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薄纱 直教人裹入其中,喘不上一口气


    黄茅时节, 江南草木仍未凋。


    “眼看就要到开釀节了,镇上家家户户都在忙呢。”阿蘿指着前方不遠處的一座石拱桥,桥边围了不少人, “那就是酒神桥, 每年开釀节前, 镇上的酒坊掌柜都要去桥边的酒神廟祭酒神, 祈求今年的酒釀得醇美, 生意兴隆。江大夫今日来, 倒是能赶上瞧个热闹。”


    江孟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桥那头立着一座小巧的廟宇,门楣上挂着“酒神廟”的匾额, 庙前已擺上了香案,几个老者正忙着擦拭供桌, 擺置祭品。


    “开釀节是何时?”


    江孟澋眸光落在那些忙碌的老者身上, 瞧着他们动作间的恭敬,心中生出几分对地方民俗的好奇。


    他暗自盘算, 按行程怕是赶不上这热闹的开酿节了。


    “就在三日后呢!”阿蘿转过身, “每年立冬后第一日, 便是咱们杏花镇的开酿节,这可是镇上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比过年还要喜庆些。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支起酒缸酿新酒,酒神庙前要搭戏台,请城里最好的戏班唱三天三夜的戏, 还有最热闹的酒赛, 七十二家酒坊都要拿出自家压箱底的好酒来比试,由镇上的老掌柜和懂酒的雅士当评委,头名能得酒神爷的鎏金牌匾呢!”


    江孟澋闻言浅笑颔首, 轻声道:“这般热闹,倒是可惜了。我明日一早便要启程,怕是无缘得见了。”


    阿蘿闻此一眼,臉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臉色眸光间甚是惋惜:


    “这么快就要走呀?不多留几日看看开酿节再走吗?”


    “公务在身,不得不赶些行程。”江孟澋温声道,“此番能瞧见祭酒神的准备,已是不虚此行。”


    齊卓在一旁附和道:“城内那边还有不少事等着大人處置,确实不宜久留。等日后事情了结,说不定还能再来瞧瞧这开酿节的盛况。”


    阿蘿雖覺遗憾,却也知晓公务为重,只得点头。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了码头边。


    杏花镇依水而建,曲水穿镇而过,码头边停着数十只烏篷船,船身窄小,船篷皆为黑布所制,船家见有客人来,便纷纷吆喝起来:


    “客官,坐船不?游遍全镇曲水,只要五文钱!”


    阿萝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只烏篷船前,对着船家笑道:“王大伯,我们要坐船游镇,去酒神桥那边,再绕到东河的酒坊街。”


    那船家老者见是阿萝,咧嘴一笑:“原来是阿萝姑娘,快上船!今日风平浪静,正好坐船看景。”


    阿萝言说王大伯是可信之人,前几年一直接管杏花春雨的漕运事宜,直到年前才自行卸职做这船夫。


    江孟澋与齊卓相继上船,烏篷船甚小,三人落座后,船身微微晃动。王大伯拿起船桨,往水里一点,船便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曲水往镇中而去。


    江孟澋靠在船篷边,目光触及两岸接连而来的景致,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闲适。


    自南下以来,先是桃州的小风波,再是芸州的雷霆肃贪,日夜操劳身心俱疲,此刻置身于这水乡的温柔景致中,紧绷的心绪也漸漸放松下来。


    齊卓坐在他身侧也忍不住被两岸的景致吸引。


    船行至一處拐角,曲水忽然变宽,帆影游鱼,烟袅芦花次第映入眼帘,遠处傳来悠扬的笛音,不知是谁家的少年郎在临水暗飞声。


    阿萝趴在船边,伸手撩拨着河水,笑道:“江大夫,您看那岸边的芦苇,再过几日便要黄了,到时候芦花飘飞,更好看呢!”


    江孟澋抬眸望去,只见水面湖光滟滟,岸边苇高胜人。不知是因着风吹还是桨声,鸂鶒忽而振翅惊起,荡漾苇波。


    他正看得出神,忽覺船身倏地微震,身后傳来一阵急促的船桨划水声,似有船只在加速追赶。


    齊卓瞬时警覺,回头望去,只见身后不遠处驶来一只乌篷船,船身比他们的略大,船篷半掀,几个身着青衫的姑娘正探着头往前看,船家奋力划桨,船速极快,眼看就要追上他们的船。


    “这是怎么了?”阿萝也回头看去,面露诧异,“那好像是西街绣坊的姑娘们,怎么追着我们的船跑?”


    话音未落,那只乌篷船已追至身侧,船身与他们的船轻轻相靠,几个姑娘探出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孟澋身上,眼中满是期待。


    为首的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清秀,手中拿着一把绣扇,见了江孟澋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的期待褪去,化作几分失望,蹙眉低声道:


    “咦,怎么是个老夫子?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她身旁小姑娘转头看向阿萝,问道:“阿萝妹妹,这位先生是谁呀?我们瞧着你身旁人的背影,还以为是傳闻那位江大人呢!”


    其他姑娘也纷纷附和:“是呀阿萝,这先生看着面生得很,是镇上新来的吗?”


    阿萝连忙笑着打圆场:“各位姐姐,这是我的远房表叔,是个教书先生,近日来江南游历,顺路来镇上看我。”


    姑娘们闻言臉上的失望更甚,那为首的姑娘笑了笑:“白跑了一趟,原想着能一睹江大人风采,没想到是阿萝妹妹的亲戚。”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满脸的失望,那为首的姑娘对着船家道:“王大叔,不是江大人,我们回去吧。”


    船家闻言停下船桨,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只乌篷船便缓缓掉转船头,往回驶去。


    江孟澋看着那只远去的乌篷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短须,覺得有些好笑。


    齐卓也忍不住笑了,低声道:“大人,没想到您易容成这样,还是被人惦记着。这些姑娘们,倒是比芸州的百姓更胆大些。”


    阿萝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船板道:


    “江大夫,您可不知道,自从您在芸州斩贪官的消息传到咱们杏花镇,镇上的姑娘们就都惦记着您呢。都说您是青天大老爷,又有才又有貌,都想瞧瞧您长什么样。方才定是她们觉得我身旁之人陌生,雖见不着正脸,但瞧着背影便猜是您,特意划船来追,没想到见到您这副模样,失望坏了。”


    江孟澋无奈摇头。


    “这还不算什么,”阿萝笑道,“要是您不赶着行程,等开酿节的时候,您若愿意露真面目,往酒神庙前一站,保管全镇的姑娘们都围着您转!”


    江孟澋只是含笑不语,目光重新落回两岸的景致上。


    船行漸缓,曲水两岸的酒坊渐渐多了起来,皆是临河而建,酒坊的后门直通水面,搭着石阶,不少酒坊的伙计正挑着酒坛从石阶走下,将酒坛搬上小船,送往码头或其他镇上。


    只见一家酒坊的门前,几个匠人正围着一口大陶缸忙碌,缸边摆着不少酒曲,一个老者正手持木勺,往缸中倒入泉水,口中还念念有词。


    阿萝指着那酒坊道:“江大夫,这是吕家酒坊,专酿高粱烧的。他们家酿新酒前,都要先祭缸,用泉水和酒曲祭拜酒缸,祈求酿出的酒醇美无杂。”


    江孟澋望去,只见那老者神情肃穆,将泉水与酒曲缓缓倒入缸中,然后焚香祭拜,一旁的伙计皆敛声屏气,神色恭敬。


    想来这杏花镇的酒坊,皆有自己的酿酒规矩,代代相传,敬天敬地敬酒神,这份虔诚,也正是杏花镇的酒能闻名江南的缘由吧。


    船行至酒神桥边,王大伯将船停在桥下,道:“几位客官,酒神桥到了,你们可以上岸逛逛,我在这儿等你们。”


    江孟澋三人相继上岸,酒神庙前已是人头攒动,不少酒坊的掌柜都带着伙计前来准备祭品,香案上摆得满满当当。


    几个老者正围着香案,商议着开酿节祭酒神的仪式流程,见有人来,只是抬眼扫了一眼,便又继续商议。


    江孟澋走到香案旁,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尊酒神杜康的塑像上,塑像慈眉善目,手持酒坛,栩栩如生。案前的香炉里已插上了几炷香,香烟袅袅,混着檀香与酒香。


    “每年开酿节的祭酒神仪式,都是由镇上最年长的酒坊掌柜主持。”阿萝指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道,“那是镇上最老的酒坊,孙家酒坊的老掌柜,今年都八十多岁了,酿了一辈子的酒,每年的仪式都是他主持。”


    江孟澋望去,只见那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正拿着一卷纸,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想来是仪式的流程。


    他身旁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眼神精明,正频频点头,阿萝又道:


    “那是孙家的少掌柜,孙怀安,听说很会做生意……”


    ***


    次日二人辞行,官船行至褚州城门码头靠岸,江孟澋便听到码头边传来整齐的躬身行礼之声,迎接阵仗比当初芸州更显隆重。


    “下官褚州知府柳明远,率褚州府及下辖各县属官,恭迎江巡按大人驾临褚州!”


    “江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府衙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褚州百姓久闻大人盛名,盼大人如盼甘霖,今日大人到来,定能为褚州扫清阴霾,还百姓一片清明。”


    话音落下,身后的官吏们也纷纷附和,口中满是溢美之词。


    江孟澋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心头一沉,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初到芸州之时。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抬手虚扶了柳明远一把,语气平淡,与当初面对周方礼时一般无二:


    “柳知府不必多礼,诸位同僚辛苦。本官奉皇命巡按江南,褚州乃江南重镇,民生漕运皆系于此,往后诸事,还需仰仗诸位相助。”


    ***


    江南冬月雨飞丝,天气却暖,霜轻草青。北风也不似京城那般凛冽,夹杂着细雨丝丝穿过烟柳画桥,反倒尽显柔情。


    江孟澋来褚州城已有月余,他设想过行事诸般不顺,可这月余不知是事不遂人愿还是万事胜意,这禇州城太静了,静得如这无声烟雨,静得近乎诡异。


    褚州的政务卷宗比芸州厚了三倍不止,漕运、赋税、盐铁、海贸,条目繁复,账目精细,每一笔都清晰可查,每一处都严丝合缝。


    可越是这般滴水不漏,江孟澋心中越是警觉。


    芸州的周方礼等人,贪婪外露,蠢笨易查。而褚州的这些官员,行事谨慎,手段老辣,绝非等闲之辈。


    他们不着急。


    他们在等。


    等他犯错。


    “大人。”齐卓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信函,“京中来信,解将军的。”


    江孟澋接过信,拆封抽笺:


    “孟澋亲启:


    闻你已至褚州一月有余,一切可安好?江南冬后湿热,不比京城,切记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褚州之事,我略知一二。那边的人手段隐蔽,不似芸州那般粗陋,你须多加小心。若遇棘手之处,不必硬撑,我在京中自会设法周旋。


    另,我从府中增派了些许人手南下,不日即到褚州。这些人皆是我亲自挑选,信得过,你可放心调用。江南局势复杂,多些人手,总归不是坏事。


    慎川手书”


    江孟澋看着这封信心中渐暖,唇角微然一弯。


    增派人手。


    江孟澋心道他何止是现在才增派人手。


    自离京南下那日起,齐卓便一路随行。可江孟澋早就察觉,齐卓并非独自一人。


    初至芸州时,江孟澋吩咐齐卓暗探街坊,寻证归来时,江孟澋总是能闻见他身上多上一缕极淡的气息,正是军营密信专用墨料的味道。


    他曾在解慎川身上闻见过。


    去年京城下雹那夜,他困在解府,坐在解慎川的书案旁,他看他蘸墨书写军报。那时他便留意到那墨的气息,与寻常墨锭迥异。


    医者嗅觉敏锐,他当时只是留了个心眼,并未多想。


    自那以后,每逢齐卓单独外出归来,身上便会沾染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江孟澋却从未点破。


    只是有一事,他始终想不明白——


    为何他能闻见齐卓身上那缕极淡的墨香,却闻不见自己身上的兰香?


    阮临霞那日提起时,他诧异至极。他日日与那盆兰草相对,夜夜将它置于窗台,却从未察觉自己身上沾染了它的气息。


    齐卓日日随他左右能闻见,阮临霞初见一面能闻见,唯独他自己,浑然不觉。


    嗅觉失敏对医者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愿只是巧合……


    江孟澋提笔回信言谢,折好装入信封,递给齐卓:“交给驿站吧。”


    齐卓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立在原地欲言又止。


    江孟澋抬眸看他:“有事?”


    齐卓迟疑片刻,终于开口:“大人,有件事,属下憋在心里许久了。”


    “何事?”


    “大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江孟澋看着他,没有答话。


    齐卓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属下每次与暗线接头归来,大人看属下的眼神,便与寻常不同。属下一直以为掩饰得很好,可后来渐渐发觉,大人怕是早就察觉了。只是大人从未点破,属下也不敢问。”


    江孟澋道:“你倒是沉得住气,憋了这么久才来问。”


    齐卓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大人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点破?属下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坏了将军的大事。”


    “点破了又如何?”江孟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解将军派人护我,是他的心意。你奉命行事,是你的本分。我若点破,反倒让你为难。不如装作不知,你行事也自在些。”


    齐卓怔住了。


    他原以为江孟澋会质问,会不满,甚至会因此对解慎川生出嫌隙。


    毕竟任谁发现自己被人暗中监视,心中都不会好受。


    可江孟澋的反应,竟是这样平静。


    “大人……”齐卓不知該说什么好。


    江孟澋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該生气?”


    齐卓没有答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孟澋轻轻摇了摇头:“解将军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他派人暗中护我,不是不信我,而是不信这江南的官场。”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他若真想瞒我,大可以派些我全然察觉不到的人。可他偏派了你,偏用那种墨料,你说,他是何意?”


    齐卓愣了愣,旋即恍然。


    虽然齐卓谨慎小心,每次与暗线交接完情报都会用茶水洁手,却还是难掩其息。


    解慎川若真想瞒天过海,以他的手段,完全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可他偏偏留下了破绽。


    齐卓是明面上的人,那墨香也是故意让江孟澋闻见的。


    江孟澋能察觉有暗线,不过顺藤摸瓜,顺理成章。


    而解慎川也不是在监视,这是一种坦荡。


    一种无需言说、却又彼此心照不宣的坦荡。


    齐卓想着,忽然觉得自家将军与这位江大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寻常的知己之交,也不是市井话本里编的那些风月情事,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


    他形容不出。


    “属下明白了。”齐卓抱拳道,“那将军增派的人手到了之后,属下该如何安置?”


