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沉沦 一夜漫长
江孟澋把欲望这般直白说出口, 此情此景解慎川若再推脱,便是真的“怂”了。
解慎川没有再言语,只是凑得更近了, 将仅有的距離全然抹去, 吻上了江孟澋的唇。唇舌教婵间, 所有顾忌一并烟消云散, 压抑許久的渴望也终于找到了出口。
江孟澋闭着眼, 放松了身体, 搂着解慎川脖颈的手更紧了些。
床榻旁的纱帘不知何时垂落下来,轻柔地垂落下来,将榻上的两人与外界隔绝开。
江孟澋头上那支簪得端正的木簪, 在方才的震动中早已松动,此刻被解慎川抬手轻轻一抽, 便彻底拖落。
青丝如瀑般泻下, 铺洒在床褥上,与从他额头一直蔓延到胸膛的莹白分隔, 可谓泾渭分明。
微弱的烛光透过纱帘照进来, 零零散散落在江孟澋身上, 为他镀了一层柔和。
他阖着雙眼,神色虔诚,竟恍若观音模样,圣洁不容亵渎。
解慎川撑在他上方,垂眼看着这一幕, 呼吸不由得一滞。
这一世, 他见过江孟澋很多模样。
少年时在江济堂后院里伏案抄方子的认真,月下对饮时举杯浅笑的从容,褚州城破时指挥若定的果决, 白日里在漱花岛上主动吻他时的执拗。
可从未见过他这般。
解慎川的吻漸漸下移,最后停留在他的颈側。
江孟澋的身体蓦地一抖,雙手紧抓住解慎川的衣袍,溢出细碎的声音。
他甫一睁眼,柳眉之下,那双平日里澄澈的的杏眼而今水光潋滟,分明藏着钩子,欲要把岸边人彻底拉入深潭。
这般风情,哪里还是方才那圣洁的观音?
分明是讓人甘愿沉沦的画中仙。
解慎川心中的悸动更甚,他把头深埋在江孟澋的颈側,鼻尖萦绕的除了他素来有的药香,还有他亲手为他沾染的兰香,两者交叠,是独属于江孟澋一人气息。
这是他的兰草,从苍连岭的崖壁上被他亲手挖回,養护数月又跨越千山万水,最终开在了他的怀里。
他的唇贴着江孟澋脆弱的脖颈,江孟澋只覺颈侧一阵苏麻。那感覺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他忍不住绷紧了身体,渴求着更多。
可还未等他适应这份苏麻,猝不及防一阵通感讓他猛地收紧搂住解慎川。
而更让他受不了的,是下头傳来的快意。
解慎川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碳入了宽松的衣摆,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激起江孟澋一阵阵战栗。
手探入,一下又一下,江孟澋倏地弓了腰,潮濕的后背離开了床褥。
上下两重次机之下,江孟澋再也受不住了,唇边溢出了压抑不住的声音。
“这廂隔音不好。”
……
衣袍散落地上,被褥被搅得零乱,青丝缠绕,江孟澋为了不发出声响,狠地报复般咬上解慎川肩头,却唯独不喊停,甚至想要他更具烈些。
想要完完整整,全部都给他。
好似这样就能补全两世的遗憾,就能把前世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来不及交付的情意,统统在今夜偿还……
神志游走间,江孟澋心头居然浮起了一个他从未想过,却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松了口,呼着气,斷斷续续地开口:
“慎……慎川。”
解慎川的动作一顿,垂眸注视他的双眼,等着他一定要说出口的话。
“为、为什么……那时你不去找我兄长?”
江孟澋只是養父的养子,他的兄长们才是亲生的。
解慎川若想找太师的遗风,该找的是他们才对。
可若是这样,江孟澋和他之间还有可能吗?还有两世的纠缠吗?
解慎川低头,在他汗濕的额间印下一个吻,动作却并未停下,只是放缓了些許:
“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孟澋依旧执着地追问。
解慎川听着他的声音,贴近他的耳畔:
“好看。”
“……”
江孟澋一怔,再是稍微侧首道:“正经些……”
解慎川听见这两个字低笑出声,他用掌心托着将他的臉扶正回来,唤了他的名字,道:
“此刻这般光景,你我谁能正经得起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江孟澋反驳的机会,将江孟澋所有的话语都化成了细碎的声音。
其实他知道江孟澋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却是从另一个角度。
假若前世他没有死缠着江孟澋不放,江孟澋是不是就一直是那个隐居山野、不扰尘世的大夫?是不是……
就不会因他而死?
“呜……”江孟澋身体不自主地迎合,残存的理智不断被冲击着,他再次忍不住,张口咬住了解慎川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江孟澋只觉得眼前一白,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意识陷入一片空白。
直到那般感觉渐渐退去,解慎川才放缓了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将江孟澋揽起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该感谢老天,让我先遇见了你……”
***
一夜漫长,窗外天光照醒了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
解慎川先坐起身,见身侧的江孟澋亦有了动静,便轻声道:“今日无事,再睡会儿。”
方说完,就听院外傳来了声响,是齊卓:
“将军,大人,京中传来快马急报,需即刻过目。”
“什么事?”解慎川出了廂房。
齊卓见解慎川出来,连忙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信件递了过去:
“将军,说是柳明远的囚车在运往京城的途中,遭遇了伏击,囚车被劫,押送的官兵死伤惨重。”
解慎川接过信件,拆开一看,臉色沉了下来。
魏王果然按捺不住了,柳明远作为褚州案的关键人物,手中定然握着不少魏王党的秘密,他们劫走柳明远,无疑是想要杀人灭口,掩盖真相。
“知道了。此事切勿声张。”解慎川将信件收好,又交代了齐卓些许事务。
“是,将军。”
解慎川转身回到厢房,见江孟澋坐起身背靠在床头,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红痕。
待到解慎川走到身旁,江孟澋嗓音沙沙的,问道:“外面怎么了?”
解慎川道:“柳明远的囚车被人劫走了。”
江孟澋闻言脸色微变:“他们果真是想要杀人灭口。”
第62章 情愿 我很喜欢
柳明远被劫之事, 虽来得猝然,却也在江孟澋预料之中。
几日前,江孟澋便心下惴惴。
此賊罪涉通倭叛国、勾连京官、侵吞粮饷、戕害黎庶, 桩桩皆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可正因如此, 江孟澋不能同在芸州那般, 将人先斩后奏。
柳明远身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 若贸然處置, 只会打草惊蛇, 让那些藏得更深的人趁机脱身。
所以,他将柳明远及其黨羽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从严论處。
可他也知道, 从褚州到京城,路途遥遥, 变數太多。
柳明远在江南经营數载, 爪牙遍布,京中更有魏王一黨暗中窥伺, 焉能容他活着入京对质?
半路劫囚、杀人灭口, 皆是意料中事, 只为掐断这唯一的线索,保全自身。
故而,早在押解队伍出发之前,江孟澋便做了两手准备。
其一,他将褚州一案的详細卷宗、柳明远与倭寇往来的密信原件, 以及那些涉及京中官员的不明款项账册, 全部誊抄了一份,连同诸多文书一并快马加鞭,先行送往京城, 直接交到大理寺卿晏启玉手中。
其二,他在押解队伍中安插了数名暗线,扮作普通官兵随行。这些人身手不凡,且个个都有在危机中传递消息的本事。一旦路上有变,他们能在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不至于让江孟澋和解慎川陷入被动。
如今囚车被劫的消息传来,江孟澋虽觉棘手,却并不慌乱。
他欲撑身而起,臂弯刚一用力,腰间便传来阵阵酸胀,化作钝痛蔓延周身。
解慎川见他蹙眉扶腰,心知是昨夜情浓失度,害他今日受乏,便默然上前,伸手相扶。
江孟澋没有推拒,忍不住微蹙着眉,借着解慎川的力道缓缓起身。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解慎川耐心等着,替他拿来衣袍,一件一件地帮他穿好。
“我自己来便好。”江孟澋伸手去接衣帶。
解慎川却未松手,垂首为他系结,语声帶着几分懊恼:“昨夜是我没分寸,害你今日受罪,自然该我伺候。”
“你情我愿之事,何谈‘受罪’?况且……”江孟澋看着解慎川低垂的头,竟鬼使神差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丝,温声道,“我很喜欢。”
解慎川系好衣带,听到这话却没有抬头,任由江孟澋作为,视线落在他的腰间,问道:
“那和前世相比……如何?”
江孟澋闻言脑中宕了一下,他分不清解慎川所指所比的是什么。
是他的热烈,还是他的……
“咳。”江孟澋揉搓的力道忽然大了些,把解慎川出门前随手一束的马尾都揉乱了,忙岔开话道,“都好,都好。你头发乱了,解了我给你系。”
解慎川低笑一声,也不追问什么了,依言一扯,松了发带:“好。”
江孟澋执起青丝,細細束起,语声渐沉:
“也不知京城那边,密信破译得如何了……”
江孟澋和解慎川不擅此道,而况其间夾杂倭文,更不是二人所长。
江孟澋感受到手里的脑袋动了动,接着又听解慎川道:“早知如此,前世便多学些外邦话了,也省得如今束手。”
“术业有专攻,若想面面俱到,未免太苛责自己了。”
江孟澋束好发,輕拂他发梢,忽忆起往昔备考制举时,解慎川随口道出的撰论之法,彼时未曾细想,如今方知,这位阮将军身上,藏着太多被世人忽略的才学。
当年他说:“我平日什么书都读。四书五经三韬六略,史书兵法我都读。”
可那些学问,究竟是他本心所好,还是时局所迫,不得不学?
“相公说得对,”头发束好了,解慎川转过头看着江孟澋,“你也是。”
其实知道太多也不一定是件好事,江孟澋忽想,又道:“所以你那时是故意的?”
解慎川佯装茫然:“何时?”
他这般故作不知,江孟澋怎会看不破。
十余载相伴,此人曾为让他安守挚友分寸,藏了多少心意,瞒了多少言语,当真是罄竹难书。
解慎川见江孟澋看着他的眼神愈发怪异,又不开口,霎时服了软:
“相公大人有大量,就海涵我那一回吧。”
“仅那一回?”
正当江大人挑眉,欲再问其罪之时,门外又有齊卓的声音进来,是晏启玉的信到了。
“江巡按亲启:
褚州案卷宗及密信账册已收悉,我与阮尚书连夜阅毕,甚为震惊。柳賊所涉之罪,远超预估。京中涉案官员,据初步排查,至少涉及六部中的四部,且官职不低。其中尤以户部、兵部为甚,有数人职位敏感,若贸然动之,恐牵动朝局。
我已按所请暗中布控,暂未打草惊蛇。皇城司亦已派员协查,由解将军京中旧部盯梢,以保涉案之人插翅难飞。
另,江巡按寄来的那些密信,其中有一部分使用了代号与暗语。我与阮尚书已破译大半,但仍有几處关键信息难以解读。这些暗语似乎单独约定的密文,外人若无密钥,极难破解。
我恳请江巡按,在江南继续深挖柳贼党羽,尤其留意与京中往来密切之人。或许能从他们口中,问出这些暗语的破译之法。
柳贼囚车被劫一事,我已知晓。江巡按不必担忧,皇城司早有准备,沿途布有暗哨。江巡按只管安心在江南肃清余党,京中之事,京中自会處置。
盼江大人珍重。
晏启玉书”
江孟澋看完信收起,解慎川凑在他身旁也了解了情况,侧首就能见他眉间愁绪稍展转过头,倒是不计较了,道:
“罢了。”
江孟澋本就不甚在意那些,方才不过说笑,更何况眼下亦有更为重要之事。
齊卓站在一旁,听江孟澋无厘头说了那两个字,有又见解慎川神色好似和平日不同,却也不敢问什么。
“齊卓。”江孟澋开口。
“屬下在。”
“柳明远在褚州还有没有其他亲信?我是说,那些没有在明面上被抓、但与他往来密切的人。”
齊卓想了想,道:“回大人,明面上的都已经抓了。不过……屬下这几日在城中暗访,倒是打听到一个消息。”
“说。”
“柳明远在褚州城外有一处私宅,位于城东十里外的雨村。那宅子平日里没人住,只有一个老仆看守。但据村民说,柳明远每隔一两个月,会独自去那宅子里待上一两日,不带随从,也不坐官轿,都是夜里悄悄去、夜里悄悄回。”
江孟澋眸色微动:“那宅子里有什么?”
“属下还没进去看过。”齐卓道,“那老仆警惕性很高,村里人都不敢靠近。属下怕打草惊蛇,暂时只在远处观察。”
江孟澋沉吟片刻:“今夜,我们进去看看。”
“是。”齐卓應声退下。
这回轮到解慎川皱眉了,他当即开口:“我陪你去。”
“不用。”江孟澋正搖着头,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很快地,他就犹豫地改了口,“行吧……”
***
是夜月黑风高,二人换了深色便服,将头发束起,又戴了斗笠,掩去面容。
齐卓已经在院中等候,同样换了便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他身后还跟着四个暗线,其中两人袖中藏着江孟澋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嗅之即晕,虽药性温和,不至伤人性命,但持效极长,约莫能有半日。
“走吧。”江孟澋压低声音,率先策马往外。
一行人趁着夜色,出了褚州城,往东而去。
待到他们摸到雨村那处私宅附近时,已是亥时,村落寂寂,犬吠不闻,唯有宅院西侧的柴房还亮着一点微弱的油灯,想来那看守的老仆便在其中。
江孟澋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过片刻,屋內油灯搖曳了两下,便没了动静,暗线推门探看,老仆已歪在椅上沉沉睡去,二人将其輕扶至柴房角落,掩好门窗。
解慎川这才打了个手势,余下两名暗探四散开来,分别守住宅子的前后左右。
随后三人輕身翻墙入院,落地无声。
齐卓蹑步至正房门外,侧耳屏息,片刻后回头,对着二人轻轻摇头,示意屋內无人。
江孟澋走上前去,轻轻推开了正房的门。
门轴未响,竟未曾上锁。
屋内一片漆黑,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鼻而来。
江孟澋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屋内的一角。
这是一间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积了一层薄灰。
江孟澋环顾四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宅子太干净了。
不是说它打扫得干净,恰恰相反,它一切都像是一间久无人居的空宅。
可正是因为如此,反而显得刻意。
江孟澋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上一幅山水画。
画纸已经泛黄发脆,像是挂了很多年。
他将画掀开一角,露出后面普通的砖墙,没有什么异常。
解慎川又检查了桌椅和柜子,都没有发现什么。
齐卓在厢房里转了一圈,亦一无所获。
“将军,大人,这宅子好像真的没什么。”齐卓压低声音道,“会不会是柳明远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江孟澋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地面上。
地面由普通的石砖铺成,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面,一塊一塊地敲过去。
敲到八仙桌下方时,他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解慎川站在一旁,亦听出来了。
那块砖的声音比其他砖更空,像是底下有空间。
“把这块砖撬开。”江孟澋道。
齐卓應声,从腰间拔出短刀,将刀尖插入砖缝中,用力一撬。
石砖应声而起,露出一截向下的石阶,隐隐有冷风从下方涌上来,风中还夾杂着一丝淡淡的铁腥气。
“竟有密道。”齐卓低声道。
江孟澋用火折子照着那幽暗的入口。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往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便是一个拐角,看不清尽头。
江孟澋用火折子照着那幽暗的入口。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往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便是一个拐角,看不清尽头。
“我下去。”齐卓抢先一步,挡在江孟澋身前。
江孟澋没有推辞,夹在齐卓和解慎川之间,沿着石阶往下走。
刚走下半数石阶,齐卓忽然疾声喝止:“止步!”
