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顶上第五十一章 “嗯,你想做什么,……


    “……苏总, 雷铮鸣的尸体已经做过尸检,送到殡仪馆尽快安排火化了。警方那边的话,他们说等严总醒了再来做笔录。然后警方那边也调查了一下雷铮鸣的基本信息, 他是荣港人,之前是应聘做严家的园丁的——听说做事不够勤快, 严有为把他开除了。”


    “雷铮鸣那边找不到事做,大雨天带着老婆孩子跪在严家大门外哭,说他们一家老小活不起了。听说那时候严嘉禾才刚出生没多久。严总那时候正好回荣港团年, 看他们可怜就将人带到了身边, 之后也带出了国,让雷铮鸣在他身边做保镖。这一做就是七年。”


    许少晴一面汇报着自己知晓的情况,一面偷瞄着苏行衍的反应。苏行衍看上去实在疲惫,这会脸色简直苍白如纸,也不知道有没有将许少晴的话听进去, 只低垂下眼睑,静静看着病床边上仍在昏迷的严崇。医生说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但这人仿佛失血过多, 一直没醒。


    苏行衍闭了闭眼, 有些疲倦地轻吐出了一口气。


    许少晴小心翼翼地继续说:“苏总,郑总那边也来电话了, 问你们这边的情况,说如果平安的话,就给他们回个消息,他那边……”


    苏行衍抬了抬手, “你处理吧。”


    “还有严嘉禾那边,让管家去幼稚园请假。近期都不要让小朋友去上学了。”


    “别的……别的我想到再同你说吧。”


    “好。”


    许少晴点点头,想想还是补充了一句, “不过苏总,你也要多注意身体啊。”


    “知道了,谢谢。”


    许少晴走后,偌大的病房就只剩下苏行衍与严崇二人。严崇还没清醒,此时静静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的点滴还在滴滴嗒嗒地流淌进血管。苏行衍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夜没睡的缘故,这会的确是感到有些疲倦了,他闭上眼握住严崇宽厚的手掌,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日光正好,却照得他浑身发冷。


    ……


    “喂,你那个男朋友又受伤啦?他怎么老受伤?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陈安荞向来是个八卦到极点的人,隔天在看到荣港漫天飞舞的八卦新闻后,立刻双眼放光,火速就赶到了VIP病房前,一面啃着苹果,一面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往病房里面望。苏行衍眉眼间难掩疲倦,扫了陈安荞一眼后,一面将陈安荞推着往外走,一面反手就将门关了上去——严崇又不是博物馆的展览品,有什么被观赏的必要。


    苏行衍双手抱臂,掀起眼皮盯了他一眼,“看够了吗?”


    “……没有!我根本就没有看清楚!”


    陈安荞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跟着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盯着苏行衍直惊呼:“而且你是守了他一夜吗?你这一夜都没睡?啧啧啧,你看你这憔悴的样子,我都想给你打瓶葡萄糖——你脸色居然看着比他还差!你们到底谁受伤了?”陈安荞不可置信地吐出一口气:“之前你在电话里说跟他谈了,我还以为你拿我寻开心呢,没想到你是玩真的!”


    苏行衍:“……”


    “我为什么拿你寻开心?我看上去很闲吗?”


    苏行衍闭上眼有些无语地笑了笑,他一夜没睡,如今的确是有些困了。只是严崇一直没醒,他多少有些放心不下。这一晚上他忙着做笔录,又叫管家来将严嘉禾接回了家去,精神一直紧绷着松懈不下来,倒也的确是想睡也睡不着。


    “宝贝儿,你现在看上去已经不是闲不闲的问题了,而是——”


    陈安荞上下打量着他,“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变化好大哎,有一种,有一种——嗯,你明白我意思吗?你一定明白吧!”陈安荞盯着苏行衍纠结地欲言又止的,紧急撤回了涌到嘴边的虎狼之词。


    苏行衍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地看着陈安荞,他竟然大概猜到这人要说什么,但低下眼也懒得多去说什么。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超出他的认知,太惊心动魄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陈安荞眨眨眼,愈发感到不可思议,啧了一声喃喃低语,“还更包容了……你以前是这样的吗,我以前想抄你作业都不敢,你也不生气,也不拒绝,你就这么盯着我问:你自己不会做吗?啊,想起来都可怕。你都不知道我那时候都不敢同你多说话,是我失忆了吗?坏了坏了,一定是出现平行时空了。我一定是误入了!……”


    “那你还不赶紧去找回去的路?待会找不到可就回不去了。”


    苏行衍蹙拢眉心失笑,陈安荞说得实在夸张,但其实以前的事他真的不太记得了。他以前那么可怕吗?算了,不记得了,大概也不重要了。苏行衍朝他挥了挥手,一副打发他走的样子,转回身正准备走,余光扫见陈安荞手里啃得乱七八糟的苹果,忽然问:“你怎么那么爱吃苹果?上次见你你也在吃。”


    “哦这个啊,”


    陈安荞:“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你让严崇也多吃点吧。”


    苏行衍:“……”


    病房里突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陈安荞伸长了脖颈往里看,苏行衍刚放松下来的神情又严肃起来,转回身立刻推门进去,“麻烦帮我叫主治医师进来。我男朋友醒了。”


    陈安荞:“……”


    啧。


    陈安荞歪了歪脑袋,忙不迭掏出手机来,给对着病房门口偷偷拍了一张给梁崇谦发了过去,然后叼着苹果双手噼里啪啦地打字说:【你没机会啦!人家遇到真爱啦!】


    梁崇谦耳聪目明,对荣港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多少也是清楚的。这次回得很快,即使是冰冷的文字,陈安荞仿佛都能感觉到对面的愤怒。


    梁崇谦:【什么真不真爱的!严崇根本就是个骗子!】


    陈安荞:【那人家能骗到也是人家的本事。凭本事骗到的老婆,怎么不能算真爱呢?】


    梁崇谦:【………………】


    梁崇谦:【笑脸.jif】


    真爱?那是什么东西。


    实在是太可笑了。梁崇谦握着手机冷嗤。


    ……


    “唉!真是碰到丧门星了挡都挡不住!那个雷铮鸣啊,我早就跟你提过醒了,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是你烂好心,看他们一家孤苦无依非要带在身边——现在好了,你差点没把命都给他们啊!还好雷铮鸣被你一枪崩了,要不然还不知道闹出多少事端。”


    严鸿房得到消息,当即就气哼哼地一手握着拐杖,一手带着严有为杀了过来。耳听得有动静从门口传来,严鸿房扭头看去,就看到拿着病历单走进来的苏行衍——看着低眉顺眼的,其实一点都不安分!


    严老爷喷出一口重气,一张老脸瞬间阴沉得可怖,“哼……严崇啊,我劝你伤好了就去清源寺拜拜吧。你这身边总是招丧门星,那个雷铮鸣是一个,严嘉禾呢,是另一个,还有的呢……自打碰见他,你这都进了几次医院了?你八字硬,也不能这么糟践。”


    苏行衍进屋的动作一顿。稍稍抬起眼眸,就看见严鸿房正握着拐杖,气哼哼地扫视过他。严有为忙不迭地搀扶住老父亲,同时也偷偷瞄了苏行衍一眼——也就这么匆匆瞄了一眼就谨慎地收回视线,苏行衍似乎比他上次见更加出尘了,身上那股淡淡的温婉沉静的气质,真是勾得人犯罪。


    怪不得他那个一向眼高于顶的大哥那么喜欢。


    严有为连忙压下那点不堪的心思,叹息着继续劝慰老父亲:“爸,您冷静一点,多注意身体。”


    “你们少气我一点,我这身体自然就好了!”


    苏行衍低垂下眼睑,只充耳不闻地走到病床前,将那份病历单放在了床头的抽屉里,一抬眼,就见着严崇已经坐起了身,静静望着他——严崇那张俊脸仍然是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眸光炯炯,正灼灼地看着苏行衍。


    那眼神烫得苏行衍有些接不住。


    苏行衍微微蹙眉瞪了严崇一眼,想说他父亲还在这里不要太放肆。错开他的视线刚想离开,严崇却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握住了苏行衍的。怎么也不肯放。


    “我看……真正需要去佛寺拜拜的,应该是苏总吧。苏总认识我这段时间,因为我来了几次医院了?包括这次的事也是。”


    严崇将苏行衍的手握在手心,狭长的丹凤眼微眯,噙着笑意就这么望着苏行衍。苏行衍被他灼灼的视线烫到,横了他一眼后,就听他继续说下去:“如果苏总不来救我,我就真要死了。是苏总大义,救了我的命。所以,苏行衍是严家的恩人。摆台酒吧。好好谢谢人家。毕竟严家如今可欠他一条命。”


    严崇这话说得极其夸张。其实他敢单独去赴约,自然就想好了全身而退的计划。但他偏要这么说。偏要在严鸿房面前这么说。


    “你——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混账话!你脑子要是不清醒你就继续去睡,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简直是不知所谓!”


    严鸿房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严崇,他简直不敢相信,严崇怎么能说出欠一条命这样的混账话!要是苏行衍将来拿这事挟恩图报,严崇难道真要拿一条命还给他吗?


    “你如今真是脑子被人家打坏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一天天的在这装什么滥好人,现在差点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算了,我不同你计较……但有一点,把严嘉禾那个小丫头给我送走!哪来的野丫头,也想做我们严家的子嗣!”


    严鸿房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严有为连忙去给老父亲顺气,还不忘过来“劝”严崇:“大哥,你少说几句吧,父亲也是担心你……”


    “这里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儿了。”


    严崇抬起黑眸,似笑非笑地朝严有为看了过来。严崇并没有发火,但脸上这点冷笑,就足以叫人胆寒了。严有为被吓得缩了缩脖子,收回视线不敢再多说了。他都怕他再多说一句,他这个大哥会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掏出一把枪来,然后一枪崩了他——他肯定敢,他才崩了雷铮鸣的脑袋。


    “你如今真是是非不分,亲疏不分!跟自己亲弟弟这么疏远,反倒把一个哑女当成自己亲侄女!……算了算了,我现在是一点也管不了你的了,你这样心软迟早有天要被人害死。你自己好好在医院反省吧!有为,我们走!”


    严鸿房带着严有为就愤然离去。严崇这个反骨仔,他是一点都管不了的了。严老太太的话严崇倒是听,但他母亲如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自打婚宴被闹得一塌糊涂之后,严老太太竟然对严崇一切都处于放任状态了,就连他跟苏行衍这不清不楚的关系,她竟然也不再多过问。


    严鸿房想不明白,难不成严老太太还真有让严、苏两家联姻的打算?可魏家那边……虽说魏诚然带着棠颂枝逃婚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但以苏魏两家的交情,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以严鸿房活了大半辈子的经验来看,那魏诚然迟早都是要回来的,他和苏行衍么,左不过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罢了。严鸿房想。严崇真是跑出来添乱的,有他什么事?


    荣港这几日气候不佳,春潮去而复返,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闹得整座城市都阴郁而潮湿。


    苏行衍想到严崇昏睡了一天一夜,这会大概会饿,蹙了蹙眉心想抽回手给他准备饭菜,却不想严崇竟然越握越紧,甚至十指相扣跟他纠缠起来。


    苏行衍掀起眼皮,瞪了他一眼:“严崇,松手。你不饿吗?我去给你准备晚饭。”


    严崇目不转睛地盯着苏行衍,一口回绝:“不要。”


    “你……”


    “不饿。”


    “……”


    苏行衍发觉严崇这人平时看着老练稳重,其实有时幼稚得很。只是想想,这也很正常。这人本就比他小一些。


    这么一想,苏行衍唇角上扬莫名笑了起来。严崇看见他笑了,心情也莫名晴朗,抬起手想去摸摸他的脸,结果手刚抬起来就牵动了后背缝的线,严崇皱拢眉心额头也渗出冷汗来。苏行衍立刻握着他的手给他按了下去,皱眉轻斥:“你又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


    严崇老老实实的:“想摸摸你。”


    “老婆,你抱抱我。”


    苏行衍:“……”


    苏行衍盯着他,到底是没脾气了。


    苏行衍低垂下眼,轻轻地抬起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然后缓缓凑上前去,把自己的脸颊贴上了严崇的掌心。苏行衍守了他一晚上,这会多少有些困了,垂下眼睑无意识地在他掌心蹭了蹭,严崇那双黑眸也瞬间亮了起来,他几乎本能地捧住了苏行衍的脸,就见他看着自己轻声说:“你这几天好好躺着,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一切……都等伤好了再说,好吗?”


    严崇低下眼盯着他,感觉自己呼吸稍稍顿了顿,然后勾起薄唇忽然问道:“伤好了再说?”


    “嗯,伤好了再说。”


    “做什么都可以吗?”


    “是……”


    苏行衍大概是一夜没睡这会脑子也不太清醒,话一说出口忽然意识到不对,立刻将话收回来蹙眉朝严崇瞪过去,这人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严崇躺在病床上闷笑,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皱拢眉头煞有介事地追问他:“是不是啊,说句话啊老婆。我想做的事还有些多。不知道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嗯?”


    “……你能不能安分一点?你一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行衍脸蹭地红热起来,啪一声拍掉了严崇的手,气得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但也没真的用劲,更何况他要做什么苏行衍没有答应他。苏行衍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对他太过纵容了。


    “想你啊,还能想什么?”


    严崇说得理直气壮的,一面默不作声地垂下手,将他的长指嵌进苏行衍指缝,一面扬了扬眉黑眸灼灼地盯着他,勾起唇角非要他给自己一个说法,“是不是啊,你又不理我。你这人怎么这样?是你说有需要的就跟你说的。问你话你又不答。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你一点都不老实,好吗?”