    江孟澋沉吟片刻,道:“不必刻意安置。让他们隐在暗处,该现身时自会现身。你只当不知道此事,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便是。”


    “属下遵命。”


    齐卓转身欲走,江孟澋忽然叫住他:“齐卓。”


    “大人还有何吩咐?”


    江孟澋看着他:“解将军知你随我下江南后,可曾交代过你什么?”


    齐卓愣了一下,如实答道:“将军说,让属下护大人周全,若遇棘手之事,不必硬拼,保命要紧。将军还说……”


    “还说什么?”


    “将军还说,大人若是问起他,就让属下实话实说,不必隐瞒。大人若是不问,属下便什么都不必说。”


    “嗯。”江孟澋摆了摆手,“去吧。”


    齐卓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江孟澋立在窗前,外头还在下着蒙蒙细雨,虽细却厚,被柔柔不定的风吹着,这番瞧起来,当真像极了一层层薄纱,直教人裹入其中,喘不上一口气。


    解慎川既然坦坦荡荡地让他知道暗线的存在,那便意味着,那些暗线不只是为了护他周全,更是为了在他出事时,能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京城。


    他身为江南巡抚御史,若在江南出事,整个江南官场都脱不了干系。


    可若有人不想他好过,方法何止百千种。


    而最好的法子,概括起来无非是一步步诱他犯错,然后,上奏弹劾。


    解慎川此番直接在信中提及加派人手一事,确又没有道明详细缘由,只说江南形势复杂,是不是他预感到了什么?


    虽不明确,但也好似佐证了江孟澋一个月来的惴惴不安。


    他盯着雨垂眸良久,人在屋中,衣袍却避之不及沾附上了雨雾。他拭了拭衣袍,湿漉感在掌心若有似无的,着实令人不痛快。


    而后“吱呀”一声,江孟澋阖上了窗——


    作者有话说:原本想着周四更的,但这样的话就申不上下期榜单了,于是还是决定消掉假条极限搓了出来哈哈,感谢宝们追更!


    第52章 东倭 原来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三日后天方欲曉, 纱雨仍未歇。


    江孟澋正在书房翻阅海贸账目,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齊卓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碼头出事了。”


    江孟澋搁下手中的账册, 抬眸看他:“何事?”


    “东倭浪人袭击了海岸。”齊卓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们趁着晨雾乘商船混入港口, 登岸后炸毀了东段的岸堤。碼头上乱成一团, 死傷者众, 漕船倾覆,货物流失,损失惨重。”


    江孟澋霍然起身。


    东倭浪人?


    他南下之前, 曾仔细查阅过江南海疆的奏报。


    东倭与朝廷素有贸易往来,虽有零星海盗骚扰沿岸, 却从未敢如此猖狂。混入港口, 炸毀岸堤,这已不是寻常劫掠, 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走。”


    江孟澋披上外袍, 携上纸伞, 带着齐卓快步出门。


    府衙外的街道上已有百姓奔走相告,哭喊惊呼声此起彼伏,四周已然弥漫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碼头比他想像的更加惨烈。


    原本整齐排列的漕船东倒西歪地倾覆在水中,有的船身被炸出巨大的窟窿,有的桅杆折断, 横七竖八地倒在碼头上。


    岸堤被炸开一道數丈长的缺口, 江水倒灌,淹没了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


    布匹、茶叶、瓷器漂在水中,混杂着破碎的木箱和……


    尸体。


    江孟澋的脚步顿住。


    码头上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码头的脚夫,有商船的伙計,还有几个衣着寻常的百姓。


    他们有的面目全非,有的浑身血污,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血液随着雨水扩散,蠕动到岸边乃至江海。


    几个妇人跪在尸身旁,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如同刀子般一下一下剜在人心上。


    齐卓脸色铁青,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江孟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立刻清点傷亡人數,统計损失,安抚百姓。另,派人去请褚州府衙的所有官吏,半个时辰后,議事堂議事。”


    “是!”


    ***


    半个时辰后,議事堂内鸦雀无声。


    “柳知府。”江孟澋开口,声音不辨喜怒,“码头之事,你可知曉?”


    柳明遠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大人,下官已派人去码头查看。据初步回报,东倭浪人混入今晨进港的三艘商船,趁晨雾登岸,用火药炸毁东段岸堤,随即乘乱逃离。伤亡人數尚在统计,但据目击者称,至少有二十余人罹难,漕船损毁七艘,货物损失难以计数。”


    “火药。”江孟澋抓住重点,“东倭浪人携火药入港,炸毁岸堤。柳知府,本官问你,褚州港的盤查,平日里由谁负责?”


    柳明遠身子一僵,旋即答道:


    “回大人,港口盤查由市舶司与巡检司共同负责。市舶司查验货物、核验文牒,巡检司稽查人员、巡视安全。”


    “那今日进港的三艘商船,可曾经过盤查?”


    “这……”柳明遠迟疑了一下,“按例,应是经过盤查的。”


    “应是?”江孟澋的声音冷了下来,“柳知府,本官问的是,究竟查了,还是没查?”


    柳明遠強作镇定:


    “回大人,此事下官尚不知晓详情,需得问过市舶司与巡检司的官吏,才能给大人一个准确的答复。”


    江孟澋看着他,没有说话。


    堂内气氛霎时凝滞如冰。


    良久,江孟澋才开口:“柳知府,你可知,本官最不喜听什么?”


    柳明远垂首不语。


    “本官最不喜听的,便是‘不知晓详情’、‘需得问过才能答复’。”江孟澋站起身,缓步走到柳明远面前,“你是褚州知府,一府之事,皆在你管辖之下。码头盘查,是日常政务,不是突发的灾祸。今日出了事,你告诉本官‘不知晓详情’。那本官倒要问问你,你平日里,究竟知晓些什么?”


    柳明远微变,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不卑不亢:


    “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身为知府,确有失察之责。只是大人容禀,褚州港每日进出商船数十艘,货物数万担,人员数千计。市舶司与巡检司虽有盘查之责,却人手有限,难以做到逐船逐人详查。此次东倭浪人混入,实属防不胜防。下官失职,甘愿领罚,但此事若追根究底,恐怕……”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


    江孟澋眸光一凝:“恐怕什么?”


    柳明远抬起头,目光迎上江孟澋,语气平靜得近乎诡异:


    “恐怕要追溯到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


    江孟澋心中猛地一沉。


    “一个月前,下官曾呈上一份公文,言及东倭诸国近来动荡,倭寇活动频繁,沿海港口需加強戒备,嚴查进出船只。”柳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份公文,是下官亲笔所写,经由府衙经历司誊录,呈报巡按大人过目。大人若不信,可查府衙存档,亦可问经历司的诸位同僚。”


    江孟澋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确实是柳明远的笔迹。


    公文的内容,也确实如他所言。


    提及东倭动荡,倭寇活动频繁,建议加强港口盘查,嚴防倭寇混入。


    而公文的末尾,赫然盖着巡按御史的簽章。


    江孟澋的簽章。


    他抓握文书的手一紧。


    他想起来了。


    一个月前,他初到褚州城内,柳明远送来厚厚一摞公文,说是近期积压的政务,需他过目簽章。


    那时他连日翻阅卷宗,疲惫不堪,却依旧逐份细看。这份关于东倭的公文,他确实看过,也确实……


    簽了。


    公文上的建议是“加强戒备,严查进出船只”。


    他当时想着,这是常规政务,柳明远既已提出建议,市舶司与巡检司自会照办。他签章,只是例行公事,确认收到这份公文,并无不妥。


    可此刻他才猛然发觉——


    柳明远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批示。


    要的,是他这个签章。


    “大人明鉴。”柳明远的声音不疾不徐,“下官在公文中所提建议,是加强戒备,严查进出船只。公文经大人过目签章,便是大人认可了此事。下官以为,既已得大人首肯,市舶司与巡检司自会照章办事。可今日出了事,下官才知,那两司官吏竟是阳奉阴违,未曾认真执行盘查。此事,下官确有失察之责,但若论根本……”


    他言语稍顿,眸光聚落在江孟澋面上,语气却愈发恭敬:


    “公文既已呈报巡按大人,大人既已签章认可,那此事便是在大人的监管之下。下官失察,罪在小处。大人监管不力,才是……”


    他的尾音拖得极长,堂内所有人都意会了。


    ——才是祸根。


    江孟澋面色如常,心中却已然卷起沙尘。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月来风平浪靜,不是他们不想动手,而是他们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他将那份公文签章,等东倭浪人如他们所愿地出现,等码头惨案发生,等一切看似“顺理成章”。


    然后,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出来,指着那份公文说——


    巡按大人亲自签章认可的政务,我们怎敢不照办?


    巡按大人监管不力,才是酿成今日之祸的根源。


    江孟澋看着柳明远那张脸,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请君入瓮。


    他们一步一步,将他引入瓮中。


    每一步都看似寻常,每一处都滴水不漏。等他发觉时,瓮口已然封死。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官吏都垂着头,无人出声,也无人抬头。


    但江孟澋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目光里,藏着什么。


    是审视。


    是掂量。


    是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只是江孟澋站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从柳明远面上移开,缓缓扫过堂内众人。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好似浑不在意柳明远前面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柳知府的意思,本官听明白了。”


    柳明远忽而滞住,浑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


    江孟澋继续道:


    “公文确是本官签章认可,此事本官认。市舶司与巡检司阳奉阴违,未曾认真执行盘查,此事本官会查。码头惨案,百姓死伤,漕船损毁,货物流失,此事本官会追。”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但有一事,本官须问清楚——东倭浪人,是如何得知褚州港盘查松懈的?他们混入的那三艘商船,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船主是谁,货主是谁,这些,柳知府可查清了?”


    柳明远的脸色微变。


    江孟澋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已有了计较。


    “柳知府方才说,公文是‘一个月前’呈报的。那本官问你,这一个月来,你可曾督促市舶司与巡检司执行盘查?你可曾派人核查港口防务?你可曾发现盘查松懈的苗头,并及时制止?”


    柳明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柳知府说,此事若追根究底,恐怕要追溯到一个月前。”江孟澋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那本官便追一追这个根,究一究这个底。公文签章,是本官之责,本官认。但盘查松懈,是市舶司与巡检司之过;督促不力,是你柳知府之失。东倭浪人如何得知消息、如何混入港口,更是本案的关键所在。柳知府,这些,你可曾想过?”


    柳明远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原以为,将公文之事抛出,便能将祸水引向江孟澋。


    却未曾想,这位年轻的巡按御史,竟如此快地反应过来,将矛头又转向了他。


    “下官……”他迟疑着开口。


    江孟澋却已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正位,落座,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传本官令——


    “市舶司、巡检司所有官吏,即刻停职待查,由府衙派员接管港务。


    “封存今日进港的所有船只货物,逐船逐人核查,查找与东倭浪人有关的线索。


    “安抚死伤者家属,发放抚恤,医治伤者,不得有误。


    “调集民夫,连夜抢修岸堤,务必在三日内修复完毕,恢复港口运转。


    “另,将今日之事写成详报,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城。”


    他一道道命令颁下,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堂下官吏齐声应诺,无人敢有半句怨言。


    柳明远立在原地,面色铁青,却也只能跟着躬身行礼。


    江孟澋看着他,淡淡道:


    “柳知府,你有失察之责,本官自会处置。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东倭浪人的来路,堵住港口的漏洞,安抚百姓,恢复秩序。你身为知府,当以大局为重,莫要让本官失望。”


    柳明远咬了咬牙:“下官……遵命。”


    第53章 将军 解将军来了


    議事散后, 江孟澋回到书房,齊卓推门进来,见他立在窗前不动, 迟疑了一下, 輕声道:


    “大人。”


    江孟澋没有回头, 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齊卓走到他身后, 想说什么, 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今日之事, 他看得清楚,柳明远那一手也玩得实在高明。


    一份公文,一个签章, 便将大半責任推到了江孟澋身上。


    若非江孟澋反应快,当场反将一軍, 此刻被动的, 怕就是他们了。


    可即便如此,事情也远未结束。


    公文確系江孟澋签章, 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市舶司与巡检司的盘查松懈, 也確实是在他“监管”之下发生的。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上折子弹劾,江孟澋便是有十张嘴,也难辯白。


    “大人……”齊卓忍不住开口,“柳明远今日这一手,分明是早有预谋。那公文, 怕是他故意呈给大人签章的, 就等着今日事发,将大人拖下水。”


    江孟澋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齊卓, 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看出来了?”


    齐卓急道:“大人,这如何能看不出来?只是看出来又如何?公文确是大人的签章,码头慘案也确是在大人监管期间发生的。若有人拿此事弹劾大人,大人该如何应对?”


    江孟澋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柳明远呈上的公文,细细端详。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齐卓,你说,柳明远今日在議事堂上,为何要当众将这份公文拿出来?”


    齐卓一愣,想了想,道:“自然是想将責任推给大人,让大人难堪。”


    “不止。”江孟澋摇了摇头,“他若真想推责,大可以私下递折子,向朝廷参我一本。那样更稳妥,更隐蔽,也更有效。”


    可他偏要当众拿出来,当着满堂官吏的面,让江孟澋难堪。


    齐卓思量片刻,忽然明白了:“他是想……让大人当场失态?”


    江孟澋应声颔首,将公文放回案上,“他料定我会慌乱,会辯解,会与他争执。只要我失态,只要我辩解,他便赢了。在场的官吏,都会觉得我心虚,觉得我理亏。即便日后朝廷派人来查,这些人证,也足够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没想到,这番操作竟让柳明远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大人高明。”齐卓由衷道。


    江孟澋却輕轻摇了摇头:“今日这一局只是暂时稳住,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大人的意思是……”


    “弹劾。”江孟澋淡淡道,“他今日在议事堂上没能让我难堪,便定会在朝堂上让我难堪。公文在我手中,码头慘案确已发生,这两件事无人可辩驳。他只要将这些事实写成折子,呈送京城,再添油加醋一番,那些早就想看我笑话的人,便会一拥而上。”


    朝堂之上,从来都不缺落井下石之人。


    江孟澋以制举独榜之姿出任巡按御史,本就招人眼红。此番若被人抓住把柄,弹劾的折子只怕会堆满皇帝的案头。


    “那可如何是好?”齐卓道,“大人,要不要先写个折子,向陛下解释清楚?”