解慎川与江孟澋当即定住身形,江孟澋俯身用火折子照向石阶侧面,只见砖缝间藏着细如牛毛的铜丝,正勾着下方的机括,若再踏一步,怕是有尖箭从两侧射出。
“是踏/弩。”解慎川道。
江孟澋颔首,捏着那根铜丝,对解慎川道:“慎川,去寻块碎石压住下方机括。”
解慎川赞同此举,应了声“好”,按江孟澋所说的做后,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机括直接被扣死。
齐卓见状,立刻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铁钩,将石阶上的铜丝一一挑断,清理出安全的通路,三人这才继续往下。
石阶尽头是一道木门,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齐卓伸手推门,门却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三分力道,仍旧推不开。
“不对劲。”齐卓低声道,“这门后面好像有东西顶着。这柳贼是把宅当墓修了。”
解慎川走上前,抬手在门框四周摸索,触到门楣处一处细微的凸起,轻按后只听“咔嗒”一声响,似乎有什么机括被触动了。
可手掌刚离开,那凸起便弹回原位,机括似又复位。
几人见此情形看出这是活扣,需持续按住,且另有锁扣未开。
为防意外,解慎川仍按住凸起不松:“孟澋,你看门框四周,应有其他机关。”
江孟澋举着火折子凑近,仔细观察门缝与门框,忽见门框侧面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金属器物反复摩擦留下的,且门槛内侧的暗处,竟排列着五个指头粗细的纵向孔洞。
江孟澋盯着那五个孔洞,思忖片刻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五枚铜钱,逐一塞入孔中,试着转动。
铜钱大小相符,但转动之后没有任何反应。
“不对。”江孟澋摇头,“不是铜钱。”
第63章 恶心 江孟澋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将铜钱换作发簪, 甚至随身携带的銀针,皆寂然无声,毫无反应。
解慎川见此情形, 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短镖:“試試这个。”
他将短镖的镖尖深浅不一地探入孔中, 往不同方向用力试探。
如是多番调试, 门内終于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咬合声, 门依然没有开, 那声在密道中回荡了几息, 便又归于沉寂。
“还差一步。”解慎川皱眉。
江孟澋知道解慎川说得对,机关已被触动,却未能完全开启, 说明还有一處关键未曾破解。
周遭的空气渐渐沉闷起来,许是方才震动搅动了机关深處的尘埃, 又许是这密道本就通風不畅。
江孟澋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一股呛意好似要冲破鼻腔,却忽觉面颊一侧有凉意拂过, 便生生屏息捱了下去。
是風。
极细极轻的風, 从门框四周的缝隙中絲絲渗入。
江孟澋心头一动, 举着火折子重新審视门框四周。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終于不再逡巡,而是倏然顿住了。
门框右侧的墙上,有一块磚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像是经年累月被人触摸后形成的。
若非火光恰好以某个角度照过去, 他很大可能会错过。
江孟澋上前两步, 伸手按去。
那块磚纹丝不动,像是与整面墙融为一体。
他又试着向左推,依然不动。
向右——
那块砖忽然凹陷进去半寸, 触感从坚硬变为松动,仿佛某种卡扣被骤然释放。
与此同时,门内传来“铛”的一声脆响,余音袅袅。
齐卓和解慎川对视一眼,再次推门。
这一次,门终于向内打开了。
火折子照亮了密室的一角,江孟澋看清了里面的东西,瞳孔骤然一缩。
这间密室比外面的甬道宽敞得多,没有窗户,只在靠近顶部的墙壁上留着几个细小的通风孔,夜风便从那里渗进来。
而四面墙边,堆满了木箱和铁匣,装的是白銀绸缎金玉器,场面堪比他伏后被查抄的府邸。
而在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几摞文书和几封信件。
江孟澋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些文书翻看。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文书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认真,仿佛記录这些的人并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反而像是在整理某种正经的賬目。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
这些文书,記录了柳明远与京中多名官员往来的详细賬目,所记一丝不苟,详实得令人发指。
江孟澋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凝住了。
那是一笔三年前的旧账。
户部原拨江南赈災银三十万两,一路南下,皆载于册。然账本上另有密录——
柳明远与户部某侍郎合谋,以“漕运损耗”“仓储折耗”“运费支用”等名目,硬生生截去十五万两。
而那一年,江南天災,水患肆虐,百姓流離失所,饿殍遍野。
路上便断了气,连一卷草席都买不起的;拖家带口,老人走不动了,年轻人便背着走的;孩子饿得哭不出声,母親便咬破手指将血喂进孩子嘴里的……
江孟澋从堂前街巷所闻不知几何。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赈灾的银子,根本就没有到百姓手中。
他强稳住呼吸,再往下看。
然现下目中所及,却让他滔天的怒火变成了彻骨的寒意。
“堤坝岁修银两,截留八成……次年汛期,堤溃三处……”
那些洪水,淹死的百姓,冲垮的房屋,颗粒无收的田地——不全然是天灾。
所谓的“天灾”,竟是人为所致……
可见得旧党为了证明庆和帝得位不正,废了何其多的心思!
江孟澋遽然想到上一年解慎川北上苍连岭,那是前世他们葬身的地方,亦是今生他父親殒命之处,也同样有无数百姓颠沛流離逃至京城。
那处又有多少旧党从中作梗?有多少化名“天灾”的人祸?
皇帝的从龙心腹姚知府姚京尚且扛不住,而解慎川承受了多少压力,经受了多少算计,才得以全须全尾地回来?
江孟澋不敢去想,所经之事何其多,他才终于全然明白,解慎川当时只言片语不寄的考量是什么……
江孟澋咬紧了牙关,险些将手中的文书攥裂了。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其中涉及的人名,他认出了好几个。
都是朝中手握实权的官员,那些人祸的始作俑者,端坐在衙门里,穿着体面的官服,谈论着风花雪月,甚至——
在他离京前一夜,还出现在为他饯行的朝楼宴中,与他举杯共饮,笑语寒暄。
江孟澋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恶气压下去,继续翻阅手中的文书。
柳明远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谨慎得多,也要贪婪得多。
若有一日东窗事发,这些账本就是他与京中那些官员谈判的筹码。
你帮我脫罪,我便替你保密;你若弃我于不顾,我便将你拖下水。同归于尽,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江孟澋吩咐齐卓清点密室中的木箱铁匣,齐卓领命,带着四名暗探分头行动。
江孟澋与解慎川则留在案前,继续翻查寻觅暗语密钥的线索。
翻至案底最下层时,一封未封口的信笺落入眼中。
信笺的纸张极好,字迹却潦草仓促,显然写的时候心情极为急迫。
想来是柳明远察觉局势危急,催促京中同党速取赃款,早做脫身之计。
江孟澋心中既怒又幸。
怒的是江南官场已烂至根基,贪官污吏上下勾结,荼毒黎民;幸的是今日寻得此册,便可按图索骥,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齐卓清点完毕,江孟澋下令全部带回,一件不留。
众人将东西分批运出密室。
密道狭窄,搬运极为不便,几个人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才将所有东西搬完。
最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密室,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熄灭火折子,退出密道。
出了宅院,闻得霜叶策策,是夜风。
江孟澋任由风冲散密道中的霉腐味,仰头望了望天空,月亮已经西沉了。
***
回到城中已是后半夜。
马车停在府衙后门,齐卓带着人将箱子件件搬进签押房,堆在墙角。
江孟澋吩咐他们将东西锁好,明日再整理,便让众人散去歇息。
签押房里只剩下他和解慎川两人。
江孟澋坐在椅中,闭着眼仰靠着椅背,脸上的倦意掩都掩不住。
解慎川望着他,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这几日,他虽也奔波劳碌,但到底在军中历练惯了,尚能支撑。
可江孟澋不同。他本是医者,惯于伏案抄方、静心诊脉,哪里经得起这般连日奔波?何况桩桩件件案子都要他亲力亲为,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江孟澋今夜穿的衣服颜色很深,更反衬出了他窗纸般的苍白面色。手上还沾着密道石砖上的灰,衣袍下摆也隐约能见被泥土蹭了一大片,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
解慎川抬起手替他揉了揉太阳穴,过了半晌,才低声开口:
“我可借整顿厢军之名,将名单上的官员以协助整编为由,调至褚州,分批软禁,再審讯问供。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疑心。”
江孟澋原本闭着眼享受他的揉按,闻言睁开眼,倦意未消,却已有思量之色。
“便依你所言。你负责调人,我继续审问在押党羽,双管齐下。只是——”他稍作沉吟,眉头微蹙,“有一个问题,比调人审问更紧迫。”
解慎川的手顿了一息:“什么问题?”
“家眷。”
江孟澋坐直了身子。
解慎川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柳明远被劫,是在押解进京的路上。现在他本人下落不明,极有可能已经被人藏匿起来。
但他手下的那些党羽,他们的家眷都还在江南各州府。
魏王远在京中,可他的耳目遍布江南。
若他拿这些家眷做要挟,牢里的人就算知道暗语的破译之法,也不敢开口。
江南富庶之地,更是布局的重中之重。若他真要拿家眷做文章,那些被关押的官员即便想开口,也得掂量掂量家人的性命。
若真是这样,就算解慎川他们审一百遍,也问不出真话。
“必须在审问之前,先解决家眷的问题。”江孟澋抓住解慎川的手,回首仰头,对上他低垂的双眸,“派人暗中将那些家眷保护起来,甚至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让他们脱离魏王的掌控。如此一来,牢里的人没有了后顾之忧,才有可能开口。”
可这需要大量人手,而且必须做得隐秘。
魏王在江南经营多年,眼线遍布。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打草惊蛇。一旦走漏了消息,那些家眷非但救不出来,反而可能被提前灭口。
江孟澋起身,翻出密室中得来的账本名单,铺在解慎川面前。
“你看。这批人里,官职最高的几个,家眷大多在他们任职的州府。有的在连州,有的在秀州……分布极散。”
第64章 想要 你的身子,不只是你自己的
解慎川任将軍府参谋十余载, 最擅长的便是調兵遣将、排兵布阵。他扫了一眼名單,心中快速盘算。
他道:“这些人分布在七八个州府,要同时行动, 至少需要几十个人手。而且每路人手都要有熟悉当地情况的人领路, 否则容易出岔子。”
“嗯。”江孟澋接着他的话道, “还要分批次和地域行动, 先转移那些最关键的, 也就是目前关在牢里有可能知道暗语的人的家眷。至于其他的, 可以稍后再處理。”
“那就这么办。”解慎川点头,“我让齊卓连夜拟定计划,明天一早开始分批出发。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審慎, “转移家眷需要时间, 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天。在这期间, 牢里的人不能審, 否则万一他们松口招了, 魏王那邊得到消息,很可能会提前对家眷下手。”
江孟澋颔首附和了一声,再道:“先按兵不动。对外就说案情复杂,需要时间梳理,暂时不提審。”
商议良久, 窗外鸡鸣报晓声起, 催着旭日东升。
江孟澋困意翻涌,倦态难掩。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烛火渐渐模糊, 他强撑着又看了一遍明日要发往各州府的公文草稿,确认每一个字都无误后,才搁下笔。
可刚一站起来,竟两眼一黑,整个人往前一倾,险些站不稳。
解慎川眼疾手快上前,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他稳稳地扶住。
“孟澋!?”解慎川急促道。
江孟澋听得见他声音里夹杂的紧张,他闭着眼,等那一阵眩晕过去,才稳道:
“无妨,起得猛了些。”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的神色,心中更紧,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便往厢房而去:
“你昨夜未曾安歇,今日又奔波整夜,身子扛不住,先去躺会儿吧。”
江孟澋被他牵着,脚步虚浮,无力抗拒。
进了厢房,解慎川替他脱下外衫。
外衫上沾着密道里的灰尘和泥土,江孟澋平日爱洁,今夜却顾不得了。
解慎川又去倒了温水,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才端到床邊。
江孟澋接过喝了几口,困意更甚。
简單擦拭身体后,他将茶盏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躺了下去,眼睛却睁着,怔怔地望着帐顶出神。
解慎川随后在他身旁躺下,側过身看着他,輕声问道:“在想什么?”