    苏行衍恶狠狠地瞪着他,被他说得脸上燥热一片,想说这人怎么什么时候都不正经,但看着严崇那张明显苍白的脸,昨晚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再度浮现眼前。苏行衍眼睫微颤,心底莫名软得一塌糊涂,稍稍低下眼,鬼使神差地说:“嗯,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第52章 顶上第五十二章 “等我出院,我们就……


    严崇眯起眼, 在这一瞬间心底涌动出一点异样的感觉。其实这样的场面严崇此前也不是没经历过,但这还是头一次,在抛开那些雇佣关系外, 有人奋不顾身地来救他。严崇低下眼静静盯着苏行衍,忽然感觉自己命好。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叫医生来?”


    苏行衍蹙拢眉心起身正要往外走, 严崇的手却严丝合缝地嵌在他指缝,叫他哪里也去不了。严崇握紧了他的手,勾起唇角:“什么事都没有。你再过来一点, 我想抱抱你。”


    大概是刚下过一场雨, 如今天朗气清,霓虹若隐若现,严崇见苏行衍盯着自己不动,故意放低姿态叹声说:“是你说有需要的就跟你说的。我现在的需要是想抱抱你。这也不行吗?你怎么说话不算数。你总不能看我伤着动不了就欺负我。”


    “……到底谁欺负谁。你这么能说,伤的就应该是你这张嘴, 而不是你的后背。”


    苏行衍压低了眼眸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吸了一口气缓慢地靠过去, 轻轻枕在严崇坚实的胸膛上, 听着他节奏分明的心跳声, 苏行衍垂下眼睑,感觉这一天积攒下来的疲惫与紧张仿佛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苏行衍在这一瞬间, 竟然很莫名地感到有些眼热,稍稍低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将严崇抱得更紧了一些。不知怎么,他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严崇此时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拥住他, 感受着他枕在自己胸膛带来的阵阵热气,感觉整颗心都是暖的。他不是故意逗他,他的确是很想抱抱他。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 就很想抱抱他。


    久久,严崇轻吻着他的发梢,轻轻地问他:“胆子怎么这么大。你来找我,你怕不怕?”


    这话他在工厂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想问了。


    这个人怎么胆大成这样?


    明明就不是一个冒险的人。


    苏行衍低垂下眼睑,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怕。”


    其实又怎么会不怕呢。小时候苏嘉文故意捣乱,把他关在没灯的地下室一夜,直到第二天司机要送他上学四处都找不到人,这才从地下室将他救了出来。他当然是怕黑的,但是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战胜了恐惧。到底是什么呢?苏行衍也说不清。


    好像有比恐惧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于是一时间也无暇顾及其他。


    “……怕为什么还来找我?”


    严崇眉心皱拢低下眼去,苏行衍并没有回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心口。严崇:“宝宝,抬起头,看着我。”


    苏行衍葱白的手指莫名攥紧,仿佛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才抬起眼眸看他。


    那双眼睛清亮透彻,是严崇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


    严崇沉默地盯着他,良久,莫名笑了笑,问他:“其实你有没有发现,你真的很爱我。”


    苏行衍眼睫颤了颤,然后缓慢地低下眼,“……嗯。”


    “嗯?”


    严崇皱拢眉心,追问他,“嗯是什么意思?”


    苏行衍脸莫名烫起来,但还是重新说:“……嗯就是,发现了。”


    苏行衍觉得,自己大概一定是爱他的。他从未像对严崇一样对过谁。这世上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严崇珍贵。而光是这么一想,苏行衍就觉得自己大概脑子真的不太清醒了,竟然会有这么汹涌的念头。这样陌生的情绪,是他过去那么多年来都不曾有过的。


    而这一切,都是严崇带给他的。


    ……这都要怪他。


    苏行衍垂下眼,静静地想。


    严崇被他这句话揉得心口一塌糊涂,稍稍眯起眼哑声同他说:“过来,离我近一点。”


    苏行衍于是缓慢地上前去。


    严崇抚上苏行衍的后脑勺,稍稍有了点力将他朝自己压了下来。严崇抬起头吻住苏行衍微凉的唇瓣,撬开他的牙关往更深处吻他。苏行衍并没有躲,他紧紧攥住严崇的衣襟,几乎是配合着他完成了这个深入的吻。


    严崇预感到,他大概这辈子不会遇到比苏行衍更好的人了。世上不会有人比苏行衍更好,如果有,他也不想要。他只想要苏行衍。


    他想要跟苏行衍,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一场细细密密的雨。


    严崇压着他又亲了很久,直至苏行衍被亲得满脸通红、快要喘不上气才松开他。


    苏行衍被他按在胸膛上,混着窗外的雨声静静听着他的心跳,原本怕压着他,苏行衍是想起来的,然而严崇在这时却异常的蛮横又不讲理,压着他后脑勺的手丝毫也不懈力,说什么也不准他离开。


    苏行衍怕又扯动他后背的线,垂下眼睑,也都由得他去了。


    严崇拇指顺着他后脑勺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垂,然后稍稍低下头轻吻着他的发梢,苏行衍微微蹙眉,被他闹得痒,然而躲也只能往他怀里躲,苏行衍只得伸出手去,轻轻推上他的脑门,“……别闹了。严崇,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苏行衍看着他,有些无力地轻吐出一口气。


    “你真的吓死我了。”


    严崇低下眼看他,心口莫名塌软下去一些,捉过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忽然轻叹一声说:“等我出院,我们就结婚吧。”


    “我们结婚。”


    “这辈子,下辈子,都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苏行衍眼睫微颤,一时间并没有接话。窗外春雨缠绵不尽。而苏行衍低垂下眼,竟然真的开始去想象同他以后的日子。


    苏行衍忽然在心里想到,也许感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事情。在遇见这个人之前,苏行衍从来没想过他秩序井然的生命中会出现这么一个人,更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他。在遇见严崇之后,苏行衍竟然已经无法想象失去他的日子了。


    人生还真是奇妙而不可思议。


    第53章 顶上第五十三章 苏行衍感觉,他好爱他……


    “哼……严崇那个死小子如今就是仗着有他奶奶撑腰, 从来就不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简直是无法无天!我当初就不应该把他交到你奶奶手里去养——那个小哑巴要是真在严崇手底下长大,将来说不准就是个翻版的严崇!一样的讨债鬼啊!”


    严鸿房在严崇那里受了气, 出了病房也喋喋不休,握着手里的拐杖仍旧是不断地说着严崇的不是。只是骂归骂, 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严鸿房要是真不疼儿子如今也不会专程来医院跑这一遭了。严鸿房握着拐杖长吐出一口闷气,“还有那个苏行衍也是, 我真是不明白严崇究竟在想什么!他以为魏诚然跑了就轮得到他了吗——他真是天真!愚蠢!”


    “这样的腌臜事荣港发生的还少了吗?还不都是闹一场最后又关起门来过日子的。你知道结婚原本就不是他们两个的事, 说难听一点的,结都不是他们两个的意思,离又轮得到他们做主了?你大哥当时要不自作多情自作主张地非要搅进去,不过三五年功夫,魏诚然玩够了回来了, 他们迟早会复合的——他不愿意?又有什么用。除非苏家和魏家里面有一家破产了、从荣港查无此名了,这事儿才算完。”


    严鸿房越想越生气, 拧着眉头又长叹出一口气, “你大哥真不知道这个道理吗?我看他知道得很!他就是太自负了, 我看啊,苏行衍对你大哥来说跟现在这个哑巴也没什么区别。你大哥还是太小, 他的人生走得太轻易,想要的都得到了,该让他吃点苦头,让他知道知道天高地厚。衰仔。”


    严有为对父亲这些喋喋不休其实并没怎么听进去, 他稍稍眯起眼,心里暗自想着,他可巴不得他这个大哥像这么多住几次院, 那么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多来几次,同苏行衍多见上几面。最好是干脆死了,那么……严有为光是这么想着,竟然莫名笑出了声。严鸿房指责的声音一顿,抬起眼狐疑地朝小儿子看来,严有为连忙收敛起来,搀扶着老父亲回身往病房望了一眼,再转回头来又陪笑着劝他:“爸,您别生气了。大哥做事向来有自己的考虑,我们劝不了更加管不了,还是多照顾下自己的身体吧。”


    “你看魏家那个魏振宁,就是不注意身体,被儿子气完了又被老婆气……前段时间直接在董事会气昏过去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严有为一边给爸爸顺气,一边继续劝他:“正好来医院了,我们也做个体验吧。我去找医生啊爸。”


    严鸿房握着拐杖愤懑地吐出一口浊气,倒也没有拒绝。严有为把顽固的老父亲安顿在走廊的长椅上后,就起身去找联系好的医生了。


    严鸿房坐在长椅上,手握着拐杖仍旧是愤愤不平。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不公。严鸿房刚愤懑地喷出一口重气,却见着一双清泉一样的眼眸正静静凝望着自己。


    小姑娘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扎着两个麻花辫,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望向严鸿房时眼睛更是清亮澄澈,像雪山上刚化开的水。严鸿房一怔,望了眼小姑娘身后陪笑的老管家,立刻认出来,这大概就是严崇领回来的那个哑女严嘉禾。


    这是做什么?看“舅舅”来了?


    ——这死丫头的老子差点没要了他儿子的命!


    严鸿房这么想着,立刻怒目圆睁起来,握着拐杖正想让老管家尽快把严嘉禾带走,就见这小姑娘蹙拢眉头,一脸焦急地冲他打着手语。


    严鸿房哪里看得明白?


    严鸿房不耐烦地皱拢眉头,抬手正要推开严嘉禾,却见老管家躬身上前来,向严鸿房解释道,“老爷,小小姐是想跟您说,不要不开心。”


    严鸿房:“……哼。”


    别以为他会吃这套!


    可笑!


    嘎达一声,苏行衍关了病房的门缓缓走出来。大概是想到严鸿房刚才对严嘉禾不满的话,苏行衍低下眼睑,不动声色地拉过小姑娘,将人护在自己身后。


    小姑娘对生死并没有概念,这会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雷铮鸣又像从前一样,去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工”。严嘉禾一把抱住了苏行衍的大腿,一边蹭啊蹭一边打着手语说:【阿衍香香。】


    苏行衍原本的确是不会手语的,但架不住太好学,同严嘉禾又相处了这样久,一些简单的手语苏行衍如今也是能看明白的了。苏行衍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浅浅一笑,小孩儿是无辜的。她什么也不懂。


    “……这就是严崇带回来的那个哑巴?你们都说他这人凶神恶煞,港媒更是离谱,说他是什么罗刹鬼。但我看他根本就是座活菩萨——他哪见得人受苦?”


    严鸿房盯着严嘉禾抱着苏行衍撒娇的样子,气哼哼地吐出一口闷气,但到底是不再说什么重话了:“不过这小孩儿也确实可怜。这么小的年纪,没了妈又没了爹……虽然那个爹也没什么好要的吧。唉反正,你们也好好处理吧……严家想养个小孩儿长大,也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苏行衍抚摸过严嘉禾的脑袋,转回头来,对严鸿房微微一笑:“知道了,严伯父。我会跟严崇好好商量的。”


    严鸿房又盯了一眼跟糯米糍一样的小姑娘,哼了一声扭脸过去,也不想再多说。祸不及家人,小孩到底是无辜的。


    “不过这次的事……严伯父,还是要多小心身边人啊。”


    苏行衍忽然开口,轻声叹道。


    严鸿房一愣,继而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道:“有为虽然平时跟他大哥多有不和,但也不至于会做出让自己哥哥去死这样的混账事!”


    “所以,您也有所怀疑了。”


    苏行衍清冷的一张脸仍旧风平浪静的,只微微一笑说:“雷铮鸣一个在韦恩监狱关了多年的犯人,前脚刚刚回国,后脚就搞到了严崇的所有行踪,还能这么精准地绑架走严嘉禾……”


    “严伯父,您觉得他一个人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苏行衍点到即止。


    严鸿房沉默不语。春雨还在密密麻麻地下。仿佛永无止境。苏行衍也不再多说什么,护着严嘉禾就往病房里走去。却听得严鸿房忽然在背后长叹出一口气,缓慢地说道:“你要真打算跟严崇过的话……你就好好过。”


    夕阳的暖光从窗台映照进来,照得人脸发烫。苏行衍驻足在原地,听严鸿房叹息着继续说下去:“港媒一天天的净瞎说,说得他比罗刹鬼还可怕,但一个这么可怕的人怎么会收养严嘉禾那么一个小孩,甚至还是个哑巴。我看他心肠比谁都软。你要是没想清楚,就趁早跟他断了。严崇那个人也是死心眼,一条道走到黑的,你到时候要是真不要他了,我都他怕得哭。”


    “你要是想清楚了……那就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了。这本来就该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严崇也好,严家也罢,也会让这件事只是你们两个的事。”


    苏行衍将小姑娘带进病房后,苏行衍又拿着病历单想去找医生再具体问问严崇的情况,不想却在走廊尽头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苏行衍微微蹙眉缓步跟过去,不想走到走廊时,却已经不见了那人踪影。


    可是,如果他刚刚没有看错的话,那个人似乎是魏振宁?在他身边的是管家。只是他们又怎么会在这里?


    苏行衍凝眸不语,拿出手机想给魏振宁打个电话,但想起前段时间的种种不愉快,苏行衍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瓣,到底没有拨通这通电话。夕阳无限拉长了苏行衍的影子。


    苏行衍这人一向冲淡平和,前面小半辈子也基本过得顺风顺水,风平浪静,最大的变数大概也无非是魏诚然那件事——这实在是太出乎他的预料了。像昨晚那样惊心动魄的场面,苏行衍其实从未设想过会在自己生命中出现,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趴在严崇床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没想到雷铮鸣那双猩红的眼眸却突然冲出来——


    他是来找他索命的!


    苏行衍心头狂跳,猛然睁开眼,就被窗外炙热的白光晃了眼。苏行衍眨了下眼睛,像是没反应过来,试探地抬起眼眸,就见严崇正坐在病床上,黑眸沉沉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宝宝?”


    严崇皱拢眉心,单手捧起他的脸轻轻摸了摸,“做噩梦了吗?”


