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这座位于湖中心的城邦时,天色还算得尚早。


    然而分明只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光景,城门处却一反常态的热闹非凡。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烤松饼和果酒混合的甜蜜气味,入城的主街上挤满了人,木质的酒桶在道路两边堆积成小山,一群身披银甲的骑士正拿着大把颜色鲜艳的彩旗,爬上爬下的往高处悬挂着。


    在天风以持明本貌就这么闯入蒙德城中前,丹枫好悬拦住了他,并强制他收起如龙角、尾巴、翅膀这种过于明显的非人特征。


    无名客们的开拓经验第一条:在弄清楚未知的世界如何看待非人类种族前,最好还是不要随意展现这些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然而天风的眼睛依然保留着属于龙类的竖瞳、仔细看还能在他眼角发现一点几乎透明的细密鳞片。


    “我努力过了,但真的只能做到这种状态。”曜青龙尊两手一摊,无辜的理直气壮,“实在有人问,就说是cosplay吧。”


    考死……什么?


    近来没功夫跟上现在仙舟时尚风潮的丹枫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无视了好同事说出的奇怪话语,将注意力放到了四周。


    越过城门,二龙沿着城中主街往深处走,还没走出多远,天风就不知道从哪摸到了半张无人捡起的传单。


    “欢迎来到蒙德,这是位于大陆东北的自由之城,自由之风卷着蒲公英的气息吹拂过广袤的平原与群山,为坐落于湖心岛屿上的蒙德城送来风之神巴巴托斯的祝福与恩泽……”


    传单只有半张,天风读完这部分,毫不犹豫的朝人最多的方向走去,一分钟后他回来补上了后半段:


    “我明白了,这里的人在准备庆祝不久后一个名叫风花节的节日,似乎是这个世界很著名的节日,所以来了很多其他国家的旅客,咱们来的真巧……哎,难怪热闹的跟月御去演武场摆擂台一样呢,吵是吵了点,这乐子是不小。”


    “知道吵就别往人堆里凑。”丹枫无语,这家伙……他把天风带离了主街,随便走进路旁一条狭窄许多的小路,这里果然安静了一大截,到这里才问,“月御她没事摆擂台做什么?整个曜青除了你谁能和她打?”


    “因为她不是去打架的,她是去喝酒的啊。”天风一摊手,“按照惯例,谁能喝过她她就和谁比一场。”


    丹枫:“……她就是纯爱喝吧?”


    “我也这么想。”天风很是赞同的点头,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说自家将军坏话,“但月御从来没承认过,她说武人的事能叫爱喝吗?她只是在借助酒精的外力,解放寻常状态下逻辑思考的限制、体悟武艺玄妙的极致罢了。”


    “她体悟出什么了?”


    天风理直气壮的回答:“就因为没有成果,所以才要继续体悟啊。”


    丹枫:“……”


    好有道理,有就有在它没什么道理。


    “而且——”


    天风正想说什么时,半句话却突然卡在了嗓子里。


    他金色的非人竖瞳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收缩了一下,视线落在丹枫肩膀的一侧。


    “你肩膀上是什么?”


    什么?


    丹枫茫然的顺着他的目光偏过头,却什么也没看见:“我肩膀上……有什么?”


    天风没有说话,而是面色凝重的伸出一根手指。


    他只是戳了戳那一小块空气,奇怪的事居然发生了!


    龙君指尖凭空荡漾出几缕青色的风,几秒后,一只奇异的生物显现出了形体。


    它看起来像是童话中在床底藏匿宝物的精灵,披着材质不明的白色长袍遮住全身,背后还有一对袖珍的小翅膀。


    这是什么生物?


    丹枫在天风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但不等他们理清,小精灵就仿佛从一场大梦里惊醒,晃晃悠悠的飞起来,一路往巷子深处飞去。


    刚刚不知怎么把它戳出来的天风先一步反应过来,以某种近乎兽类捕猎的直觉追上过去。


    丹枫稍慢了一步,等他找到天风,却只看见天风自己站在一扇神秘的店门门口,小精灵已经不知所踪。


    “你来啦,饮月。飞到这里后,它就直接穿过这扇门消失不见了。”


    天风转过身,慢悠悠的解释道。


    他的瞳孔已经恢复了一开始偏圆润的放松状态,一边说一边后退开几步,抬头看着门上挂的牌子。


    那上面写的是……


    “‘天使的馈赠’酒馆,要进去看看么?”