江孟澋的目光从帐顶移到他脸上,声音有些沙哑:
“在想那些暗语。晏寺卿说有几處关键信息解不开,需要从柳明远党羽口中问出破译之法,可今天从密室里找到的账本和信件,用的都是同样的代号和暗语,并无單独的密钥。那些暗语自成体系,环环相扣,没有密钥根本解不开。”
解慎川与他四目相对,声音令人心安:
“不急,慢慢来。晏启玉他们在京中亦在追查,总会寻得线索。何况,这些账本和信件本身就是证据,即便解不开暗语,光凭这些真金白银的往来记录,也够那些人喝一壶了。”
江孟澋又“嗯”了一声,困意再次涌上来,他往解慎川怀里靠了靠,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好似在梦呓:
“也只能这样了……”
解慎川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低声道:
“嗯,睡吧。”
江孟澋在怀中呼吸渐渐匀了,可解慎川却无睡意。
他睁着眼,望着纱帘外透进来的天光,脑海中反复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整頓厢軍、調集官员、審问党羽、转移家眷……
每一件事都需要人手和时间,而他留在江南的时日已然不多了。
这次南下,皇帝给他的期限是一个月。
如今已过了小半,再过十几日,他便必须启程返京。
到时候,江南就只剩下江孟澋一个人。
想到这里,解慎川的手臂不由得收紧了些。
他不放心。
不放心江孟澋的身体。
这人忙起来什么都不顾,吃饭是凑合的,一碗粥一个馒头就能对付一頓;睡觉是随缘的,有时候伏在案上便睡着了,醒来脖子僵硬得转都转不动。
他身子骨原本不弱,可再这么熬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可他又不能不走。
京城那邊同样离不开他。
皇帝虽然信任他,但朝中盯着他的人也不少。
他在江南多待一天,京城那些伺机而动的人就多一天的空隙。
怀中人已睡熟,没有回应他的收紧。
解慎川低头,在他额间輕輕印下一个吻。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接下来还有诸多事要做,他没有资格失眠。
***
此后数日,二人各司其职,昼夜奔忙,几无闲暇。
解慎川以整頓厢軍为由,向江南各州府发出公文,要求选派熟悉地方事务的官员到褚州协助整编。
公文措辞極为考究,还盖着两重官印,无人敢怠慢。
第一批公文发出后不到三天,便有七八个官员陆续赶到褚州。
这些人大多是各州府的佐贰官,职位不高不低,正好是那种調走也不会影响政务运转的角色。
解慎川在名单上做了精筛,既包括了涉案官员,也混入了一些清白的官员作为掩护,以免引起怀疑。
这些人刚到褚州,就被“请”到了城中的一處别院。
别院位于褚州城西,原是某位致仕官员的私宅,后来被官府征用,一直空置着。
围墙高耸,门户严实,前后都有禁軍把守,出入需验明身份。
解慎川让人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整編厢军方便,暂时将他们集中安置在这里,等整編结束就可以回去了。
理由正当,安排妥帖,可这些人心里清楚,自己是被软禁了。
他们不能外出,不能通信,不能私会。
每日的饭菜有人送,洗漱用水有人备,但就是不让他们离开。
有人提出要回府衙處理公务,被告知:
“公务已由副手代为处理,不必担心。”
有人写信要寄回家中,被拦下说:
“等整編结束再寄不迟。”
有人试图翻墙逃走,刚爬上墙头就被守在外面的禁军“请”了下来,好不狼狈。
解慎川先晾他们几天,等他们心神不宁、惶惶不安时,再逐一提审。
这个方法果然有效。
人在不安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也最容易开口。
但在家眷转移完毕之前,不能正式提审,所以这几日,解慎川只是“晾”,并不真的审问。
他每日派底下人去别院转一圈,看看那些人的状态,却不与他们多说一句话。
这种刻意为之的冷淡,比任何威逼利诱都更让人心慌。
***
与此同时,齊卓一行人各自帶着几班人馬,按江孟澋整理出的名单分头前往各州府,秘密转移涉案官员的家眷。
他们先派人暗中摸清每家每户的情况,然后选择深夜行动,以官府保护的名义将家眷悄悄接走,安置到褚州城外的几处秘密地点。
这些地点都也是解慎川提前选好的,偏僻隐蔽,或在山中,或在林间,或在某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里。
有的家眷配合,听说官府要保护他们,二话不说便收拾细软跟着走了。
有的家眷抗拒,以为是歹人冒充官兵,哭天喊地不肯走,甚至惊动了邻居。
还有的家眷已经被魏王的眼线暗中监视起来,转移时险些发生冲突,暗探和眼线在巷子里交上了手,刀光剑影,惊险万分。
好在人手个个身手不凡,又有江孟澋的巡按御史手书盖印作符,总算有惊无险。
短短五日时间,名单上所有在押党羽的家眷,都被成功转移到了安全之所。
齊卓回来复命时,眼下的青黑不比江孟澋少。
他站在签押房里,将转移的经过道来,最后道:
“大人,将军,所有家眷都已经安顿好了。那些眼线也被我们控制住了,暂时关在秘密地点,等审讯结束后再处置。”
江孟澋看着他的模样,忽然就知道分别十月有余后,解慎川在城东十里外再次见到他为何会有那般反应了。他拍了拍齊卓的肩膀,道:
“辛苦了。下去歇息吧,这几日好好养养。”
齐卓应了一声退下。
***
七日过去,正式提审开始。
解慎川坐镇别院,齐卓主审。
第一个被提审的,是连州的赵同知。
赵同知被关了七天,早已心神不宁。
他几次想找人打听外面的情况,但看守的人一律三缄其口,问什么都不答,只冷冷地说一句“安心等着”。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托人打听家眷的消息,却得知妻子和儿女在五天前的夜里突然失踪了,下落不明。
他不知是那方人动的手,却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被帶到审讯室,看到桌上摆着的账本和信件,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大、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牙关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下官什么都说,什么都说!求大人饶了下官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下官一个人的错!下官罪该万死,可他们无辜啊!”
齐卓不动声色,坐在桌案后面,淡语道:
“你家人怎么了?”
“他们、他们失踪了……”赵同知闻言立馬觉得是他上头的人所为,立马涕泪横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有人抓了下官的家人,逼下官不准开口……大人,下官不敢不说啊,下官说了,家人就没命了……”
齐卓言语依旧冷淡:
“你多虑了。你的家人不是被抓走了,而是被江大人派人保护起来了。他们现在很安全,在一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要你配合,等案子了结,自然会安排你们团聚。”
赵同知猛地抬起头,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齐卓将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样式和种水皆很寻常,却是赵夫人的贴身之物,是转移时齐卓特意带回来作为凭证的。
赵同知看到那块玉佩,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放声大哭,上气不接下气。
齐卓没有催促,静静等着。
哭了好一阵,赵同知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和鼻涕,扶着地面缓缓坐起来:
“大人想问什么,下官知无不言。”
接下来的审讯極为顺利。
赵同知不仅交代了自己收贿办事的经过,还供出了另外几个不在名单上的官员,连齐卓都没想到他会如此配合。
齐卓让书吏一一录下,又让他画了押。
赵同知画押时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不再恐惧,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此后的几日,解慎川和齐卓轮番提审,一个接一个。
那些被关了多日的官员,在家眷已被“保护”起来的消息面前,心防彻底崩溃,纷纷开口。
审讯室里哭声、喊声、磕头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所供细节事项之多,令人触目惊心。
为了升迁,不惜将本州府的军事布防图交给柳明远的,为了私利,纵容手下欺压百姓,甚至草菅人命的,明知柳明远通倭,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从中分了一杯羹的……
无奇不有,无恶不作。
但关于暗语的破译之法,仍然没有人知道。
***
当此之时,解慎川对厢军的整顿仍在进行。
他以协助整编为名调来的官员,除了名单上的那些,还有不少是清白的。
他们被安排在别院的另一处院落,与涉案人员隔离开来,每日参与整编工作,行动自由。
这么做,一是为了掩人耳目,若只调涉案官员,未免太过明显,容易引起魏王党的警觉。
二是确实需要人手来整顿厢军,江南厢军战力薄弱,军纪废弛,空额吃饷的问题极为严重,急需整编。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可以一并处理。
整编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
解慎川从禁军中抽调了一批精锐,对各州府厢军进行统一训练,汰弱留强,严明军纪。
他亲自制定了训练计划,每日清晨亲自到场督练。
同时,他派人逐营逐营地清点人数,核对名册,将那些只拿钱不干事的军官一律革职,追缴赃款。
此举虽然触利众多,得罪了不少人,但有巡按御史和皇城司的双重压力,倒也没有人敢公开反对。
那些被革职的军官即便心中有怨,也不敢当面发作,只能在背地里骂几句解慎川“多管闲事”。
***
转眼十日过去了。
这十日里,江孟澋几乎将签押房当成了寝房。
白日里审阅卷宗、整理口供,夜里便伏在案上撰写公文,一盏孤灯陪他到天明。
困极了便趴在案上眯一会儿,醒来用冷水洗把脸,继续伏案。
他的案头堆满了文书,从密室中搜出的账本、信件、名单,从各州府调来的卷宗档案,从京城发来的邸报和密信,层层叠叠,几乎要将整张书案压垮。
是夜,江孟澋终于将案卷整理完毕。
他将最后一册放好,用镇纸压住,几乎仰靠在椅背上,望着有些掉漆的房梁,抬起胳膊覆在额头,缓缓舒了一口气。
房梁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斑驳,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江孟澋不由自主地摸了眼底。
这些天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连吃饭都在书案前解决。
一碗粥放在手边,常常是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冷,他才想起来喝上几口。
有时候忙得忘了时辰,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胃里发酸,才匆匆扒几口冷饭。
无人在身边,没人唤他用膳歇息,他便更加肆无忌惮地透支自己的身体。
此刻将所有事务都安排妥当,他才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袋里像是塞满了棉花,昏昏沉沉的,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解慎川的身影。
这些天,二人虽同在一城之中,却因公务繁忙,朝夕难遇。
偶尔碰见一面,也只是匆匆说几句话,便各自去忙。
有时是在签押房门口擦肩而过,有时是在廊道里迎面碰上,说不上三句话,便有下属来报某某事需要处置。
他想念他的温言,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低唤“孟澋”时的缱绻。
念及此处,江孟澋睁开眼,吹熄烛火,披上外袍,出了府衙。
已入腊时,江孟澋发觉,江南的冬天和京中很不一样。
凉风淡月江南树,腊雪缠绵不入骨。
京中的雪是硬的,铺天盖地,冷得刺骨。江南的雪却是软的,细细碎碎地飘着,落在脸上便化了,只留下一丝凉意。
府衙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门前照得通红。
江孟澋站在檐下,不自禁偏抬起头,看着上头的白雪红灯,又想起了那景那人。
思绪随雪飘忽,他又想到往年这时节,江济堂后院该是很热闹的。
车轱辘声渐近,车夫将车赶到江孟澋面前停下。
江孟澋上了马车,对他道:“去城西宅院。”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帏也挂着红灯,即便闭上眼睛,已然能感觉到光亮在马颠风呼中扑朔。
那光亮忽明忽暗,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就好像一个月期限将至,不得不回京复命的那人。
马车穿过褚州城的街巷,夜风从车帏的缝隙中灌进来,一并带来的是远处打更人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城西宅院很安静,只有厢房亮着一盏灯。
他推开门,只见解慎川已经回来了,正执卷坐在榻边,身上穿着宽松的里衣,头发半束半散,显然是沐浴过了。
烛火映着他的側脸,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然同白雪红衣时一样,好看得不像话。
听见门响,解慎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文书。
“忙完了?”听声音,他好似对江孟澋的到来并不意外。
江孟澋轻声应了,脱下外袍,随手挂在门旁高椅上。
他走到解慎川身边坐下,解慎川将文书放下,呼了口气。他没有看向江孟澋,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京城时,你纵是抄方校书到深夜,江云和阿喜总会守在一旁,按时催你用膳歇息,你倒也知道惜身。可到了江南,你便把自己的身子抛到九霄云外了。”
江孟澋在一旁怔坐,听他语气愈发认真,却没有接话。
“雨村那夜之后,我本想派两名暗线,每日盯着你的起居饮食,可转念一想,你素来爱体面,又是江南巡按,被人这般盯着,怕是要恼我。又想着你自己是大夫,总该知晓分寸,可如今看来,江大夫怕是已经忘了本行了……”
若此刻回到江济堂,阿喜见了江孟澋这副模样,怕是要哭着拽着他不肯松手。
而要是教生人瞧见,也只会当他是久病初愈的病患,哪里能信他是位悬壶济世的大夫?
江孟澋垂眸,亦没有看向他,却终于开口辩解,声音却轻得如窗外落雪:
“我身子底子好,熬几日不妨事。”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有底气。
他是大夫,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连日透支,气血两亏,再不歇息,迟早要病倒。
解慎川复又叹了声息,江孟澋余光瞥见他侧首看了过来,耳边传来更直接的声音:
“孟澋,坐我身上。”
江孟澋不解,却也照做。
起初他觉得没什么难为情的,毕竟他们什么没做过。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坐稳之后,他才发现这个姿势有些微妙。
他侧着坐在解慎川腿上,后腰被一只手环着,不费力,但这般姿态,太过亲昵,太过依赖,像极了……孩子。
解慎川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掌贴在他腰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腰间的骨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记下了。”他说。
江孟澋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掂量自己的体重。
“比在京城时,轻了足足两分。”
江孟澋没有开口,心里却突然冒出他在解府那夜的情景。
那夜下雹被困在他府中,平日如何不眠不休都能强撑起精神,却只有那夜在他身旁不知不觉睡着,又被他抱着从书房走到寝屋。
那时的他,也似这般……掂量着自己的重量吗?
“若下回江大夫又轻了,该当如何?”
解慎川的语气像是等一个承诺。
“若江某再瘦,便任凭将军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这话说得勾人,却不是解慎川想要的。
他松开环着江孟澋腰肢的手,转而捧起他的脸颊,让他被迫抬头,与自己对视。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贴在江孟澋的脸颊上,能感受到他颧骨的轮廓。
动作强势,声音却柔似冬日烛火:“孟澋,我不要你任凭处置。”
江孟澋面上疑惑道:“那你想要什么?”
其实江孟澋很清楚他想要什么。
前世解慎川亲耳听见江孟澋死在他身侧,这一世他便执拗地不许江孟澋受损。
谁都不能让江孟澋有一丝闪失,不论是包括解慎川在内的别人,亦或是江孟澋他自己。
解慎川依旧捧着他的脸,指腹在眼底和颧骨来回:
“我要你记着,你的身子,不只是你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入V了,今天更二合一,下一章上夹后再更,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
第65章 流泪 像是花也在流泪
翌日, 江孟澋是被一阵若有似无的花香喚醒的。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手背碰到了一截冰凉的枝条。
他側过头,身側已空了大半, 被褥尚餘温熱, 人却不在。
枕边原本空荡的案上放着一枝白梅, 花瓣上还沾着些許雪沫, 想来是被人刚摘下不久, 连雪都未及融化。
江孟澋拿起那枝梅花, 凑近嗅了嗅,香气很淡,却让人莫名心安。
他的唇角不自覺弯起。
窗外有声, 是“咔嚓”伴着雪落梅枝的輕响。
江孟澋听出来了,是剪子剪断枝条的声音。
和江济堂后院剪钩藤的声音有些像, 只是每一下之后都有一段短暂的停顿, 像是在打量斟酌。
他听着那声音躺了片刻,将那枝白梅放回, 掀被起身。
外衫搭在椅背上, 是解慎川昨夜替他脱下的。他拿起来披上, 将衣帶系好,推门而出。
门外气息帶着梅的冷香和雪的清冽,江孟澋不自覺深吸了一口。
昨夜他来时天色已晚,只隐约看到几株黑黢黢的樹影,不想今早便开了大半。
解慎川站在梅樹下, 手里拿着一把剪子, 正仰头挑拣枝条。
他穿得不多,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头发只用一根梅枝别住, 大半散落在肩背,被风雪吹得微揚。
雪落在他发间也不拂,就那么仰着头,专注地看着枝头的梅花。
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清隽出尘下,倒添了几分平日鲜少外露的温润气质。
江孟澋不急着上前,心绪大好地赏着这般美景。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从解慎川的側脸移到他手中的剪子上,又移到枝头的梅花上,如此反复。
现下解慎川选了一枝姿态斜逸的红梅,拉低枝条一剪,端详了片刻似有不满,便又下了一刀,剪去一小截側枝。
江孟澋推门之际解慎川便有所覺察,任由他看了許久,才回过头来:
“醒了?”
