些小伎俩是想糊弄我们么?!”
白箐朝林轶玄征询意见:“师父,我可以让他闭嘴吗?”
林轶玄微微点头,将柚子叶递与她,她拿着靠近心思不在她身上的李福,快速地用柚子叶将他两眼一擦。
“啊呀!”李福受了一惊,两眼因为没闭上而传来火辣辣的感触,正要发难,却忽然在此时看见自己后脑勺后方,一双黑色布头鞋悬在半空,正一下一下地晃荡。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