    江孟澋摇了摇头:“不必。解释得越早,越显得心虚。等弹劾的折子到了京城,陛下自会召我回京对质。到时候,我带着查到的证据回去,比写十份折子都有用。”


    齐卓怔了怔:“大人是说……”


    江孟澋转过身,看着那摞厚厚的海贸账册:“柳明远今日这一手,固然毒辣,却也暴露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急了。”


    江孟澋的声音沉静如水:“他来褚州之前,定然调查过我在芸州的所作所为。他知道,我不是那种会被轻易糊弄的人。所以他等了一个月,等到了一个自以为万全的时机。可正是这个时机,暴露了他的底牌。”


    他走到案前,翻开那些账册: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海贸的账目。褚州的官商勾结,远比芸州复杂。柳明远背后,定然有人。今日码头之事,东倭浪人来得如此凑巧,绝非偶然。有人在暗中操纵这一切,想让码头惨案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人的意思是——东倭浪人,是被人引来的?”


    “眼下还不能下定论。”他抬起头,“齐卓,傳我的话给那些暗线——从今日起,全力追查东倭浪人的来路。他们是如何混入港口的,是誰给他们提供的船只,是誰给他们透露的盘查漏洞。这些,都要查清楚。”


    “属下遵命!”


    齐卓抱拳应声,转身欲走,却被江孟澋叫住:


    “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讲。”


    江孟澋看着他,目光温和却郑重:


    “解将軍增派的人手到了之后,让他们分出一部分,暗中盯着柳明远。他的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齐卓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


    而后的时日亦不太平。


    码头惨案后的第七日,又有五艘商船在夜色的掩护下靠近褚州海岸。这一次,船上载着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整整四百名东倭浪人。


    他们趁夜登陆,分作数股,袭击了沿岸的五个村落。


    火光冲天,悲吟震地,此情无肠可断绝。


    待到天亮时,江孟澋收到的战报上,其上地写着——


    村民死伤一百余人,房屋烧毁两百余间,被劫掠的糧食、布匹、牲畜不计其数。


    更可怕的是,那四百名浪人并未退去。


    他们在沿岸的密林中扎下营寨,昼伏夜出,不断骚扰褚州外围的村镇。短短三日,又有七八个村落遭难。


    褚州廂軍,虽说有千余人,但战斗力极弱。


    而廂軍之所以弱,追根溯源看来,是因为羲朝开国来的抑武之策。


    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定为劳役兵,主要承担修河、运输、杂役等苦差事,而非上阵打仗。


    士兵大多是从老弱病残或流民中招募,常年干活,从不习武,军饷微薄又常被克扣,大都连饭都吃不饱,自然毫无斗志。


    名义上是兵,实际上跟做工的民夫没什么两样,根本不能打仗。


    平日里维持治安、巡查港口尚可,真要拉出去与这些亡命之徒正面交锋,兵力远远不够。


    更糟的是,那些浪人似乎对褚州的防务了如指掌。


    每次廂军出动,他们总能提前避开,而回撤,他们又冒出来劫掠。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盯着廂军的一举一动。


    江孟澋接连三日,每日都在议事堂召集众官商议对策。


    柳明远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每次议事都到,每次问策都答“全凭大人做主”,可要他拿出实际辦法,便只是摇头叹气。


    “厢军兵力不足,这是实情。”柳明远道,“下官早就向上头递过折子,请求增兵。可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如今倭寇势大,厢军能守住城池已是不易,若要出城清剿,只怕……”


    只怕有去无回。


    江孟澋看着他,心中冷笑。


    只要他下令厢军出城迎战,胜了是侥幸,败了便是他指挥无方、冒进误事。到那时,弹劾的折子又多了几本。


    可若不出战,任由倭寇在城外横行,百姓死伤愈多,他这个巡按御史,同样难辞其咎。


    进退两难。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


    是日深夜,江孟澋立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齐卓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轻声道:“大人,歇一歇吧。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江孟澋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


    “齐卓,”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些浪人,为何只骚扰村镇,不攻城?”


    齐卓想了想,道:“许是兵力不足?攻城需得云梯、撞木,他们只有刀枪,攻不下来。”


    江孟澋摇了摇头:“他们现在有四百人,加上之前的余孽,总人数已近五百。若真要攻城,未必攻不下来。可他们偏不攻城,只在外围骚扰。你说,这是为何?”


    齐卓愣住了。


    江孟澋继续道:“他们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按捺不住,派厢军出城迎战。只要厢军出城,他们就可以以逸待劳,半路伏击。厢军本就不擅野战,一旦中伏,必败无疑。到那时,褚州城兵力空虚,他们再趁虚而入……”


    齐卓听及此已然冷汗涔涔。


    “那我们怎么辦?要不要向周边州府求援?”


    江孟澋点了点头:“求援的文书,我已经发出去了。但周边州府兵力也有限,即便肯来,少说也要三五日。这三五日里,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傳令下去,从城中招募民壮,组织团练。凡是年满十六、不足五十的男子,皆可应募。愿意守城的,每日给糧三升,战时有赏,伤亡有抚恤。”


    齐卓眼睛一亮:“大人这是要……”


    “倭寇再凶,也不过五百人。褚州城有百姓数万,只要人心齐,守城不难。”江孟澋目光坚定,“他们不是想逼我出城吗?我便偏不出城。等援兵一到,內外夹击,看他们还往哪里逃。”


    齐卓重重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


    然而,倭寇的攻势比预想的更加凶猛。


    又过两日夜里,他们竟然分出一股人马,趁夜潜入城西,火烧了城外的糧仓。


    褚州三个月的军糧,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消息传来时,江孟澋正在城楼巡视。


    齐卓站在他身后,望着城西冲天的大火,不敢说话。


    良久,江孟澋才开口,声音沙哑:“粮仓的守卫,是谁负责的?”


    齐卓低声道:“是……是柳知府的人。他说厢军人手不够,从府衙调了差役去守。那些差役……没有经验,被倭寇钻了空子。”


    江孟澋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柳明远。”


    粮仓被烧,军粮断绝,城內人心惶惶。


    那些原本应募的民壮,听说没了粮,也纷纷打了退堂鼓。


    此消息一传到府衙,柳明远立刻召集众官,当众发难:


    “江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如今军粮被烧,城内人心浮动,倭寇还在城外虎视眈眈,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他话音落下,堂内官吏纷纷看向江孟澋,目光中有担忧,有疑虑,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江孟澋看着他,平静道:


    “柳知府有何高见?”


    柳明远摇了摇头:


    “下官愚钝,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


    他言语稍顿,忽然道:


    “下官听闻,大人前些日子一直在追查东倭浪人的来路,还派了不少人手暗中查访。不知可有什么发现?若能查清倭寇的底细,或许能找到破敌之策。”


    江孟澋眉头微蹙。


    柳明远这是在探他的底。


    想知道他查到了什么,有没有查到他自己头上。


    江孟澋淡淡一笑:


    “柳知府倒是关心得很。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守住城池,如何击退倭寇。追查的事,等解了围再说也不迟。”


    柳明远脸色稍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江孟澋环顾堂内众人,声音沉稳:


    “诸位放心,本官已有安排。援兵不日即到,粮草的事,本官也会想办法。只要诸位同心协力,守住城池,待援兵一到,倭寇必败。”


    众官面面相觑。


    援兵什么时候能到?他们不知道。


    粮草还能撑多久?他们也算过了,最多五天。


    五天之后,若再无粮草,城必破。


    可江孟澋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能等。


    等那不知何时会来的援兵。


    ***


    是夜,府衙书房只亮一盏孤灯,照着案上舆图。


    江孟澋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深夜寂静,门外脚步声愈来愈大,紧接着,齐卓推门而入,满脸喜色:


    “大人!来了!来了!”


    江孟澋回首起身:“谁来了?”


    “解将军!是解将军的人马!已经到城西二十里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更到这里了


    第54章 厮杀 玄甲耀目,星流慧扫


    江孟澋愣了一瞬, 旋即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乱风未停, 但雨已经歇了。


    二十里。


    快马加鞭, 要不了半个时辰。


    “備马。”江孟澋道, “我去迎他。”


    齐卓一怔:“大人, 您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再说将軍马上就到, 您何必……”


    江孟澋摇了摇头,已拿起架上的外袍:“他千里驰援,我岂能安坐府中?走。”


    齐卓见状, 不敢再劝,连忙跟上。


    月色朦胧烟尘漸, 江孟澋策马奔出城东十里, 遠见火把如龙,正朝褚州方向疾行。


    当先一騎黑马, 其上正是解慎川。


    二人相距數百丈时, 江孟澋见他朝身后騎兵挥势示意, 驾马侧行离伍,朝自己而来。


    解慎川跳下马,大步走到江孟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火光映照下,江孟澋的面容苍白, 细看之下眼底还帶着青黑, 嘴唇干裂,显然已多日未曾好好歇息。


    解慎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瘦成这样,还亲自出城来接?”他的声音低沉, 似是不悦,“城里的事不够你忙的?”


    江孟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来了,城里的事就不忙了。”


    ***


    府衙书房,巡按大人亲自沏了两盏茶。


    解慎川坐在椅上,看着一旁江孟澋被烛火照得恍惚的脸,直至他把茶盏移至一旁桌上,亦没有挪开目光。


    江孟澋没有看向他,兀自坐回椅上,反而低着头,用茶盖拨动茶叶,似乎在想着什么。


    解慎川执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江孟澋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你都知道了?”


    “只知道个大概。倭寇攻城,粮仓被烧,柳明遠当众发難。但这些……”解慎川说着一笑,“我还不知道你?”


    江孟澋看着他,也轻声笑了。


    解慎川靠回椅背,端起茶盏,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江孟澋缓缓开口:“慎川,柳明遠这个人,你怎么看?”


    解慎川想了想,道:“老狐狸。不过我听说你当场反将了他一軍,讓他哑口无言。”


    江孟澋点了点头:“码头慘案之后,我就知道他有问题。倭寇来得那么巧,盘查松懈得那么明显,桩桩件件,都指向他。”


    “所以粮仓被烧——”


    “是假的。”江孟澋唇角扬起,“我把真粮全部转移到了城内的暗仓和民宅夹墙里。粮仓外围堆的,全是湿柴旧糠。”


    故而倭寇夜里来偷袭,射火箭引燃,烧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糠秕。


    “他现在一定在想,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且迟早会查到他头上。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所以,他一定会讓倭寇趁早攻城。只要城破,我无论是死是活,都没人能查他了。”


    解慎川闻言笑道:“好一招将计就计。”


    “自粮仓‘被烧’后,我便讓暗线装扮成百姓模样,在刺探軍情的倭寇前唱衰。”


    那些暗线皆是北疆軍中的精锐,扮作百姓惟妙惟肖,哭嚎声任谁听了,也難辨真假。


    而这一切,皆是为了让柳明遠放下戒心,让倭寇深信城内已是强弩之末,铤而走险出兵攻城,也为了引蛇出洞,拿到柳明远与倭寇勾结的铁证。


    江孟澋道:“他既然想让我入瓮,我便让他以为我已经入了瓮。他既然想借倭寇的手殺我,我便让倭寇以为城已可破。等他们倾巢而出,那就是自投罗网。”


    解慎川心感佩服,却还是有一疑,他唤了江孟澋一声:“孟澋。”


    “嗯?”


    解慎川问道:“若禁军在今夜还未到,你又作何打算?”


    江孟澋答:“柳明远和倭寇以为,我派出的求援文书全部石沉大海。实则不然,桃州和芸州的回复由暗线传回,此事只有我知晓。”


    解慎川懂了,届时倭寇集中兵力攻城,后方增援一上,便是腹背受敌两面夹击,甭管厢军战斗力如何,困兽之位已然互换。


    ***


    夜露凝霜,寒星隐云,江孟澋立在东城楼的箭垛旁。


    “柳明远那边,可有动静?”


    江孟澋垂首看着手中的密信蜡封,那是暗线截获的柳明远与倭寇通信的物证,只是尚缺最后一环人证。


    “属下派了三人盯着府衙,半个时辰前,柳府的贴身小廝乔装成货郎溜出城,往倭寇营地方向去了,腰间系着柳明远的私印腰牌,想来是送最终的攻城密信。”齐卓的声音里帶着几分冷意,“这老狐狸,为了置大人于死地,竟是连褚州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私通倭寇,罪该万死。”


    不知过了多久,城外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江孟澋沉声道:“传令下去,东城守兵佯装懈怠,箭上弦,刀出鞘,只待倭寇攻城,先以弓箭迎敌,切勿贸然出战。其余各门守兵严阵以待,谨防倭寇声东击西。”


    “属下遵命!”齐卓抱拳,转身快步下了城楼,传令的声音在夜色里层层传开,城楼上的兵卒立刻敛了神色,假意靠在箭垛旁打盹,有的甚至故意将长枪斜靠在一旁,摆出一副毫无防備的模样,唯有眼底的警惕,未曾有半分松懈。


    夜风更凉了,江孟澋抬手拢了拢外袍,目光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解慎川正帶着禁军铁騎隐在密林之中,等着他的信号。


    桃州与芸州的两千厢军,也已按计划埋伏在城东五里外的山谷中。


    而海岸边,解慎川分出的三百禁军,亦是备好火油火箭,守在礁石之后,等着倭寇的海上援军自投罗网。


    ***


    夜深浓云蔽月,无數黑影从暗中涌出,手持刀枪,扛着云梯,朝着褚州东城猛冲过来。


    “放箭!”


    城楼上,守将一声大喝,箭雨如蝗,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倭寇射去。


    倭寇猝不及防,前排的浪人纷纷中箭倒地,慘叫声此起彼伏。


    但余下的倭寇却丝毫没有退却,反而更加疯狂地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将云梯架在城墙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状若疯魔。


    城楼上的守兵奋力抵抗,滚木礌石从城墙上倾泻而下,砸在云梯倭寇的身上,骨裂慘叫声交织不绝。


    柳明远派来守东城的差役,起初还能勉强抵挡,可架不住倭寇人多势众,悍不畏死,不多时,便有几个倭寇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墙,与守兵短兵相接。


    城墙上的廝殺愈发惨烈,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再放箭,佯装兵力不支,让几个倭寇爬上城墙。”江孟澋沉声吩咐身旁的守将。


    守将虽有疑惑,却不敢违逆,立刻传令下去。


    城楼上的箭雨漸疏,滚木礌石也似是供应不上,更多的倭寇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墙,城墙上的守兵节节败退,假意露出慌乱之色,连连后退,似是已无力抵挡。


    城下的倭寇头目见此情景,眼中闪过一抹狂喜,挥舞着手中的倭刀,大声嘶吼着,下令全军出击。


    顷刻间,更多的倭寇涌入城下,朝着城墙猛攻,喊殺声霎时震彻云霄。


    江孟澋看着倭寇的大部队尽數涌入城东的开阔地,忽而抬唇一笑。


    他拿起身旁早已备好的烽火筒,用力拔去塞子,朝着空中一掷。


    “嘭——”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道耀眼的白光直冲天际,格外醒目。


    信号起,五里外的山谷中,立刻响起一陣震天的鼓声。


    桃州与芸州的两千厢军,在秦怀安的带领下,如猛虎下山,从山谷两侧的山崖上冲了下来,手中的长枪闪着冷光,喊殺声震得山谷轰鸣。


    秦怀安本是桃州府同知,被江孟澋举荐为芸州知府,此次接了江孟澋的求援文书,便即刻亲率桃州、芸州的厢军星夜兼程赶来。


    他此刻见倭寇尽数进入埋伏圈,眼中燃着怒火,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倭寇挑翻在地。


    “杀!剿除倭寇,护我大羲!”