江孟澋“嗯”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踩着雪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剪子上:
“怎的想起剪梅来了?”
“那日在漱花岛,见你瞧了亭边未开的梅树许久。”
解慎川说着,又挑了一枝花苞繁密的红梅,剪了下来,递到江孟澋面前,“你当时在想什么?”
江孟澋接过那枝红梅,暖意一涌。
那日在漱花岛,他不过是多看了几眼梅树,连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不想他却记了这么久。
他道:“在想江南的梅花会如何绽放。”
“那今日一见,孟澋覺得如何?”解慎川问。
江孟澋将那枝红梅举到解慎川脸侧,比了比。红梅映着他的侧脸,他心想着,人比花艳,不自禁弯唇,再道:
“比京城的开得早,也比京城的香。”
解慎川失笑,伸手搭上他的手,手有些凉,又见他袖口空空,被风吹得作响,便将他轉过身来,半搂住他,掌心贴在他手背上,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暖着:
“外头冷,进去说。”
进了屋,解慎川才松开手,轉身去尋花瓶。
江孟澋站在一旁,看着他在柜子里翻找。
才从柜子深处尋出一只素白瓷瓶,却见他拿到窗前端详了一番,眉头微蹙,似是不甚满意。
江孟澋见他这般神色,心中不免好奇,便起身走到他身侧,看他如何摆弄。
只见解慎川将瓷瓶放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才轉身去取那几枝梅花。
一枝、两枝、三枝……
每一枝落瓶前都要比划一瞬。
江孟澋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惊讶。
解慎川那双手,那双握过刀剑、拉过弓弦、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手,此刻正拈着花枝,动作輕柔却果断。
江孟澋忍不住开口:
“何时学的插花?”
解慎川将最外侧的一枝红梅往外拨了拨:
“前世阮家子弟自小便要习六艺、通礼仪,插花焚香、挂画点茶,皆是日常功课。”
江孟澋怔了一下,随即恍然。
诗礼簪缨,钟鸣鼎食,世家子弟一举一动皆有法度。
插花之艺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日常修习的诸多雅事之一。
“原来如此。”江孟澋称赞笑道。
解慎川终于插完了,转过身来,亦笑道:“如何?”
江孟澋看着那瓶梅,虽不懂其中细节关窍,却是真心觉得:“好看。”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眼底映的雪光,将瓷瓶挪到窗台的正中,转身走到江孟澋身边。
江孟澋的目光还落在那瓶梅上,侧头问道:
“你前世在家中,是不是还学了许多别的?”
解慎川想了想,道:
“六艺——乐要习琴瑟,射要练弓马,御要通驭车,书要工书法,数要精算筹。此外还有诗词歌赋、经史子集、茶道香道、花艺棋艺……但凡能想到的,都要学一些。”
江孟澋前世没来得及看他这诸般技艺,今世和阮鹤浮幼时一道时也未觉出有这般,故而听得咋舌:
“那岂不是很累?”
“累,我也不喜欢,不过习惯了也就那样。”解慎川坦然地点头,“况且,有些東西学了是有用的。至少今日,能给你插一瓶梅。虽不及相公好看,但能博得一笑,值了。”
他说着便侧首看了过来,江孟澋被他看得耳根有些熱,移开了视线。
“只是世家渐衰,到如今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江孟澋听他转了话题,头稍转回来了一些,神色若有所思。
“所以还是双字名好。”解慎川面朝窗外,忽而感慨,“前世我日日喚你‘孟澋’,你却只能喊我‘阮嵩’,有时我会觉出些不公平。”
世家以礼立家,双字名于他们而言不合周礼,亦不够庄重。
为着这些简洁尊贵,那时的世家无一不取单字名的同时,更是勒令平民取二字名,以示尊卑之别。
所以阮嵩是单字,江孟澋却是双字。
阮嵩可以唤他“孟澋”,江孟澋却得恭敬地唤一声“阮嵩”,连名带姓,生疏客套。
解慎川觉得的“不公平”,不止在一处。
“慎川。”江孟澋唤他。
“嗯。”解慎川回应,“孟澋。”
窗外的雪停了一小会儿,忽而一阵风吹起,又下了起来。
梅枝上的雪被风吹落了一些,露出下面的枝条,但很快又被新的雪覆上。
江孟澋忽然开口:“你几时回京?”
解慎川呼吸一滞,须臾道:“还剩……五日。”
江孟澋默然。
五日。六十个时辰。四百八十刻。
说起来似乎不算短,可放在离别面前,却短得像是弹指一挥间。
解慎川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偏头看向他:
“孟澋,昨夜你说‘好’,是答应了我的,对么?”
江孟澋的眸光亦移开窗外,与他四目相接。輕轻点了点头:
“嗯。”
回应完,他忽觉得,单单一个“嗯”字,似乎太轻了。于是他抬手,捧住了解慎川的脸。
他的手掌贴在他颊边,拇指像昨夜他那般轻擦着,言语郑重道: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歇息,不会再让你担心。我的身子不只是我自己的,也是你的。”
解慎川的眼眶好像有些泛红,目光不像是一个将军该有的样子,却仍是笑着的:
“那等你回京,我要验的。”
他的脸往上凑近,江孟澋的手还未来得及松开,或者说,根本不想松开,他便在江孟澋额间落下一个吻。
江孟澋闭上眼,感受着那一触即分的温柔,睫毛似蝶翼微颤。
可解慎川的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贴着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呼吸的温热夹杂梅花的清冽拂在他的眉间。
过了好一会儿二人才分开,江孟澋又看了一眼那瓶梅。
清绝冷艳,临寒晓光独自开,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看着如此美物,江孟澋却想,这瓶梅能留多久?
五日?还是七日?
等解慎川走了,这瓶梅大概也就谢了……
花瓣会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掉在窗台上,被风吹走,或者被人扫去,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花开花落,本是寻常事。
可偏偏这瓶梅是他亲手插的。
花谢了,人走了,这屋子便又空了。
二人收拾了一番,用过仆役端来的早膳。
“还有十几日便是年关……”江孟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憾道。
茶是解慎川泡的,是蜀地带来的油柑叶。
入口无味,回味却甘,且有润肺护肝之效。
像又在提醒江孟澋所应之事。
解慎川像是叹息地“嗯”了一身,那声含了太多東西,不舍、无奈、牵挂……皆是二人的心照不宣。
江孟澋昨夜迈出府衙便不由自主想到诸多几年年初前后的事。
与他巧遇灯笼铺,似是无心地称他“相公”,绝境蘭草换一杯呛人的岁酒,同登映江山赏灯……
那时他们各怀心事,江孟澋还会因为解慎川一句“挚友”而心中发堵。
如今想来,那些酸涩忐忑还有欲言又止,竟都是回着甘的。
江孟澋原本有好多事想问他,可事到如今,他最想问的,只有一句。他忽然开口问道:
“慎川,那夜元宵,你是不是还没睡?”
解慎川侧头看他:“哪夜元宵?”
“今年,药厂那夜。”江孟澋心里清楚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却还是给他解释,给他时间。
等了一会儿,才听他似答非答道:“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确实有答案。
那夜在药厂同榻而眠,他以为解慎川睡着了,便偷偷做了那些逾矩的事。
伸手抚他的脸,摸他的鼻梁,触他的唇。做完之后心虚得不行,将头埋进枕中,再不敢动弹。
他本以为解慎川不知道。
可后来回想起来,却渐渐觉察出异样。
那夜的气息和血脉,所有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痕迹,都透着不对。
旁人或许察觉不到,可他是医者。
望闻问切,是他吃饭的本事。
一个人的气息和脉搏,类此种种,他几乎日日都在分辨,夜夜都在揣摩,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本能。
可那夜,他却因为心虚,因为忐忑,因为做贼心虚般的紧张,把这些都忽略了。
直到分别之后,独坐灯下,夜深人静时,他才缓缓回味过来,才慢慢觉察出那些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
解慎川那夜,从一开始就没有睡着。
他只是闭上了眼,放缓了呼吸,放松了身体,假装自己已经入睡。
而江孟澋伸手抚他脸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颈侧的脉搏更是骤然加了速……
这些,江孟澋当时不敢去察觉,可事后回想,却清清楚楚。
窗外的雪更大了,纷纷揚扬地落下来,将院中的梅树覆了一层白。
江孟澋正要开口,却听解慎川先说了话。
“那夜……你伸手摸我的脸时,我心里,又欢喜,又惶恐。”
江孟澋抬眸看他。
“或许那夜的老者说的不错,我就是‘怂’吧……我不敢睁眼。连呼吸都不敢乱,怕你觉察出我醒着,怕你尴尬,怕我后悔。”
于是他就那样闭着眼,感受着江孟澋的手指从鼻梁滑到唇边。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份欢喜,我配不配?这一世,能不能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孟澋忏悔。
江孟澋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去了西蜀。”解慎川的目光落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西蜀的山水险,民风悍,驻军与佃户的冲突比我想的棘手。每日奔波于山野之间,调解纠纷、惩治豪强、修缮江堰、调粮救急,忙得脚不沾地。
“可夜深人静时,躺在驿馆的硬榻上,望着房梁,脑子里却全是那夜的情景。
“那时候,惶恐少了一些。不是因为忘了你,而是因为我活着。活着,就有机会回去见你。只要活着,就还能写信,还能等你的回信。”
梅枝上的雪再也积压不住,滑落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微的“扑簌”,江孟澋的脸上多了两道浅浅的水痕。
“可还没到京,就接到了你南下的消息。”解慎川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一刻,惶恐全回来了,比以前更甚。江南那么远,那么险,你一个人……我怕你出事,怕你被人算计,怕你像前世那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
江孟澋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所以我拼命写信。一封接一封,不是为了让你回信,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每一封信寄出去,我就告诉自己,你还活着,你还能收到信,你还能回信。”
解慎川转过头,江孟澋从他脸上看到了劫后餘生的余悸。
那不是寻常的担忧,是曾经失去过的人才会有的恐惧。虽然先撒手的是他,可两辈子了,他如何都不能忘怀。
“后来,你在芸州斩贪官、肃吏治的消息传回京城,我高兴得一整夜没睡。不是因为你的政绩,而是因为你做到了,你活着做到了。那时候惶恐又少了一些,可还是不敢完全放下。”
“直到——”他的声音愈发不稳,“直到我亲自到了褚州。”
江孟澋的泪眼模糊中,看见解慎川的唇角扬了起来。
“孟澋,你知道我到褚州的那夜之后,看到了什么吗?”
江孟澋摇了摇头。
“你在芸州斩贪官的时候,我只知道你果决、有胆识。可那一次,我亲眼看到了,你不只有胆识,你还有谋略,有手腕,有临危不乱的定力,有运筹帷幄的智慧。”
江孟澋猝不及防地被一顿赞誉,又下意识想偏头,脖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一个人,把柳明远和倭寇玩得团团转,让他们以为你在瓮中,却不知自己才是入了瓮的那一个。”
解慎川伸出手,珍视地拭去江孟澋脸上的泪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惶恐,都变成了欢喜。不是因为你打赢了,不是因为你破了案,而是因为我终于确定——你不需要我保护。”
解慎川说的也正是江孟澋一直在证明的。
他不需要保护。
他可以与他并肩而立。
江孟澋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渗入布料,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听着解慎川沉稳有力的心跳,是和药厂那夜完全不一样的。
解慎川搂住他道:“漱花岛蘭亭里,你问我‘不是同心兰的兰草,也能开出并蒂的双花吗’,当时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回答你。”
江孟澋仰头,眸中泪早已被衣襟蹭干了,此刻他清晰地看着解慎川明朗的双眸,听他道:
“能。只要根在一起,只要心在一起,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能。”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日光渐暖,梅瓣上的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滑落,像是花也在流泪。
半晌,有山雀落于梅枝,灰黑的喙轻啄着融水,复又仰颈咽下。饮罢振羽,啾啾两声,振翅而去。
雪上惟余细爪痕迹,三两而已。
第66章 撑伞 我想你离我近些
这日解慎川去了别院后又策马前往軍营。
校场肃杀, 各舉刀枪,解慎川骑马踏入校场时,陸鳴正站在点将台上, 手持令旗, 指挥兵卒变换陣型。
解慎川勒住马缰, 在点将台下驻马, 目光扫过场中。
新编的厢軍比半月前精神了许多, 队列整齐, 号令严明,动作虽还称不上行云流水,但至少不再是一盘散沙。
陸鳴见解慎川到来, 将令旗交给副手,抱拳行礼:“将軍。”
解慎川翻身下马, 将马缰扔给一旁的亲兵, 道:“继续。”
陸鳴應了一声,接着指挥操练。
解慎川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 而后注意到有几个新面孔, 便问身旁的副将:“那几个是新补进来的?”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点头道:“是,前日刚从各州府选调来的,都是有过实戰经验的老兵,底子不错。”
解慎川颔首,又看了一陣, 才将陸鳴叫到一旁。
解慎川从怀中取出一本手写的冊子, 递到陆鸣面前。
“你照着这个练。”解慎川的语气平淡却自信,“半年之内,江南厢軍可堪一用。”
陆鸣双手接过冊子翻阅, 辨出是一本操练章程,可越看越是心惊。
他不是没见过操练章程,将军府下发过,兵部也制定过,可那些章程大多流于形式,空话套话连篇,真正落到实处的少之又少。
而眼前这本册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实戰中滚过一遍才写出来的,没有半句虚言。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陆鸣目光一凝。
那一页写的是“戰陣演练”部分,解慎川画了详细的阵型图,标注了每个位置兵卒的职责、移动路线、以及遇敌时的應变之法。图的旁边还有一段批注:
“此阵专为江南地形设计,水网密布之处,骑兵難以展开,需以步卒为主。阵型不宜过大,以百人为一队,分进合击,互为犄角。”
陆鸣抬起头,看向解慎川,眼中多了几分敬佩:“将军,这本册子——”
“些许带兵的心得,加上这几日实地后补充的。江南水网密布,与北疆的平原作战不同,不能照搬北疆的那一套。你照着这个练,因地制宜,灵活调整,不必拘泥。”
陆鸣将册子合上,郑重地收入怀中,抱拳道:“将军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解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一件事。”解慎川收回手,神色认真了几分,“柳明远案发后,江南各州府的厢军都有不同程度的涉案人员,这些人我已经让齐卓整理出名册,交给你处置。该革职的革职,该查办的查办,不必手软。”
陆鸣点头:“末将明白。”
“另外,”解慎川继续道,“沿海的烽火台和瞭望哨,我已经让工部的人去勘察了,图纸不日就会送来。你拿到图纸后,尽快组织人手修建,争取在开春之前全部完工。倭寇虽然暂时退去,但難保不会卷土重来,早一日建成,百姓就早一日安心。”
“是!”
