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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二零一章 交锋


    陈福带着七八个侍卫已经冲到近前,看到霍明明的打法便已知晓对面乃是死士之流, 纷纷出手。那四人已乱了阵脚, 全玩不明白为何自我了断都这么难。此刻眼见自杀困难,互相对视一眼, 猛地一起冲了上来。


    “小心!!”陈福大喝一声,霍明明应声往后仰去, 一把淬毒匕首擦着胸前掠过。只这一个空隙,突见血溅三尺, 原是那名死士顺势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乃是假刺杀,真自杀。霍明明恼怒不已,剩下的三人便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被秦苍等人一一拿下,又搜遍了全身, 更有经验的侍卫拿出撑开那三人的嘴, 拿细棍一一敲打,确认是否在口中藏有□□。


    一番搜索后, 这才将三人押到聂冬跟前, 也不敢让三人靠太近,一群侍卫形成人墙,聂冬站在稍远处看了一眼:“分开关押, 派人看好了!”


    “是!”秦苍领命而去。


    众人各自回到岗位,聂冬围着霍明明看了好几圈,见她虎口有些渗血, 心疼的不行,赶紧叫了随行的大夫来,恨不得直接把霍明明包成一个木乃伊才安心。


    “这是我自己弄开,他们根本就没伤到的我。”霍明明叹了口气,“你不必这么紧张啊。”


    “胡说!”聂冬坚持让大夫来处理,“万事小心为上,这年头可没什么消毒措施给你的。咱们可还要留着这条命回去呢。”


    霍明明见争不过他,也只好伸出手让大夫仔细检查。


    聂冬依旧不放心,原本今日是要到下个驿站才会歇息,走到第一个驿站还未过晌午,聂冬便道不再赶路。霍明明虽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但见他也是关心自己,只好默默走回房间,依照聂冬的嘱咐静卧修养。


    秦苍等一众侍卫对聂冬的决定却都是赞成的,今日在官道上竟然遇到了四个刺客,此事非同小可,还让老侯爷受了惊吓,秦苍深感自己失职,如今驻扎在驿站内,那张常年的冰山脸已经化成了阎王脸,看谁都像是刺客。


    驿站诸人不敢惹这尊煞神,听由秦苍指挥集体去了驿站外围,整座驿站今日竟被博陵侯府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了,秦苍更是亲自带队,将驿站的每一处都搜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向聂冬汇报。


    “那三人已分别关押,但都是训练好的死士,目前为止都还没开口说一个字。”秦苍微蹙着眉,已对那三人用了一次刑,没想到嘴竟然那么紧。


    “无非就是那么几波人派来的。”聂冬把玩着桌上的紫砂茶壶,没有霍明明在身边的他,又恢复到那博陵侯的高深模样,“既然他们不说话,那也不必在上刑了。每日给饭给水,你们也不必与他们说话,咱们这一路就带着那三人就是了。另外五娘那里的守卫在加一层,本侯不希望有任何人惊动她,若有再下次,你自己去领罚!”


    “是。”秦苍用力回道。


    霍五娘乃是未来的齐王妃,若她有个闪失,那后果……秦苍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这条命是不够赔的。


    离开驿站后再次上路,一连三日都平安无事。霍五娘却明显感到自己马车周围的护卫增多了,连一只跟随霍明明的陈福都被老侯爷派来了。


    “嬷嬷,你看父亲这是什么意思?”霍五娘有些不安。


    “您不必担忧。”老嬷嬷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语气,“这是侯爷看中您的体现,只要您平安到达京城,便是比什么都重要。”


