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枝以压倒性的实力获得了扳手腕大赛的优胜。
他赢得就像喝水一样轻松,好几次,店家“三二一”的“一”还没落地,对面小山似的彪形大汉就已经身形一歪,咣当一声被谢辞枝掰倒。
大汉眼睛瞪得滚圆,微颤的瞳孔里带着对世界的震惊和迷茫,如果他懂“系统词汇”,他可能会说,刚好像有一辆火车突然从自己胳膊上碾过去了。
他抬头,看见谢辞枝在对面朝他无辜笑笑,手腕还没自己一半粗,整个人更加迷茫。怎么会?为什么?
好在没人笑话他,因为围观群众的表情比他好不到哪去,张开的嘴里感觉能塞进去个鸭蛋。
店老板不时擦擦额头冒出的汗,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准备的奖品,按照规矩,连胜越多,能拿到的东西就越好,能随心所欲挑选的范围也越大。
为了吸引顾客,他准备的奖品颇为豪华,当然了,这背后也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他雇了几个专精力气的体修当“路人”,必要时刻出场断人连胜,夺走大奖,届时他再大大方方任人挑选,还能彰显一波“我们小店可不会耍赖不给奖品哦”。
但现在这个,那个,呃……
一声“一”带着几分颤抖说出口,紧接着是熟悉的“咣当”,又一个大块头红着脸下场,看上去有几分道心破碎。
老板的道心也有些破碎。
实际上,谢辞枝和陆明涧刚过去的时候,老板还以为要玩游戏的是陆明涧,招呼得十分热情,听说是谢辞枝后就愣了下。
他很快就调整了态度,开始热切欢迎谢辞枝,一切以客人的意愿为准,言行其实是挑不出什么错的,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微妙。
谢辞枝很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店家应该是理解成了自己来玩是想图个新鲜,而陆明涧也愿意陪自己胡闹,所以由着自己。
简而言之就是“他开心那就陪他玩玩”,店家连谢辞枝输了后送什么小礼物当安慰奖都想好了。
说不定客人一高兴,灵鼎一撒娇,剑修顶不住,俩冤大头能再多给他掏几笔钱。
事实是谢辞枝不需要安慰奖,他要拿就拿头奖。
冤大头另有其人。
陆明涧全程围观,看着周围人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乃至不屑,变成惊讶和怀疑,之后人群大体分成两拨,一派对谢辞枝越发信服,另一派则觉得被谢辞枝折了面子,面红耳赤地想找回场子。
第二派往往会被怂恿着再去挑战谢辞枝,最后无一例外在哄笑声中灰溜溜下场。
陆明涧自己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不是滋味变成了扬眉吐气。
在看出老板的心理活动时,他就有些不爽,忍着没有吭声,谢辞枝则一无所觉似的顺着老板的意思说话,然后理所当然的,谢辞枝根本不需要他跳出来多嘴。
陆明涧下意识琢磨了一下自己的言行,如果是以前的他,和谢醒口中的“谢辞枝”在这儿,想来他会觉得不大松快。
一方面来说,他客观上不太喜欢别人对灵鼎的态度,如果那个“谢辞枝”被轻视,他第一反应是想上去呛对面两句,但另一方面来说,他其实也不好吱声,因为那个“谢辞枝”真的柔弱无力,也乐于享受被看作“一个灵鼎”,方方面面都在证明对面的态度也没什么错。
所以陆明涧就卡在那儿了,怎么做都不大舒服,同时也怪不得任何人,更不可能傲慢至极地希望那个“谢辞枝”改变,那么和对方保持距离似乎才是最好的。
显然,他也是个俗人,他遇到这种有点违背他的做人准则,又一团乱麻的情况时,也会想避开。
陆明涧有一些不舒坦,好像是难过,但跟他怎么做人没关系,他本来也没拿那种话本里极度磊落、永远正确的侠士去要求自己,感觉那样只是变成个古板的呆子。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忽然有些为谢辞枝难过。
别人误解他的确是件很容易的事。
好在谢辞枝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谢辞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陆明涧面前,“嘿”地轻拍了下手问:“想好了吗?”