解慎川又交代了几件琐事,陆鸣应下之余心中暗暗感叹,这位将军不仅能在战场上杀伐决断,连这些琐碎的后勤事务也考虑得如此周全。
两人又交谈了许久,走到营房门口时,陆鸣忽然开口道:“将军,末将有一事想问。”
解慎川侧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将军为何向皇上舉荐我来镇守褚州?”
当初庆和帝想在几位中榜军谋宏远才任边寄科的贤才中择一来江南,解慎川不假思索选了陆鸣。
陆鸣原本在皇城司禁军任职极低,后随解慎川一行人北上支援定安府,即便后来解慎川举荐他和将军府皇城司几位同袍赴制科,他也自以为自己同这位将军交集甚浅,不应得到此般重视。
“因为你和以后的他们一样,都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解慎川的目光落在远处一群正在擦刀的年轻兵卒身上,“你知道底层兵卒最需要什么吗?”
“吃饱穿暖?”
“不止。”解慎川转过身,看着他,“他们要的不只是吃饱穿暖,他们还要一个盼头。一个只要好好干、就能升上去的盼头。一个只要拼了命、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盼头。”
陆鸣默然。
“以前的江南厢军,为什么战力薄弱?不是因为兵卒不行,是因为军官不行。那些军官,有几个是从底层升上来的?大多是靠着关系、靠着贿赂、靠着祖荫爬上来的。他们不懂兵卒的苦,不体恤兵卒的难,只知道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有战力?”
“只有你,不是他们所以为的‘一步登天’。”
解慎川制举荐书上报前,陆鸣便已在北疆沙场立功无数,步步升迁。
“所以我让你来镇守褚州,不只是让你练兵,更是让你给这些兵卒一个盼头。让他们知道,只要肯拼命,肯吃苦,就能出头。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将军没有忘记他们。”
陆鸣听得眼眶发酸,他用力地抱拳,声音有些发哽:“将军教诲,末将铭记在心。”
解慎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好好干,我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两人并肩走出营房,解慎川翻身上马,在校场门口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陆鸣还站在营房门口,身姿笔挺,目送他离去。
解慎川朝他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
府衙签押房内,江孟澋已经批了半日的公文,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才搁下笔,抬起头来。
解慎川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衣袍上沾了些雪沫,靴子上也沾了泥。他随手将门关上,将寒风挡在门外。
江孟澋看着他,唇角不自覺弯了弯,将案角一份刚整理好的卷宗递过去:
“这是今日上午整理出来的,涉及六部十三人,你带回京城给晏寺卿,或许有用。”
解慎川接过卷宗,在江孟澋对面坐下,快速浏览了一遍,合上卷宗,点了点头:
“这份东西,比晏启玉在京城查到的还要详细。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的?”
“连州那位赵同知供出来的。我让人把他的口供和账本逐一比对,发现有几笔款项的流向与账本记载不符,顺藤摸瓜,就查到了这些人。”
“倒是配合。”
“他是聪明人。”
知道自己已经没了退路,唯一的活路就是配合。而且他的家眷在江孟澋手里,他不敢不配合。
解慎川应声,想到了些事,直道:“想来褚州事毕,你便要去连州了。”
“是啊……”
只愿万事顺遂。
***
第二日,江孟澋去了城外安置点。
解慎川本要陪同,但军营临时有急事,陆鸣派人来报,说几个被革职的军官煽动闹事,聚集了二三十人在校场门口,扬言要“讨个说法”。
闹事的军官虽然不多,但若不及时处理,任其发酵,恐怕会引发更大的乱子。
“你去吧。”江孟澋道,“我一个人去就行,齐卓跟着。”
解慎川想了想,点了头,叮嘱齐卓寸步不离,又亲自检查了马車和随行的人手,才翻身上马,往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車载着江孟澋出了城,往东南方向的山坳驶去。
积雪覆盖了山路,車夫赶马的动作极其小心,齐卓骑马跟在马車旁边,右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视四周。
江孟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假寐。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山坳前停下。
江孟澋下了马车,踩着积雪往庄子里走。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见江孟澋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呼啦”一下散开了,躲到廊柱后面偷偷看他。
江孟澋朝他们笑了笑,那几个孩子又缩了回去,过了几息,又探出头来,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还朝他挥了挥手。
江孟澋也朝他们挥了挥手,便往正房走去。
赵夫人迎了出来,身上穿着半旧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
她走到江孟澋面前,福了一礼:“江大人。”
江孟澋还礼,温声问:“这几日可好?有什么短缺没有?”
“劳大人记挂,一切都好。”赵夫人说着,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大人,我夫君他……真的只是贪墨吗?没有通倭吧?”
“目前查到的证据,赵同知并未参与通倭。”江孟澋看着她眼中的忐忑道,“但他贪墨数额不小,按律当革职流放。若他能如实交代、检举他人,或可减等处置。”
赵夫人的眼眶红了,却仰头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只是深深福了一礼,声音有些发颤:
“多谢大人如实相告。我夫君糊涂,辜负了朝廷的信任,也连累了家小。民婦不求宽恕,只求大人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孟澋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
江孟澋又与其他几位家眷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开。
走出庄子时,齐卓低声道:“大人,赵夫人倒是个明白人。”
马车往回走时,路过一处村庄。
那村庄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有些屋顶的茅草已经被风吹走了,可见房梁光秃。
路边有人拦车。
齐卓勒住马缰,警惕地看着那人。
是一个老婦人,碎布褴褛衣衫,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三四岁,双眼紧闭,呼吸急促。
“大人!大人救命!”老婦人见马车停下,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膝盖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小老儿的孙子烧了三天了,村里的大夫瞧不好,去城里又没银子雇车,求大人行行好,救救这孩子!”
江孟澋掀开车帏,看了一眼那孩子的面色,立刻下车,靴子踩进雪里,雪没过脚踝,他也顾不上,快步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伸手搭上孩子的脉搏。
脉象浮数,高热不退,是风寒入里化热,若再不救治,恐有惊厥之险。
他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像是揣了一个火炉。
“齐卓,寻药箱来。”他一边抱着孩子往车中走,一边吩咐道。
齐卓连忙从马车暗格上取出药箱,递到他身旁。
江孟澋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他的动作很快却丝毫不乱,手法精准,旁人还未看清,针就已经扎了进去。
老妇人跪在车外,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孟澋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
他将药丸碾碎,用水化开,一点一点喂进孩子嘴里。
孩子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喂进去的药水有一半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沾湿了襁褓。
江孟澋也不急,用帕子擦干净,继续喂,一口不行就两口,两口不行就三口,直到喂够了药量方罢。
过了许久,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了,脸上的潮红也褪了一些,从深红变成了浅红。
江孟澋又诊了一次脉,脉象比之前和缓了许多,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孩子暂无大碍,但这病根未除,需连服三日汤药。”
江孟澋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写了一个方子,盖上章,递给老妇人。
“按这个方子,去城里任何一家药铺抓药,就说是我开的,让他们记账,月底府衙统一结。”
老妇人接过孩子和方子,又要跪下磕头,被江孟澋叫停了。
“不必谢我,回去好好照顾孩子。”江孟澋拍了拍膝上的雪。
马车继续前行,江孟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中却一直浮现着那个孩子强忍痛苦的脸。
他想,若他还在江济堂,这样的孩子,他每天要看好几个。
可如今他是巡按御史,每日埋在卷宗和公文里,反而很少有机会亲手救治病人了……
***
又过一日,解慎川再次去了军营。
这是他最后一次亲自督练。明日之后,整顿厢军的事便全权交给陆鸣。
陆鸣站在一旁汇报:“按照将军的章程,末将已将各州府厢军重新编组,汰弱留强,共得精壮一千二百人。空额吃饷的军官革了十七人,追缴赃款八千余两。后续的操练,末将打算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练队列,第二阶段练刀枪,第三阶段练战阵,半年之内,必成一支可用之兵。”
解慎川点头:“江南海防薄弱,倭寇虽暂时退去,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陆鸣抱拳:“末将明白。”
督练结束,解慎川没有在校场多停留,直接骑马回了签押房。
推开门,江孟澋正伏案疾书,旁边的茶盞早已凉透,他端起茶盞,皱了皱眉,又放下,
解慎川走过去,将茶盏里的冷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江孟澋手边。
江孟澋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继续写。
解慎川在他对面坐下,轻车熟路地拿起一份已经批好的公文翻看。
是江孟澋写给朝廷的结案奏折草稿,他前日看过一遍,今日再看,发现有几处地方做了修改。
他看完,将奏折放回原处,道:“这份奏折递上去,皇帝怕是又要好几天睡不着覺。”
江孟澋揉了揉手腕,明知故问地笑着道:“为何?”
“牵涉太大。”解慎川道,“六部十三人,加上江南各州府的涉案官员,少说也有三四十人。这么多人,皇帝要是一口气全办了,朝堂空位骤增待补。要是不办,又难以服众。”
“所以这份奏折,我写得很小心。”江孟澋从他手中抽走草稿,所言王婆卖瓜般,音量却压得很低,“皇帝要办,有法可依;皇帝要宽,也有余地。至于他最终如何抉择,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尾音一扬,解慎川看着他,忽然笑了:“倒是学会歇息了。”
“这叫各司其职。”江孟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我是巡按,查案是我的本分。皇帝是皇帝,决断是他的本分。我若替他把决断也做了,那还要他做什么?”
“说的是,巡按大人。”解慎川端起茶盏。
江孟澋亦将茶水一饮而尽。
夜深霜月来照,二人离开签押房时,仰头便见外头的雪如飞絮落花,又绵又大。
解慎川撑了一把傘,大半倾向江孟澋那一侧。
江孟澋察觉了,伸手将傘往他那边推了推,解慎川又推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推来推去,谁都不肯让,傘面上的雪被晃得簌簌落下。
最后江孟澋索性不推了,快步往前走。
解慎川追上去,将伞罩在他头顶。
“雪淋多了会着凉。”
“你也淋了。”
“我身子比你好。”
江孟澋不说话了,又加快了脚步。
解慎川跟上他的步伐,侧首在他耳边问道:
“怎不换把大些的伞?”
今日来时解慎川没带伞,二人共撑了江孟澋这把。
江孟澋的伞和他平日撑的差不多,可解慎川却发觉这伞的尺寸小了些,两个人挤在伞下,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连转身都困难。
“你是不是故意的?”江孟澋没回答,却反问。
“嗯。”解慎川语气大方坦荡,而后又带着些稚气地追问,“告诉我好不好?”
“……”大雪天的,江孟澋反觉得自己有些热,耳根烫得厉害。
“求你了,江相公。”意料之中,身侧人还在变本加厉地撒娇,“告诉我嘛……”
江孟澋招架不住,轻呼了一口气,热气随即消散,终于开口:“因为……”
“嗯?”解慎川偏过头,呼吸的气息打在江孟澋颈侧。
“我想你离我近些。”
说完,江孟澋察觉那气息更近了,几乎贴上了他的皮肤。他被吹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接着便听解慎川在耳边肆意笑道:
“早说嘛江相公,我还怕你嫌挤!”
府衙车马宅院,话语推搡误了时,反倒添了光景。
第67章 初心 眉眼好像弯月,是带着光的
馬車从府衙门口驶出, 江孟澋侧头靠在微凉的車壁上,杏眸半阖,目光輕落在解慎川身上。
車厢昏暗, 唯有車帏缝隙间漏进些许零碎的雪光。
江南的雪绵柔, 雪光在那人眼底打转, 也将凌厉化作柔和。
他看得好生专注, 解慎川怎会察觉不到, 于是偏过头来:“看什么?”
“看你。”江孟澋没有移开视线。
解慎川失笑, 抬手輕輕拢了拢他被车帏缝隙吹乱的鬓发,指腹停在他耳旁,迟迟没有挪开。
“耳根这么燙。”他有些粗糙的手指从耳廓緩緩滑到耳垂, 忍不住輕捏了一下,“是被风吹了, 还是……”
“慎川。”
江孟澋轻声打断他, 没有拍开他的手,反而稍稍侧了侧头, 主动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引诱地, 将滚燙的耳垂往他半松的掌中送了送。
“在。”
解慎川應得极快, 指腹不禁用了些力,感受着掌心下温度渐升的滚烫。
江孟澋没有再说话,只顺势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北疆烽火平息,江南风雨暂歇,此刻他的肩上, 只有江孟澋一人。
离宅院愈近, 路面愈是不平,坑洼被积雪覆盖难辨,馬车颠簸得厉害。
他的头从解慎川肩上滑了一下, 刚要重新靠稳,一只温热的大手便揽住了他的肩,将他往自己颈窝带了带。
江孟澋阖着眼,能感受到那只手隔着衣料,在自己肩头摩挲,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丈量。
车轮与路板碰撞声不断,他的脑子随之翻涌起些许思绪。他忽然开口:
“昨日从安置点回来路上,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江孟澋睁开眼,看着自己垂在膝上的双手:
“昨日我来时路上醫了个孩子在想,我入仕到了江南之后,好似真的和你先前说得那样,把老本行给丢了……而后我坐在签押房里,又忽然想起在江濟堂的日子。那时觉得日子平淡,如今想来,竟是回不去了。”
解慎川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着他肩头的手,这回是毋庸置疑的安慰。
“可巧的是,”江孟澋的唇角微弯了起来,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今日便收到了江云和阿喜的信。”
“哦?”解慎川听着他言語间的笑意,也随之生出了几分兴趣,“信里说了什么?”
江孟澋从他肩上直起身,从衣襟里摸出那封信笺。
他将信展开,借着雪光看了一眼,虽然车厢昏暗看不清字迹,但信里的内容他已然烂熟于心了。
“阿喜学有所成了。”江孟澋語气不自觉欣慰,“前些日子他从药厂回城,路过环城河时,听见有人喊救命。是一个孩子在河邊玩耍时踩塌了冰面,掉进了水里。”
解慎川的眉头一拧:“这么冷的天,掉进冰水里?”