    苏行衍盯着严崇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心底仍狂跳不休,稍稍低垂下眼,苏行衍枕在严崇掌心无意识地喃喃:“雷铮鸣……死掉了。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没气了。”这还是苏行衍第二次见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第一次……第一次太久远了。他已经不记得了。


    严崇嗯了一声,缓声同他说:“嗯,他该死。”严崇低下眼看他,笑了下继续说:“我们是正当防卫,这笔账怎么也算不到我们头上。”


    苏行衍抬起眼,意味不明地同严崇对视着,沉默了一瞬才继续说:“严嘉禾还太小,还不太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我骗她说,雷铮鸣只是睡着了,睡醒了后,要去很远的地方打工。”


    “她信了吗?”


    “嗯,她信了。”


    苏行衍想想,忽然伸出手去抱住了严崇的腰。他下颌枕在严崇肩上,合上眼轻轻蹭了蹭,仿佛这样才能安心下来一样。严崇被他抱得后背的伤有些疼,皱拢眉头吸了一口气,这才勉强笑笑,拍了拍他的背侧过头逗他:“你怎么了?你该不会是害怕吧?有什么好怕的?他已经死了,索命也索不到你头上——你都不会开枪。”


    严崇碰了碰他的脸颊,叹了口气,煞有介事地继续说:“我开的枪,他找也只能来找我了。毕竟冤有头债有主,他应该还是比较恨我。”


    苏行衍眼睫微颤,缓慢地抬起眼望向严崇,也不知怎么,他忽然觉得严崇也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的。


    “……你会的还不少。”


    苏行衍想想又说:“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


    “这个也不需要学。你下次你也会了。”


    严崇扬了扬眉,说得风轻云淡的,“不太记得了。你要想学到时候我教你。反正一回生二回熟。”


    “而且宝宝,你开枪的样子特别酷。真的。”


    严崇冲他眨了眨眼,逗他开心。


    “……免了吧。我不想会这个。”


    苏行衍闭上眼笑了笑。这几天发生的事实在耗费了他太多力气,他轻轻拥着严崇,靠在他胸膛上又睡了过去。他也不想去想太多。严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苏行衍的背,像哄小孩儿睡觉那样的,哄他睡着,日光从窗外泻进来,严崇眯起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稍稍低下头,在苏行衍额头上亲了亲。


    这人睡得还算乖巧。严崇拇指摩挲着他的耳垂,淡淡地笑了起来。


    苏行衍趴在严崇床边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醒来后还是放心不下,去到主治医师办公室再详细了解了一下情况。严崇肩头到后背的伤没有大碍。按照主治医师的说法,静养一段时间等伤口愈合就可以准备拆线了。苏行衍这才放心下来,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刚拿着片子刚走出办公室,却不想迎面就撞上了严有为。


    “苏先生,当心点啊。”


    严有为伸手,虚虚扶了他一把。


    苏行衍眼皮子突地一跳,垂下眼睑几乎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严有为抬眼望了望他身后的主任办公室,了然地笑了笑,“是为我大哥的事吗?苏先生真是多费心。我看你大概一夜没睡吧?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休息,大哥这里,我帮忙照看着就好。”


    “哦对了,苏先生,今后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反正将来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也不必跟我这么见外。刚刚我父亲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那个人是这样的。蛇口佛心。但其实他对苏家呢,一向是很敬重的。”


    严有为随和地笑着,拿出手机来递到了苏行衍手边。


    苏行衍抬起眼,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严有为,严有为笑得纯良无害。同严崇那样攻击性极强的长相不同,严有为比较像父亲,五官平整却多少有些失去记忆点。是个挑不出差错也挑不出长处的长相。苏行衍淡淡一笑,礼貌回绝道,“不必了吧,有什么我会联系你大哥的。”


    “好吧……不过我大哥那个人呢,有时候做事的确比较冲动莽撞,你知道他十六七岁就会开枪了,又一向不把人放在眼里,对人命也不怎么当回事——啊,我应该多话了吧?毕竟雷铮鸣也的确是该死,至于在苏先生您面前,”


    严有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现在比较中意你,大概会装得比较好。你应该觉得他多少是个好人。但人心隔肚皮啊苏先生,你有时也不要将人想得太好。”


    “他是不是个好人我不清楚,但是您……”


    苏行衍面容平静,再看向严有为时,笑容莫名有些无奈,“君子不欺暗室。背后这么说自己大哥,实在是很难让人相信你们是亲兄弟。抱歉,还有些事,我先走了。”


    苏行衍朝严有为礼貌地稍稍颔首,迈步就离开了。


    苏行衍从他身旁走过,混着走廊吹拂过来的清风,带来淡淡的桂花香气,严有为不由低下眼轻轻嗅了嗅,他身上好香啊。


    待苏行衍走远后,严有为这才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严有为眯起眼轻快地笑了起来,“棠颂枝现在跟魏诚然在哪儿?……大陆?呵呵,在做生意?真有意思。棠颂枝竟然还真风光起来了。他拿着严崇的钱发家,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严崇分红呢。”


    “想想办法,让他们快点回来吧。鱼儿游久了,都忘了哪里才是家了。”


    大哥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严有为挂断电话,冷酷地想到。


    苏行衍拿着片子走回病房时,严崇正躺在病床上小憩。日光懒散地从窗棂泄进来,苏行衍坐在他身边,莫名感觉心头柔软一片。他将片子放在一旁,抬起手轻轻触碰落在他侧脸上的日光,严崇的五官俊朗无双,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简直是意气风发的长相。


    苏行衍不觉勾了勾唇角,再低下眼看着发送过来的好友申请,以及严有为故作玄虚的那句“苏先生,我有事同你讲”,苏行衍微微蹙眉,想也不想地熄了屏。


    严崇醒过来时,就扫见一旁摆放着的硕大的果篮——严家这么爱搞形式主义的,除了严有为,严崇想不到第二个。


    严崇稍稍眯起眼发问:“严有为来过了?”


    “已经走了。”


    苏行衍坐在他床边,推了推眼镜说。


    严崇皱拢眉头,俊郎无双的一张脸此时也阴沉了下来,“这个人心术不正,你不要理他。他如果再来,你就把他赶出去。”上次严有为被他教训之后,仿佛也安分下来,不再去疗养院骚扰奶奶,但这人向来狼子野心,谁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事?严崇阴沉地眯起眼,等他出院吧,等他出院就把严有为赶出荣港。他已经放任严有为在这里作威作福很久了。


    苏行衍抬起眼,多少有些好笑地看向他,这两兄弟怎么说话的口气这么像?严崇看他笑了,眉心皱得更拢,啧了一声捏了捏他的脸,“你笑什么?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我又没有聋。”


    更何况苏行衍也隐隐感觉,严有为带给他的感觉,叫他非常的不舒服。


    跟当时严崇带给他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严崇……就是不一样的。


    苏行衍也不想因为一个外人浪费时间,微微一笑说:“你好好养着吧,操心这些做什么?严嘉禾还在吵着想见你,我同她说,等过段时间我们一起去游乐场——海洋馆也行,不过我想小朋友去会闷。或者我们先去游乐场,再去海洋馆?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是不是?”


    苏行衍眼睛亮晶晶的。


    “这么会安排,小朋友都要被你宠坏了。”


    大朋友其实也是。


    严崇哑然失笑,忍不住将人揽进怀里,低下头轻轻吻了吻。苏行衍想推他,但顾忌着他后背的伤,想想还是放弃挣扎,闭上眼轻轻靠在了他胸膛。


    苏行衍感觉,他好爱他啊。


    第54章 顶上第五十四章【补1000情节……


    “严先生, 雷铮鸣那边已经火化了。我收到消息说,严有为其实还想阻拦,以怀疑故意杀人为由申请验尸, 但因为证据不足同时也找不到雷铮鸣在这边的家人,被驳回了。”


    午后, 严崇坐在轮椅上由唐朝将他推到后花园晒日光。听着唐朝的汇报,严崇饶有兴致地眯起眼,“嗯, 还有呢?”


    “还有……”


    唐朝偷瞄着严崇的神色, 斟酌着继续说:“严有为被您停职的这段时间,还让人密切关注严老太太的情况。但被我们的人揪出来后,已经赶出慧心疗养院了。最近严有为也不在老太太那边入手了。不过,”唐朝又瞄了眼严崇的神色,想想还是补充, “不过严有为最近跟生产器械的程老板联系上了,借由这层关系, 在隐秘接触苏先生……”


    迎着日光, 严崇勾起唇角缓慢地笑了起来, “真有意思。”严崇食指轻敲在扶手上,“你让他来。”


    ……


    严有为近来心情不错, 他多方打听得知严老太太大概也是活不长了的——那个老东西固执执拗,病重后也不愿就医,不就只有等死这一条路?到时候严家的天下岂不还是严鸿房的。而严鸿房那边么,一切都好说。


    他父亲的, 那自然就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严有为晃荡着手里的红酒杯,莫名愉悦地笑了起来, 管家匆匆从外走进来,恭敬地说道:“小先生,苏先生那边托人来消息,让您现在去医院一趟,说有些事想具体问问您。”


    严有为饶有兴致地眯起眼,唇边的笑容也莫名荡漾开来。严有为放下红酒杯叹了口气,起身理了理这一身红西服迈步就外走去,“管家,让司机备车。”


    严有为刚一抵达医院,就被唐朝留在门口蹲守的人架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拖去了后院。严有为惊恐地瞪圆了眼睛,这才感到大事不好,刚想要挣扎却已经被扔到了后院的落叶丛中,“严先生,人已经带来了。”


    严有为看着面前停靠的轮椅,一时间冷汗都下来了。严崇坐在轮椅上,勾起唇角缓慢地俯下身来,然后拿起手中的枪一点一点地抬起严有为的下颌,“有为啊,你是怎么有胆子,敢来觊觎我的人的啊。”


    “上次,是不是打的这条腿,没有伤筋动骨,是我手下留情。这次,你还是好好静养个一年半载吧。”


    严崇手握着枪,顺着严有为的脖子,一寸寸往下。


    “不,不是大哥,我,我……”


    嘭——


    寒鸦栖复惊。


    “严崇呢?你们都没看到他人吗?唐朝也不在吗?那他有办理出院手续吗?——你们怎么不看好他呢?”


    苏行衍处理完公司的事务回到医院,就发现这里空空荡荡,找不到严崇踪影。苏行衍眉心蹙拢,打他电话也打不通,莫名感到有些焦急,严崇这个人太不受管束了,昨晚甚至提议想要办理出院,被苏行衍呵斥了这才消停。苏行衍握着手机踱步,刚一走出病房,就见唐朝推着严崇回来了。


    唐朝:“苏先生,你不要担心,只是看天色不错,推严先生下楼晒晒太阳。”


    苏行衍:“……手机为什么都打不通呢?”


    苏行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眼看向严崇时不由多了几分责备。严崇适时皱拢眉心,以拳掩唇沉闷地咳嗽了两声,苏行衍果然缓慢地蹲下身来,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我给你叫医生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苏行衍转身就要走,严崇连忙按住他的手背,叹了口气问他:“我以为你今天也要傍晚才会来。”


    苏行衍:“……”


    苏行衍稍稍抿唇,莫名有些抱歉:“最近有点忙。”


    严崇又咳嗽了两声,然后点点头说:“嗯,你先忙你的,不用管我。”说完,又咳嗽起来。


    苏行衍:“……”


    苏行衍盯了他一眼,其实觉得他多半是装的,但还是拿出手机来看了看少晴给他整理的这一周的日程安排,想想,抬眼瞪了严崇一眼,缓慢地说:“明天,明天我留在医院陪你。”


    “真的?”


    严崇扬眉。


    “真的!”


    苏行衍瞪了他一眼。


    严崇这才勾起薄唇,多少有些愉快地笑起来:“好啊。”


    苏行衍说要在医院陪他也没有说谎,叫少晴将日程延后几天后,便专心致志地留在医院陪他。午后,苏行衍趴在严崇床边小憩,日光从窗外照耀进来,照得他侧脸上光影斑驳。严崇靠坐在他身边,沉下黑眸,伸出手去轻轻摸他的眉眼,又捉过他的手轻轻的吻。


    苏行衍乖极了,像只慵懒高贵的猫一样。


    严崇看得哑然失笑,将他搂进怀里,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港媒的消息一向很快,大概是因为这次又涉及到谭执,于是娱乐新闻一时间更是漫天飞舞。起初的聚焦点还是私生乱象,谭执的粉丝开始大规模声讨公司不作为;到后来郑天明出手相救被曝出来后,粉丝又暗戳戳地感叹,谭执当年在星月拥有的都是最好的待遇,其实能回去也再好不过;再到后来谭执即将作为云起的品牌大使官宣,讨论度更是直线攀升——


    “哎,你们都上网看看吧,看看现在这讨论度简直一天比一天高——一点钱没花,网友自发给咱们做宣传了。原本谭执那群粉丝就对他所在的经纪公司非常不满,吵着闹着要解约,现在可好,背靠上云起,他们几乎要把云起捧到天上去,都在艾特苏总你把他挖过来呢。”


    郑天明吊儿郎当的,隔天就跟谭执一起来到病房探望严崇,不无得意地说完后,还扬了扬眉朝病床上的严崇看去,笑嘻嘻地继续说:“我觉得吧,你们该给我和谭执打点钱。就当是广告费了——诶诶严崇,卡号发你了啊,记得打钱。”


    严崇抬眸扫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嗯,记得留意收款信息。”


    郑天明:“……”


    啧。没戏。


    苏行衍对如今铺天盖地的舆论消息虽然看到了,但如今多少有些放任自流的意思。就像郑天明说的那样,相当于有人免费做宣传了,有讨论度也不算是一件坏事。只是这么一想,苏行衍也体会到了陈安荞说他变化大的缘由——他父亲如果在这里,多半要怒斥他败坏家风了。


    他父亲……是个注重门风的人。


    苏行衍低垂下眼睑,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病历单,“……算了,懒得跟你扯这些。不过你跟苏总是不是好事将近了啊?我听唐朝说你竟然都在准备了。”郑天明挑了挑眉,嘿笑一声继续打趣:“你们预备什么时候订婚?请柬什么时候发我们?喂喂喂,你们可得提前通知啊!我们都忙,不一定有空来。不过说起来魏家你要发请帖吗?哈,魏振宁恐怕要被你气死。而且我听说吧——”


    郑天明嬉笑着,没个正形。


    苏行衍心头突地一跳,猛然抬起头来,多少带着些茫然与震惊地看向严崇。严崇正坐在病床上,扫了眼喋喋不休的郑天明,“消息这么灵通?怎么?唐朝现在也在你那边做助理了?”