    丹枫来到酒馆门口另一侧,看了眼门边摆的价格立牌,不由得沉默一下。


    开拓经验第二条。他不得不提醒天风:“我们身上只有信用点和巡镝,这里的通用货币——名叫摩拉。”


    这个连星神和命途都没有的世界显然不可能接入了仙舟或者公司的信用体系,所以现在,他们可以说是身无分文了。


    大约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面对没钱这么现实的问题,在曜青从来不考虑这种事的天风也不由得沉默了。


    许久,他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哀嚎之间的声音,语气如梦似幻:“你说我现在飞去把昆冈叫住,让他从地下挖两块贵金属就地卖了怎么样?”


    “这分明是你不进这扇门就能解决的问题。”丹枫无情道,“我们是来寻找这个地方的神明的——哪个正经神明会藏在这种路边酒馆里,这位风之神又不是酒神。”


    天风想了想,一脸认真的反驳道:“不好说,月御还是帝弓天将呢,不也天天在各大酒馆出没吗?”


    丹枫:“……”


    他回去一定要向元帅参曜青将军酗酒成性、还带坏持明龙尊一笔。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爽朗的大笑,二龙同时朝声音来源看去,就见巷口不知何时来了一位体格高大、一身骑士打扮的金发男人。


    金发骑士目标明确的朝他们的方向走来,非常自来熟的上来就打了个招呼:“愿风神护佑你们,异乡的客人。我是西风骑士团的北风骑士法尔伽,很高兴见到二位。”


    西风骑士团?北风骑士?


    丹枫回想了一番刚刚在街道上看到的身披银甲的骑士,他们的打扮和这位自称的北风骑士是一个风格,应该是蒙德的正规军事力量吧。


    不过这家伙这么自信的报出名号,是因为北风骑士这个称号,在这个世界很有名吗?


    刚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一天的两位龙尊对视一眼,天风眨了眨眼,意思是“我不擅长这个你来”,丹枫无奈的轻叹一声,十分谨慎回应:“……早上好,法尔伽先生。愿这位风神也护佑您。”


    有那么一瞬间,丹枫想过是否要出于礼貌礼尚往来一句“帝弓在上”,但考虑到自己如今的身份以及所处的地方,说这句话实在有点诡异。


    希望这位素未谋面的风神不要介意被他这个异世界的异教徒拿来护佑一下……嗯。


    法尔伽全然不在意他语气中潜藏的谨慎,简单交换了名字后,骑士便仿佛早有预谋般,一把推开了身边的酒馆大门:


    “蒙德可是热情好客的城邦,怎么能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因为忘带摩拉就败兴而归呢,来,今天我请来!”


    就这样,在这位自来熟的西北风、啊不,是北风骑士的带领下,十分钟后,三人便在天使的馈赠二楼落座了。


    这张桌子视野绝佳,一侧能看见楼梯口,另一侧则靠着窗户,既适合欣赏风景,又适合聊些事情。


    法尔伽很客气,先要了三杯苹果酿,据说这是蒙德最家喻户晓、老少皆宜的酒,外乡人来蒙德必须品尝的当地特产。


    在骑士去一楼取酒的功夫,天风没个正形的瘫在木椅子上,翘着腿把玩桌上放置的立牌,读出上面的饮品介绍:


    “苹果酿,用蒙德最好的甜苹果发酵酿制,巴巴托斯大人亲自推荐……他是不是有点看不起我们?我是说酒量部分。”


    苹果酿诶……一听就像是哄小孩喝的低度果酒,很没劲的。


    丹枫正垂眸望着窗外的街道,闻言头也不抬道:“别带上我。”


    他对酒向来兴趣不大,法尔伽端来苹果酿还是什么别的对他而言并无区别。


    “好吧。”天风无聊的撑着脸看向一楼的方向,竖瞳里隐约有些兴奋之色,“那要不要赌一把,这位北风骑士找我们要做什么?”