陆明涧回神,撞上谢辞枝亮晶晶的眼睛,像撒进去了一把细碎的星子。
“真厉害。”陆明涧的话立刻就飘了出来。
谢辞枝弯弯眼睛,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衬得背后的老板更加愁苦。
嗯......陆明涧摸了摸脖子,忽然觉得萤夏节怎么过都无所谓了。
他的心情变得轻快,又不禁想,所以,他应该没被算在“谢辞枝完全不在乎”的人里。
还不够。
心底的声音下意识嘟囔道,让陆明涧愣了下。
谢辞枝拽了拽他的衣袖,拉着他去奖品区,陆明涧收敛思绪,两个人凑在一起开始选他们的奖品,老板心里不住滴血,但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只能一咬牙一跺脚,让俩人随便选。
谢辞枝倒是觉得老板不用这么颓丧,陆明涧选什么他管不着,反正他的目光是直接从上品灵丹、高阶卷轴和华美玉簪上移走了,对另一对看着很可爱的玩偶更感兴趣。
系统因为能量不足早早下线,刚才掰手腕的时候倒是和谢辞枝聊过一阵,它的数据库里存着成千上万本爽文,思考方式倾向让谢辞枝强势夺走众人最眼馋的稀罕宝物,让老板悔不当初。
谢辞枝赞赏了一番系统描绘的场景确实风光满满,然后表示“但是我拒绝”。
为了让别人眼红放弃自己最想要的奖品感觉也没哪里赚欸......而且,谢辞枝想了想,跟休眠前的系统道:“要是这种程度我都必须报复回去才舒坦,那我应该已经被气死了吧?”
“还很像在围着他们不停转一样。”
大家变来变去的表情也都看见了,谢辞枝自觉满意,在老板感激涕零的视线里拿起了玩偶。
不过当然,也有些人不是“无视就可以”的程度,谢辞枝捏着玩偶想。
夜色渐渐变深,街道上亮起橙黄色的盏盏萤灯,附近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闹,落在谢辞枝身上的视线也变得多样。
有时候,谢辞枝的长相会被夸张描述为美得惊人,出现在人群中甚至有格格不入之感,人们会不禁驻足,望而却步。
还有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他吸人眼球,形成的氛围却不夸张,更像主动将枝条伸进街道中绽开的花,只把周围也衬得明亮起来。
因而吸引来的视线更多,更亲近,也更容易失去应有的尺度。
遥遥隔着人群,一道近乎黏腻的视线扫向了谢辞枝,肆无忌惮地进行起打量。
那道视线给人的感觉就像在用舌头来回缓慢地,重重地舔舐人的肌肤,源头仿佛自比毒蛇,窥伺着一无所觉的青蛙,谢辞枝甚至有点惊讶,可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这等把视线实体化的能力。
“别走散了。”陆明涧拉住谢辞枝的胳膊,将人轻轻往后一带,谢辞枝顺势移动到陆明涧的侧后方。
那道视线便消失了,轻易得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下一秒,人群里传来声亲切的呼喊:“陆师兄!”
谢辞枝和陆明涧扭头,不远处有三个人正朝他们张望,两个身穿常青阁戒律堂的制服,其中一个正在热情地挥手。
还有一人蹲坐在地上,只穿一件白色单衣,收拾得还算干净,但身上明显绑着好几道咒缚,连舌头上也加了噤声咒。
谢辞枝问:“朋友?”
“对。”陆明涧点头,谢辞枝便也笑眯眯地朝那边挥了挥手,对面的弟子身形一顿,两个人的脸都砰一下红了。
谢辞枝道:“那你过去打个招呼吧。”
之前关押蔺松时,这两名看守弟子帮了不少忙,陆明涧快步走过去,视线扫过那个蹲着的人:“明天的死刑犯?”
萤夏节是赦罪日。
这算个老传统了,起源于一个久远的典故,如今故事里的人早已悉数陨落,总之传到现在,这传统和什么大爱无私,众生平等的理念不好说还有几分关系,反正看守们体悟不到,只能苦哈哈地领着罪人出门望风,在心里抱怨什么破规矩。
“可不是嘛!”戒律堂弟子立刻应道,抱怨的情绪溢于言表,这死刑犯赶上赦罪日,就跟把一些地方的“上路前吃顿好的”的做法升级了差不多,一顿断头饭变成了带人上街过节,劳动量一下子翻了个番。
听到这声抱怨,那个囚犯立刻咧开嘴笑了,他发不出声音,一双眼睛滴溜溜得转,肆无忌惮地扫过面前三人,单凭其姿态也让弟子大敢窝火。
“要我说这日子就定得不对,就该早早杀了这畜生。”
陆明涧抱着双臂,看上去起了几分兴致:“他明天受的是极刑?”