    “你可别冤枉人家。是你让他去留心办婚宴的酒楼,碰巧问到我身边的,我当然知道咯。”


    严崇扫了眼大呼冤枉的郑天明,懒得理他。稍抿薄唇后拉过了苏行衍的手,将他缓慢地拽到了自己身边来,淡笑一声问他:“只是先让唐朝留意一下,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苏行衍盯着他,眼睫微颤。


    这人怎么,总是先斩后奏的。


    “我那天不是跟你说了?你不记得了?”


    严崇皱拢眉头,故作诧异地盯着他看。


    苏行衍抿了抿唇,一时间没说话。他想起来了,但他没想到这人做事效率竟然这么高。而在他的认知里,这种事本来就是大事,怎么可以这么草率又迅速地决定了?只是想想,做这事的是严崇,苏行衍又觉得其实没多大意外,这人做事就是随心所欲的。郑天明和谭执对视一眼,隐约感到些不妙,找了个借口一同离开了。他们一走,严崇索性搂过苏行衍的腰,将他蛮横地拽到了自己面前来,然后低下眼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逗他:“你做什么这个样子?你不愿意?你不想跟我结婚?”


    “把人吃干抹净就不想负责了,苏总,你怎么能这样啊。”


    严崇眯起眼,故作不悦地盯了他一眼。


    “……不是。你不要胡说八道了。”


    苏行衍被严崇拽着,整个人半扑在严崇怀里,他被严崇说得脸上热浪滚烫的,心头也没有节奏地乱了起来,他也不是完全不想,事实上,跟严崇在一起的感觉很好,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很好,他只是,只是……


    “那是什么?苏行衍,跟我在一起不好吗?你不想一辈子跟我在一起吗?”


    严崇将人按在自己怀里,掐住他的下颌眯起眼,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苏行衍,说你爱我,说你想要跟我结婚。”


    “我……”


    苏行衍迟疑一瞬。


    严崇皱拢眉头,蛮横地亲了上来。


    严崇原本是不打算逼他的。但经此一事后,严崇忽然感觉这人走得实在太慢了。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将来的事谁也预料不准,严崇想想,决定还是尽快将人更紧密地弄到身边来比较好。免得夜长梦多。


    苏行衍并不知道他想法,只觉得这会被他说得心乱得可怕。苏行衍默默攥紧了严崇的衣服,严崇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苏行衍索性闭了闭眼,抬起头,轻轻地吻住了他。


    严崇黑眸一沉,立刻就噤声了。


    苏行衍盯着他:“……好了,不要再说了。”


    沉默一瞬,苏行衍又低下眼补充:“也没有说不可以。”


    “那就是可以?”


    苏行衍别过脸还想躲,就被严崇擒住下颌捉了回来。


    苏行衍不得不直视严崇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眨了下眼,“……嗯。”


    严崇勾起薄唇,缓慢地笑开,忍不住在他唇上又亲了亲。苏行衍被他亲得脸热,心跳也乱得不行。他将要跟这个人,很久很久地在一起。想想真是觉得不可思议。又隐隐的,叫人感到期待。


    “喂,你刚刚说错话了吧?”


    正值夕阳红火时候,走廊寂静无人,将二人影子与小腊肠。谭执拿出电子烟轻轻吸了一口,然后抬起眼,扫了眼郑天明,“你好像坏事了。”


    “没有吧。我故意的。”


    郑天明挑了挑眉,然后笑出一排大白牙:“说破无毒嘛。我哪有给他们坏事?我明明就是在帮他们。”


    谭执偏过头想了想,发现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谭执双手抱臂,彼时正值夕阳黄昏时候。走廊并没有什么人,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长。天际是浓稠的火烧云。


    “那个私生——”


    谭执蹙眉,想不起来那人名字了。虽然在警局做笔录的时候记住过那么一瞬。


    “钱美琴。”


    郑天明接话。


    “对,钱美琴。她现在人呢?”


    谭执吐出一口烟雾。


    “在看守所里。我已经让律师起诉了。加上这些年对你的种种骚扰,短时间之内不会让她走出来的机会。”


    “记者那边呢?”


    “本来有黑粉趁机放出来不少你的黑料,还有之前钱美琴偷拍的一些物料,我让人封锁了消息。当天其实上了一波热搜——在尾巴,热度不高,很快就压下去了。你的反黑组动作也很快,立刻清洗了广场。”郑天明摊了摊手,“应该没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谭执握着电子烟,眯起眼又吸了一口,“我不希望有人知道。”


    郑天明盯了他一眼,沉默一瞬后忽然笑了笑继续说:“我这里还有几个顶流的黑料——你说巧不巧,都是你的对家。不如我让人放出去吧,吸引吸引公众注意力。他们自己房子着火了,自然就没空关心别人的事咯。”


    谭执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于是微微眯起,郑天明办事,他一向很放心,谭执抽了口电子烟,翻了个白眼却了然地笑了笑:“走了。拜拜。”


    郑天明没动,单手揣在兜里,看着他走远。


    “拜拜。”


    郑天明说得不错,好风凭借力,苏行衍借着如今高居不下的讨论度,正式官宣了谭执作为品牌代言人。与此同时,梁崇谦先前主张推出的AI陪伴助手,虽然因为测试推行的范围不广,然而也收获了一批好评。苏行衍趁热打铁,一面作为智能车载陪伴助手大范围推广出去,一面也以谭执个人做了AI语音,刚一上线,购买量就已经有些惊人。


    苏行衍多少有些惊讶,粉丝经济膨胀成这样了。想到这里,苏行衍也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叹自己原先的确是太落伍,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他原本不觉得自己古板的。


    “我就跟你们说过,这笔买卖稳赚不赔。我办事你们还不放心?我看了看日子,新车发布会是不是也快了?为求个心安,我们改天一同去庙里拜拜?顺便去去这段时间的晦气。”郑天明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继续说,“哎——其实吧,也不是我想,我哪有那个功夫啊?是我爸听说了之前发生的事。说这太不吉利了,专门请了大师,预备给我们都开坛做个法。你知道的,人上了年纪就开始变得迷信。”


    “迷信?”


    严崇向来是不信这个的,这会眯起眼冷嗤一声,正要冷嘲热讽两句,就见一旁的苏行衍啧了一声,警告般地扫了他一眼。严崇扬了扬眉,单手揽过苏行衍的腰调转话头说:“这算什么迷信?这明明就是伯父一片心意。怎么样?定了时间吗?什么时候去?”


    郑天明:“…………”


    可曾学过什么变脸?


    严崇说完倒是扬了扬眉,多少带着些讨巧卖乖地朝苏行衍看去。苏行衍淡淡一笑,伸手摸了摸严崇的脸,严崇大多时候还是很乖的。


    说起来祈福这事其实郑天明也不怎么信,只不过他爸既然提出来了,郑天明也没有忤逆的道理,世家这么多小孩里,一向都是极其孝顺。像严鸿房这样管不了儿子的,向来是少数。郑天明他爸上了年纪,膝下子嗣又太多,于是尤其迷信因果循环,听闻郑天明这事后也一直惶惶不安,当即就让人在清源寺安排了一场法事,说要给几人都驱驱邪。严崇后背上的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苏行衍在征求医生同意后,也顺利给他办理了出院手续,谭执那边早已进组,拍摄排得满满当当,加之他本就不信鬼神报应,干脆利落推了,只说要是祈福,顺便替他挂一串铃铛就好。


    “要我说啊,谭执这人也真是异想天开,求神拜佛这种事居然也敢假手于人——诶诶,你人都不到,佛祖知道自己是要给谁消灾解难?谭执?这世上叫谭执的人可多了去了!这哪分得清谁是谁?”


    郑天明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同苏行衍与严崇吐槽着。


    他们面前香炉袅袅,大师双手合十不知在念诵着什么经文,一旁的僧人也正端着一碗黑狗血,沉默而严肃地跟着师父做法。严崇向来是不信这些的,什么驱魔做法,他只信人定胜天,这会看着小师傅手里那碗白米,莫名皱眉笑起来,转回头朝苏行衍看去。


    苏行衍穿了一身素色衣服,这会神情肃穆,正盯着大师做法、


    严崇不由用手肘推了推他。


    苏行衍很轻地啧了一声,蹙眉朝他瞪了过来。


    严崇简直一派无辜,同他打手语问他:【那个小师傅手里的是白米吗?】


    苏行衍瞪他,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严崇继续问他:【你说他用的是什么米?跟斋饭的米是一样的吗?】


    苏行衍:“……”


    【这场法事还要做多久?我们一会要吃斋饭吗?】


    苏行衍忍无可忍,在他后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严崇疼得微微皱眉,淡笑一声后将苏行衍的手包裹在掌心中,然后很小声地在他耳边说:“我们偷偷溜走。”


    苏行衍心口一颤,抬起眼眸望向严崇。


    第55章 顶上第五十五章 他们在这里拥吻,仿佛……


    大概是快要入秋, 寺庙后院凉风阵阵,枫叶落在积雨的青石板路上。严崇用手包裹着苏行衍的掌心,勾起薄唇带着他缓慢地穿过这条小路。苏行衍被他牵着手揣进风衣兜里, 忍不住横了他一眼,但也由得他去, 他父亲苏鹤庭信佛又信道,这样的法事从小到大不知主持过多少场,但这还是头一次, 他中途溜走的。


    苏行衍问他:“你不信这些?”


    “信。”


    严崇扬了扬眉说。


    苏行衍蹙眉轻笑起来, 歪过头看他,严崇这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信的样子。


    严崇看他这样子实在可爱,淡笑一声后捏了捏他的脸,叹了口气解释:“我信。只是不太信这种临时抱佛脚的。有些人一辈子都在作恶, 临到头了吃斋念佛祈求神明庇佑——但其实连这里面供奉的是什么佛都不清楚。你觉得这叫信?”严崇皱眉笑了笑,盯着苏行衍揶揄, “平时吃香的喝辣的想不起神明, 啊, 一犯错就想起来了。”


    苏行衍失笑,将他的手捉了下来, 严崇这个人,做事总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


    二人沉默地走在雨后的青石板路上,清风拂面而来, 严崇侧眸看着苏行衍,不由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你听过阿难和摩登伽女的故事吗?”


    苏行衍当然听过。


    但这会还是笑看了严崇一眼, 柔声说:“你说。”


    严崇于是扬了扬眉说:“传闻阿难是佛陀座下的弟子,长相慈悲,摩登伽女对他一见钟情,甚至不惜使用邪术将人留在身边,佛陀得知此事后前去解救阿难,对摩登伽女也没有多加斥责,而是慈悲地问她,你爱阿难什么?”


    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苏行衍停驻下来,转回头,就撞进严崇漆黑深沉的瞳孔,苏行衍心口没由来的一跳,想要错开他的视线,就听他缓慢地继续说:“摩登伽女于是说:我爱阿难眼,我爱阿难鼻,我爱阿难一切。”


    严崇声音低沉,配合着不远处传来的撞钟的声音,在苏行衍心口泛起一阵阵的涟漪。


    苏行衍缓慢地抬起眼,同严崇对视上,严崇黑眸倒映出苏行衍的模样。严崇抬起手,捧起苏行衍的脸,虔诚地吻了上去。苏行衍被他的唇烫到,攥紧了他的风衣,想要推开他,但在他吻得愈发深入的刹那,苏行衍指尖发白,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闭上眼默许了他的入侵。


    寺庙的红枫叶飞舞。他们在这里拥吻,仿佛世上最相爱的人。


    苏行衍同严崇回来时,这场法事已经做完,僧人们正拿着扫帚收拾着。郑天明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扭回头一看他们回来,啧了一声问道:“你们刚刚去哪儿了?大师刚刚还想拿柚子叶给你们去去晦气,结果你们一个人都没找到。我还给你们打电话来着,你们怎么也不接?这寺庙就这么大,你们——”


    郑天明喋喋不休的声音一顿,狐疑地朝苏行衍看去。


    严崇皱眉,上前一步将人挡在了身后,目光冷峻地朝郑天明扫射过来:“刚刚有点急事,紧急处理了一下,现在已经好了。接下来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们就先走了。——你眼睛往哪里看?”


    “没有!哪儿都没有!”


    郑天明立刻收回视线,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摸了摸鼻子继续说:“接下来……接下来也没有别的安排了。大概就是吃斋饭吧。你们要留下吃吗?”


    苏行衍刚刚被严崇亲得脸热,现在也没有和缓下来,微微蹙拢眉心,不动神色地往严崇身后躲了躲,正想说不用了,就见一位穿着僧袍的老尼缓步朝苏行衍走了过来。苏行衍微微一怔,立刻认出来,这是跟在魏老太太身边伺候的玟姨。


    “苏先生,您好久没来探望老太太了。”


    玟姨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一直很记挂您。”


    苏行衍默默攥紧了手,刚才脸上未退的红热在这一瞬间尽数散开。


    “老太太听说您过来了,想请您过去聊一聊,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


    苏行衍刚想作答,就见眼前晃过一道黑影。严崇已经皱拢眉心,迈步挡在了他面前,“恐怕不是很方便吧。我们一会还有些事,魏老太太如果有要事,不如出来一聚?正好散散心,透透气。”


    玟姨看向这位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微微一笑,四两拨千斤地回他:“只是一些简单的体己话,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严崇皱得更拢,正要再说什么,苏行衍却从后轻轻拉了拉他,缓声说:“你同郑天明先去吃斋饭吧。我一会就过来找你们。”严崇张口想拒绝,苏行衍却拍了拍他的手背,蹙眉说:“乖啦。”


    严崇:“……”


    是在哄小孩吗?