    霍五娘自嘲笑了笑:“我还没进齐王府呢,就被一些人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


    老嬷嬷正要出声安慰,见霍五娘若有所思,便也不再多言。这一路上开解的话是如车轱辘般的来回说,想必也是听厌了。静静也好,总要自己想透才行。


    又过了两日,霍明明实在是躺不住了,又换回了那一身爽利的打扮,扮作侍卫跟在聂冬身边。这数日以来倒是没有再遇到流民,每天便是赶路休息赶路休息,平静的令霍明明觉得好像就要这样走到世界尽头。偏偏聂冬每日都悠哉的不行,读一读霍文钟送来的家书,随后口述让秦苍纸笔回信。


    霍文钟倒是将他临行前的嘱咐给一丝不苟的执行了。博陵侯虽然只带了二十侍卫去送亲,但带走负责押运的民夫却将近五十人。府里缺了这么些人,自然要有补员,霍文钟自然便依着聂冬的嘱咐“若有身体好的苗子,查明身份后不妨收到府里来”这些日子倒是收了七八壮实的汉子让高安等侍卫去训练了。


    他到没往自家老爹要训练一支“造反预备役”上想,而是亲眼见到霍明明训练的那一支乡野民夫组成的队伍,发现若能将这些人利用起来,自家庄子上也多了一层安全保障,还能调节一下跟邻居们在农忙时节的纷争。


    且他身为一郡督邮,巡查各地乃是本分,正好四处溜达看看有没有可以收编回侯府之人。霍文钟一心想要干出些成绩来,以备博陵侯回府后检阅。毕竟有霍明明训练村民的在前,他这一支若练的不好,反而有些打脸。府里人都知道,那霍明明乃是外室之女,他可是正儿八经被老侯爷封的世子,且不说男女之别,仅身份尊卑之上,若练出来的民夫成了花拳绣腿,连他自个都无地自容。因有这番心思在其中,霍文钟每日起早贪黑,竟比在外当差还要瘦了几分。


    只是这心思只有他有人知道,旁人看到乃是博陵侯府对此事上心了。这一日,霍文钟听得沈江卓前来侯府,颇为惊讶。虽然这位是他的妹夫,但碍着时不时抽风的老侯爷,沈江卓一向对博陵侯府敬而远之,没想到现在竟主动前来。


    霍文钟理了理衣物,将刚写了一半的关于新入府民夫的训练章程搁下,便往花厅而去。沈江卓正被引到此处小坐喝茶,见到霍文钟连忙起身道:“霍兄,数日不见,倒是清减了。”


    霍文钟还礼道:“我倒是觉得精神了许多。沈兄怎地今日来侯府了?”


    沈江卓笑了笑,看了一眼周围,霍文钟见他似有重要之话要说,又道:“是我有些不周到了,沈兄随我来。”


    二人径直走回霍文钟的书房。


    沈江卓这才道:“我听闻霍兄这数日来,招募了许多民夫?”


    霍文钟十分坦然:“为着五娘的婚事父亲带走了许多,如今府里实在是缺人手,庄子上的人也不够,便招了些来。有什么问题吗?”


    沈江卓沉声道:“此话我本不该多嘴,只是这几日我在城门处巡查时发现了几名不同寻常之人,听之口音有些像京城人士。侯府本就树大招风,您招募民夫乃是为了府里的田庄,但恐怕有些人就不这么想了。”


    霍文钟大惊。


    霍沈两府乃天然姻亲关系,随着霍三娘的改变,两府之间的关系也日减缓和,这次沈江卓带来的消息不可不信。霍文钟立刻问道:“你还查到了什么?”


    “来了两个人,都做了寻常打扮。”沈江卓说着,从袖口抽出两张画卷缓缓展开,“恐怕从农忙开始前便来了,只是那几日并未频繁进城所以我也没多注意。按理说京城有探子在博陵也是寻常之事,只是如今五娘要嫁予齐王,不可不慎之重之啊。各封地列侯可拥护卫,但不可过三百人,此乃先帝定下的规矩。”


    “我招募的乃是民夫!”霍文钟猛地打断了他的话,“他们还能拿这做文章不成?!”