    “这没有意义。”丹枫懒得搭理天风这种突发奇想。


    第一面他就知道,这位北风骑士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不过他也没从对方身上感到任何恶意,看看他想做什么也无妨。


    ……当然,更重要的是,曜青将军和曜青龙尊实在是一对绝妙的搭档,对战斗和拼酒的热爱同样的叫旁人难以理解。


    倘若没有法尔伽出现,他得多费多少口舌才能将自己的好同事从酒馆带走。


    就冲这一点,丹枫也愿意花点时间听听法尔伽先生究竟有何要事。


    不多时,金发骑士便带回了三杯苹果酿。


    甜丝丝的果酒似乎十分无害,酒精本身的味道若有似无,苹果发酵后的香气却格外浓厚。


    为了消磨时间等待法尔伽讲正事,丹枫慢吞吞的抿着它。


    他等啊等。


    等到法尔伽和天风面前摆满了空酒杯,等到他俩如同相见恨晚的一对酒友开始碰杯,前言不搭后语的谈笑,等到能和月御喝个有来有回的天风居然喝醉了趴在桌子上时……


    都没等到!


    眼见天风眼角掩盖过的透明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龙鳞原本的金色,一直出神的丹枫才震惊的意识到情况不太对。


    ……你之前不还说这位北风骑士低估你的酒量吗!怎么你先喝趴下了?!


    为了防止天风忘记自己在哪、等会大变活人吓坏这里的人类,前饮月果断放下酒杯,木质酒杯与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他空出手来,便立刻提猫一样捏住了曜青龙尊的后颈。


    无形的水流闪过,引动同族血脉中属于“龙”的部分力量,一个呼吸的功夫,在真的长出龙角前,黑头发的青年就消失不见了。


    椅子上剩下一只小臂长的金色幼龙。


    它迷迷糊糊的感到了变化过程中的剧烈失重,掀起眼皮哼哼:“……饮月?”


    丹枫潦草的摸了摸迷你应龙的后背,扔给它一团气息熟悉的水流让它安心,随即将幼龙藏进袖子。


    而桌子对面,隔着一大堆酒杯,喝趴下了曜青龙尊的强大人类居然还醒着,丹枫在震惊之余由衷的对其生出了几分敬意。


    异世界的人类竟然如此不可貌相的存在吗……


    当然,北风骑士看起来也就仅限于还醒着了,他两眼发直的目睹了刚刚魔术般的一幕后神色呆滞,不知道记住了多少。


    “法尔伽先生,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吗?”丹枫敲了敲桌子,犹豫过后,还是没有给法尔伽一个云吟术醒醒酒——往人头上泼一盆凉水那毕竟不太礼貌。


    法尔伽懵了小半分钟,才似乎反应过来他的话什么意思,断断续续说:“……哈哈!我没事,我没醉!……嗝,蒙德是自由的地方,提瓦特本来也种族繁多,二位不用怕吓到谁,我们骑士团里也有只龙呢,有机会带你们去见见……不喜欢的话,城外还有只大的,实在不行……不行我去璃月借……嗝!”


    ……丹枫觉得他醉得不轻。


    他想了想,试探的开口:“法尔伽大团长,既然您没有喝醉,那就请说出您亲自前来的目的吧。”


    法尔伽之前的自我介绍里并不包括大团长这一条,一个普通的、热情好客的骑士,和统领整个骑士团的大团长讲话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委婉的补充了一句:“不然我们只能明天见了。”


    或许是明天一词提醒了他,北风骑士居然真的在呆滞后缓缓坐直了身子,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既然您知道我是谁,那就省下拐弯抹角的试探吧。”


    这话说的,好像他应该知道什么。


    可他该知道什么?


    丹枫眨了下眼睛,直觉哪里不对,他立刻澄清道:“我想,您有所误会。”


    “我知晓您身份的原因,是刚刚酒馆门口有一位金发女士声称她在寻找法尔伽大团长,而有一位少年总共阻拦了她一分钟零二十秒。”


    他刚刚注视着窗外,恰巧目睹了全程,而持明的感官足够他听清双方的对话。


    霎时间,法尔伽的表情凝固了,而丹枫顿了顿,稍稍朝楼梯口那侧偏过头去。


    啊,现在是正堵在楼梯口的金发女士了,少年则一脸愧疚的站在她身后,显然,他没拦住。


    金发女士踩着高跟鞋,目标精确的来到二楼唯一的一桌客人旁边,在法尔伽大团长的头顶投下一道死亡阴影。


    “大、团、长,怎么?自由的风已经不够你喝的了吗?”


    “哈、哈哈,琴你听我狡辩……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