“是啊。”江孟澋依舊垂首看着看不清字的信,“阿喜不会游泳,但他没有慌。他让人去找竹竿和绳子,自己先在岸邊用腰带结了个圈,抛给那孩子让他抓住。等竹竿来了,他趴在冰面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把竹竿伸到孩子手里,然后让人把他们一起拉上来。”
他说到这里,眉眼好像弯月,是带着光的。
“孩子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呼吸甚弱。阿喜让围观的人退开,把孩子的湿衣服脱了,用自己的外袍裹住他,然后给他把脉、施针。江云在信里说,阿喜施针的手法已经很有模样了,虽然还比不上其他大夫,但胜在胆大心细,该用的穴位和力道一分不差。”
解慎川听着,唇角也渐渐扬了起来:“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救回来了。”江孟澋轻快释然道,“阿喜在信里写得轻描淡写,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江云在信后附了一笔,说那孩子的父母后来找到了江濟堂,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响头,阿喜吓得躲到了后院,半天不敢出来。”
解慎川低笑出声:“像他的性子。”
“是啊。”江孟澋怀念着,“那孩子刚来江济堂的时候,连戥秤都不会拿,再过些时候识药材,分不清柴胡和银柴胡,抓错了好几回药,被几个老先生说得躲在药柜后面哭。”
解慎川讶异:“阿喜还会哭?我见他皮实得很。”
“怎么不会哭?”江孟澋道,“他初来时胆子小得很,被骂了就躲在后面抹眼泪,又不敢大声哭,怕被听见。我只好装作没看见,等他自己哭完了再出来。”
“你这个先生当得倒是省心。”
“不是省心,是知道他能扛过去。”江孟澋呼了口气,“那孩子白日看着贪玩,夜里却格外用功。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昨日他还在遗憾自己不能亲手救人,今早便收到这样的信,倒像是在告诉他:
虽然他不在江济堂了,可江济堂还在,阿喜还在,千万济世大夫还在,那些需要救治的人,总会有人去救的。
“阿喜是你教出来的。”解慎川侧过头,“你虽现不坐堂,可你的醫术仁心,会通过阿喜他们,还有那医方辑要,传到更多人的手里,救更多的人。”
江孟澋转过头,看着他,四目相对。
“这便是我入仕的初心。”
医书能救一人,却难救这积重难返的世道。
可若能用手中之权,让百姓少受些盘剥,再让医书传遍天下,让更多的大夫能救治更多的人。那便不只是救一人,而是救万民。
解慎川道:“你已经做到了。”
江孟澋摇了摇头:“还不够。路还长着呢。”
“总能走完的。”
解慎川说完便见江孟澋一直看着自己,却又不吭声,他先一步忍不住问:
“怎么了?这般看我?”
江孟澋忽而一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的话好循规蹈矩。”
解慎川也笑了:
“那不就说明,你我想的一样吗?”
江孟澋听完表情微妙,拧眉弯嘴,好似在回味。
解慎川头一遭见他这反應,觉得新奇,不由伸手一戳他面颊,道:
“这又是怎么了?”
江孟澋抓住他的手放下,道:
“新鲜。”
解慎川呆了一瞬,这才反應过来江孟澋说的是什么。
马车在宅院门口緩緩停下时,雪好似小了些许。
车夫勒住马缰,回头恭敬道:“将军,大人,到了。”
解慎川掀帘下了车,而后伸手扶住江孟澋的手臂。
江孟澋踩着腳凳,双腳刚落地,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院中望去,随即怔住了。
宅院的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点点光亮,顺着小径延伸,每隔几步便或置或悬着一盏素巧燈笼。
燭火柔和,不晃眼亦不灼人,一路蜿蜒至院落那几株梅树枝头。
燈梅影错,燭雪相映,雪还在下,落在梅瓣上被烛光一照,竟像是花瓣本身在发光。
美得如同天河坠地,星子落满人间。
江孟澋站在院门口,望着眼前这一幕,喉间微哽,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满院的燈影与梅香。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什么,声如雪落:
“什么时候吩咐的?”
“今早出门前。”解慎川站在他身侧,一手依舊撑着伞,一手半引着江孟澋袖口,他开口低澈,带着些缱绻,就连嗓音都是应景的,“相公可否赏脸一看?”
江孟澋应声:“看的,乐意之至。”
他缓缓迈步往院中走去,解慎川撑着伞,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
他的目光从一盏燈笼移到另一盏灯笼,又从灯笼移到枝头盛放的梅花。
不过两日未见,梅花热烈清绝,仿佛倾尽所有地绽放,开得更艳了。
他在一株白梅前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枝头繁密,而后伸出一只手,轻提起挂在枝头的一盏小灯,另一只手轻托住胸前一枝,垂首阖眼缓缓凑近。
香气分明很淡,淡到若有似无,可江孟澋却觉得自己快醉了。
“好看。”
他松开那枝梅,抖落一捧雪沫。
“嗯。”
解慎川依旧站在他身侧,江孟澋提灯赏花,他却在借光窥人。
目光从他微垂的眉眼滑到挺直的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微弯的唇角,最后落在他刚才托过梅花,沾了雪沫的那只皓手上。
“你再看我,我就要收钱了。”江孟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胸腔里的心跳却鼓得厉害。
“只许你看我吗?”解慎川反问他,尝试让他想起些什么。
不料江孟澋依旧强撑,面不改色道:“是。”
解慎川低笑出声,看着他的侧脸,心跳似能与之共鸣:“多少钱?我付。”
“很贵……”江孟澋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比这一院的灯还贵,怕你付不起。”
“那就先不付了……”
解慎川往前凑了凑,没撑伞的那只手抬起,十指交叉,紧紧握住了江孟澋沾着雪沫的手。
两人掌心相触,江孟澋只觉得他的手好烫,烫得像是一团火,从指尖一路烧到心底,他抵抗住了本能的瑟缩,反而回握了过去。
“欠着吧。”
分明没有后话了,可江孟澋却在心中自行补了后半句:
永世纠缠不可清。
江孟澋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雪沫化作雪水,冰凉与滚烫交织,说不清是哪个更让人心悸……
“慎川。”他轻声唤道。
“嗯。”解慎川发觉江孟澋很喜欢这样唤他的名,自己更是随之怡然。
“我想了想,从认识到现在,我好像……”江孟澋双眸微垂,措辞斟酌,“没给过你什么。”
解慎川眉梢微挑,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从这一世初识的独处开导,说到这一夜的点灯照梅。
“可我呢?”江孟澋抬起头,“我好像什么都没给过你。”
雪声沙沙,烛火摇晃。解慎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旋即笑了。
“孟澋。”他的声音低沉安稳,“从你见到我的那天开始,我要的,就只有你这个人。这世间,也只有你,是我唯一的牵挂。”
解慎川略微垂眸,便看到了他欲言又止微微翕合的双唇,再也不想等他说什么话。
他稍一俯身,擒住了他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江孟澋忽然觉得四肢百骸的血都往头顶冲上,令他再不能思考。
他缓缓闭上眼,腾出一只手,将手中的灯盏轻轻挂回梅枝,另一只手抬起,环住了解慎川的脖颈,将二人距离拉得更近。
还觉得不够。
他又悄无声息地摸到解慎川手中的伞柄,趁着他沉浸,轻轻一抽,将伞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解慎川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啪嗒”一声轻响,那把纸伞被江孟澋随手丢在了脚边的雪地里,伞面朝上,瞬间落满了雪花,最后“簌”地合了回去。
没有伞的遮挡,雪花肆无忌惮地落在两人身上。
解慎川手稍加用力,扣住江孟澋的发顶,将人更紧地揽在怀里,吻得更深。
温暖的呼吸毫无章法地喷洒在对方面颊,雪落在鼻尖,又很快被热气融化,化作泣露水珠。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微凉的鼻尖蹭着鼻尖。
“你的伞丢了。”解慎川轻笑,扣在江孟澋发顶的手耐心地拂去雪花。
“嗯。”江孟澋看着解慎川堆满雪花的头,更是恣意温柔地笑着,语气还有些不稳,“丢了就丢了。”
“江大人好大方。”解慎川低笑,“还要说没给过我什么吗?”
“不说了。”江孟澋轻易地释然,像是放下了一件压在心头许久的事,“以后也不说了。”
“这才对。”解慎川心满意足,又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像是怎么都亲不够。
江孟澋被他亲得有些痒,像是落荒而逃般的弯了腰。
最终还笑着从雪地里捡起那把伞,轻轻抖落上面的积雪,重新撑开。
伞面上沾了些泥,油纸也有些皱了,但还能用。
他稍提了一下衣摆,撑着伞朝解慎川走来,目光扫过院中满树梅花与一路灯影:
“这宅子,等你回京之后,大抵又要锁了。”
这宅院是解慎川南下临时借住的官邸,等他启程返京,自然要落锁封存。
到时候,院中的梅花照例会在寒冬里盛放,只是再无人剪梅插花;小径上的灯笼会被全部收起,再无人会为他点灯照梅。
这一院的温柔缱绻,都会随着他的离去,重归于寂。
“花无百日红,人无长别离。”解慎川顺手接过他手中的伞,“能看几日便是几日。等江南事了,你回京,我们再看遍京城的梅,赏遍天下的景。”
江孟澋应“好”,几步回屋的路上,他问:
“你说,这些梅花,会不会记得今夜?”
解慎川想了想:“草木多无情,大抵是不会记得的。”
想来也是。
来年再开已是新花,不是今枝。
“那便可惜了。”江孟澋笑着叹息,语气里却没有多少遗憾。
“不可惜,我们记得便够了。”解慎川知道他想的是什么,“走吧。”
江孟澋“嗯”了一声,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那株白梅。
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对了,你这两日去了军营,陆鸣那边如何?”
“整顿得差不多了。”解慎川放慢了脚步,“陆鸣是个可用之才。”
“嗯。”江孟澋心道,毕竟是他举荐的人。
解慎川道:“我回了京城,这边就靠你和他了。”
厢军是江南的首道防线,若是练不好,倭寇再来,百姓又要遭殃。
江孟澋点了点头,又问:“那些被革职的军官呢?闹事的那批。”
“处置了。”解慎川的语气平淡,“为首的几个革职查办,其余的杖责之后遣返原籍。陆鸣手快,当天就处理完了,没留后患。”
“那就好。”
两人并肩走到屋前的廊檐下,解慎川刚要收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踏雪声。
蹄声在宅院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有人翻身下马的声响,靴子重重踩在雪地上,带着一路风雪,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院门口,齐卓神色凝重,快步走进院中,急促道:
“将军,大人,京中急信!”
他身后跟着一个京城信使,嘴唇干裂渗血,发间衣间凝满冰碴。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从怀中取出一个信筒呈上,哑着嗓子,却竭力保持清晰:
“将军!晏寺卿亲笔密信,命卑职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亲自送来,事关重大,请将军即刻过目!”
解慎川脸色微变,立刻上前接过信筒,先仔细检查了封口,再取出里面的信笺。
江孟澋站在他身侧,能清晰地看见他的面色起伏。
起初还算平静,可不过两息就转为凝重。
江孟澋心头一紧,问道:“怎么了?信上写了什么?”
解慎川将手中的信笺缓缓递给他。
江孟澋接过信笺,低头看去,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字迹,而是正中间的帝印和一旁的大理寺卿印。
他呼吸滞了一瞬,扫了一眼内容。又见晏启玉的字迹不复平日的端正严谨,变得有些潦草凌乱,显然是仓促之下写就,直接将草稿寄了过来:
“柳明远藏身之所已寻得。另有重大发现,干系朝局根本,不便细言。唯盼解将军速归,即刻启程。”
第68章 虚浮 脚步有些虚浮
满院灯影梅香霎时静, 江孟澋整个身躯滞停了許久。
方才唇齿相依的温软还残留在唇角,掌心相握的滚燙尚凝在指尖。
他原以为今夜过后还有一夜,可以在厢房里再说几句话, 可以在解慎川怀里再靠一靠。哪怕什么都不做, 只是听着他的呼吸, 也是好的。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明天要做什么。
早起煮一碗姜汤, 批校好公文, 午后去码头看看修堤的进度, 晚上回来……
还能在那个人身边坐一会儿。
然国事为首,皇命难违,他们连这一夜的温存都没有了。
“即刻启程。”
耳膜鼓动着传来解慎川幹脆利落的吩咐, 江孟澋才像是被什么拽回了神志,又见他从自己手中抽走信笺。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先前的凝重被他收得幹干净净, 像是从未有过。
可只有江孟澋一个人知道,方才他手指捏住信纸那一瞬, 传来的僵硬顿挫。
“齊卓, 传令下去, 半个时辰后启程返京。你持我的手令去军营,告诉副统领,明日辰时拔营,沿途不許扰民,不許耽搁, 按正常行军速度返京。到了京郊, 先在城外驻营,等我消息再入城。”
齊卓一愣,来时不覺, 可而今他抬眼望了望漫天纷飞的大雪,雪片密得遮天蔽日,连路面都被覆得严实:
“将军,现在?外头还下着雪——”
“现在。”解慎川打断他,“此信八百里加急送来,迟则生变,不能等到明日。我轻骑简从,连夜赶路,天亮之前就能过江。禁军明日再走,沿途正常行进,不必刻意赶路,也不许懈怠。”
齊卓张了张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江孟澋那边偏了一瞬,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他看见了江孟澋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杏眸,此刻黯淡蒙霜,最終什么都没说,抱拳朝着解慎川道:“是。”
他轉身快步离去,信使也跟了出去,院门被帶上。
院中又只剩下两个人。
江南的雨不可测,雪亦无定数,俄而骤然,铺天盖地。
灯笼还在亮着,烛火被風吹得东倒西歪,梅影也跟着乱窜。
江孟澋站在廊檐下,垂侧着头看向靠在廊柱旁的纸傘。
展信时被解慎川搁置在一旁,现下傘面上的雪已经化了,顺着绢纱淅淅沥沥滑落在石阶上,又一次融入雪地里。
他拾起那把傘,解慎川轉过身,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我——”解慎川先开了口,却又停住了。
“好好吃饭。”他終于说了一句。
江孟澋点了点头。
“好好歇息。”
又点了点头。
“到了连州,记得给我写信。”
再点了点头。
江孟澋覺得自己此刻像个只会点头的木偶,可他没有办法开口。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碎,那些强撑的平静也会和雪花和烛火一样,被風吹散。
解慎川看得见江孟澋喉间的滚动,就好像在竭力咽下极苦的黄连。
不,纵是黄连,江孟澋也能笑着塞进嘴里,再同你讲讲它的药性,苦寒沉降,泻火解毒,虽是良药,却不宜多服……
而此刻,他咽下的是比黄连苦千百倍的东西,是刚尝到甜头就要被生生掐断的念想。
解慎川想伸手,再同江孟澋好好告个别,却见他咧了嘴角,扯出一抹浅笑。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暖烛柔火映照下,笑容也能这般苍白无力。
如同冬日里最后一朵将谢未谢的白梅,明知留不住,却还要拼尽全力,开得温柔缱绻。
“走吧。”
皇帝在等,京城在等,大羲在等。
耽误不得。
解慎川怔了一瞬,收回手,应了一声不再说什么,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骤然停住。
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江孟澋。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落在他撑过傘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把不存在的伞,也许是一只手。
“慎川。”江孟澋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解慎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路上小心。”
“……好。”
然后他迈步走了,没有再停,没有再回头。
院门被帶上,又弹开了一道缝。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卷起天地间的白雪,在灯笼的光里打着旋。
江孟澋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被风雪吞没,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灯笼里的烛火烧尽了一盞,又滅了一盞。
第一盞滅的时候,他看见烛火猛地跳了一下,然后缓缓矮下去,如是一个人蹲下身,蜷缩起来,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第二盏灭的时候,他没有去看,只是听见灯壳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嗤”,像是有人在叹息。
然后是第三盏,第四盏……
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好似有一把粗糙生了锈的镰刀,一下又一下地刮走些什么。
他的脚冻得没了知觉,手指僵得握不住伞柄。
那把伞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手里滑落了,跌撞着滚下石阶,沉在雪地里,他听见伞骨传来崩裂的声音。
齐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只是轻声唤道:
“大人,将军已经走了。外头冷,您进去吧。”
见江孟澋没有反应,齐卓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了进来。
他将地上的伞捡起来,抖了抖雪,折好收在臂弯里,然后侧过身,挡在风口:
“大人,回屋吧。您若是冻病了,将军那边,属下没法交代。”
江孟澋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了齐卓一眼,那目光有些空,齐卓看得心里一揪。
“嗯。”江孟澋道。
他转身往厢房走去,脚步有些虚浮。齐卓跟在他身后,想伸手扶他,又缩了回去。
进了厢房,江孟澋在榻边坐下。齐卓将伞靠在门边,去膳房端了一壶热水上回来便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江孟澋一个人。
他倒了半盆热水,脱了靴子,将脚泡进水里。
水很燙,烫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缩,反而把脚往下压了压,讓热水没过脚踝。
烫比冷好。烫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收整完,他往床上躺了下去,侧过身,面朝解慎川平日睡的那一侧。
他盯了眼前的枕头许久,才将那个枕头抱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把枕头压在胸口,像是要把它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枕头的形状和解慎川的肩窝很像,可它不会动,没有温度,也不能再他靠上去的时候伸手揽住他的腰。
窗外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江孟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可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他盯着那片漆黑许久,眼睛由酸到涩,依旧没有一丝睡意。
他知道自己不該这样。
抱着一个枕头,像个丢了魂的人一样,但他不是丢了魂,他只是……
不习惯。
但他必须习惯,一如那人没来时那般。
他是朝廷命官,没有资格在这里抱着枕头伤春悲秋,也没有资格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下脚步。
解慎川也不会希望他这样。
江孟澋深吸了一口气,使劲眨了几下眼,把湿意逼回去,而后起身把枕头放回原位,抚平了上面的褶皱后又躺了回去。
他闭上眼,开始想接下来的事。
褚州这边,柳明远的案子已经基本查清。該抓的抓了,该革的革了。
城防的修复,工部送来的图纸他已经看过了,批复下发,只等动工。
只要中间不出纰漏,百姓们过个安稳年不成问题。
吏治方面,新调任过来的官吏接续过来,这些他在芸州做过一遍,已经不算难了。
而连州的官场虽不知如何,但就算再难,也不会比这两个地方加起来更难。
他在芸州从一介白身做起,斩贪肃吏抚民,两个月内讓一个烂透了的州府起死回生。
他在褚州面对柳明远的请君入瓮和倭寇的烧杀抢掠,临危不乱,将计就计,一举拿下通倭叛国的知府和数十名党羽。
连州再难,又有何惧?