    “霍兄莫怒。”沈江卓道,“一切都还只是猜测,若他们真想拿此做文章,咱们事先知道了,也好早做准备。”


    霍文钟背着手在书房里慢慢踱步,眼光扫在自己写了一半的章程上,突然道:“前些日子陶郡守向咱们博陵借盐,父亲体恤郡守大人的难处,便让我去了一趟郡城,是为了当面问清此事,咱们博陵也好配合郡守大人安抚流民。而这一路却不太平啊。”


    沈江卓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事了。


    霍文钟痛心疾首道:“说出来沈兄可能不信,我这一路乃是惊险不已,差点就要被那些饿了不知多少天的流民被扒了皮。我乃堂堂侯府世子都如此,更何况我博陵的普通小民?若那些不要的流民冲来,小民该如何自处?!县令大人又要如何自处?!!”


    “所以……”霍文钟深吸一口气,“侯爷听闻我之遭遇,念小民多艰辛,这才希望能招募些民夫去庄上,或种地,或帮着军士们巡查。这些个民夫原本大多也都来自农家,如今农忙以过,与其闲在家里,不如学些武艺,若遇到歹人也可自保。若朝中诸公觉得此事不妥,我倒是想要问问,若歹人来袭小民却无自保还手之力,到底是谁之过?!”


    此话说的掷地有声,沈江卓听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霍文钟吗?


    “沈兄前来倒是提醒了我。”霍文钟当即坐下提笔,“招募民夫一事倒是要与陶郡守知会一声。”


    沈江卓觉得自己好像要裂开了。你们侯府偷偷训练护卫也就算了,竟然还要主动去告诉郡守大人?!他今天是白来了吧!白提醒了!!


    霍文钟见沈江卓半晌不语,笑道:“沈兄,你怎么这会儿倒是糊涂起来了!告知了郡守大人,便是过了明路,我侯府行的正坐得直,先帝下令列侯护卫三百,博陵侯府的护卫向来不会超过这个数,此次招募的乃是普通民夫,且到了农忙时节,这些人依旧会各自回家忙田里的活儿。”


    “这倒是个办法。”沈江卓依旧有些犹豫,“那……那两个京城来的人?”


    “还得劳烦沈兄继续盯着,但除了盯着,咱们什么都别做。”


    “行!”


    沈江卓见他信心满满,也不再多言。


    陶广志收到霍文钟的信时,只觉得头痛不已,将信摔在桌上,长叹道:“我就知道,这博陵侯府是从来不肯吃亏的主,哪怕前日吃了亏,第二日也必定会来找场子的!”


    “大人何出此言?”柳玉山道,“博陵侯早就离开博陵前去送亲,如今乃侯府乃世子当家,比起其父,霍文钟倒是个温和之人。”


    陶广志苦笑:“若当日不出借盐之事,或许本郡到能与那霍文钟说上话,如今……”摇摇头,将信拿给柳玉山,“你看看吧。”


    “这……”柳玉山有些失色,“怎么侯府招募民夫还要向您写这样一封信?”


    “玉山老弟,你一向聪明,怎么现在却想不过来呢。”陶广志道,“必然是有人想拿此做文章,侯府给本郡写了信,此事就是过了明路,旁人在想拿民夫说事,也是不成的!”


    “但如此一来,一旦出了问题,博陵侯府是没事了,但必然会牵连到您啊!”


    “是啊。”陶广志闭了闭眼,“可谁叫是本郡去向侯府借的盐,霍文钟又是在本侯管辖之地遇到的匪徒呢!”当初迫于那人的压力,去找了博陵侯府的茬,没想到因果轮回,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202、二零二章 转机


    送走柳玉山,陶广志依旧眉头紧皱。蘸好墨的笔几次提起, 却又放下。霍文钟已经知道招募的民夫里有京城来的探子, 这几个探子的来源陶广志比谁都要清楚,正是柴府命他安排进去的。原本是想刺探博陵侯府府内之事, 却不料被霍文钟简简单单的一封书信,成为制约他们的桩子了。


    陶广志头疼不已, 他也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了,年轻的时候也不是不想封侯拜相, 如今却只求在郡守的位置上平安到老。偏偏博陵县这个刺头是在他管辖的地方里, 这些年凭借博陵这一特殊的位置,他也受到朝廷里不少重视,自己也利用这一点捞了不少好处。可现在, 陶广志却想把这些年捞到的好处连本带利的都给出去,只求自己不要再夹在柴府和博陵侯府之间!