    这人……


    严崇眯起眼,要被这人逗笑了,想想还是轻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脸放他走了:“去吧。”


    ……


    “阿衍,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佛堂里香烟袅袅,魏老太太跪在蒲团上,正闭眼捻着佛珠,在苏行衍进来之前,她正在念着什么经文。苏行衍远远站在她身后,恭敬地应了一声,就听魏老太太忽然一声长叹:“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苏行衍默默攥紧了手,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只好听魏老太太说下去。


    “你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阿衍,你从小到大都很乖。”魏老太太叹声说:“你比他们都乖得多。魏振宁是个惯会做场面功夫的,表面上装得孝子贤孙,其实也不过是利益至上。明冉还小,跟我也没太大的感情。诚然……诚然大概本心不坏,可你也知道,平庸有时候就是一种恶。”


    苏行衍默默不语。


    “我在佛寺住的这些年,说来说去,可能一直来看我的也只有你。”


    魏老太太睁开了眼,转回头来,用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望向苏行衍。魏老太太多少有些感慨地微笑:“你比他们有良心,但有良心的人,大概都过得不太好。”


    “奶奶……”


    苏行衍眉心微蹙,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在老太太面前缓慢地蹲了下去。魏老太太握着苏行衍的手,郑重地拍了拍,“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阿衍,轻松一点吧。我想你应该比他们都幸福才对。”


    ……


    严崇其实并没骗苏行衍,他并非是完全不信鬼神的,而是对这些虚头巴脑的仪式并不太感兴趣。但凡事总有例外,严老太太病重又不愿就医后严崇多少还是信的,如果不信,当天他也不会在这里同苏行衍相遇了。


    严崇在秋风中看着苏行衍离开的背影,眉心微微皱拢,想想还是转过身,随僧人净手后,一同去到了观音殿里。僧人见到严崇进殿,立刻和缓地笑开,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后,缓声问道:“严先生,还是为老太太点长明灯吗?”


    严崇颔首:“对。”


    “严老太太慈悲为怀,必定万寿无疆。”


    眼见僧人转身要离开,严崇忽然叫住他。


    “等等。”


    “大师,麻烦再帮我点一盏。”


    僧人回身问:“是点给亲人的吗?”


    严崇缓慢地笑开:“给爱人的。”


    僧人了然地微笑:“严先生是祈愿与爱人百年好合吗?”


    严崇眯起眼,认真地想了想这事,一瞬之后,他摇摇头,笑说:“不。我祈愿他……”


    “万事顺意,健康喜乐。”


    “有劳大师了。”


    ……


    苏行衍出来时外面秋风微燥,苏行衍踩在满地的红枫叶上,脚步莫名轻快许多。严崇穿着黑色长款风衣,斜靠在不远处的大榕树下,眯起眼远远地靠着苏行衍朝他走来,严崇抬起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


    “到底是什么体己话,能聊半个小时。”


    苏行衍唇角莫名上扬起来,加快了脚步朝他走去。


    “等急了吗?”


    “急,急得不得了。”


    严崇一把将他拥入怀中,将下颌枕在他颈窝,轻轻蹭了蹭。苏行衍敛眸微笑,抬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


    “奶奶,你放心吧,我现在很幸福。”


    “是因为那个人吗?”


    “……是因为他,但也不仅仅是因为他。”


    ……


    “老爷,您回来了。”


    与此同时,苏家老宅院里。


    仆人将庭院大门推开,苏老爷子握着拐杖从加长林肯上走下来。离开这么久,苏家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同他走时一模一样。


    “嗯,苏行衍呢?他现在在哪里?”苏鹤庭声音沉稳而不容置喙,荣伯擦着汗正要回答,就听苏鹤庭沉闷地吐出一口重气,继续说,“不管他在哪里,让他立刻回家。”——


    作者有话说:提前更~


    第56章 顶上第五十六章 就像是他当初闯进魏家……


    苏魏两家是世交, 苏鹤庭和魏振宁的渊源甚至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那时经济与时代还没有如今这样蓬勃发展,苏魏两家也更加不是现今的地位,苏行衍同魏诚然更是都未出生。苏行衍接到荣伯电话时, 正跟严崇与郑天明从佛寺出来,走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郑天明话一向不少, 自说自话地已经从佛道两教,聊到科技传媒,甚至是最新的娱乐八卦。


    苏行衍听得心不在焉的, 严崇攥着他的手揣进自己风衣口袋里, 隐秘地把玩着他的手,只时不时回应郑天明几句——苏行衍也渐渐发觉,严崇在其他人面前话一向也不怎么多。这人身上大概有种隐秘的傲慢,对大多数的话题也不怎么感兴趣。


    荣伯的电话也就是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少爷,你现在在哪里?老爷回来了, 现在要你马上回家。”荣伯擦着汗,声音压得低低的。人潮汹涌中, 苏行衍却已经听到佣人秩序井然的忙碌的声音。这显然是他父亲回来时才会有的景象。


    “……这求神拜佛啊, 就是求一个心安, 你看这大师一做法,我整个人简直感觉神清气爽!诶, 一会你们什么安排?我准备……”


    “我一会还有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


    苏行衍挂断电话,抬起眼眸平静地同严崇与郑天明说。严崇微微皱拢眉心,盯着他看:“什么事?要紧吗?”


    “还好。”苏行衍错开他的视线, 将手从严崇掌心挣脱出来,转身正想要走,却被严崇一把搂住腰拽了回来, 苏行衍心口突地一跳,一时间脸热起来,手推上严崇胸膛瞪他,严崇正黑眸沉沉地盯着他:“要忙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忙完打给我,我来接你?”


    苏行衍抬眸盯着他,眼睫微颤。


    严崇皱眉:“说话。”


    苏行衍:“嗯,知道了。我忙完打给你。”


    苏行衍低下眼,从严崇怀抱中轻轻挣脱出来,却没想到这人竟然越抱越紧,苏行衍蹙拢眉心狐疑地盯着他,严崇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底的侵略性简直一览无遗。严崇就这么静静盯着他,半晌后才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去吧。”


    街道上路灯昏黄,行人三三两两,晚风扬起严崇风衣衣摆。严崇眯起眼,静静盯着苏行衍走远,余光扫见郑天明晃晃悠悠走到自己身旁,摸了摸鼻子说:“你做什么?把人看那么紧?他去做什么、几时回,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不能多给他一点私人空间?”


    “我又不是外人,他需要什么私人空间?我难道会吃了他?”严崇脱口而出,说完回过神来,冷不丁地扫了郑天明一眼,薄唇稍抿后淡淡补充:“你说的有道理的。但我不想。”


    ……


    苏家正厅富丽堂皇,明明才刚到黄昏,暖光已经照亮了正厅每一处角落。


    佣人们忙前忙后,正闷着头准备着给苏老爷子的接风宴。苏鹤庭早已换上了居家衣服,坐在沙发接过荣伯递来的热茶;华姨正端坐在身边,自如地给苏鹤庭捏着肩膀,温和柔顺地询问着苏鹤庭在南欧的情况、以及自己和儿子在荣港的近况,苏鹤庭只时不时搭理她几句。


    苏嘉文也早早地从公司回来,此时穿着一身休闲的白色连帽衫——他本就年轻,这会更加青春洋溢,正坐在父亲对面的位置同他谈笑风生,“……爸爸,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荣港都发生了多少事!件件说出来都叫你大开眼界,匪夷所思!”


    “是吗?”


    苏鹤庭淡笑一声,端起从拍卖场上拍回来的清朝茶杯,轻轻吹散热气,才说:“那你说给我听听。”


    “哈,这事可多了,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


    苏嘉文故作苦恼,却又暗自瞥了眼一旁的苏行衍。


    苏行衍面容清冷沉寂,连那双清眸都波澜不兴,只是长袖下的手早已默默收紧了。


    墙上挂着的中世纪时钟缓慢地走着。


    苏行衍站在入户处,抬眸望着他们一家子其乐融融,一时间居然有些恍惚,恍惚到自己也记不清,他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荣伯是看着苏行衍长大的,这会多少也有些不忍,不禁走到他身边去低声说:“大少爷,你先过去坐着吧。”


    “老爷他可能,可能只是……”


    荣伯斟酌着言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行衍只低垂下眼睑,轻轻摇了摇头。


    这大概是一场隐形的惩罚。苏行衍早就习惯了。


    惩罚他什么呢?


    惩罚他不懂事,不听话?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苏行衍盯着脚下深色的木地板,牵动嘴角莫名笑了一下,就像是国中从年级第一考到第五那天,他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玄关处很久,如同罚站一样,静静看到他们一家人吃完晚饭,这才被缓慢地叫上前。父亲大多时候并不会骂他,也不会打他,只是这样无视他。


    苏行衍多少有些疲惫,于是闭了闭眼,也不想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


    苏行衍终于听见苏鹤庭开口叫他。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只是那几声沉稳而有力的笑声,在此时多少有些刺耳:“阿衍,你回来了?怎么悄无声息的。爸爸刚刚在跟你弟弟聊天,都没注意到你。”苏鹤庭朝他招手,“在哪里站多久了?我走了这么久,都不知道你们现在怎么样了。过来,让爸爸好好看看。”


    苏行衍:“……”


    苏行衍下意识吸了一口气,抬起有些僵直的腿步步往前走去。


    刚走到沙发前就听苏嘉文闷笑了一声,忽然慢悠悠地开口:“爸爸,你知道吗?最近变化最大的就应该是大哥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大哥如今跟魏家那个,离了——应该是离了吧大哥?你们应该没理由还在一起吧?毕竟他都带着情人跑得没影儿了,大哥你也没必要给他守贞对不对?”


    苏嘉文像是憋不住笑那样的,还朝苏行衍看过来,挤眉弄眼的,仿佛是在同他确认。苏行衍只掀起眸子,冷冷扫视过他,苏嘉文被他这一眼盯得莫名发怵。撇了撇嘴收回视线,只继续跟苏鹤庭说:“主要爸爸,更滑稽的是,你绝对猜不到魏诚然找的情人是谁——是严家大公子的未婚妻!那个魏诚然看着愚蠢又无能,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居然憋了一个大招!凭一己之力,毁了三家关系!唉,我都不明白了,我们两家到底怎么他了。”


    “这果然啊,会咬人的狗都不叫。”


    苏嘉文长吁短叹的。


    “是吗?”


    苏鹤庭面上平和,仿佛对这件事并不怎么意外。苏鹤庭眉峰皱拢,意味深长地朝苏行衍看了过来——苏行衍很多地方像他,可又有很多地方不像他,表皮像他,芯子却像极了他早逝的妻子。苏鹤庭长吐出一口气,皱眉发问道:“阿衍,到底怎么回事?”


    “你弟弟说的我不信。”


    “你亲自说给我听。”


    苏鹤庭问:“你跟诚然,到底怎么回事?真的离了吗?”


    “……离了。”


    苏行衍低垂下眼,听见自己的声音砸在地板上。


    客厅诡异地寂静下来。苏嘉文没憋得住笑,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华姨一向是会做表面功夫的,这会自然蹙拢了那对精致的法式纹眉,不悦地啧了自己儿子一声。苏嘉文向来很怕华姨,这会也撇撇嘴连忙收敛起来,埋下脑袋不敢再说什么。华姨长叹了口气,一面起身拉过苏行衍入座,一面又同苏鹤庭劝道:“有什么事不能吃完饭再说?你非要为难人家孩子做什么?本来遇到这种事就已经够难受的了。你做父亲的,你不关心关心他吗?他难道就不会伤心吗?”


    华姨拉着苏行衍坐下,柔声问:“阿衍,你现在从魏家搬出来了吗?你现在住在哪里?怎么不回家呢?”


    “——人家有下家了,又何必回我们这个家?”


    苏嘉文适时冷嗤一声,禁不住朝一旁的苏行衍瞟了一眼——苏行衍那张脸简直跟白瓷一样,明明整个人气质那么沉静平和,可那双眉眼居然生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江南风水画一样,稍不注意看那么一眼,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苏嘉文撇撇嘴收回视线,心想怪不得他把严家那个迷成那样,这人怎么长得跟个妖精似的,。


    “妈你难道没看娱乐八卦吗?这件事那些无知的网民不清楚,难道我们还不清楚?那天严家婚宴那么大个排场,魏诚然是带着棠颂枝跑路了,可是严崇也没好到哪里去。”


    苏嘉文扫了苏行衍一眼,似笑非笑地补充:“众目睽睽之下,严崇抱着苏行衍就从大厅走出来了。这算什么?□□游戏吗?——嘁,怎么玩到这儿来了?”


    “苏嘉文,如果你家教一直这么差,出去就不要说是苏家的人。苏家丢不起这个人,也养不出你这么没有教养的孩子。”


    苏行衍忽然掀起眼皮,目光冷冽地朝苏嘉文看去。他并不喜欢听严崇的名字从别人嘴里提起,尤其是以这样戏谑的方式。


    “你……”


    苏嘉文被他这一眼盯得感觉骨头都冻住了,攥紧了拳头,张嘴还想反驳什么,就被华姨轻轻打了一下手背,压低声音训斥说:“吃你的饭。成天多嘴多舌做什么?有什么事你爸爸难道不知道处理吗?”


    “……我就是怕爸爸蒙在鼓里嘛。”


    苏嘉文被华姨一训,瞬间蔫了下去。松开攥紧的拳头撇撇嘴,不高兴地小声嘟囔。


    沉默良久的苏鹤庭这时也终于开口了。


    苏鹤庭吐出一声沉闷的笑,抬起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眸看向苏行衍时,仍旧是一贯的沉稳与和蔼,“原来你还知道,苏家丢不起这个人。”


    听到父亲问责的声音,苏行衍几乎下意识就低垂下眼睑,站立了起来。


    “我记得你以前很乖的,我离开也不过一年半载,你是怎么了。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对你弟弟都这幅态度。”


    客厅再度寂静下来。


    华姨正襟危坐;连苏嘉文都不敢喘一口重气。苏行衍更是静默地立在一旁,仿佛是在静等苏鹤庭发落,他不敢答话,不仅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更是因为知道,自己此时什么都不应该说。


    “你又是这样。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不愿意跟家里人说,问起了就这幅样子,除了逃避还是逃避。我是教你这样做人做事的吗?”