至于他……
皇帝这么急地召他回京,一定是大理寺查到了什么。
能让晏启玉说出“干系朝局根本”六个字的,必然是捅破了天的大事。
而皇帝在信上加盖了帝印,便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大理寺在查,而是皇帝亲自在盯着。
那个“重大发现”是什么?
是不是魏王的把柄?
江孟澋的心跳快了几拍。
魏王被废后一直不甘心,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六部,江南官场的腐败,柳明远的通倭,那些不明款项的流向,背后皆有他的影子。
皇帝让解慎川即刻回京,许是查到了关键证据,需要他回去部署一场惊涛骇浪。
他能应付的。
北疆风沙绝境,西蜀险山恶水,江南倭寇刀锋……
每一次他都应付过来了,每一次他都赢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想到这里,他偏了头,朝着桌案看了一眼,那些梅花还在开着。
隐见花舒色鲜,不知插花人不在——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我这个丈育词穷的时候特别喜欢用比喻
第69章 甜腻 那人喜欢的味道
江孟澋起得很早, 灯影梅香恍如隔世,昨夜的一切都被雪埋得干净。
天未破晓,好在风雪已歇, 他在廊檐下站了片刻, 下了石阶走到梅树旁, 抬手取下昨夜他挂回梅梢的烛灯。
灯壳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烛泪凝固在绢纱上。
他盯着烛灯又站了許久, 终于还是把灯挂了回去, 轉身往膳房走去。
膳房里已经亮了灯,只是还没走到门口,他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林哥, 你火再添旺些,将軍吩咐的那几样, 可耽误不得。”
“晓得晓得, 元娘你莫催,这柴我正加着呢。你那邊切好了没?”
“快了快了!将軍昨日说, 大人近来胃寒, 早膳要做些暖脾胃的。我寻思着, 小米粥最养人,再配上枣泥糕,炒个清淡的小菜,大人應该能多用些。”
“嗯,将軍还说大人不爱吃太甜的, 枣泥糕里少放些糖, 多擱几颗红枣吧。”
“我知道呐!”
“将軍对大人是真上心。昨儿个一早吩咐咱们点灯的时候,那细致劲儿……”
“可不是嘛!”
“行了行了,莫要背后议论主子, 赶紧把粥熬上。”
“你说得对,那我去把灶膛再拨一拨,粥快些滚起来。”
江孟澋没有立刻进去,窃听一般,就这么站在门外。
待到人声断了,他才推门。
“江大人?”
“吱呀”生响的突然,林哥连忙站起身来,扫了膝上的灰,脸上带着颇具惊讶。
昨夜解慎川走得急,江孟澋覺得他應该是看见了,只是不敢多问。
“大人怎么起得这般早?”他又搓了搓手,小心试探道,“可是有事要吩咐?”
江孟澋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灶台,问道:“有老姜吗?”
林哥和元娘对视一眼,元娘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点头道:
“有的大人,灶房后头还存着几块。大人要的话,小的去取。”
“我自己来。”江孟澋邊说邊卷起袖子,走到灶台邊,从挂钩上取下一块围裙系上。
两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江孟澋,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大人……您是想用早膳?小的来做便是。您再回去歇一会儿,等小的做好了给您端过去。”
“不必。”江孟澋从灶台边取过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睡不着,找点事做。”
林哥还要说什么,被元娘一个眼神制止了,而后元娘又帮江孟澋寻了些可能需要的藥材。
江孟澋拿起那块姜,在手中轉了轉。
“听闻大人以前是行医的?”元娘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
江孟澋手上没停,应了一声:“嗯。”
“大人这刀工,比小的见过的那些藥铺掌柜还要好。”
刀工对于医者来说,倒是没有太过苛刻的要求。
这话说完后,元娘也知道话头挑得有点牵强。
江孟澋闻言也只是彎了彎唇角。
元娘覺得他有些皮笑肉不笑,和平日很不一样。
往日这位江大人虽然话不多,但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讓人瞧着就覺得亲近。可今日,他眼底的笑只浮在表面。
她不再多嘴,退回灶台边,继续切她的菜。
江孟澋将切好的姜片拢在一起,轉身去灶台边寻了个小砂锅。取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一并放入。
林哥蹲在灶膛边,已经将火烧旺了。
江孟澋将砂锅端到灶上,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讓火势更均匀些。
砂锅里的水渐渐滚了,姜片在沸水中翻卷沉浮,江孟澋用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姜片,又加了几勺红糖,只是好像顺手加多了……
“这院子今日便要落锁了。”他垂眸看着砂锅里慢慢化开的红糖,“你们早些收拾,该带的东西带齊,莫要落下什么。”
林哥一愣:“落锁?大人是说……这宅子要封了?”
“嗯。”江孟澋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湯。
元娘道:“那将军呢?还回来吗?”
江孟澋将筷子擱在碗沿上,终于抬起头,看着二人。
“不回来了。”他平静道,“他回京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
江孟澋转过身,用勺子舀了一点姜湯,吹了吹,尝了味道。
有些烫,辣味还没完全煮出来,红糖果然放多了,甜得发腻,却是那人喜欢的味道。
他没添水,只是又加了几片姜,让它慢慢熬。
許是感到气氛有些怪异,又忆起江孟澋平日那般看起来好说话,林哥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
“大人,小的在官府里周转了这些年,伺候过不少大人,将军是头一个让小的觉得……不像官的人。”
江孟澋搁下勺子,侧头看他。
林哥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
“小的以前在府衙当过差,伺候过那柳贼。出门前呼后拥,进门要小的们跪着伺候,稍有不顺心便打骂。我们在他眼里,跟院子里的树,墙角的石头没什么分别。有一回小的说错了一句话,他就让人打了小的。”
他说着,放下铁钎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伤痕触目惊心。而后他又接着道:
“后来小的听说这处新来个将军,还是去年北疆打了胜战平步青云的那位。说是什么阮嵩转身,武曲星下凡,厉害得很。但说实话,其实我本不想来,想着将军嘛,总比知府大,架子怕是更大。可没想到……”
他放下袖子抬起头,看着江孟澋:
“将军来这宅子的第一天,小的给他端茶,闻见他身上的血味,手抖得厉害,茶洒了一些在托盘上。小的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心想这回怕是连命都要没了。可将军只是看了小的一眼,说了一句‘不急,慢慢来’,然后把茶接过去,自己擦了托盘。”
他的眼眶有些红:
“可就这一句话,旁人不觉得什么……可小的记到现在。”
姜汤又隐隐沸了,元娘亦忍不住开口:
“大人。小的多嘴问一句……将军这一去,是不是凶险得很?”
江孟澋心道怕是整个朝堂都要变天了。
但他不能对他们二人说这些。
“不会。”江孟澋笃定道,“他应付得来。”
元娘不懂朝政,只能从他的话语中觉出他们之间的信任,也便懵懂道:“那就好。”
“大人,小的在官府里周转了这些年,伺候过的大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林哥好像知道了什么,“可像将军和大人这样的,真是头一回见。”
“嗯?”
“那些大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下人连条狗都不如。高兴了赏你几个钱,不高兴了踹你两脚,全凭他们的心情。
“可将军不同。他来这宅子第一天,就让人给我们加了月钱,说‘天冷了,多置办几件棉衣’,大人您更是连姜汤都要自己煮。
“大人和将军,都是好人。”
“或许吧……”
江孟澋心说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人也不是非好即坏的。
“大人,小的多嘴问一句。”元娘大着胆子问,“将军走的时候,大人是不是……很难过?”
元娘见他沉默,连忙摆手:
“大人莫怪,小的不该问的,小的——”
“有一点。”江孟澋道,“不过没事,总会习惯的。”
元娘不想江孟澋会如此坦诚,鼻腔竟传来一阵酸涩感。
“大人,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小的在官府里伺候了这些年,见过太多夫妻离别。有的是男人去外地做官,把老婆孩子扔在老家。有的是男人犯了事,老婆孩子跟着遭殃。而大人和将军……”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斟酌措辞,可那些读过书的人才会用的弯弯绕绕她一句也不会,索性直说了:
“小的看得出来,将军对大人是真心的。大人对将军,也是真心的。”
许是没念过什么书,又或是发自肺腑,她的话亦说得坦诚直白:
“大人,昨日一早,解将军吩咐我们为梅树点灯的时候,虽然面色不改,但我们看得出来,他心里定是开心的。大人见了将军的心意,也该开心才是……离别的事,想开些,总能再见的。”
江孟澋昨夜便算是想开了,只是需要两三日消化这些不习惯。他点了头,权作是答应了。
外头的天渐渐由黑转青,早膳都做好了。
江孟澋言道不必端出去了,在膳房一起用便是。
林哥和元娘对视一眼,受宠若惊,在灶台边找了两只矮凳坐下。
半晌,江孟澋问:“这宅子封了之后,你们去哪里?”
元娘咽下粥,道:“回府衙听差,等分派。”
江孟澋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几两碎銀,放在灶台上:
“快年关了,拿着吧。”
二人连忙摆手,林哥道:
“大人,这可使不得!小的们伺候将军和大人是分内的事,哪能再要大人的赏钱——”
“拿着。”江孟澋将銀子推过去,言语温和教人无法推拒,“算是谢禮。”
一年到头都不容易,往年在江济堂,江孟澋总会给伙计发的。
两人还要推辞,见江孟澋神色坚定,只好收下。
元娘将银子收进袖中,语无伦次道:“大人,您和将军……小的们这辈子能伺候你们一回,是小的们的福气。”
江孟澋颔首,恰用完膳他也不再多说,出门往厢房走,两人跟在身后,心知他是要去整理解慎川的东西。
其实东西前几日大都已经收拾完装箱里头了,毕竟只待一个月,少得可怜,装得也快。
他把解慎川挂在椅背的衣服收了,锁进箱中。出门时,昨夜遭受几番折腾的伞已经干了,江孟澋执起打量,果然是断了几根伞骨。
得请位靠谱的师傅修修。
回过神来,云娘已经把院里的烛灯都收了。
灯灭了,灯壳还是好的,擦干净了还能用。她把灯叠在一起,用布包好,搁在廊檐下。
而箱子也被林哥搬上马车。
江孟澋走到院门,嘱咐了几句,也抱着那把皱纸崩骨的伞,离了宅子回府衙。
批了几个时辰案牍,齊卓倏然拿着一封信进来,道:
“大人,杏花镇寄来的,是阮庄主的信。”
江孟澋搁下笔接过展开,从头读起。
“孟澋亲启:
见字如面。
自杏花镇一别,倏忽已过两月。不知你身体可还安好?江南冬日湿冷,不比京城干燥,公务繁剧,仍需善自珍摄,切莫因操劳过度而伤了身子。
江济堂那边,鹤浮偶有来信,说你徒弟长进了不少,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我虽未曾见过那孩子,但听鹤浮描述,也能想见他几分模样。
此番去信,一来是代淮瑞向你致谢。她说你为海贸之事尽心竭力,查案揪蠹,本欲亲笔致谢,只是近来事务繁杂,实在分身乏术,便嘱我代为转达。
除了淮瑞的事,我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你也知道,我这酒坊每年入冬都要酿一批新酒。今年我试着调整了配方,我自己喝着倒觉得不错,但一个人说了不算,还需旁人鉴评。
这新酒里我加了几味药材,想着你见多识广,医术精湛,对药性的理解更是旁人难及。
不日我将差人送几坛到褚州,也算是年禮。孟澋若有闲暇,不妨品鉴几句,我好知道这酒的斤两。你若觉得好,我便多酿些。若觉不好,我便再改改方子。
阮临霞书”
一纸阅毕,江孟澋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悠悠浮了上来。
去年元日,自己也曾用酒当过年礼。
屠苏酒辛辣,在阿喜的撺掇下,解慎川被呛得眼眶猩红,却还是仰头饮尽,答应回礼。
如今兰草一在京一在江南,都活得精神,阿喜也从顽童变成了堪得起“大夫”之名的医者。
恰临年关,万象更新。
江孟澋忽然想起晦庵先生诗里写的——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案角,接着想起什么,又抿了口茶。
“大人,信上说了什么?”齐卓见江孟澋心情好似不错,便按耐不住好奇问道。
“阮庄主说,要送几坛新酒过来,让帮着品评品评。”
“那敢情好。阮庄主酿的酒本就一绝,若是新创的方子,想必更是别有风味!”