    荡气回肠,两千厢军齐声应和,喊杀声震耳欲聋。


    倭寇猝不及防,被厢军从两侧夹击,顿时乱了陣脚。


    前排的倭寇还在往前冲,后排的倭寇已被厢军截住退路,进退两難。


    山谷之中,空间狭窄,倭寇的人数优势難以发挥,只能与厢军短兵相接。


    桃州与芸州的厢军,虽不如北疆铁騎那般精锐,却也在秦怀安的率领下配合默契,结成战陣,朝着倭寇猛攻。


    倭寇悍不畏死,可在厢军的战阵面前,却屡屡受挫,一个个倒在长枪之下,鲜血染红了山谷。


    可东倭浪人终究是亡命之徒,即便陷入重围,也丝毫没有投降的意思。


    他们嘴里叫唤着,手中挥舞倭刀,与厢军拼死廝杀,有的倭寇甚至抱着厢军的兵卒,拉响身上的炸药,与对方同归于尽,爆炸声接连响起,山谷中血肉横飞,惨烈至极。


    秦怀安手持长枪,身先士卒,接连挑翻数个倭寇,身上早已溅滿了鲜血,却丝毫没有退却。


    他看着眼前的厮杀,心中暗道,这些倭寇果然如江大人所言,悍不畏死,竟还在拼死抵抗,想来是仗着海上的援军即将到来,以为能反败为胜。


    殊不知,海岸边的海上,早已被解慎川派去禁军布下天罗地网。


    ***


    褚州海岸边,沧波拍礁卷雪溅沫,哗哗作响。


    三百禁军隐在礁石之后,个个手持弓箭,箭上蘸滿了火油,只待倭寇的援军到来。


    为首的是解慎川的亲卫统领,名唤陆鸣,制举军谋宏远才任边寄科榜上有名。


    他立在礁石上,望向漆黑的海面,耳听着海浪的声响,神色凝肃。


    良久,海面上忽然出现了几点微弱的灯火,顺着海浪朝着海岸边驶来。


    陆鸣目光一凝,低声喝道:


    “准备!倭寇的援军到了!”


    三百禁军立刻凝神戒备,手中的弓箭拉滿,箭尖对准了海面上的灯火。


    那灯火越来越近,漸渐能看清,是十余艘快船,船上站满了东倭浪人,船头架着火炮,正朝着海岸边疾驰而来。


    “放箭!”


    三百流火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快船上,火油遇火即燃,顷刻间,十余艘快船便被大火吞噬,火舌冲天,映红了半边海面。


    船上的倭寇猝不及防,被大火烧得纷纷跳海逃生,却又被守在礁石旁的铁骑用弓箭射穿,沉入海底。


    有的倭寇试图点燃船头的火炮,朝着海岸边轰击,却被铁骑的箭雨射倒,火炮在船上爆炸,将快船炸得粉碎,木屑与血肉飞溅,海面上一片狼藉。


    海岸边的厮杀很快,陆鸣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沉声吩咐道:


    “留下二十人清理战场,其余人随我前往城东,支援将军与江大人!”


    “遵命!”


    ***


    城东山谷的厮杀依旧惨烈。


    桃州与芸州的厢军与倭寇势均力敌,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倭寇虽陷入重围,却依旧仗着悍不畏死的劲头,拼死抵抗,他们坚信,海上的援军很快便会到来,只要再坚持片刻,便能反败为胜,攻破褚州城。


    秦怀安看着身边的兵卒一个个倒下,心中焦急万分。厢军的伤亡越来越大,再这样拼下去,即便能剿灭倭寇,厢军也会损失惨重。


    他啐了一口血,正欲下令再次冲锋,忽然听到山谷外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


    “大羲禁军铁骑在此!倭寇休走!”


    秦怀安闻声心中大喜,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黑色的铁骑洪流涌了进来。


    而为首那人,玄甲耀目,星流慧扫,正是将军府参谋兼皇城司禁军统领解慎川。


    禁军铁骑紧随其后,朝着倭寇结阵猛冲。


    他们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与地方厢军不同,攻势更加凌厉迅猛,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入倭寇的阵中,将倭寇的阵型撕得粉碎。


    倭寇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见解慎川带着禁军铁骑杀来,海上的援军却迟迟不见踪影,心中的希望瞬间破灭,斗志全无。


    他们看着眼前如猛虎下山的北疆铁骑,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悍不畏死,开始四散奔逃。


    “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声如洪钟,穿云裂石。


    可东倭浪人早已被疯狂冲昏了头脑,即便心生恐惧,也依旧不肯投降。


    然结果无非穿心溅血,便是身首异处。


    山谷厮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倭寇的惨叫声与求饶声。


    可铁骑与厢军早已恨透了倭寇的烧杀抢掠,对这些双手沾满百姓鲜血的亡命之徒,丝毫不留情面,刀枪齐下,将余下的倭寇尽数剿灭。


    不知过了多久,山谷中的厮杀声终于彻底消失。


    此时解慎川勒住马缰,玄甲早已溅满朱红,脸上也被污血喷得花红。


    他把银枪插在地上,极度厌恶嫌弃而又用力地抹去沾在脸上的污秽。


    远处的秦怀安见解慎川修整完毕,于是快步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喜色:


    “下官秦怀安,见过解将军!多谢将军及时驰援,否则我等怕是难以剿灭这些倭寇!”


    “秦大人也辛苦了。”解慎川颔首,后转身吩咐禁军清点伤亡,收敛尸身,救治伤者,复又下令道,“余下的兵卒,随我前往褚州城,拿下柳明远!”


    “遵命!”


    解慎川翻身上马,抬手一挥。


    ***


    晓破驳霞天色紫,一夜过去了,江孟澋站在城墙上望着解慎川疾驰的方向。


    齐卓走到江孟澋身旁道:


    “大人,解将军已剿灭倭寇,正朝着城内赶来。柳明远那边,怕是插翅难飞了。”


    江孟澋点头,眸光扫过城墙上的守兵,他们个个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喜色,眼中的恐惧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倭寇的恨意。


    他拍了拍齐卓的肩膀:“传令下去,打开城门,迎接解将军与诸位将士入城。另外,派人守住府衙,不许任何人进出,待解将军到来,一同拿下柳明远!”


    “遵命!”


    不多时,东城城门缓缓打开。


    街道上,偶尔能看到惊慌失措的百姓,却在看到铁骑身上的铠甲与解慎川后,渐渐安定下来,有人甚至走出家门,朝着铁骑拱手道谢,眼中满是感激。


    解慎川勒住马缰,目光望向府衙的方向,沉声道:“陆鸣,带两百铁骑,包围府衙,拿下柳明远及其党羽,一个都不许放过!”


    “遵命!”陆鸣抱拳,带着两百铁骑,朝着府衙的方向疾驰而去。


    解慎川则翻身下马,朝着城楼的方向走去。


    而江孟澋也早已下了城楼,立在门旁,等着他。


    “昨夜情急,还未问你,”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的眼睛,“怎的不照顾好自己?每次再见你都是这般轻减模样。”


    江孟澋也看着他,只见他眸中只有自己,再容不下世间其他任何东西,他喉结微滚,鼻腔竟有些酸涩涌了上来。


    他别开脸轻咳一声,佯装尴尬,而后又正视眼前人:


    “下官知错,还望将军开恩,饶了下官这一回。”


    “那可不成,江大人在信中如何保证的?原来都是做口头功夫。”


    江孟澋闻言一滞,未曾想他会这般接话,按这意思,那便是……


    “将军想要我如何赔罪?”江孟澋问。


    “那就……”


    话音未落,陆鸣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将军,江大人,柳明远及其党羽,已尽数拿下!”


    第55章 未尽 江孟澋想,他两辈子都得栽这人手……


    江孟澋与解慎川对视一眼。


    “带上来。”解慎川沉凝道。


    不多时, 柳明遠及其党羽便被押了过来。


    曾经的褚州知府,此刻衣衫凌乱,发髻散乱, 臉上没了往日的从容得意, 只剩下惊慌与狼狈。


    他的亲信们更是不堪, 有的被打得鼻青臉肿, 有的兀自低声啜泣, 往日里作威作福的气焰, 早已荡然无存。


    柳明遠抬眼瞥见江孟澋与解慎川并肩而立的身影,前者面色沉静,眸光如潭, 后者玄甲染血,气势凛然, 心中不由得一沉, 挣扎着想要开口辩解:


    “江大人,解将军, 冤枉啊!下官绝无勾结倭寇之意, 皆是被奸人陷害, 还望大人明察!”


    江孟澋未曾看他,只是轉头对身旁的齊卓道:“将所有证据呈上来。”


    “是!”齊卓应声呈上一个木匣,打开后只见叠叠密信和账册,他将木匣递到柳明遠面前。


    柳明遠脸色霎时惨白,一句话不说, 不知是还在思索狡辩的话术还是已然哑口无言。


    解慎川上前一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明远,语气冰冷:“勾结倭寇,引狼入室, 残害百姓,动摇国本,柳明远,你可知罪?”


    柳明远浑身一颤,却还是一言不发。


    二人皆没有耐心与他多费口舌,江孟澋站在解慎川身后,开口:


    “押入大牢,嚴加看管,待整理好所有卷宗,一并押送京城,交由大理寺从嚴论处。”


    “遵命!”


    江孟澋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唯有沉重。


    柳明远伏法,固然是大快人心,可褚州百姓在这场戰乱中遭受的苦难,却难以挽回。他轉头对解慎川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戰后善后之事。”


    解慎川颔首。


    江孟澋说得对,百姓流离失所,城防受损,糧草需重新清点調度,还有那些牺牲的兵卒与百姓,都需妥善安置。他道:


    “你刚经历大戰,又几天几夜未曾阖眼,先回府衙歇息吧。善后之事,我先带人处理。”


    江孟澋摇了摇头,眼底虽有疲惫,却依旧坚定:


    “百姓安危为重,我无碍。善后之事繁杂,需分工协作,方能高效。我看不如这样,你带人修複城防,清点戰场,收敛牺牲兵卒与百姓的尸身。我负责安撫百姓,調度糧草,救治傷員。秦大人刚率厢军赶来,可让他协助你处理战场事宜,陆统领则带人维持城内秩序,嚴查残余倭寇与柳明远党羽,以防有人趁机作乱。”


    解慎川看着他苍白却执着的面容,静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劝,只是道:


    “好。你凡事量力而行,莫要再硬撑。若有需要,随时让人通报于我。”


    “嗯。”江孟澋点头,转身对身旁的齐卓道,“你即刻前往城内的暗仓与民宅夹墙,清点糧草数目,组织人手将粮草运往城中各处赈济点,务必保证每一户受灾百姓都能领到足够的粮食。另外,传我命令,所有医馆全力救治傷員,药材不够的,从周邊各州府调取,费用由府衙承担。”


    “属下遵命!”齐卓抱拳,转身快步离去。


    解慎川也对秦怀安与陆鳴吩咐道:


    “秦大人,你带人前往城东山谷与海岸邊,收敛牺牲兵卒与百姓的尸身,登记造册,妥善安葬。阵亡兵卒的家属,按朝廷规制给予撫恤,不得有半分克扣。陆鳴,你带人在城内巡逻,严查宵小之辈,若有趁机劫掠、作乱者,格杀勿论!另外,派人修複受损的城防,加固城门与城墙,防止再有外敌入侵。”


    “下官遵命!”秦怀安与陆鳴齐声应道,各自带着人手,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晨曦渐明,江孟澋往褚州城外受灾最严重的村子前去。


    “江大人!”


    江孟澋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朝着他走来,身后跟着几个百姓,正是昨日在码头哭泣的幸存者。


    “老人家。”江孟澋快步上前,扶住老汉,温声道,“您身体不便,怎么还出来了?”


    老汉握住江孟澋的手,哽咽道:


    “江大人,谢谢您……若不是您与诸位将军大人,我们这些百姓,怕是早已命丧倭寇之手了。柳明远那个奸贼,勾结倭寇,害了我们多少亲人,如今他终于伏法,真是大快人心!”


    其他百姓也纷纷上前,围着江孟澋,诉说着心中的感激与悲痛。


    有的百姓失去了丈夫,有的失去了孩子,有的房屋被烧毁,家产被劫掠一空,一个个泣不成声。


    江孟澋心中酸涩,他抬手拍了拍老汉的肩膀,朝百姓们说了许久宽慰安抚的话,又告知了接下来的抚恤安排。


    而后,他往城中的各个赈济点,查看粮草发放情况。


    赈济点前秩序井然,只是接连巡视下来,他发现大部分百姓的需求都能得到满足,但仍有部分百姓面临无家可归、亲人失散的困境。


    他即刻命人统计无家可归的百姓人数,扩大临时安置点的规模,又派人协助百姓寻找失散的亲人,张贴寻人告示。


    ***


    当此之时,解慎川正在城东山谷处理战场事宜。


    山谷中,牺牲兵卒与百姓的尸身已被整齐排列,秦怀安正带着人手逐一登记造册。


    解慎川对秦怀安交代完抚恤及安葬事宜,又道:“战场的武器装备、粮草物资,也要一并清点回收,完好的武器交由城防保管,损坏的妥善处理,不得流入民间。另外,倭寇的尸身,集中焚烧掩埋,防止滋生瘟疫。”


    “下官明白。”


    ***


    海岸边,陆鸣正带着人手清理战场。


    十余艘被烧毁的快船残骸散落在海面上,尸体与破碎的船板漂浮在水中,血腥味与焦糊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陆鸣让人将倭寇的尸体打捞上来,集中焚烧,又让人清理海面的残骸,修复被炸毁的岸堤。


    “统领,岸堤损毁严重,想要完全修复,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一位铁骑上前禀报。


    陆鸣皱眉:“加快进度,抽调部分人手过来,务必在十日之内修复完毕。岸堤是褚州港的重要屏障,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遵命!”