    苏鹤庭眉心紧拧,声声质问:“我最后问你一次,魏诚然呢?他现在人在哪里?离开这么久,他难道就没有同你联系过吗?”


    苏行衍眼睫微颤,沉默一瞬后,视线落在眼前沉闷的木地板上。


    颜色昏沉肃穆,跟整个苏家老宅的风格别无二致。


    “……我不知道。”


    苏行衍攥紧了手,还是下意识撒了谎。


    “你不知道?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苏鹤庭沉沉地盯着苏行衍,声音不由得更沉:“你们都认识大半辈子了,即使一拍两散情分也应该在的。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苏行衍,我从小到大都是怎么教你的?我看你这段时间真是玩心太重,都不清楚自己究竟姓什么了。”


    这话无论怎么听,都实在是太重了。也许对于苏鹤庭来说,魏家也并没有那么重要,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他的小孩应该在他的管束之下。不听话才是最大的错。


    苏行衍深吸一口气,垂下的手稍稍收拢,眼前莫名浮现出同魏诚然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来——他已经很久不曾想起这些事了。那些记忆在岁月的长河里早已发黄、潮湿、直至腐烂,苏行衍根本不想记起。他本来记住的事也并不多,“……我不知道他在哪里。父亲如果想知道他在哪里,应该去问他,而不应该来问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不应该知道。”


    苏行衍抬起眼眸,那双清亮的眼睛此时正倔强地看向苏鹤庭。


    苏鹤庭瞳孔猛地一睁,仿佛是从未料想过自己向来乖顺的儿子竟敢这样同自己说话——这在苏鹤庭看来,简直无异于是一种挑衅。苏鹤庭眯起眼,有那么一瞬间竟然被气笑了:“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苏行衍,你如今竟然变得这么硬气了,究竟是谁给你的底气?这是你同父亲说话的态度吗?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家里人商量?甚至发生这么久了,为什么也不主动告诉我?苏行衍,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客厅里一时间鸦雀无声,静得连一根针都能听见。就听苏嘉文此时也屏息凝神,缩了缩脖子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果不其然,苏鹤庭下一瞬沉声吩咐:“把我的鞭子取来。”


    这是要动家法了。


    仆人战战兢兢,立刻就要去取。


    苏行衍眼睫微颤,仿佛并没有什么意外的,他们家向来是这样的,苏鹤庭的话就是王法,就是规矩,没有人敢忤逆他。据说他母亲在世时苏鹤庭好有所收敛,可惜从苏行衍记事开始,就已经没有母亲的存在了。他想他大概也没赶上好时候。然而也就在这时——


    “老爷!老爷!严家那位大公子来了。”


    荣伯擦着汗,忙不迭走了过来,几乎本能地拉过苏行衍的胳膊叫他后退了几步。荣伯也怕苏鹤庭真打到苏行衍。然而苏行衍却在听见荣伯的话后,心口剧烈地跳动起来——刚刚苏鹤庭责问时他都没有这样慌乱过。


    苏行衍猛地转回头,就见严崇穿着一身正装,由仆人引领着步步踏进苏家的大门。对上苏行衍慌乱的视线,严崇勾了勾薄唇,笑容意气风发,从容而自如。


    就像是他当初闯进魏家,将他带走时一样。


    第57章 顶上第五十七章 “是我喜欢他。我正……


    “严大公子, 真是稀客啊。我怎么记得严家跟我们苏家从未有什么生意上的往来,更别提什么交情了。也不知道你今天大驾光临,究竟是所为何事。”


    苏家正厅灯火辉煌,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由仆人领进来的严崇。苏鹤庭握紧了手中的拐杖,目光沉沉地朝严崇看了过去, 眼前的青年人穿着一身黑色长款风衣,步伐从容自信,不见丝毫的扭捏与做作。其实苏鹤庭在荣港扎根多年自然对严家略有耳闻, 只是这样土匪的行事作风, 向来没什么好感,以至于在得知苏行衍同严崇在一起时,苏鹤庭简直感到不可思议,苏行衍怎么会和严家的人搅合在一起?他是疯了吗?


    苏行衍此时僵住原地,静静看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严崇。


    也许是正厅的吊灯太过明亮。


    苏行衍看严崇那张脸竟然有些恍惚。


    “苏伯父, 听闻你喜好收藏,这是我多年前从拍卖会上拍下来的, 听说是明清某位大画家的, 后来被抢去了国外, 这几年才辗转被运回国。我并不懂这些。高山流水遇知音,我想名画也需要知己。听说伯父是这方面的行家, 特地送来给伯父品鉴。”


    哒一声。


    严崇站定在苏行衍身旁。迎上苏鹤庭审判的目光,严崇大方从容地笑开,从后拿出一方桐木长盒,打开锁扣, 里面是用几何纹素锦包裹的手卷,一看就是个珍藏多年的老物件了,“苏、严两家的确没有什么往来, 但走动多了,自然就有了交情。荣港世家的交情不就是这么来的?总不能是凭空生出来的,是吧,苏伯父。”


    严崇四两拨千斤地回道,而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严崇手背“不经意”地碰了碰苏行衍的。很轻,就像风撞上风铃。却撞得苏行衍心口猛地一颤。


    苏行衍缓慢地抬起眼,朝严崇看去。


    严崇侧脸锋利,虽然穿着一身正装,眉眼却是一派风流浪荡的样子。跟他初见他那天,简直别无二致。苏行衍默默攥紧了手,原本慌乱的心竟然在这么一瞬间平静下来。


    荣伯连忙瞄了一眼苏鹤庭的神色,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了那长盒。


    严崇进退有方,投其所好,一时间叫苏鹤庭也不好发作,伸手还不打笑脸呢,更何况严崇背后还是严家,怎么样两家面子上也要过得去。苏鹤庭摩挲着拐杖上的龙头,眯起眼打量起这个青年人来,这人站在苏行衍身边,的确是跟魏诚然站他身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即便苏鹤庭不想这么说,但此时也不得不承认,严崇至少是一个配得上苏行衍的人。


    “你倒是会投其所好,只不过无事不登三宝殿,严大公子送这么大一份礼来,究竟要做什么?不说清楚,我们可不敢要。”


    说着,苏鹤庭扫了一旁的荣伯,“荣伯,把东西还给他。”


    “老爷……”


    荣伯犹豫着。


    “他费那么大功夫,下这么大血本,还能是为什么?说来说去么还不是为了我大哥。这算什么?是来提亲的聘礼吗?”


    苏嘉文哼了一声,双手环抱在胸前,抬起下颌阴阳怪气道:“严公子也真是心急,我爸爸刚一回来,你就迫不及待地来了。你急什么?我大哥又不会跑。再说了,这段日子你不是都把他骗回家金屋藏娇了吗?他都被你吃干抹净了,现在还不是你的囊中之物,你又慌什么。”


    苏行衍脸上莫名红热起来,有种隐私被人当众揭穿的羞耻感。严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微微一笑后看向苏嘉文问道:“嘉文,我听说前段时间你们公司最近忙着打官司?到底怎么回事呢?打开门做生意,自己推出的产品出了问题,却把用户告上法庭,这多少还是不合适吧?”


    “我……我……这明明就是他自导自演!我没叫他赔钱就算好的了,还想来讹我一笔,我又怎么会那么蠢被他耍得团团转!?”


    苏嘉文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猛然转回头朝苏鹤庭看去,“爸爸,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是你想得那样!我……”


    “这些事都是我们苏家自己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的,就不劳严公子费心了吧。还是说,刚刚嘉文说的都是真的?严公子已经把自己当做我们苏家的一份子了?”


    苏鹤庭沉下脸,摩挲着手中的龙头拐杖沉沉地盯着眼前的青年人,然后再转过视线,看向一旁已经低下了头的苏行衍,“苏行衍,你弟弟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你自己说,你如今是跟这个人在一起了吗?什么时候的事?说实话!”


    “我们……”


    苏行衍攥紧了手,抬起眼眸对上父亲严厉的视线,一时间竟然说不出口。


    他掌心濡湿,竟然分不清自己此时究竟是慌乱占得更多,还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更多。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期待什么,大概是那种未知的、拼命往下坠的快感,会让他迅速地从这种压抑的环境中逃离出来——他已经压抑太久了。压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严崇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背,将他微凉的手紧紧地包裹在了掌心。苏行衍眼眸颤动,抬起眼看向他,严崇侧脸棱角分明,锋利而又坦荡。严崇看向苏鹤庭,声音从容却又坚定异常,“是我喜欢他。我正在追求他。”


    严崇将责任尽数揽在了自己身上。


    苏鹤庭意味不明地眯起眼。


    “还希望苏伯父,能给个机会。”


    严崇话音落下的瞬间,苏行衍微微闭上了眼,动荡不安的心脏仿佛也在这一刻归了位。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也扑面而来,苏行衍默默攥紧了手,心口熨烫一片,连眼眶都有些酸胀,他没有看错人,他从来没有看错人。严崇就是很好很好的。他就是喜欢他,他又有什么错。


    “机会?你要什么机会?”


    苏鹤庭眯起眼,终于忍不住冷笑出了声,“严大公子真是会说笑,你要什么机会?数月前你闯进魏家公然把他带走,一场婚宴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你还要机会?你还要什么机会!”


    “是苏行衍糊涂,脑子不清楚,才会着了你这种人的道!被你玩得团团转还不自知!”


    “苏行衍,我最后再说一次!过来!不然你就滚出去,从此不要说你是苏家的小孩!”


    “荣伯,送客!”


    “父亲……”


    苏行衍眼眸一颤,攥紧了严崇的手几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严崇面前。


    苏鹤庭不可思议地吐出一口重气,仿佛有那么一瞬间不敢相信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儿子,“你在做什么?你如今要为了这么一个外人,忤逆你自己的父亲?这么一意孤行,连苏家都不认了,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


    “是父亲今天要为了这么一个外人,赶我走。”


    “我从来就没有说过,要因为谁离开苏家这样的话。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父亲也永远是我的父亲,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能更改这个事实。但是,如果父亲今天要因为这个人、因为一些无关紧要、无足轻重的事赶我走,那我也无话可说。”


    大概是从未在苏家说过这么反叛的话。


    苏行衍握紧严崇的手,心脏在这么一瞬间跳得剧烈,他在苏家生活了数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听父亲对他说这么重的话,同样的,也是他第一次敢这么“忤逆”苏鹤庭。苏行衍深吸了一口气,再迎上苏鹤庭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苏行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诚恳而坚定地继续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将苏家当做自己的家、将父亲当做父亲。至于别的……父亲要怎么安排,要怎么想,我管不了,只能希望父亲能再好好考虑考虑。”


    “如果,父亲今天一定要这么一意孤行,”


    “那我也只好,尊重父亲的决定了。”


    随着苏行衍的声音落下。


    正厅死寂一片,连萤虫飞过的声音都没有。


    苏行衍这一番话,算是将责任尽数都扔给了苏鹤庭,与此同时,也是在隐晦地表明:他是不惧怕苏鹤庭将他赶出去的。他是在说,苏鹤庭大可不必拿这个威胁他。他已经不受这个威胁了。


    苏鹤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


    “苏行衍,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第58章 顶上第五十八章 “不仅我要走,我也要……


    苏鹤庭手中的龙头拐杖险些要被他捏碎, “我记得你以前很乖很听话的。这才多久的时间,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这样的陌生,任性, 不知所谓!


    “原来父亲也知道,我从小到大都很听话的吗。”


    苏行衍抬起下颌, 冲着苏鹤庭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他缓慢地同严崇十指相扣上,严崇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 仿佛在此时此刻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知道严崇就在他身旁, 一直都会在,“从小到大,哪一件事没有听父亲的安排?要读的学校,要吃的营养餐,要选的专业, 甚至是要结婚的伴侣,哪一件事不是在父亲的掌控之中?”


    “所以, 我现在也不明白父亲究竟在生气什么。”


    “是生气我没有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如实告知, 还是生气自己的儿子脱离掌控?我想, 应该是后者吧。”大概是从未说过这么反叛的话,苏行衍轻轻吸了一口气, 声音也几不可闻地轻轻发抖着,连眼眶都忍不住的感到有些酸胀,可是他的心口却疯狂地涌动出一种快意,像是积压了许多年的一场报复, 这些话他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了,“毕竟这么多年来,父亲有在意过我想做什么、我愿不愿意吗?有吗?还是我不记得了?”


    “应该是我不记得了吧。我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一年级那年, 母亲重病,父亲究竟来医院看过她几次——我只记得那时候好像很忙,所有的事都很忙,所有的人都很忙。我也不记得父亲后面因为这件事究竟有多难过,您好像是歉疚的,歉疚为家庭花的时间太少——可父亲觉得,让人二十四小时监管我的生活,就是在好好照顾你的家庭了吗?”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父亲的责任是依赖管家、司机、家庭教师去完成的吗?”


    “如果是,那么我也真的好奇,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父亲不必再这么尽责?从前是哪吒削骨还父,割肉还母,现在呢?现在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父亲消气,才能让父亲满意?才能做一个让你满意的儿子。”


    “苏行衍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简直是放肆!”