“当然了!”弟子忍不住跟陆明涧道:“陆师兄,你是不知道这玩意儿做过什么恶心事,真是活该被千刀万剐......”
谢辞枝在不远处望着他们,几个人虽然聊得开心,但也没忘了注意死刑犯,看守一直紧紧握着锁链。
“看看他们那蠢样。”喑哑的声音突然在谢辞枝旁边响起,谢辞枝感觉到炽热的,夹杂着一丝腐臭味的吐息,但他没有因此偏头,他知道自己旁边看着其实空无一人。
黏稠的视线再次出现,慢条斯理地打量过他的侧脸,向下滑过下颌和脖颈,那嘶哑的声调染上了狂热:“果真是个极品。别动,敢叫一下我就杀了你。”
远处的几人好像聊到了什么开心的事,陆明涧自弟子身后的店铺买了东西,手上正拿着一顶造型有些奇特的超大号草帽。
三人一看帽子就一同笑了起来,一名弟子神采飞扬,手指向一座酒楼,陆明涧笑着摇了摇头。
谢辞枝乖巧地站在对面,对近在咫尺的危机做不出任何反抗,了然提醒道:“越狱刑期会加重哦。”
耳边陡然炸开一阵尖利的怪笑,陌生的来者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道饱含轻蔑的视线越来越咸湿露骨,如蛇信子寸寸舔过皮肤:“一个伺候人的玩意儿装得还挺清高。”
区区一个灵鼎,细皮嫩肉的一掐就掉眼泪,脖子单手就能拧断,吓都能被吓死,莫说寻个黑巷,就是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这小东西又能翻出什么浪?
谢辞枝轻笑了声。
旁边的呼吸变得粗重,对方弓着背,贪婪地抽动鼻翼,用力嗅起空气中属于谢辞枝的气息,尔后长叹一声,透明的手直接伸向谢辞枝的头发。
“不过你越这样,我就越喜欢,不如我现在就尝尝......”
声音戛然而止,而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谢辞枝的身边忽然凭空冒出一个人,对方顶着张和死刑犯一模一样的脸,嘴巴大张,面容因剧痛扭曲。
他栽倒在地,拼命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无声的哀嚎,陆明涧站在他身后,跨过他走到谢辞枝身前,二话不说把帽子扣在了谢辞枝头上。
看守弟子悚然一惊,视线下意识看向旁边,刚还蹲坐在那儿的死刑犯俨然化成一坯黄土,两名弟子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二人飞速赶来,却眼睁睁看见陆明涧拔出长念。
“陆师兄,这!”弟子张嘴想要阻拦,陆明涧侧目瞥了一眼,弟子忽的噤声,背后爬上一阵凉意。
谢辞枝戴着宽大的帽子从陆明涧身后探头,语气照常:“今天不能杀人。”
“......”陆明涧顿了下,出声应道:“我没想杀他。”
那罪人还在地上不断打滚,一双眼睛睁得滚圆,而后他的身体像肉球一样肿起,变作深紫色的皮肤下能看到有黑色的线不断攒动。
这黑线会搅动血肉,摧毁筋脉,侵入骨缝,是种能让人活活疼死的极刑,陆明涧自学过它的咒法。
“死不了,活的到明天。”
长念轻轻一划,犯人的脸上只剩下两个漆黑的血窟窿,两颗眼珠顺势滚落在地上。
陆明涧抬脚把它们碾碎,他转过身,谢辞枝握着帽檐,正好奇地来回摆弄。
他不曾被吓到,对头上这顶滑稽的草帽倒是显出几分意外和迷茫,睁圆的眼睛眨个不停,帽子上那些花呀叶呀玩偶呀跟着他转帽子的动作轻晃。
二人对视了几秒,陆明涧先谢辞枝一步“噗嗤”笑起来,他弯弯嘴角,眼里盛满对方的模样,认真询问道:“接下来想去哪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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