    陆鸣又查看了一番战场清理情况,确保没有遗漏任何隐患后,才带着部分人手返回城中,协助维持秩序。


    ***


    城内,江孟澋正与几位医馆的大夫商议救治傷員之事。


    医馆内挤满了受傷的兵卒与百姓,有的伤势较轻,只是皮外伤,有的则伤势严重,昏迷不醒。


    “江大人,目前伤員太多,稀缺药材不足,部分重伤员的情况亦不太乐观。”一位年长的大夫忧心忡忡地说道。


    “稀缺药材的事,本官来想办法。”江孟澋沉吟片刻,便下令让人快马加鞭前往附近州府调取药材。随后,他诚恳道,“还望诸位大夫尽力救治,无论伤势轻重,都不得放弃。”


    “江大人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江孟澋又在医馆内巡视片刻,此时他正走到一位重伤的兵卒床前,有些愣了神。


    那兵卒腹部中刀,伤口狰狞,此时气息甚为微弱。


    江孟澋伸出手,搭在他的脉搏上,仔细诊断片刻,对身旁的大夫道:


    “他脉象微弱,气血亏虚,需立刻补气养血,止血化瘀。你按这个方子抓药,煎好后尽快给他服下。”


    说着,江孟澋提笔写下一个药方,递给大夫。


    大夫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眼中满是钦佩:


    “江大人医术高明,此方子配伍精妙,定能救他一命!”


    江孟澋摇了摇头:“快去抓药吧。”


    大夫连忙转身去抓药,江孟澋又走到其他伤员床前,逐一诊断,根据不同的伤势,开出相应的药方,忙得不可开交。


    不知不觉间,已至正午。


    解慎川处理完战场的初步事宜,返回城中直往府衙策马而去,却得知江孟澋在救治伤员,便又掉头往了医馆。


    走进医馆,便见江孟澋正俯身给一位伤员包扎伤口,他不知到了什么,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江孟澋才处理完手头的伤员,直起身来,缓解一下酸痛的腰肢。


    他转头,恰好对上解慎川的目光,旋即笑了笑:


    “你回来了。”


    解慎川走上前,递给他一方帕子,道:“该歇息了。”


    “无妨。”江孟澋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密汗,“战场那边处理得如何了?”


    “有序进行。”解慎川言简意赅,“你这边情况如何?药材还够用吗?”


    “大部分够用,只是部分稀缺药材不足,我已让人前往各地调取。目前救治情况还算顺利,暂无生命危险。”江孟澋答道。


    “那就好。”解慎川颔首,又劝了劝江孟澋停下手头工作,“你先吃点东西,这里有大夫们看着,不会出什么问题。”


    江孟澋看了一眼医馆内仍在忙碌的大夫与伤员,道:“再等等吧。”


    解慎川心知自己劝不动这拗相公,也没再执着,只是道:“我让人把饭菜送到这里来吧。”


    “好。”江孟澋点头,没有拒绝。


    不多时,衙役便送来饭菜。


    江孟澋吃得有些快,不知是因为三日三夜未曾好好进食,还是在想着快些重新投入活计。


    解慎川只看着他却又不说话,江孟澋起初只是有些诧异,而后又生出一丝不自在,他微抬起眼皮,看向解慎川,问:


    “怎么了?可是我脸上粘了什么?”


    这话说得连江孟澋自己都觉得有些明知故问。


    分别近一载,又有未尽之言,江孟澋大抵也能猜出解慎川是要自己履行今早他说的“赔罪”。


    虽不想承认,但江孟澋心里切实是期待着的,甚至他今日这般执拗地对诸事亲力亲为,毫不懈怠,也有几分是因为他那未说完的话。


    只是不知,解慎川能猜到几分?


    心中所想,又是否和他一样?


    “无妨,”解慎川却道,“待会儿再说吧,吃慢些。”


    所幸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江孟澋想,他两辈子都得栽这人手里了。


    第56章 约会 皎若扶桑,气若幽兰


    用罢午膳, 江孟澋放下碗筷,拿起一旁帕子拭过唇角,又起身到盆边净手, 举止从容温雅, 他将手擦干, 转过身对解慎川道:


    “解将軍, 现在可以说了吗?想要下官做什么?”


    解慎川闻言揶揄, 字句单拎出来不善, 说出来却全然没了战时的杀伐之气:


    “江大人这語气,可半点不像赔罪的态度。”


    江孟澋不以为意,却是轻叹一声:


    “那将軍要如何才算赔罪?下官照做便是。”


    解慎川收了戏谑之意, 正了神色,不再多逗:


    “此次陛下命我南下, 不只为驰援平亂, 更是要收回江南海防与軍务实权。陆鳴制举中榜后,在皇城司历練有成, 陛下下旨令他镇守褚州, 总领江南沿海防务。”


    江孟澋重新坐回位上, 若有所思。


    陆鳴的才干,他已在战事里亲眼见识。


    海岸火攻破倭寇援軍,城内维/稳擒柳,战场清理有条不紊,行事利落果决, 不骄不躁, 由他镇守褚州这江南海防重镇,无论是能力还是忠心,都足以托付, 确实是上佳人选。


    可解慎川这话只说了一半,显然还有下文。


    “我虽身兼皇城司与将军府职,”解慎川继续道,“陛下令我暂留江南,协同陆鸣整顿江南厢军。江南兵員數目不少,各州厢军加起来足有數千,可常年疏于操練,战力松散,且多有地方官吏安插亲信,忠胆不足,必须逐一筛查,重编操练,全盘梳理完毕,至少需一月。”


    江孟澋眼底掠过明显的意外。


    他原以为,解慎川顶多再留两日,处理完柳明远及其党羽押解京城和城防初步加固诸事,便要即刻启程返程。


    他身兼数职,将军府皇城司有要务缠身,此次能千里驰援褚州,已是破例。


    却不想,庆和帝竟有如此安排,让他在江南滞留一月之久。


    思忖及此,江孟澋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不对。


    陆鸣一人镇守褚州,足以执掌防务操练。


    整顿军务虽繁杂,却不必非得解慎川这般分量的人物亲留一月。


    以解慎川的身份,留在江南这一隅之地一月,协助一位新晋将领整顿厢军,于理不合,于制不符……


    莫不是……


    他自己求的皇上?


    “所以这一月,我暂驻褚州。”解慎川并不知道江孟澋如何想,但话語总算回了正轨:“军务之外,我要江大人帶我逛逛江南。不必远走,褚州城内近郊便好。”


    绕了这么一大圈,先说皇命,再说军务,又说留守一月。


    说到底,是看穿了他不肯歇停,想让他从案牍与奔波里抽身,喘口气。


    他倏地想起上元那夜。


    那时他只当解慎川与阿喜一般孩童脾性,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就为去看几盏花灯。


    可此刻回想……


    当时他心里也夹杂着这些吗?


    “将军绕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让下官歇歇?”江孟澋直接问。


    “你若不肯歇,我只能用别的法子请你歇。”解慎川说得坦然,又续了一句,语气松了几分,“但我也是真的想出去走走。”


    “……”江孟澋喉间微哽。


    两辈子光阴,他见过朝堂权谋倾轧,见过生死别离无常,见过人心凉薄势利,却从未有人把他的疲惫和执拗、他的不爱惜自己,全盘放在心上,再用最让他拒绝不了的方式,将他帶回这温柔人间。


    “好。我答應你。”


    只要是你说的,只要是你想的,我都愿意。


    江孟澋正思忖着外出事宜,门外却忽然传来声声躁动。


    “大人!大人!”差役的声音难掩喜色,“采买药材的人馬回来了!”


    江孟澋立刻收敛心绪,回身應道:“进来。”


    差役快步走入:


    “回大人!属下等人按您吩咐,前往周边州府采买稀缺药材,各药铺大多有囤货,足额采买齐全!更有不少商户与官員听闻城外傷员众多,主动捐了银两药材,数目不少,足以支撑城内所有医館救治傷员!”


    江孟澋眸中微动,温声道:


    “辛苦了。回去后即刻登记造册,妥善入库,药材即刻分发各医館,不得延误。捐款全部用于百姓抚恤与灾后重建,分毫不可克扣,务必公示明晰,让百姓安心。”


    “是!”差役连忙应下,又猛地想起一事,赶忙从懷中取出一封信呈上,“对了大人,城外漱花島邵家,特地托人送来一封信,说是专程给大人的。”


    江孟澋微怔,伸手接过信封。


    一旁解慎川见状,淡淡笑道:


    “江大人在江南已深得民心,连城外世家都主动送信捐助,人缘倒是好。”


    江孟澋亦是笑笑,心头却略感诧异。


    他自南下以来,一心忙于公务,与江南世家大族从无交集,按理来说,对方绝无主动送信捐助的道理。


    可偏偏……


    就在刚才答应解慎川同游江南的那一刻,他脑中恰好闪过阮临霞推荐州城外漱花岛的话:


    “若是你喜好花草,或是有心喜之人,不妨邀他一同前去共赏……”


    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他刚起了想去漱花島一观的念头,这边邵家的信就送到了眼前。


    江孟澋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江大人台鉴:


    闻大人坐镇褚州,除奸靖倭,安抚百姓,江南万民同沐恩德,凝之与乡民亦深感敬佩。今略捐薄资薄药,聊表寸心,为国分忧,不足挂齿。


    昔闻阮氏临霞道及大人雅好草木,漱花島虽陋,僻居江湖之上,却四时奇花不绝,多有珍稀品种。若大人得闲,愿扫花/径、清茶席,候大人光临,共赏江南风物。


    邵凝之敬上”


    江孟澋看着信,心头已是了然。


    想必是阮临霞提前与邵凝之提过自己,又恰逢解慎川南下驰援,邵家既为国为民捐助资药,又顺势发出邀请,尽地主之谊。


    他抬眸看向解慎川:


    “解将军想逛江南,倒是巧了。城外漱花岛邵岛主,正好送了份请柬来。”


    “漱花岛?”


    解慎川语气虽疑,但也能从江孟澋口中觉察出这封信来得太恰逢其时。


    江孟澋“嗯”了一声,将信纸递到他面前,“此前在杏花镇,鹤浮的阿姊阮临霞庄主曾与我细说过,这位邵岛主偏爱搜罗天下奇花异草,岛上景致清雅绝尘,与京中邵庭唯修撰乃是远亲同族。我那日听后只当闲趣,心里想着也不知能否有幸一观,不曾想今日竟真的送来了请柬,倒算是遂了心愿。”


    解慎川接过信纸,字迹不过数行,须臾便已览毕:“也好。等过几日褚州城内诸事安稳,我们便赴此约。”


    一言既定,再无多议。


    两人心照不宣地各自投入收尾实务之中。


    江孟澋坐镇医馆与府衙,又命齐卓带人沿街清点全城损毁房屋,搭棚避风遮雨,发放被褥、米粮与锅具炊具。


    城防防务上,江孟澋与解慎川和陆鸣于议事堂合议,定下三重稳固布防:


    一是沿海岸线每隔三里增设一座烽火台,险要处加设瞭望哨,选派耳聪目明、机敏干练的兵卒日夜值守,一有倭寇踪迹或海疆异动,即刻烟火传讯。


    再是褚州四道城门加倍岗哨,严格盘查进出行人与车馬,仔细核验身份文牒,严防倭寇残余细作混入城内滋事。


    最后则是新编厢军昼夜轮值巡城,沿街安抚市井商户,震慑趁亂劫掠、寻衅滋事的宵小之徒,保一城安宁。


    不过短短三日,褚州城便彻底从战乱的慌乱狼藉中走出。


    这日午后风和气暖,秦懷安一身整齐官服,缓步走入巡按府衙,向江孟澋辞行。


    “江大人,”他神色恭敬,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芸州政务不可长久离人,下官奉大人之命统筹诸事,现已全部办妥。今日特来向大人辞行,明日一早,下官便启程返回芸州,继续打理芸州一应政务。”


    江孟澋起身上前,亲手扶起他,温声叹道:


    “秦大人连日奔波辛劳,辛苦了。此番褚州大乱,若非你率厢军驰援、尽心料理后事,我一人断难如此快稳住局面。”


    秦懷安连忙躬身:


    “大人言重,这皆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称功。大人在江南所行之事下官皆看在眼里,敬佩在心,日后江南若再有需芸州出力之处,大人只管传令,下官必全力以赴,绝无推辞。”


    话音刚落,府衙门外一阵喧嚣,像是有人被门外守卫拦住了去路。


    “何人在外喧哗?”江孟澋问。


    “回大人,是一名厢军兵卒,说是想当面与大人道别。”


    秦怀安转头看了一眼,认出那人,笑着对江孟澋道:


    “大人,此人原是下官麾下,是桃州人氏,数月前才投军。此番褚州之战,他虽是新卒,却冲锋在前,受了傷也不肯退,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想来是听闻下官今日来辞行,便跟了来。”


    江孟澋示意守卫放他进来。


    那汉子被守卫放行后,快步走进府衙,来到江孟澋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江大人!小人给您磕头了!”说着便真磕了起来。


    江孟澋连忙上前搀扶:


    “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江大人,您不记得小人了?”他急急道,“桃州,小人的娘子得了咳喘之症,是您……是您救了她的命啊!”


    江孟澋自然是记得的,昨日在医馆还在他面前怔愣了一瞬。


    “你娘子的病,可大好了?”


    周大郎听江孟澋语气,知道他还记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哽咽道:


    “好了!全好了!多亏了您,您走后没几日,娘子就能下地了,如今已与常人无异,还能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小人……小人当日那般混账,冤枉了大人,大人却不计前嫌。这份恩情,小人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完!”


    他说着又要磕头,被江孟澋一把扶住肩头。


    “你身上有傷,不该这般跪来跪去。这伤,可是前几日守城时落下的?”


    汉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咧嘴一笑,浑不在意:


    “不妨事!那日倭寇攻得急,小人被砍了一刀,本不算重。后来在医馆里,伤势却忽然加重了些,烧得昏昏沉沉的。大夫说伤口发了炎,险些救不回来。是大人您——”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有些发颤:


    “是大人您在医馆亲自给小人把了脉,开了方子。小人吃了您开的药,当夜烧就退了,伤口也渐渐收了。大夫说,若不是大人来得及时,小人的命怕是要交代了。大人,您救了小人娘子一命,又救了小人一命,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他心中感慨,又拍了拍周大郎的肩膀:


    “你能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保家卫国,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不必总记着这些恩情,好好养伤,日后多为百姓做些实事,便是了。”


    “小人记下了!”汉子用力点头,又转向一旁的秦怀安,“秦大人,小人能入厢军,也多亏您收留。此番回桃州,虽见不到大人了,但小人一定加倍努力,绝不给厢军丢脸!”


    秦怀安扶起他,笑道:“你有这份心便好。你此番在褚州立了功,回去后自有嘉奖。好好养伤,日后有的是机会报效朝廷、报答江大人。”


    “是!”