    苏鹤庭震惊苏行衍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连愤怒都不见了。苏行衍在他眼里原本是没有叛逆期的,可此时此刻,他竟然觉得他这个从小乖顺的儿子,比他想象中的要反叛得多得多。


    苏鹤庭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苏行衍太陌生了。陌生到他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是他的儿子。而同样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有苏嘉文,虽说他从小到大都跟苏行衍不对付,但怎么也没想到,苏行衍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带给他的冲击简直不亚于听说魏诚然跟人跑了——果然这样的乖小孩,才是最容易出事的。


    苏行衍在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后,也感到一阵缺氧,头晕得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就感觉到严崇扶住他的胳膊,将他轻轻拽进了怀中。严崇皱拢眉心单手护住苏行衍,漆黑深沉的一双眼眸抬起,望向苏鹤庭说:“今天太晚了。苏伯父刚回荣港,舟车劳顿,也不太适合谈什么要紧事。不如今天先休息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谈吧。”


    严崇缓慢地说着,同时轻轻拍了拍苏行衍的手背。苏行衍攥紧了他的衣服,在他缓慢低沉的声音中,逐渐平复下来,苏行衍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气,攥紧的手也慢慢懈了力气。


    苏行衍也没说假话,从小到大事无巨细几乎都是由苏鹤庭一手掌控的。苏行衍从来没有说过不。他想他父亲大概是个严苛古板的大家长,在母亲走后对家庭的管控欲便攀升到了顶峰。就连他卧房的陈设、时钟怎么摆放的,都是严格按照父亲与设计师的意见。苏行衍这会带着严崇推开这扇沉重的木门,看着眼前久违的房间,眼眸轻颤,竟然感到一阵陌生。


    其实跟他走的时候差别也不大。大概是佣人一直在打扫的缘故,房间看上去纤尘不染,仿佛他刚下学回家。严崇握着苏行衍的手跟在他身旁,抬眸看着屋里秩序井然的陈设,皱了皱眉,转头看了苏行衍一眼,大概是这样激荡又反叛的场面,在苏行衍活的不长不短的岁月里,还是头一次发生,苏行衍此时脸色发白,仿佛仍旧没有平复下来。


    严崇捏了捏他的手,薄唇轻启淡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逗他:“你怎么把我往你房间里带?你父亲不是安排我去客房?”


    “你不想来我房间吗?”


    嘭一声。


    苏行衍将沉重的木门关了过去,然后抬起眼,多少带着些失控地看向严崇笑起来,“可是严崇,我想。我想你来我房间。”音落的瞬间,苏行衍按上严崇的肩膀将他压在门上,双手捧起他的脸用力地亲了下去。苏行衍亲得根本毫无章法,严崇的唇被他咬得发疼,苏行衍却浑然不觉痛那样,闭上眼一面亲他,一面捉着严崇的手摸进自己的衣服下摆,“严崇,你亲我。你摸摸我。”


    严崇掌心的温度烫到他,苏行衍下意识一缩,却被严崇搂住腰一把拽进了怀里。苏行衍无限贴合进严崇坚实的胸膛,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缓慢地抬起眼,就见严崇正黑眸沉沉地盯着自己,眼底的情绪汹涌,浓烈,又克制。


    苏行衍眼睫微微一颤,心脏也狠狠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在这一瞬间清醒过来一样。苏行衍身子一缩,下意识想躲,严崇却已经捧起他的脸欺身吻了上去,比他刚才的更凶,更狠,手掌也刻不容缓地将他扒了个干净。苏行衍冷得瑟缩起来,往严崇怀里钻去,严崇的怀抱是暖的,而他现在太冷了。


    “严崇,抱我。你抱抱我。”


    苏行衍闭上眼,压抑的、颤抖的叫他。


    “嗯,抱着的。”严崇用力抱紧了他一些,用力地亲他的唇,他的脖颈,然后缓慢地蹲下身去,亲他没多少肉的腰。轰隆一声,窗外下起暴雨,苏行衍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用力按紧了严崇的肩膀,大概是太过惊恐,声音都微微打颤着:“你……你,不要,这样。严崇,我说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嗯?这样?还是这样?”


    严崇用力亲吻了一下他的腿侧。


    苏行衍整个人都不可控制地战栗起来。


    严崇半蹲在地上,单手扶着苏行衍的腰,抬起眼好笑地看着他,苏行衍根本一点都不凶,只是亲一下就会脸热,就会这么茫然无措地盯着他,连呼吸都不稳。严崇就这么望着他,心口却莫名塌软下去,他轻轻捏了捏苏行衍柔软的腰,然后虔诚地将他含进了嘴里。


    严崇想要苏行衍快乐。


    他想要他的宝宝幸福,平安,顺遂如意。


    苏行衍背靠上门,手指发颤地按着严崇的肩,咬着自己的手背,终于压抑地哭了出来。严崇的唇好烫,烫得他整颗心都快化开了。


    ……


    苏行衍根本就不怎么禁得起碰,很快整个人都瘫软下去,任由严崇将他抱进浴室里清洗干净。温热的水潺潺地涌进来又流淌出去,苏行衍闭着眼瘫在浴缸里,像是怕往下沉,蹙拢眉心抱住严崇的脖颈勉力坐直起来,脑袋也靠在他肩头轻轻地呼吸。


    严崇原本单手搂住他的腰一点点给他清洗着,被他温热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脖颈撩拨着,不由得皱了皱眉,扭回头盯了他一眼,苏行衍正朦胧地睁开眼,不期跟严崇的视线对上,严崇喉结滚动,按住他的后脑勺又深深地吻了上去。


    苏行衍被他亲得微微往后仰了仰,指节也发白地攥紧了他的衣服,不知道亲了多久,严崇终于松开了他,看着他被亲得迷糊的样子,严崇淡笑一声说:“好了,再亲就洗不干净了。”


    苏行衍整个人莫名热起来,听得严崇的声音眼睫颤了颤,羞愤地瞪了严崇一眼,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蹙拢眉心在他肩头蹭了蹭,“不去客房。”苏行衍固执地说:“你留在这里,陪我。”


    “我留在这里像什么?嗯?你爸爸知道了不打死我。”


    严崇想起苏鹤庭那张沉闷古板的脸,黑眸又幽微地沉了下去。


    苏行衍不管那些,他闭上眼伸手拥住严崇,额头也靠在他胸膛轻轻地蹭。严崇哑然失笑,原本是想要推开他的,手刚碰上他,却意外被他额头的温度烫到。严崇皱拢眉心,俯下身去亲了亲他的额头,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你在发烧,不仅我要走,我也要带你走。”


    月色深沉下去,严崇眯起眼,愈发用力地抱紧了苏行衍,他今天来本来就是带他走的。无论如何,也都要带他走。严崇低下头,吻他的脸,吻他的眉眼,又将他轻轻地拥进了怀里。苏行衍靠在他肩头轻轻呼吸着,像只温良乖顺的猫一样。


    ……


    苏鹤庭眼睁睁看着苏行衍拉着严崇转身离开后,伫立在原地长长的吐出一口闷气,他怎么也没想到,从小乖顺的大儿子如今竟变得如此反叛,他不在的这些日子,究竟都发生了什么?苏鹤庭简直无法想象。


    苏嘉文眼珠子转动着还想要再说什么,被华姨瞪了一眼后,只能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不再多说了。闹成这样,谁都没有心情再继续吃饭了,华姨于是低声吩咐佣人将饭桌都撤了,至于严崇送来的那幅画?华姨虽然不太懂这些古董字画,但看苏鹤庭的神色,猜到大概也是价值不菲。严崇为苏行衍倒是舍得花本钱。


    华姨于是压低了声音,吩咐荣伯将画妥当地放去书房了。苏鹤庭又站在原处沉闷地吐出了一口闷气,这才握着手中的龙头拐杖,朝卧房走了回去,刚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苏鹤庭不太懂这些,但听得夹着嗓子唱的那句“爹爹你枉读诗书习经典,岂不知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大概听出来应该是出越剧,冷嗤一声问:“你又在听什么?”


    “梁祝啊,从前不是还一起去听过?你又不记得了。”


    华姨正坐在梳妆镜前擦着面霜,闻言转回头来从容地笑了笑:“啊不过你说好不好笑,梁祝明明就是那个时代一出反封建反礼教的戏,没想到传到现在,居然有那么多的人开始为马文才说话。人家是叫你追求自由,你们在做什么?媒婆说亲吗?时代还真是个轮回。”


    华姨无限感慨着。苏鹤庭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啊,你一直这么管着这个,管着那个的,难道你能管他们一辈子吗?他那么大个人了,什么事应该都让他自己选。”


    华姨尽量挑苏鹤庭乐意听的话去说。反正怎么都好,苏行衍跟严崇离开也是没差的。


    苏鹤庭冷哼一声,不以为然:“要是选错了呢?”


    “选错了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华姨说得平静从容。苏鹤庭欲言又止了几次,终究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转头看着窗外愈发深沉的月色,忽然想到刚才严崇是跟苏行衍一同回房了——他现在出来了吗?他还要呆到多久!


    苏鹤庭放下不下,攥着龙头拐杖又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想到还没走到苏行衍房门前,就看见严崇将人打横抱起,步步走出长廊。


    苏鹤庭不可置信地眯起眼。


    “严崇,你今天公然闯进我家,要把我儿子带走,你好大的胆子。”


    第59章 顶上第五十九章 严崇……带他回家……


    严崇这个人向来反叛, 用严鸿房当初骂他的话来说,简直是个桀骜不驯的反骨仔。严崇这会打横抱着苏行衍,黑眸沉下定定地看向拦在前方的苏鹤庭, “苏伯父,他发烧了。我要带他离开。”


    “——我会给他请医生来!这种事不必你一个外人来操心!”


    苏鹤庭怒不可遏:“严崇, 你是不是搞不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严崇轻嗤一声:“身份这种东西,也不是人生下来就有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伯父,其实有时候视野不妨放宽一些。荣港也不是只有魏家一家可以联合。世家?多年的交情?这些都是可以慢慢培养的。苏伯父这次去南欧这么久, 不也是存的这个想法吗?”


    “你——”


    “真金不怕火炼。凡事都有个考察期。苏伯父如果不放心, 大可以再好好考察考察。很多事也不必那么快做决定。”


    苏行衍烧得糊涂,像是被严崇的声音吵醒了,蹙拢眉心轻轻抓了抓严崇的衣服。严崇低下眼凝望着他,双臂也用力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严崇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诉求:“现在,他发烧了。我要带他离开这里。”


    严崇语气平静, 却又寸步不让。


    苏鹤庭睁圆了眼睛,这一瞬间仿佛明白苏行衍刚才那么反叛, 究竟是受了谁的蛊惑——苏行衍根本就是被严崇这个人带坏了!


    ……


    苏行衍其实也不是生下来就那么听话的。也没有生下来就听话的小孩, 这并不合理。听荣伯后来回忆说, 苏行衍还没有桌子腿高的时候,其实还是很活泼的。而在那时候, 鲜为人知的是,苏行衍还有个大哥——如今时移世易,很多事早已尘封进了棺材底,再无人知晓。


    他大哥同他的生长路径并不相同, 但又算得上是殊途同归。听说在严苛管教下的大哥从小也是彬彬有礼,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了国外读书,只是人不在眼皮子底下, 总是不好管教的,将在外军令还有所不受,苏鹤庭手再长也不能时时刻刻管着他。好在他大哥还算乖,前十几年一直相安无事,直到十八岁那年,仿佛是突然迎来了叛逆期,起初是抽烟酗酒,后面直接衍生到了大麻。


    苏鹤庭得知这件事后发了很大一场脾气,苏老爷子却更加沉得住气,只叫人将他大哥绑回来就好。苏行衍模糊记得那是个阴雨天,他大哥被绑回来时喝得烂醉,看到他还笑嘻嘻地说,一会带他去买糖吃。但下一刻就被绑上了后院的百年老树上。


    苏老爷子拿着马鞭一鞭鞭地打。


    他大哥一开始说要买糖,后来说要喝酒,再后来什么也不说了。


    没有人知道他大哥为什么突然这样。


    没有人知道他大哥存在过。


    苏行衍没有哭。


    苏行衍感到有些害怕。


    ……


    有些事说来也奇怪,苏行衍虽从小到大都在严苛的管控中,但身体素质却向来不怎么好。刮风下雨的,总是很容易生病。这一晚苏行衍烧得迷迷糊糊的,前面小半辈子发生的种种也纷至沓来,搅得他不得安宁。他根本不想记起那些事。


    朦朦胧胧地掀开眼。


    头顶明晃晃的吊灯刹那间晃了他的眼。


    苏行衍不适地蹙拢眉心,捉过被子把自己盖得更紧一些,耳听得有声响从门外传来,苏行衍下意识攥紧了被子,缓慢地坐起身来,警惕地向门外看去——


    “醒了吗?”


    “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去。”


    严崇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居家服,端着热牛奶闲庭信步地从门外走来,见苏行衍醒了,严崇勾起薄唇悠然笑起来,走到床边将那杯热牛奶递到了他手边去,“喝了。暖暖胃。”


    “你……”


    苏行衍眼睫微颤,心脏仍剧烈的跳动着,他怔愣地盯着严崇好半晌,这才缓慢地转过眼眸,看向周围的陈设,眼前的装修舒适简洁,落地窗外透出的阳光丝丝缕缕,仿佛是个好天气。这里,不是苏家。


    严崇……带他回家了。


    “你怎么了?烧糊涂了吗?连自己家都不认识了?”


    “不如改天带你去做个产权变更,今后我住你家算了。”


    严崇尾音含笑,故意逗他开心,然而话音还没落下,就感觉腰腹一热。苏行衍忽然闭上眼,伸手环抱住了严崇的腰,将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腰腹。苏行衍莫名感到眼眶有些酸胀,他也说不上来是高烧未退还是怎么,他就是感觉到难受,哪里都难受,只有这么抱着严崇才会叫他感觉好受一些。


    严崇站在原地任由他抱着,俊朗的一张脸上笑容渐渐散去。严崇低下眼,轻轻地揉了揉苏行衍的脑袋,他想这人真是跟猫一样,看着那么疏离生冷,其实黏人得要命。


    他根本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成熟稳重,大方周全。


    他分明就是个还没长开的少年。


    “……你怎么来了?”


    苏行衍埋在他腰腹,低垂下眼睑轻轻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他:“不是让你在家等我。”


    “嗯,我来晚了是不是?”