第70章 有情 无情之物,却能连接有情之人
江孟澋朱筆已发各署施行, 用完午膳他站在府衙门前,身姿清挺如庭前寒梅。
他袖中揣着两冊图紙,正是前两日由工部主事季文彬親呈。
其一是工部循旧例拟定的堤工初稿, 其二是邵庭唯親繪, 再由季文彬依照褚州实地微调后的终稿。
齐卓驱车过来:“大人, 直接前往江邊码头堤工处?”
“嗯。”江孟澋輕颔首, 抬步踏上馬车。
日头正好, 侧靠在窗邊, 看着“邵庭唯谨繪”五个小字。
自解慎川率禁军千里奔袭,平定褚州倭寇之乱的消息传回京城不过一日,邵庭唯便从翰林院同僚口中得知, 褚州沿江堤坝被倭寇炸塌数段,江岸崩塌, 漕运断绝, 沿岸百姓无家可归诸事。
工部虽在抢修,可旧有的堤工图紙刻板陈旧, 早已不适用于江南近年江道变迁, 若仓促依稿修补, 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来年汛期一到,堤坝依旧会溃决。
于是,这位平生畏水如虎的修撰,做了令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他主动提筆写信, 請缨为褚州重绘堤工图紙。
收信人, 正是柳明远一案后,调任江南工部、填补褚州空缺的旧友季文彬。
邵季两家本就在江南有世缘,邵庭唯虽对吏部尚书季杭渺表面关系浅淡, 却和他在工部任职的侄子季文彬很合得来。
那信江孟澋前两日一并看过了,其中写:
“文彬亲启:
闻褚州堤毁,民生艰难。
我早年遍阅江南水志,略知江道走向,土质软硬。工部旧图稳妥,却不合江南近年水情,仓促修补难抵汛期。
你且将大部人力投入实地勘探,记清江道深浅、堤段险易。
稍待时日,我重绘一图,因地制宜,省工省时,亦可保长堤百年安稳。
……
庭唯书”
季文彬接信之时大为震惊,却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遵照吩咐請命勘探。
将近一个月,褚州工部上下未曾盲目赶工,抢修破损堤坝之际,又沿着江岸数十里,寸寸丈量,尺尺记录,将江道实况成冊,快馬传回京城。
邵庭唯接到勘探记录后,闭门十日,彻夜不歇。
又过十日,这册图紙终于送抵褚州。
季文彬如获至宝,立刻对照手中一月勘探记录细细比对,仅就现状在两三处细微调整,其余设计分毫未改,完整保留了邵庭唯的精妙布局。
直到前两日,诸事敲定,季文彬才将两册图纸一并呈给江孟澋,请这位江南巡按核定动工。
江孟澋立即核对,亦是一惊。
一个连雨天都避之不及,见水色便面色发白的人,却在纸面上与江水搏斗了十日十夜。
解慎川说得没错,他当真是想开了。
***
马车行至码头,江孟澋掀帘下车,抬眼望去,沿江数里一派热火朝天。
被炸塌的堤段已重新筑牢地基,民夫们肩扛土石,手抬木料,“嘿咻嘿咻”的夯号声整齐划一,响彻江面。
数十名工匠手持夯杵,層層夯实堤身,土石相撞的沉闷声响浑厚有力。
几艘漕船停靠岸邊,工匠们正卸載物料,往来奔走却井然有序。
季文彬手持图纸,在堤上来回巡查,不时俯身查验夯土,神色嚴谨认真。
听见车马声响,季文彬回头望去,一见是江孟澋,立刻丢下手中纸筆,抛给随行,快步从河堤上跑下:
“下官季文彬,见过江大人!大人政务繁忙,竟还亲自前来视察堤工,下官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
“无妨,本官昨日便想来,只因公文校对耽搁,今日得空,特来看看进度,也核对一下图纸施工是否合规。”江孟澋虚扶一把,语气温和不失威嚴,“季主事不必多礼,带路即可,本官要逐段查验。”
“是!下官遵命!”
季文彬没有怠慢,侧身引着江孟澋一步步走上新筑的堤身。
脚下夯土坚实厚重,踩上去沉稳无声,江孟澋俯身蹲下,指尖捻起一撮堤土,又取出袖中邵庭唯的图纸,接过界尺,对照堤身尺寸,与图纸标注分毫不差。
“大人请看,”季文彬伸手指着堤身两侧,恭敬细致地禀报,“依照邵修撰图纸,下官将堤身分为软硬两段施工,软土段深挖,硬土段浅夯。您看这险工段,正是褚州江水最湍急之处,其上标注三重防護,下官完全依图施工,半分未改。”
江孟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当真如此。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未听流言催促,不盲目赶工,专心实地勘探,江孟澋由衷称赞,“这份谨慎,不负沿岸万民。”
季文彬闻言躬身:“下官不敢当!”
江孟澋沿着堤身缓步前行,一路上往来民夫见他气度不凡,又从他人口中隐约听到“江大人”一称,皆猜出了他的身份,满眼敬畏感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民夫正蹲在堤邊,用木槌輕輕敲打着堤身侧面,侧耳倾听敲击声。
江孟澋驻足看了片刻,问道:“老人家,这是在做什么?”
老民夫这才从沉浸中抬起头,见是生面孔,又见季文彬恭敬地跟在身后,连忙要起身行礼。
江孟澋伸手一扶:
“不必多礼,您坐着说。”
老民夫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憨厚一笑:
“回大人的话,小的这是在听堤身里头有没有空鼓。夯得实的,敲起来声音沉。夯不实的,声音发虚。小的干了一辈子土方活计,旁的不会,这耳朵还算好使。”
江孟澋颔首记下,又问:
“那这段堤如何?”
“扎实!”老民夫一拍胸脯,“大人您瞧这土,一层一层夯下去的,每一层都足实。小的在褚州修了二十年堤,没见过这般下功夫的。季大人天天盯着,工匠们也不敢偷懒。这堤修好了,怕是能管一百年!”
旁边几个年輕的民夫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插话:
“可不是嘛!以前修堤,上头催得緊,恨不得三天就把十里堤垒起来,那能结实吗?今年季大人说了,不急,慢慢夯,夯结实了再往上垒。”
“以往江边这堤是年年修年年垮,垮了再修,修了再垮。今年不一样了,您瞧!”说起劲了,那民夫忍不住用力拍了拍身侧的堤,“这地基挖的,这石头垒的,再大的水也冲不垮!”
“都是托了二位大人的福啊!听说这图纸是京城的大人专门给咱们褚州画的,花了好大功夫呢!”
江孟澋听着这些朴实的言语,温和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几人走到堤身中段下的一处江湾,见水流在此处打了个旋,又缓缓东去。
江孟澋想到什么,忽而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
江水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手指一路攀上小臂,可他没有缩回手,反而将手掌摊开,让江水从指缝间缓缓流过。
他想着,邵庭唯越过心里那道江了。
世人常说落花流水皆无情,可无情之物,却能连接有情之人。
邵庭唯未婚之妻殁于江水,他因此畏水半生。而今,他却用双手绘出了護佑万民的长堤。
非为原谅了江水,而是不愿自己再被恐惧桎梏。
昨夜解慎川说他天亮之前便可渡江。
水自西向东流来,他从东城策马离开,那么此刻,自己是否也在抚摸着他所经的流水?
几人都歇了片刻,江孟澋将手擦干拢进袖中,最后看了一眼江面,转身沿着堤侧的台阶走了上去。
季文彬道:“大人,前面还有几处险段,下官带您去看看?”
江孟澋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行了几步,他问:“民夫食宿、工匠酬劳、钱粮支出,可都妥当?”
“回大人,一切妥当!”季文彬立刻笑着回道,“库里每日派专员核验,每一筆钱粮支出都登记造册,民夫每日两餐一荤一素,工匠酬劳按时发放,绝无克扣拖欠贪墨之事。沿岸百姓感念堤工护家,还自发送来热茶干粮,士气足得很!”
正说着,不远处几位妇人提着竹篮和陶壶朝堤上走来。
一个年轻妇人走到近前,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一眼看见了季文彬,又看了看江孟澋,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问道:
“这位便是江大人吧?”
季文彬猜测她们来为自家男人送吃食的,点头道:
“正是巡按江大人。”
未曾料到她上前后掀开襁褓一角,露出里面一张小脸,说的却是:
“大人,您看看这孩子。倭寇来的时候,我家男人被杀了,我一个人怀着孩子躲在地窖里,整整三天不敢出来。后来是朝廷的兵来了,是解将军把倭寇赶走了,是大人您让人送来了粮食和药材”
她哽着嗓子:
“这孩子是在地窖里生的,难产……是大人您派来的大夫救了我们的命。”
季文彬身形一顿,目光从孩子转到身旁,见江孟澋看着那个婴儿,伸手轻碰了碰她的脸,问道:
“她叫什么名字?”
妇人没想到江孟澋会问这个,忙道:“回大人,叫‘福生’!”
“福生,好名字。”江孟澋目光仍落在婴儿安静的脸上,“愿你一生有福。”
孩子的母亲侧头往自己肩上抹了抹眼:“多谢大人吉言!”
巡视完最后一段堤身,日头已经偏西。
江孟澋站在堤头,最后看了一眼长堤,民夫们开始收拾工具,三三两两地准备收工,季文彬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此堤还未曾有名,不知可否劳请大人提笔?”
江孟澋一怔。
季文彬连忙解释:
“下官斗胆。此堤从勘探到施工,皆离不开大人悉心筹划,若非大人坐镇褚州,调度有方,断不可能如此顺利。堤成之后,按惯例要在堤头立碑,记載主持修筑之功。下官思来想去,唯有请大人赐名题字,才配得上此堤的分量!”
周围还未散去的百姓也凑了过来,听见这话,纷纷附和:
“对对对,江大人赐个名吧!”
“这堤是大人督工的,名字当然要大人来取!”
“江大人,您就取一个吧!”
江孟澋看着那些朴实的脸,忽忆起芸州百姓送来的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
他当时虽收下了,却觉得受之有愧,心道自己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可百姓不这样想。
如今想来,世间人情,原来是这样淳朴。
你为他们好,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地记住你、留下你。
提匾立碑,是想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在这片土地上做过一些好事。
江孟澋喉间微动,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季文彬递来的纸笔,想来是早已备好,只等他落笔。
江孟澋于是不再推却,挽袖沾墨,略一沉吟。
“此堤筑成,护沿岸百里百姓,安江南漕运根基,就叫……”
他落笔,字迹清隽又透着飒爽——
安民堤。
季文彬凑近一看,有些愣然。
大概是觉得这位巡按大人的字和平日端庄的朱笔不大一样,不过他既是邵庭唯之友,当也能想起他交给印书局的辑要原稿字迹是何等狂放。
现下他眼中只余下快要溢出的赞许:
“安民堤!此名甚好!安民安民,护安百姓,正是此堤之本!”
他转身,对身边的小吏吩咐:
“即刻命人刻碑!将此名镌刻于堤头,再将江大人督工之德,尽数记载,传之后世!”
江孟澋轻轻摇头,将笔搁回笔架上。正要开口说“功在万民,不在虚名”,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册图纸上,忽而改了主意。
他温声道:“碑上若有余地,不妨再添上全部所参之人的名字,再着重写邵修撰逾江格物之举。此堤之功,首在庭唯。”
季文彬闻言张了嘴,滞愣良久,缓过来后才深揖回道:“下官遵命!”
他话音未落,周围尚未散尽的百姓已是一片哗然。
“什么?碑上……有咱们的名字?”
一个年轻民夫愣住了,手里的木槌举在半空,迟迟没有放下。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工匠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发颤:
“对啊!江大人说了,添上全部所参之人的名字!是‘全部’!连咱们这些卖力气的,也能上碑?!”
“我……我大字不识一个,名字也能刻上去?”年轻民夫这才回过神来,“我娘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去坟头烧纸告一声……”
旁边几个年轻民夫围过来。
“我爹修了三十年堤,碑上从来没他的名字。没想到,倒是我赶上了……”
“可不是嘛!我回去跟我婆娘说,她准不信!”
一位老民夫也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江孟澋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旁边几个妇人更是你推我我推你,眼眶一个比一个红。
方才送襁褓的那个年轻妇人,把孩子往怀里又緊了紧,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家那口子虽没了……可他的名字,是不是也能……?”
她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江孟澋听见了,转过身,掷地有声道:
“能。凡在此堤上出过力流过汗的,一个不落。”
人群登时沸腾。
“江大人万岁——不不不,小的嘴笨!江大人千岁——哎呀也不是!”一个年轻民夫急得抓耳挠腮,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夯土上,“江大人,您就是活菩萨!”
“活菩萨!活菩萨!”
又有几个人跟着跪下,齐卓连忙去拉:“江大人说了,功在万民,不在跪拜!”
“对对对!大人说的是!”那人爬起来,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那咱们好好干活,把这堤修得结结实实,比跪一百个头都强!”
“没错!把这堤修好了,就是对大人最好的报答!”
众人哄然大笑,笑声里夹着哽咽,笑声越来越大,传到江面上,惊起了一片水鸟波光。
那个年轻妇人还站在原地,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却舍不得腾出手去擦,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福生,嘴里反复念叨着:
“听见了没有?你爹的名字,也能刻上去……你爹的名字,也能……”
季文彬站在一旁,看着江孟澋的背影,那身青衫被江风吹得作响,却站得笔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民夫们却迟迟不肯散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那块还没刻出来的碑。
“你说,碑上那么多人名,能刻得下吗?”
“这哪里用得着我们操心?工部的人肯定有办法!”
“也是吼!”
“我回去得问问先生,我的名字咋写。我只会说,不会写……”
“我也是!明天我就去学!”
江孟澋站在堤头,仰头望向天,星点三三两两地穿云闪烁,再垂首,竟是和天上如出一辙。
他思绪飘然,待到堤成之日,刻碑之时,他已经身在他州,甚至不在江南了。
可那碑会立在此地,千秋万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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