    ***


    翌日烟消雾散日探山头,江孟澋与解慎川亲自送秦怀安至西城门口。


    秦怀安翻身上马:“二位大人在此留步,下官告辞!”


    “一路保重。”


    “途中谨慎。”


    秦怀安抱拳示意,调转马头轻夹马腹,随从紧随其后,一行人很快融入尘土。


    江孟澋回身朝向城门,明眸望向解慎川:“现在褚州无事了。”


    因着褚州大事已毕,也因着解慎川这三四日对他起居饮食的监督,江孟澋的疲惫已然随之散去,此时晨曦越过城墙,打在他面庞上,皎若扶桑,气若幽兰。


    解慎川背着朝阳,似在赏景:“那漱花岛之行,可以定了。”


    出入城门的人渐渐多了,江孟澋应声点头:“我这便安排好行前事宜,将城内政务托付妥当,一两日内,便可赴约。”


    第57章 并蒂 天生就长在一处,分毫不离


    “大人, 将軍,漱花島接客渡船已在岸边等候。”齐卓躬身行礼,退至一旁, “属下在渡口等候, 随时听候吩咐。”


    江孟澋颔首, 目光落向渡口一侧泊着的一排乌篷快船。


    船头皆插着竹制小旗, 上书“漱花”二字, 皆是島主邵凝之定下的載客渡船。


    渡口处立着一位老船夫, 见二人走来,有条不紊地放下手中竹篙,上前拱手:


    “二位公子可是要登漱花島?島上定了规矩, 凡登岛访客,每人需交五十文船費, 小人负责載公子上岛, 返程亦由小人等候接送,不知二位公子可愿登岛?”


    二人进渡口前已向岛中之人道明身份, 言说是受邵岛主之邀前来, 此时听船夫所言, 解慎川心下不免诧異,下意識侧头看向江孟澋。


    江孟澋未作解释,从袖中取出一百文铜钱,双手递至老船夫面前,语气平和:“劳烦老先生了。”


    老船夫接过:“二位公子稍等, 老夫这就撑船离岸!”


    待到二人坐稳船中, 江孟澋才温声解释:


    “解将軍有所不知,邵岛主搜罗奇花異草耗资巨大,便定下登岛船費之规。你我登岛, 自当按岛上规矩来,能有幸前来一观,已是不易。”


    “倒是我少见多怪了。”解慎川笑着,听声音,看来今日心情甚是愉悦。


    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江心小岛终于露出全貌。


    虽是冬季,岛上花木却甚是葱茏,各色花卉竞相绽放。岛中央隐见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掩映在繁花绿树之间,雅致至极。


    “二位公子,漱花岛到了!”


    解慎川先一步起身,伸手扶了江孟澋臂弯。


    二人稳步登岸,刚上行十余步,便见一位女子缓步迎来,正是岛主邵凝之。


    “江大人,解将軍,凝之早已在岸边等候。”邵凝之笑道。


    江孟澋拱手回礼,温声道:“今日我与解将軍登岛叨扰,还望岛主海涵。”


    “江大人言重了。”邵凝之輕笑,侧身引路,“二位随我来,岛上风大,先到沁芳亭稍作歇息,飲杯清茶,再慢慢賞景不迟。”


    三人沿着花间小径缓步前行。


    小径两旁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多是江孟澋与解慎川从未见过的品种。


    “邵岛主果然爱花。”解慎川忍不住开口,“想来为这座岛耗费了不少心力。”


    邵凝之聞言浅笑:“解将军见笑了。凝之平生别无爱好,只爱搜罗奇花异草。将军若是喜欢,随意观賞,岛上花草皆可近观,只是不可随意采摘罷了。”


    江孟澋心中亦赞叹。


    他精通药理,識得天下大半草木,可岛上诸多花草,他却叫不出名字,可见邵凝之搜罗之广,用心之深。


    行至沁芳亭,尚未落座,江孟澋目光先被亭边一侧一座木石结构的小水車吸引。


    那水車约莫半人高,形制与田间百姓浇灌农田的龙骨水車极为相似,却小巧玲珑,一点点将湖水引至亭边花圃之中。


    江孟澋脚步微顿,看向那水车,輕声开口:“邵岛主,此水车形制别致,既引水浇花,又成一景,不知出自哪位匠人之手?”


    解慎川也顺势望去,亦是头一回见。


    邵凝之缓步走到水车旁,拂过木轴叶片,道:


    “江大人好眼力,这水车并非坊间匠人所制,而是我软磨硬泡我那兄长画图打磨,再托人送到江南的。说起来,二位也都见过他。”


    “莫非是翰林院邵庭唯邵修撰?”江孟澋心中登时有了答案。


    邵凝之輕轻点头,似有些许感伤:“当时他只道是不能亲自验证其成,恐会失败,却也还是帮了我。”


    在场几位都清楚邵庭唯说的是什么。


    水对旁人而言是滋养萬物的灵物,对他而言,是吞掉他一生欢喜和念想的猛兽。


    他能改良印机救千萬人,能铸造活字传百代书,却跨不了心里那道江,过不去心里那场浪。


    “邵岛主不必过于忧心。”解慎川忽然开口,“邵修撰的心结已有了松动之兆。”


    邵凝之猛地抬眼:“将军所言当真?”


    “千真万确。”解慎川点头,复望那水车,“一个月前,我入翰林院议事,恰逢雨后初晴,后园小池积了浅水,换做以往,他必定绕道紧闭门窗,可那日,他竟独自站在廊下,远远望着那池浅水,立足良久。虽面色发白,手指攥袍,却终究没有避开,更没有失态。”


    “他终于……”邵凝之神色释怀,由衷为他兄长高兴。


    而江孟澋闻言除了高兴,更有了别的念头。


    他看向身侧的解慎川,心道这些天便发觉这人好似和先前有些不一样了。


    或许他也快想开了吧。


    今生历事诸多,尘封在前世史书里的的无奈覆辙不会重蹈,再早该揭篇了。


    三人似乎都各怀心事,半晌后邵凝之收敛心绪,重新展露笑意,抬手相让:


    “二位大人,往事聊罷,我们亭中落座飲茶。”


    二人也都回过神点头,随邵凝之入亭。


    清茶奉上,江孟澋方才落座,便听邵凝之道:


    “江大人,凝之方才便聞到一股清雅香气,似兰非兰,清冽纯粹,不知大人身上是携了什么奇香?”


    江孟澋一怔,竟是忘了这一茬,他开口道:


    “岛主也闻到了?实不相瞒,此前阮临霞庄主也曾提及。这香气是解将军从北疆蒼连岭带回的兰草所出,我分栽了一盆随身带到江南。只是不知为何,气味独沾我一人,恰岛主识百草,不知能否解我此惑?”


    “蒼连岭兰草?”邵凝之眸色一亮,思忖片刻,身子微倾:“这可不是寻常沾染,是草木认主,香气附魂!古籍中早有记载,西域情香草、南疆守心藤、北疆苍灵兰,皆是灵物,只认一心之主,只将香气赠予认定之人,旁人纵养百年,也沾不到半分。”


    “草木认主?”江孟澋愕然,想不到世上真有这等奇事。


    两人谈话激烈,一旁先前挖草的解慎川却仍无声不语,低着头品茶。


    “千真万确。”邵凝之点头,语气笃定,“此兰生于绝壁,吸风雪之气,聚山川之灵,最是通人性。它既将香气附于大人身上,便是认定大人是它此生唯一主人。这份缘分,已是千载难逢。”


    “如此说来,我将其挖来,也算成花之美了。”解慎川盏中茶已然饮尽,他放下道。


    “解将军说得倒也不错。”邵凝之有些惋惜道,“原本想着‘贿赂’一下江大夫,或可讨来小株,但既然是解将军所赠,那便罢了。”


    江孟澋以为邵凝之的理由会是“草木认了主”,却不想是“解将军所赠”。


    他下意识看向解慎川,忽觉他神情好像确有些冷。


    别是把人吓到了。


    所幸邵凝之面色依旧如常,想来应该不是。茶皆饮罢,她笑着起身:


    “二位大人,茶已品过,凝之带二位环岛赏景。今日恰逢一株十年一开花的同心兰盛放,也算二位有缘。”


    解慎川与江孟澋齐齐起身,随邵凝之步入花海深处。


    “二位大人,这便是湖中湖静心湖,岛上最雅致所在。湖中有小亭,名曰‘观花亭’,同心兰便在亭中。”


    解慎川眸光落向湖面,又看向身旁:


    “江大人,可否陪我泛舟湖上?”


    江孟澋先是略微讶然,旋即点头,眼底含笑:


    “好。”


    邵凝之见状识趣道:


    “二位大人自行泛舟,凝之去准备午宴,稍后便来。”说罢,便缓步离去。


    岸边湖面系有扁舟,江孟澋先上船,待坐稳,解慎川才轻撑竹篙。


    雁过平湖,一舟独行,直往观花亭而去。


    江孟澋坐在船头,双眸扫过亭边景致,一眼便留意到观花亭四周错落栽着四君子。


    此时菊花早已过了盛期,花瓣枯卷着,花头却仍傲挂枝头。


    一旁翠竹亭亭,竿直叶翠,与京都的竹子并无二样,依旧那般清雅孤直,不改本色。


    他目光微转,落在一旁梅树之上,心头暗自思忖,不知这江南梅花,会如何绽放?


    这般想着,扁舟已然轻靠湖心亭石岸。


    解慎川收篙停船,二人一前一后步向亭中而上。


    江孟澋刚一踏入亭中,双目便被正中那一丛兰花牢牢摄住。


    正是邵凝之口中十年一放的同心兰,周边围着一圈精致的木栏,看上去极受主人珍爱。


    双花并蒂,一茎两朵,花姿亭亭相依,像是天生就长在一处,分毫不离。


    “这便是同心兰。” 江孟澋轻声低叹,想起草木有灵之说,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双花同株,不离不弃。确是名副其实。”


    解慎川亦上前凑近木栏,附和了一声,又道:“不想世上竟还有专开并蒂双花的兰。”


    “要不说是邵岛主费心打造的岛呢,看来此行不虚。”


    江孟澋微笑着答话,眼睛却还在那同心兰之上。


    一阵微风拂过,兰香轻扬,绕在他身侧,比亭中名花,更独一份清绝。


    他又开口,唤了身侧人的名:“慎川。”


    “嗯?”解慎川闻声侧首。


    此时此刻,四目相触。


    江孟澋眼中倒影不再是兰草,他问道:


    “你说,不是同心兰的兰草,也能开出并蒂的双花吗?”——


    作者有话说:下周有项目催得紧,码字时间被压缩,周四更(滑跪)


    第58章 爱欲 主动仰起头,回应着这个迟了百年……


    他问的不是草木, 是他们两世的命。


    解慎川比谁都明白,可此时他却微僵着身,好似想不到江孟澋会如此直白地讨要一个回答。


    周遭风不吹, 水断流, 整座岛的草木花香都变得愈发沉重。


    前世夢魇如附骨之疽, 每当二人相近时, 都会钻骨入髓地啃噬着他。


    漫天风雪, 沙场喋血, 他倒在血泊里,视线模糊中,阖眼前只看见江孟澋散亂着头发, 浑身染血,拨开尸山血海和漫天飞雪朝他狂奔而来, 哭声咽在喉咙里, 痛得浑身发抖。


    他缓地偏开目光,落向亭外平静的湖面:


    “不过是草木异景, 何必执着。并蒂本是天幸, 非同心兰而能双生, 更是千载难遇。”


    江孟澋无半分逼迫,他性子素来溫润谦和,与他相识数十载,江孟澋能从解慎川的回答里听出他的回避与周旋。


    既是周旋,便不是没有余地, 他放缓了嗓音, 看着他的侧脸: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一直都知道。”


    而江孟澋更知道他在顾忌什么。


    他怕的从来不是心意本身,怕的是前世的撕心裂肺、魂飞魄散,怕江孟澋再隨他而去, 怕他们两世都落得同一场遗憾。


    人身故之后,五感依次消散,而听觉,是最后离去的感官。


    江孟澋身为医者,对这种说法一直是持疑,甚至不信的。


    直到他自戕后气息彻底断绝——


    他才知道,前世解慎川战死沙场,身躯冰冷,血脈凝滞,不能动、不能言、不能睁眼,可耳朵还能清晰听聞世间一切声响。


    他能听见自己踉跄奔至他身侧,也能听见血衣拂过沙土的輕响,更听见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然后,是剑拔鞘鸣。


    那声清鸣,穿风破雪,刻进魂魄,成了他两世挥之不去的噩夢。


    自刎从来不是话本里写的从容决绝,而是世间最惨烈煎熬的死法。


    利刃横頸,先割裂肌肤,再切断頸间血脈,最后刺破气管。


    滚烫的鲜血喷湧而出,顺着脖頸滑落,倒湧进咽喉,堵住所有呼吸,讓人在极致的疼痛与窒息中,清醒地感受着生机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那不是一瞬的解脱,是漫长的、痛不欲生的折磨。


    江孟澋已然能清晰回想起那种痛感。


    利刃入颈的刹那,刺骨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


    血脉断裂的疼、气管破损的憋闷、鲜血倒涌的窒息,三重苦楚交织,讓他浑身剧烈颤抖,意识恍惚却又无比清醒。


    而他气绝前还不知道,他以为的毫无知觉的愛人,竟能清清楚楚听见这一切。


    他听见利刃入颈,听见鲜血喷涌,听见他痛到极致的闷哼,听见他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那句呢喃:


    “我来陪你。”


    那声音混着血,已经含糊不清了,却字字清晰地落入他耳里。


    落进一个“已死之人”的耳朵里,落进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无声承受的魂魄里。


    两世轮回,那声音从未消散,日夜在他耳畔回响,提醒着他前世的罪孽与遗憾。


    “我记得那痛,但今生不同了。”江孟澋双目不移分毫,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安抚孩童,“我不会讓你再经历一次。相信我,好吗?”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孤身一人的江孟澋。


    他有江济堂,有弟弟江云,有跟着他学医的阿喜,有一方良友,有等着医方救命的天下百姓。


    他也有江南未肃清的吏治,有朝堂上要践行的济世初心,有太多太多放不下的人与事。


    他惜命,他要活着。


    活着守着江济堂,活着看着医书传遍天下,活着与他并肩看遍山河。


    他也早已不是那个只能立于解慎川身后的人。


    他懂药理,能自救救人;他通人心,能在江南独当一面;他敢应制舉,敢直面朝堂风雨,他有能力护好自己,更有能力与他同行,而非只是被守护。


    至于解慎川——


    他比当年的阮嵩更清醒,更沉穩,深谙谋略,知进退、明得失。


    他有范老将军倾力相扶,有陛下的信任,有麾下精兵强将誓死追隨,身经百战,谋策无数,绝不会重蹈前世战死的覆辙。


    这些话,江孟澋虽没有一字一句说出口,却是此刻二人的心照不宣。


    更是江孟澋从京城到江南,一路用行动铺就的底气。


    解慎川喉结滚动着,眼睫因江孟澋的步步相近而渐渐低垂,他抿了抿唇,已然要开口,却被江孟澋抢先一步伸手捂住了嘴。


    掌心触碰到溫热唇瓣的瞬间,江孟澋的手止不住地轻颤。可掌心底下輕微的动静,也让他觉察出不止自己在紧张。


    “其实……”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大胆,想给这位“怂”将军打个样,“我更喜欢前世那个热烈坦荡、从无遮掩的你。”


    敢愛敢恨,敢把心意明明白白摆在江孟澋面前,不像如今事事克制,处处隐忍,把所有苦楚都藏在心里。


    江孟澋又把手往下滑落,直到掌心贴上解慎川的心口:


    “这里,痛了两世,对不对?”