    严崇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反问他。


    严崇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不烫了。不过还是一会再让医生来打个点滴比较好。


    苏行衍将脸埋得更深,一时间心口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稍稍闭上眼,昨晚严崇将他抵在门上肆意摆弄的画面也莫名浮上眼前。苏行衍感到有些脸热,却又鬼使神差的,抱住严崇轻轻蹭了蹭,他想一人一次,这样也比较公平。虽说,他还没做过这样的事……


    “做什么呢?”


    然而事做到一半。


    严崇忽然啧了一声,单手捉过他的手腕,黑眸幽幽地盯着他。


    苏行衍抬起眼,多少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他以为严崇不喜欢。


    “我……”


    “你什么?”


    “……”


    “你怎么脱人裤子?下流。”


    严崇皱眉笑他,只是想想,又忍不住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浪成这样。”


    “……”


    苏行衍脸登时羞红一片,他本就不擅长做这种事,还要被严崇这么笑,一时间羞得想把自己埋起来。苏行衍咬牙瞪了严崇一眼,猛地抄起身后的枕头朝严崇砸了过去,“去死吧你。”苏行衍感觉自己烧还没退,被严崇这么一气更是有些头疼,翻过身拿被子将自己团团盖住,决心今天都不要理他。严崇单手接过他扔过来的枕头,闷笑一声后也爬上床来,严崇又不是个傻子,苏行衍都这样了他哪里会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没人让他做这个。严崇也舍不得叫他做这个。


    严崇将他从被子里捉出来,从后揽过他的腰拥住他,苏行衍在他怀里还想挣扎,却被严崇一把擒住手腕,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


    苏行衍咬着牙,羞愤地瞪着他,“放开我……你滚开!”


    “我不滚。”


    严崇扬了扬眉,气定神闲的。


    “你——”


    “我爱你。”


    苏行衍瞳孔微睁,心脏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第60章 顶上第六十章 魏诚然已经很久很久,都……


    苏行衍大病一场, 整个人也不太禁得起碰,被严崇按在床上折腾了一阵后,身上细细密密地出了一场汗。严崇也不能让他这时候去洗澡, 于是将人扒干净后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擦,整个过程苏行衍都很乖, 趴在严崇肩上任凭摆弄。严崇给他把衣服穿好后,看他昏昏欲睡的样子,忍不住淡笑一声, 按住他的后脑勺在他额头亲了亲。


    想想, 大概是觉得不够,严崇又皱眉捉过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苏行衍睡得昏沉,只趴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严崇将苏行衍轻手轻脚地再塞进被子后,这才缓慢地从床上下去。唐朝的电话也在这时候打来。严崇皱了皱眉, 走到落地窗前接听,“严先生, 出了一点变故。您之前让我盯着的事……”


    唐朝尽量简要地将最近发生的事汇总过来。


    严崇听得眉心越拧越紧, 莫名感到有些烦躁, 摸出一支烟衔在嘴里,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 眯起眼看向一旁熟睡的苏行衍,苏行衍看上去睡得很沉,日光镀在他侧脸上,整个人看上去安静而宁和。严崇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情绪莫名平复下来,沉默了一瞬才说:“继续盯着。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严崇将烟盒一并扔进垃圾桶里, 这才信步朝床边走去。严崇坐在床边,小心地将苏行衍抱起来,搂进怀里,苏行衍无知无觉地靠在他胸膛上,简直是一副任凭摆弄的样子。


    严崇低下头吻他。


    ……乖成这样。


    ……


    “爸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你非跟他对着干做什么?你真应该学学我妈你华姨,对爸爸你得顺毛捋嘛,爸爸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真要是那么不讲理,昨晚都不会放你们两个走了——严崇他根本就是在私闯民宅,强抢民男!”


    苏行衍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醒来时严崇已经不在身边。大概是太习惯这个人一直在他身边,苏行衍一瞬间感到有些不适应。揉了揉略显酸胀的太阳穴,苏行衍披了条毯子刚去到书房没多久,就接到了苏嘉文的电话。其实按道理来说,苏嘉文也是巴不得苏行衍跟苏鹤庭吵起来,但苏嘉文被华姨教得多少还是怯懦,真看苏鹤庭被气成这样,也忍不住打电话过来,想要帮忙说和说和。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次苏行衍会比预期的冷静得多,也强硬得多。


    苏行衍低垂下眼睑,在确定苏鹤庭也没什么大碍后,苏行衍语气平静的回复他:“爸爸也快六十了吧,六十岁的人了,要学会自己处理家庭问题,他也不能什么都指望我给他处理好,这不可能。”


    “……你,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一家人,我们俩就不说了,但你和爸爸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漠了?”


    苏嘉文睁圆了眼睛,简直不可置信这种话会是苏行衍说出来的。


    ——严崇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没有变得冷漠,我只是在做一个儿子该做的。”


    苏嘉文还想再说,苏行衍就已经语气淡漠地打断了他,“现在,就是我应该做的。”


    苏行衍挂断了苏嘉文的电话。


    整个人也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陡然轻松起来。窗外的阳光丝丝缕缕地映照进来,分明已经入秋,可日光照耀进来,却觉察不到什么凉意。苏行衍轻轻拢了拢身上的毯子,缓慢地起身正要收拾收拾去公司,却没想到刚走到书房门口,就撞见了严崇。


    苏行衍一怔,反应过来后下意识抱住了严崇的腰,低垂下眼睑将脸靠在了他胸膛上。苏行衍也不知道因为生病,对严崇的依赖竟然强到自己都有些惊讶。


    严崇也有些惊讶。严崇失笑,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不多睡会。”


    严崇又问他:“是要去公司吗?”


    苏行衍点点头:“嗯。”


    严崇:“入秋了,外面恐怕有些冷。”


    苏行衍其实感觉还好。


    但还是将严崇抱紧了一些,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是吗。”


    “是啊。”


    严崇也跟着叹了口气,然后拿出准备好的纯白色的围巾,轻轻拉开苏行衍后,仔仔细细地给他围在了脖子上。苏行衍肤色原本就很白,一双眼睛更是澄澈透亮得像秋水一样,这会系上纯白的羊绒围巾,简直是相得映彰,严崇沉默地看着,莫名勾起唇角笑了笑,“看到就给你买了。果然很适合你。”


    苏行衍抬起手,手指轻轻按在围巾上,然后抬起眼静静望着严崇。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严崇视线扫过围巾上闪着红光的一点,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地又给他再缠了一圈。


    “刚刚。”


    诚如严崇所说,大概是已经入秋,外面落叶纷飞秋风乍起。苏行衍坐在后排,系着严崇刚刚给他系上的围巾,低垂下眼睑莫名笑了笑,司机正要开车,苏行衍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苏行衍蹙拢眉心,还以为又是苏嘉文打来的,正要给他挂断,就看到上面跳动着的魏明冉的名字。


    “大嫂……我,我,爹地脑溢血昏倒了,现在,现在被送来急救了。妈咪又出差去国外了,”魏明冉蹲在急诊室门外,吸了吸鼻子,哽咽着继续说:“大嫂,怎么办,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害怕……”


    “苏先生,是要去云起吗?”


    司机问道。


    ……


    “大嫂,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是故意要打给你的,但是,但是医生说爹地之前就查出来有肺腺癌,已经到中晚期了。他一直没有跟家里人说,现在突然脑溢血,还没有醒过来……大嫂,怎么会这样。妈咪电话又一直打不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魏明冉说到底也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此时遭遇这么重大的家庭重变,整个人都从震惊中无法恢复,好不容易等到苏行衍匆匆赶来,魏明冉再也克制不住,拉住苏行衍的手压抑地哭了出来,苏行衍一直都是她在整个魏家最信赖的人,是比爹地妈咪都让她安心的人。


    苏行衍此时神色凝重,抬眼望了望还亮着等的抢救室,蹙拢眉心轻轻拍了拍魏明冉的手背:“你不要担心……我在这里陪你,好吗?”


    魏明冉吸了吸鼻子,望着苏行衍连连点头。


    苏行衍于是轻吐出口气,拉着魏明冉的手缓慢地朝长椅走去,“明冉,你不要怕。到底怎么回事?魏伯父……查出来生病有多久了?医生怎么说的?”


    “我……”


    “衍衍。”


    苏行衍拉着魏明冉刚坐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苏行衍手下意识收紧,迟疑了一瞬才转回头去,只见魏诚然正拿着病历单站在他五十米不到的地方,分别许久再见,魏诚然整个人仿佛颓唐了许多,迎上苏行衍的目光也明显有些闪躲。


    魏诚然几乎是下意识就躲开了他的视线。


    但又忍不住再看了他一眼。


    魏诚然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他了。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


    “你不要听明冉危言耸听,这么多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个人,只是一场寻常的期中考试,她也能说得像是要上断头台一样可怕。你知道她的,胆子小。”


    医院后院里。


    魏诚然单手揣在风衣口袋里,低垂着脑袋,踩着青石板路上碎了一地的日光尽可能轻松地说着,其实他也没多么沉重,他这个人仿佛一直是这样的,沉痛也沉痛不起来,大多时候遇到应付不过来的事,魏诚然都是木然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只能逃避,逃避到有能力去应对的人将那些乱七糟八的事处理好。


    这么多年来,魏诚然一直没多少长进。但现在好像,也到了不得不硬着头皮上的时候。魏诚然有些茫然地轻吐出了口气,感觉世事也真是难料。


    苏行衍沉默地走在他身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是一起长大甚至是同床共枕过的人,此时此刻却感觉分外陌生。


    久久,苏行衍抬眸扫了眼他,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吧。”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也以为。”


    魏诚然耸了耸肩,漆黑的一双瞳孔在这么一瞬间竟然对不上焦,“外面的世界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以为是鲜活的,自由的,跟这里完全不一样的。”


    “不是吗?”


    “是吧,也不是吧。但是一无所有了,发现竟然自由度还没有在这里大。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瞎折腾呢,有些人生来就是废物。生来就很平庸,我应该接受这一切——有些人吧,总觉得自己闯一闯很多事就会不一样,最后发现一开始拿到的就已经是高配了。瞎折腾一场,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我认栽了。有些东西太贵了,也不是我应该奢望的。”


    魏诚然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有些茫然地盯着前方,想想又继续说:“前几天接到明冉的电话我就回来了,他养我那么大也不容易,说来说去也只有我一个儿子,我总不能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魏诚然说着,又有些颓唐地垂下脑袋,停下脚步踢了踢路面的石子,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虽然,我这个儿子一直也没叫他满意,或许,他大概也并不想见到我吧。”


    “你怎么能这么说?”


    苏行衍微微蹙眉,有些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魏伯父平时是严厉了一些,但天下无不是父母,魏伯父又怎么会不想见你?你走的这些日子魏伯父一直也很担心你,你妈妈也是。如果不是因为担心你,又怎么会千里迢迢赶回来?”


    苏行衍轻叹出口气,“魏诚然,大家都很担心你。你不要总觉得所有人都不在乎你。”


    魏诚然忽然望向他。


    “那么你呢?”


    “……什么?”


    苏行衍眼眸颤动,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你也在担心我吗?”


    魏诚然吸了吸鼻子,也许是这段时间发生了所有都太颠覆了,魏诚然感觉他的生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开始朝着他完全不可掌控的方向疾驰而去。魏诚然真的害怕,他不想这样,他想回到一开始的样子。魏诚然忽然用力抱住了苏行衍。大概是太久没见,魏诚然嗅着苏行衍身上的味道,莫名感到一阵鼻酸,抱住他的手臂也微微颤抖着,“其实,你,你会不会也很想我?衍衍,我……我,我好想你。这段时间一直都,很想你。”


    魏诚然感觉他还是很懦弱,说完这句话后就闭上了眼,多少有些贪恋地最后抱了抱他。他已经好久都没有抱到他了。


    与此同时。


    三十二层的总裁办公室里,严崇手边的浓茶热气袅袅。严崇眯起眼,静静看着监控画面中魏诚然抱住苏行衍的画面,久久,勾起薄唇淡淡地嗤笑了一声。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严崇刚一接听,就听到对面棠颂枝叹息的声音:“唉,你应该都知道了吧?——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呀!他爸爸要死啦,魏诚然这个做儿子的哪有不回来的道理?我又不是有三头六臂,我怎么拦得住他?只好屁颠屁颠跟着他回来咯。你应该能理解的吧?”


    “理解,当然理解。”


    严崇手捻着佛珠,迎着稀薄的日光严崇眯起眼,皱拢眉心忽然淡漠地笑了一声,“不过办事这么不利,活着也没多大意义。不如扔出去喂鱼吧。”


    棠颂枝陡然打了个冷战,他还想再从严崇这里骗点钱——虽说他这段时间在大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也渐渐成立了属于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产业,但谁又会嫌钱多的呢?更何况棠颂枝也敏锐地发觉,严崇只要碰上苏行衍的事,就会变得很大方——没想到这人想要自己的命!真是恐怖!他还以为这么久没见,苏行衍已经将他教化得仁慈许多了,没想到竟然还是这么蛮横无理,专横独裁。


    只不过想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严崇原本就是这么个人,短时间哪会有多大变化。棠颂枝叹了口气,慢悠悠地想到。


    苏行衍回来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钟了。


    他多少有些疲乏,刚把灯打开想尽快洗漱歇息,就发现严崇正靠坐在沙发里,手里还端着一杯威士忌。见得苏行衍回来,严崇转回头朝他看来,狭长的一双丹凤眼眯起,笑了笑问他:“怎么忙到这么晚?我还准备去接你。”


    “你手机是没电了吗?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苏行衍微微一愣,连忙低下头去找手机,这才发现手机在他去医院时关了静音,严崇打了几个电话进来他都没有接到。


    “手机关了静音,没听见,怎么了吗?你找我有事……”


    “没事,没事就不能找你?”


    严崇皱拢眉心,看着他笑。


    苏行衍刚把手机声音打开,抬眸望向严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严崇眯起眼,遥遥看着苏行衍笑了笑,食指轻点了一下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


    “坐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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