    江孟澋稍一仰头,眸光澄澈,又一手抬起抚上他的脸颊。


    这是此生第二次这般触碰他,可与上次不同的是,眼前的解慎川,是全然清醒着的。


    “慎川,不问前尘,且看今朝。”说着,另一只手环上他的脖颈。


    兰亭静得要命,解慎川垂着眸,听得见彼此剧烈鼓动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撞得他周旋彷徨的话都忘了。


    他看得出江孟澋的循循善诱。


    他再也撑不住了,他再也不必再撑了。


    所有的克制、伪装、恐惧、逃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低下头,双手捧起江孟澋的脸颊,珍视地俯身吻了下去。


    柔软相触,江孟澋阖眼,主动仰起头,回应着这个迟了百年的吻。


    抚脸的手换了姿势,緊緊环上他的脖颈,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虚无的梦境。


    解慎川的吻起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温柔轻缓,生怕惊扰了他,可两世的爱意与思念太过汹涌,渐渐便失了分寸。


    他的吻带着压抑许久的滚烫,一点点加深。


    水声纠缠间,江孟澋的呼吸渐渐亂了,肺腑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走,鼻翼间只能聞到解慎川身上清冽如竹的气息。


    他浑身发软,快站不住了,却又强撑着不肯退开。


    唇齿间的气息交织,他能感受到解慎川的珍视,也能感受到他藏在吻里的恐惧与后怕。


    鼻息紊亂,胸口剧烈起伏,唇瓣被吻得泛红发麻,几乎要喘不过气,江孟澋依旧不肯让自己退后半步,眼底泛起一层薄雾,是执拗,亦是对他两世不改的情/愫和爱/欲。


    解慎川感受到他颤抖的身躯,察觉到他的不适,下意识稍稍松开了些,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他鼻尖,想要给他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可江孟澋却复又抬手,紧攥住他的衣襟,不等他反应,便抬头反客为主,再次吻了上去。


    解慎川先是一怔,旋即彻底放松下来,任由他主导,双手紧揽着他的腰,将人牢牢扣在怀里。


    水面琉璃粼粼,扶摇又起。亭中同心兰随风摇曳,双花并蒂,亭亭相依。


    一吻良久,吻到江孟澋再没有气力,最后被解慎川步步引至亭边椅上坐下。


    解慎川拾起方才激烈时江孟澋不慎滑落肩头的外衫,蹲下身单膝跪在他身前,重新披回他身上,复又仔细拢好衣襟。


    江孟澋此时头脑有些发胀,不甚清醒,却能清楚听见解慎川对他那两个问题的回应:


    “能的。”


    “已经不痛了。”


    两世的痛,两世的憾,都在这一刻,随着这个吻,烟消云散。


    眼中水光闪过,江孟澋好像笑了笑,解慎川没看清,便见他弯腰低身,把头埋进自己胸膛。


    ***


    小舟缓缓靠岸,两人并肩上岸,邵凝之早已在沁芳亭等候,见二人赏景归来,当即会心一笑。


    “江大人不过半日功夫,气色瞧着竟比来时好了许多”


    江孟澋能感觉到自己面颊微烫,却依旧从容颔首:“邵岛主说笑了,静心湖风光雅致,同心兰奇绝,心中愉悦,气色自然好些。”


    邵凝之心中了然,也不点破,笑着引二人入亭落座,吩咐人奉上午膳:


    “二位快请坐,午宴早已备好了。”


    三人落座,用膳提及岛中景致,相谈甚恰。


    “说起来,漱花岛虽偏居江心,离码头尚远,未受东倭波及,可听闻消息时,仍是心惊不已。”


    “好在有江大人与解将军在。” 邵凝之话锋一转,笑道,“听闻事发之后,江大人临危不乱,穩住民心、抢修岸堤、暗中布防。解将军更是率禁军千里驰援,一舉歼灭倭寇,拿下柳明远及其党羽,才没让这伙乱臣贼子继续祸乱一方。”


    解慎川道:“若非江大人提前转移粮草,稳住民心,褚州城内早已大乱,百姓遭殃更甚。”


    “不过是各司其职。若没有解将军及时率军赶到,仅凭我一人,也难稳大局。”江孟澋此时有些招架不住解慎川这般话术,他只得看向邵凝之,却是发自内心地郑重道,“也再次谢过邵岛主援助之举。”


    解慎川亦附和。


    邵凝之看着二人二人相互推搡,又把“矛头”抛向自己,复又笑起:


    “二位大人这就见外了。我这漱花岛能安安稳稳种花养草,无非是仰仗朝堂清平、边境安定。如今百姓受难,我不过是尽一份心力,怎能当得起这般重谢。再说,江大人一生行医济世,编纂医书普惠万民,我能助你一臂之力,让更多人活下来,也是一桩美事。”


    她举起茶盏:


    “不管怎么说,二位护住了江南一方百姓安宁,实在是百姓之幸,朝廷之幸。我以茶代酒,敬二位大人。”


    第59章 共浴 这不是江孟澋一个人的欲望


    午膳用罢, 邵凝之原想帶二人再往島中深处,江孟澋笑着应了,可走着走着, 步履却慢了几分。


    解慎川在他身侧, 觉出他应当是刚用完膳困乏了。


    行至一处临湖的曲廊, 江孟澋身前邵凝之的讲说花草的话语漸漸变得模糊, 眼前的湖光山色也似蒙了一层薄纱,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


    邵凝之回头亦看出江孟澋的不对。


    江孟澋正想说句“无妨”,解慎川却先开口:


    “邵島主,今日便先逛到此处吧。”


    邵凝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孟澋:


    “是我考虑不周, 江大人连日操劳,本就該好好歇息。前面不远处有处藤花樹椅, 遮阴避风, 最适合歇脚,我这便帶二位过去。”


    三人移步至樹椅旁, 那树椅是用老藤缠绕而成, 铺着软垫, 江孟澋道了谢坐下。


    邵凝之言说“客气”后便自行离去,留二人在树椅处独处。


    江孟澋背靠树椅软,头椅解慎川肩头,双眼已然半阖,长睫垂落, 声音低低的:


    “原是答应你出来走走的……”


    解慎川聞言弯起小臂, 宽大的手掌覆在他柔软的发顶,也侧首在他耳邊低声道:


    “是答应我好好歇息。”


    江孟澋好像被他耳邊的气息惹得有些痒,于是輕笑了一声, 可困意愈加重了,他开不了口,意识混沌前听得身邊最后一声:


    “睡吧……”


    解慎川感受着肩头的实在,听着他漸匀的呼吸,见着日光透过藤花的缝隙,碎碎落在江孟澋青丝上。


    他就这样靜靜坐着,心中五味杂陈,不輕易移动分毫。


    先是他西蜀平乱,后是江孟澋离京南下,他日夜牵挂。


    西蜀诸事刚了,他吩咐完齊卓送信,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却还是错过了送他的时辰。


    后来听聞他在芸州被百姓误解为“江签字”,被贪官处处掣肘,他信中虽写的是信任,却亦免不了心酸。


    直至褚州事发,他终于得以南下,千里驰援,见到他的那一刻,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他的心终究是难平的。


    难平他本是医者,却要披官服,直面官场尔虞我诈。


    难平他明明惜命,却为了百姓,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


    难平他独往江南,身边却连个可以安心依靠的人都带不了……


    日光渐斜,藤花影曳。


    江孟澋这一觉睡得沉,待他悠轉神醒时,天边已染了橘红,解慎川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依旧稳稳地托着他的头。


    已到了离岛的时辰。


    行至渡口,老船夫早已撑船靠岸,江孟澋与解慎川向邵凝之拱手作别,轉身登船。


    桨声哗哗,掀起片片琉璃。


    江孟澋靠在船舷边,看着倒退的熠熠水波,心中的倦意散了大半,只觉身心舒畅。


    而解慎川在他身侧,与他齊望着同一片暮色。


    不多时,渡船便抵达了渡口,齊卓早已牵着马车候在一旁,见二人下船,上前抱拳行礼:


    “大人,将軍。”


    解慎川不多言:“直往我宅院便好。”


    “好嘞!”齐卓对此不过多问,只是驾车前忍不住说了和邵凝之一样的话,“江大人,属下瞧您今日气色可比在府衙时好多了。您来褚州快两个月,日日忙着,将軍来前还在对照舆图、破译密信。”


    车内的江孟澋闻言輕咳了一声,心中却知齐卓说的皆是实情。


    自他到了褚州,弦便一直紧绷着。


    今日在漱花岛的这一觉,竟是他睡得最輕松安稳的一次。


    江孟澋没有说话,解慎川闻言却是轻笑一声:


    “你小子倒是没忘本。”


    齐卓嘿嘿一笑,不再多言,专心驾着马车。


    车马稳步行着,江孟澋不自觉聊起褚州的后续事宜,提及齐卓方才说的密信:


    “那些信件除了提及与东倭的交易,还点到了几筆不明款项的往来。多是京中官员,只是代號隐晦,还需进一步查证。”


    “京中官员?”解慎川眉头微蹙,心中有了猜疑。


    江孟澋亦知不论涉案的是哪些官员,线头总該汇在废太子魏王那一处:


    “我已让人将那些代號整理出来,对照柳明远的往来书信逐一排查,相信不日能有结果。”


    马车渐渐驶到了解慎川暂居的城西宅院门口。


    齐卓勒住马缰,马车稳稳停下。


    齐卓见二人下了车,道:


    “将军大人若无别的吩咐,属下这便走了,明日一早再来听候差遣。”


    解慎川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去吧,路上小心。”


    齐卓应声,便驾着马车飞驰离去。


    “这院子离骑兵营近,平日里少有人来,倒也清静。你一路累了,先在厢房歇息,过会儿我去让厨房备些吃食。”


    江孟澋点了点头,由着解慎川引着他走到厢房。


    “你先坐,我去去就回。”解慎川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去。


    江孟澋脱下外衫,在榻上坐下。


    不多时,解慎川便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将茶盏递到他手中:“刚泡的龙井,解解乏。”


    江孟澋接过茶盏:“多谢。”


    “不必再同我道谢了。”解慎川笑了笑,与他隔案坐下,“看你方才蹙眉,可是又想起什么?”


    江孟澋颔首:“算着时日,他们也该到京城了。晏寺卿那边,怕又少不忙活。”


    “若非江南吏治乱象确是到了非整不可的地步,也不必多方如此。”解慎川道,“只是无妨,晏启玉那性子,越是棘手的案子,越是有精神。再说,他心中还谢着你呢。八月那会儿,你的医书帮他破了桩毒杀案,阮鹤浮还特地让他在信中道谢。”


    “倒是记起来了。”江孟澋笑了笑。


    正说着,院外传声道:


    “将军,大人,厨房的饭菜已经备好了。”


    解慎川看向江孟澋,笑着起身:


    “走吧,先吃饭。”


    他正想开口指路,却见江孟澋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解慎川心下一惑,轻声问:“可是没胃口?”


    江孟澋点头,却是欲言又止。解慎川没有动弹,任他抓着手腕,静待下文。


    过了良久,江孟澋才开口,问道:


    “水烧好了吗?”


    江孟澋知道他今日外出,院里的人应当提前烧好了沐浴用的水,只是没料到会多一人。


    “好了的。你若先洗,我晚些再洗便是。”解慎川以为江孟澋顾忌的是这个,“左右我今日也没出什么汗,不急。”


    “一起。”


    这两个字一出口,江孟澋能感觉到解慎川的手握了一下,腕间一僵,更能透过衣物,探出血脉愈发清晰的跳动。


    解慎川以为自己听错了,江孟澋便咬字清晰地重复着:“我说,一起。”


    “孟澋。”解慎川俯下身蹲下,另一只手伸向还坐在榻上的江孟澋的额头,低低唤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江孟澋体温如常,解慎川暗下松了口气,又听他道,“今日在漱花岛吹了风,有些乏了。泡一泡能解乏。”


    这个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可他渐然攀上血色的耳根正在无声地告诉他们:


    江孟澋并不困乏,他神志清醒,甚至……有些难以言说的亢奋。


    言已至此,事已至此,解慎川再没有说什么。


    这不是江孟澋一个人的欲望。


    解慎川就着原来的姿势,一手臂弯绕到江孟澋腘窝,一手揽过他的背,一个起身,江孟澋双脚离地,胸膛紧紧贴在了解慎川的肩上。


    出了厢房门,江孟澋听见院内有声,他两手抓着解慎川后背衣服,将脸深埋进他的后颈里。


    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须臾,浴房热气氤氲,白雾缭绕。


    门已紧闭,房内只余两人。


    江孟澋看着那一桶热水,忽然有些局促起来。


    方才在外头说得坦然,真到了这一步,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解慎川侧过头来,见他不动,察觉到他的迟疑,笑得很小声,只有一瞬,却像是在挑衅:


    “怎么?方才说‘一起’的气势哪去了?”


    江孟澋凝了他一眼,又轻呼了一口气,对他发号施令道:


    “过来。”


    解慎川很听话地走过来,任由江孟澋动手。


    只见江孟澋低着头,惯常执筆抓药的手落到他腰间,摸索了几息,将束缚一抽。


    衣服倏地宽了,他如温玉般的手又游走着,灵巧地解开一个个系带。


    眼前坦荡,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到了略有些发皱的衣领,那是江孟澋今早强吻他时抓的。


    那后背也该皱了……


    光景过得极慢,解慎川的衣衫一件件落在一旁的衣架上。


    “进去等我。”江孟澋说完抬起手,去解自己的衣带,随后亦坐进了浴桶。


    浴桶虽大,两个成年男子坐在里面,便有些挤了。二人面对面,水波荡漾,争着要漫过桶沿。


    “挤吗?”解慎川问。


    “还好。”江孟澋一边说着,一边调了一下坐姿。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有些拘束的模样,道:“还是背着吧,我帮你。”


    面对面终难施展,江孟澋“嗯”了一声,收了腿,手撑着桶沿微起了身。


    房内只余水声,江孟澋背对着解慎川,脊柱却挺得笔直。


    解慎川抓起一把磨好的皂豆,揉出泡沫,抬手为他揩背:“放松,我轻些。”


    温热传在江孟澋的肌肤上,他脊背一点点放松,也问出了他困惑多日的问题:


    “还未问你,怎么来褚州了?你同皇帝说了什么,竟能让他允你同陆鸣一起过来。”


    他原先想的是解慎川求了皇帝,却也知事实并非如此。


    解慎川动作顿了顿,舀起一瓢水,缓缓浇在江孟澋的背上,才道:


    “不是我说了什么。”


    江孟澋疑惑地“嗯” 了一声:


    “那是为何?京城诸事离不开你,他怎会轻易命你南下?”


    解慎川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


    “皇帝怕你太激进,让我过来看着你。”


    “激进?” 江孟澋不解,“我先前在芸州皆是按律行事,如何看出我会激进?”


    解慎川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而道:“回京后,我看了你的御试策论。”


    “我的策论有何不妥?”


    “太像了。”


    江孟澋追问:“像什么?”


    解慎川将水瓢放在一旁,道:“像百年前,被罢黜逐京的太师。”


    江孟澋脑中轰然一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碎裂开来,他的脊背猛地一僵。


    百年前被逐出京城的太师只有一位,江孟澋前世亦曾闻过其名。


    心怀天下,性情刚直,一心想要革新吏治,却因言辞犀利,太过激进,触怒权贵,最终被罢黜逐京,客死他乡,下场凄惨。


    他竟像他?


    江孟澋心头翻涌不休,正想再追问什么,却又听解慎川道:


    “孟澋,有件事,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前世的养父,究竟是何许人也。”


    第60章 交织 慎川,我想要你


    浴房水汽弥漫, 萦绕江孟澋心头许久的云雾却被一语拨散。


    他的養父并非寻常避世医者。


    他曾是太师,是嘉昱帝身住东宫时的先生;曾是良臣,立于朝堂之上, 锐意革新, 满心想要扫清吏治沉疴, 还天下一个清明。


    只是壮志未酬, 下场凄凉。


    所以……不为良相, 便为良医。


    他才会一邊授他们济世之术, 一邊又严令他们遠离京城。


    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像传聞那般客死他乡。


    这是養父守了半辈子的身份和秘密,连江孟澋自己都未曾覺察。


    那解慎川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江孟澋正欲开口细问,身后解慎川的声音却变得低沉艰涩:


    “对不起, 孟澋。”


    江孟澋不理解这突如其来的道歉,他缓慢转过身, 浴桶內的水随之晃动, 溅起细碎的水花。


    不遠处的烛光落在解慎川臉上,能清晰看到他紧抿的唇线, 以及微垂着又带着愧疚和忐忑的雙眼。


    “为何道歉?”江孟澋问。


    解慎川抬眼, 正视江孟澋眼中的不解:“前世我接近你, 并非巧合,是我的蓄谋已久。”


    蓄谋已久?


    江孟澋眉间微拧,忆起前世他们在映江山初遇的情景。


    那时的他心中并非没有过疑虑。


    为何一个養尊处优的京城贵公子,会孤身踏入人迹罕至的山野,还偏巧落在他去采药路径上, 恰好被毒蛇所伤, 又恰好被他撞见?


    起初他救人心切,无暇多想。


    后来相处日久,意气相投, 那份疑虑便也渐渐淡去。


    前世至死,今生至此,江孟澋依旧覺得,或许缘分真就是那么巧吧。


    此刻听解慎川親口说出那是一场刻意为之的布局,江孟澋心中虽有波澜,却并未生出怒意。


    即便如此,那又怎样呢?


    “我说过,”江孟澋忽然伸出手,穿过温热的水流,握住了解慎川的手。指腹贴着掌心,徐徐穿过指缝,与他十指交握,“不问前尘。”


    解慎川僵着的手回握住他,却轻声道:


    “可你也说更喜欢前世的我。”


    江孟澋聞言倾身凑上前,呼吸拂过解慎川的唇角,旋即在那微凉的唇瓣上轻轻啄吻了几下,末了抬眸望他:


    “可以了吗?”


    “够了……”


    江孟澋目光悠悠往下扫了一眼,解慎川猛地咳了一声,仓促道:


    “转过去吧,我……”


    “我背都快被你搓紅了。” 没等他说完,江孟澋便笑着打断,语气委屈却又戏谑。


    “疼吗?” 解慎川下意识问。


    “不疼。” 江孟澋收了玩笑的心思,“你转过去,换我来吧,再不然水都凉了。”


    “好。”他依言转过身。


    江孟澋雙手从水中捞出,拿起澡巾,覆上他隐约看得出疤痕的后背。疤的位置和前世不一样,也少了许多,更是早就不痛了,可他的动作还是不自覺放轻,也等着解慎川未尽的话。


    解慎川开口:“孟澋,你覺得我们现在这位皇帝如何?”


    江孟澋聞声,思绪不由得飘远。


    慶和帝以嗣王之名发动宫变,夺位登基,起初朝野上下非议不断,皆言其得位不正。


    可这些年,他精兵驯骑穩固边防,又重启制举广纳贤才,种种举措,倒不似昏聩之君。


    “虽起初不被看好,” 江孟澋道,“但观其行事,或许是真想成为一代明君吧。”


    解慎川轻轻 “嗯” 了一声,像是认同,又像是另有他意:


    “可还記得他刚坐上龙椅那会儿,是谁第一个站了出来?”


    江孟澋自然不会忘記。


    六年前宫变尘埃落定,满朝文武皆持观望甚至唾弃态度,是时任禮部尚书的阮易岚,第一个走出朝列,高呼万岁,更是親自主持了登基大典,为慶和帝穩住了局面,也为他承受了无数非议。


    江孟澋答道:“鹤浮他父親。”


    “正是。” 解慎川接着道,“可孟澋,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会是他?”


    阮家世代忠君守禮,彼时旧党势力仍在,阮易岚为何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押上身家性命乃至身后清名,也要拥护一位“篡位者”?


    江孟澋从未深思过这一点,只当是阮易岚审时度势后的抉择,可经解慎川这般一问,才觉其中确有蹊跷。他问:


    “什么意思?其中还有隐情?”


    “自然有。” 解慎川的声音低沉下来,说的却是前世,“你的养父太师与我父親私下是至交。当年太师被逐京出后,皇帝下旨焚毁他所著的所有文书,欲将其痕迹彻底抹去。我父亲阳奉阴违,暗中将部分手稿和政论深藏在了府中暗房。”


    江孟澋闻言心惊,双手猛地顿住。


    前世阮家世代忠君之名远扬,他实在未曾想过,他父亲竟会做出此等欺君罔上之事。


    解慎川能感受到他的震惊,继续道:


    “你也知道,我自幼便不喜那些宗法礼教,性子野得很。约莫十五岁那年,我玩性大发,趁府中人少,偷偷溜进了那间藏书的暗房,无意间见到了那些书。


    “书中所言的革新之策、济世之道,无不合我心意,只觉字字珠玑,满心都想见见那著书之人。


    “此事被我父亲发现,他难得气动了真火,抓起戒尺就要打我,母亲拦都拦不住。”


    说到这里,他轻笑一声:


    “但他自然打不到我,我绕着书房跑,他追得满头大汗,最后也只能恨恨地不许我再提半个字,此事便不了了之。”


    江孟澋听着,亦忍不住笑了笑,有些遗憾没见过前世那情景,可转念想来,此生他见过了十五岁的他,倒也没那么遗憾了。


    江孟澋笑意未泯,道:


    “打你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是啊,他老人家追不上我,我又不可能乖乖被他打不是?” 解慎川起初亦笑着,可而后又收了唇角,“直到嘉昱元年,我偶然在书房外,听到了他和母亲的谈话。我不知他是否是故意让我听见的,他提起了那位早已‘客死他乡’的太师的名字,说,他前几日走了……”


    后面的话语无需多言,江孟澋定然明了。


    他是从那时起,便猜到了那位著书之人的身份,也知晓了阮家与他养父之间的渊源。


    江孟澋没有了动作,也没有说话。


    解慎川转过身,便看见方才还在笑的江孟澋,此时眼眶湿润,眼角有些泛紅。他咬着发颤的下唇,竭力让自己不要失态,可一眨眼,泪便再也盈不住了。


    两柱水光汇在一处滴落在两人之间,江孟澋抬手想要抹干眼睛,可手是湿的,抹不干,眼睛还越来越红,长睫又扎了进去,越来越痛。


    医者见遍生死,可终难见淡生死,更何况那是收他养他教导他十八载的人……


    前世解慎川就能看出,江孟澋每每谈及养父,言语间都有淡淡的伤意。


    这一世面对亲人接连离世,他生出的情绪亦没有变,只是他没有、更不能,让外人瞧见。


    解慎川抓起一旁干净的帕子,凑上前双手捧起他的臉一下下擦拭。


    江孟澋抓握住他擦眼的手,气息有些不平稳道:“水凉了。”


    解慎川应声:“嗯,我们出去。”


    两人先后起身,解慎川取来干净的衣物,先递了一套里衣给江孟澋。


    江孟澋接过默默穿起,方套上时他低头看了看,忽然低笑出声,声音带着些沙哑:


    “大了。”


    解慎川正系着自己的衣带,闻言走上前,为他系结:


    “是我招待不周,院里没有备好合你尺寸的衣物。”


    江孟澋抬眸,眼底的红意尚未完全褪去,內心却已平复了许多:


    “我原谅你了。”


    解慎川连道了几声 “好”。


    待两人都收拾齐整,他看了看窗外夜色,问道:“饿了吗?”


    江孟澋承认:“是有点。”


    “那我带你去。” 解慎川说着便牵起他的手。


    江孟澋却忽道:“我知道在哪。”


    解慎川侧目看他,显然是还记着方才被扛在肩头的窘迫,解慎川也没再抓着他,只顺着他的话调侃道:“江大夫好嗅觉。”


    江孟澋笑了一声,没有过多表示,只是走在他前头。


    先前他还忧心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今日在漱花岛,邵凝之解释了他闻不见兰香的缘由,他才不被人察觉地暗自松了一口气。


    而被解慎川扛出厢房时,他隐约闻见了远处飘来的饭菜香,心中升起的更多是释然。


    两人在厨房旁的小厅里相对而坐,没有再多言语。


    江孟澋需要时间平复心绪,那些关于前世和养父的过往,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化的。


    一碗粥见底,江孟澋放下汤匙,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澄澈,他看向解慎川,真切笑道:“饱了。”


    解慎川见状,心中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点头道:“那我们回房。”


    两人回到先前的厢房,江孟澋在榻边坐下:


    “先前的话,你还未说到点上呢。”


    解慎川只到说了前世那些被藏匿的手稿,可这与阮易岚支持新君,终究还差着一层关键的联系。


    解慎川在他对面,拉了一方小凳坐下:


    “其实道理很简单。当年太师的文书,宫里头留有备份。这些年朝代更迭,宫中文献几经辗转,兜兜转转之下,不知何时便到了我们这位手中。而前礼部阮尚书,想必也在府中暗房里,细细读过那些手稿。”


    江孟澋闻此一言,心中豁然开朗。


    庆和帝种种举措,都透着与养父被罢黜前相似的锐意与魄力。


    而阮易岚知晓手稿的由来与内容,定然是从庆和帝的行事中,看到了太师未竟的遗志。


    所以,阮易岚愿意承认新君,并非单纯的审时度势,而是因为他们所秉持的治国之术乃至所追求的天下清明,本质上是相通的。


    江孟澋语气中满是感慨:“真是大胆啊……”


    竟敢将宝押在一位 “篡位者” 身上,赌他能践行一位被罢黜太师的革新之道,这份胆识与决绝,绝非寻常忠君守礼之辈所能拥有。


    解慎川笑了:“承先祖之风。”


    江孟澋脱口而出:“血脉觉醒。”


    这四字一出,解慎川不由讶异:“你竟还记得?”


    那是前世他们初遇不久,山间采药的路上,他对着江孟澋抱怨府中安排的道路,提及祖上的武将血脉时,随口说出的戏言。


    他以为过了这么久,经历了两世轮回,江孟澋早该忘了这些琐碎。


    江孟澋起身,迈了两个步子踱到解慎川身前,弯腰伸手挑起他的下巴,两张脸越凑越近:


    “你对我说过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得。”


    解慎川被迫仰着头,脖颈线条呼之欲出,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着。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江孟澋,看着他从起初的从容自信,再到被自己目光看得久了,眼神的不自觉飘忽。


    他看准江孟澋分神之际,先是抬手,轻握住江孟澋垂落在身侧的手腕,而后收紧力道,同时抓住那只挑弄的手,顺势站起身来。


    江孟澋本就俯身靠近,此时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带,身形顿时失去平衡,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最后摔回了床榻被褥之中。


    头上簪得端正的木簪被震得松动,几缕青丝滑落,垂在颊边。


    现下受制于人,他的两只手腕被解慎川牢牢束缚在头顶上方,动弹不得,身下却不甘安分。


    江孟澋微微屈起腿,膝盖顶在了解慎川结实的腰腹处,似有挑衅意味。


    见解慎川面上不为所动,他还嫌撩拨不够,补道:


    “将军好定力。”


    解慎川的身躯笼罩下来,将江孟澋整个人护在身下,挡住了屋内全部的烛光,只留一圈淡淡的光晕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低头看着榻上眼波流转的人,呼吸交织,他再一次按住了微作挣扎的手腕,开口:


    “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腰腹顶着的力道愈发重了些,又听被压在榻上的人笃定道:


    “你有办法的。”


    江孟澋的手再次挣扎,这次解慎川没有再束缚,缓缓松了力道。


    腕间带着方才被攥出的绯红,江孟澋收了膝,双手环住了解慎川的后颈,将人拉近。咫尺之距间,他的声音更近了:


    “慎川,我想要你。你给不给我?”——


    作者有话说:如果把故事分为前中后部分的话,故事已经进入后部分了,近期事情太多想要调整一下状态,也为了给这个故事更好地收尾,所以还是决定有榜随榜更,无榜周更7000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