    “哎……”陶广志一声长叹, 又从暗格里拿出一封秘旨。此乃皇帝陈睿在去年年末官员入京考评后单独将他留下时给的。内容除了继续监视易阳郡内的几位刺头外, 还要他多关注属地内的世家与京城内世家之间的联系。


    “柴彦安,你以为我是你的人?”陶广志轻呵一声, “除了皇上, 本官谁的人都不是。”他会顺从柴彦安的意思安排探子,是因为皇上正好也需要监视侯府内的动向;听从柴彦安的命令去找博陵侯借盐,也是为了刺探柴府、博陵侯府以及池安褚家之间的联系。


    “丞相府如何, 博陵侯府又如何?”陶广志紧紧握着秘旨,“不过是狗咬狗罢了。”他陶广志只需要忠于皇上就行了,这才是他立身的根本。


    提起笔, 陶广志突然有了思绪,写好秘折,派了心腹之人速速送到京城。


    博陵离京城相距千里,纵然是快马加鞭,连皇帝陈睿想要知道这里的情况也需得一些时日,更何况其他暗中想要消息的人马。聂冬在马车里无聊的转着毛笔,上次抓来的探子至死也没有吐出幕后主使是谁,这令聂冬十分恼火。虽然他并未表露反而安慰了秦苍等人,但心中那口恶气却一直憋着。撩开车帘向外看去,送亲的队伍仿佛没有受到多少影响,依旧是有条不紊的前行。但这是外松内紧,没看见霍明明都不在马车内了么。


    聂冬的心情更加恶劣了为了防止再次出现有人聚集流民闹事,霍明明早已带着一队人充当先锋,先行探路。每人身上都带着火石,一旦发现异样,就会立刻燃起狼烟,提醒后面的大队伍。这也是霍明明的提议,将送亲的队伍按照军队的模式来管理,毕竟敌暗我明,此刻防守才是头等大事。


    不知是谁在暗中放冷箭已够憋屈了,如今还得让老婆去打前阵自己一个大男人坐在马车里……


    “你们一个个的,最好以后别落到老子手里!”聂冬狠狠道。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一向都是自觉地不愿过多参与到这个世界里,一切行动的准则不过是自保罢了。小皇帝忌惮博陵侯,他也愿意窝在博陵不动弹。小皇帝想要削弱列侯的势力,削就削呗,反正他聂冬又不是真正的博陵侯;可是陈睿又想夺列侯之权让别人下岗,又不想付安置费……这就过分了啊!


    聂冬还想安安稳稳的当个侯爷,和霍明明一起找到穿回去的方法。可现在的形势如果他不作出行动,八成还没等他穿回去,就被小皇帝一系列的削藩行动给玩死了。


    霍五娘和陈晔的亲事,原本可以当做是博陵侯和皇室的和解之举,霍家的女儿又嫁给了陈氏一族,双方是共生关系,奈何其中又牵扯到了多方利益。


    “都有一个皇后了还不知足,连王妃之位都想收入囊中?”聂冬长叹一声,“世家贵族们都是这样贪心吗?”


    世官世禄,才能称之为世家。柴氏已位极人臣,但这还不够,世家永远都不会是一枝独秀,抱团才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所以他要提携其他与之有姻亲关系的世家,将王妃当做一个彩头送给自己的盟友,的确是一份厚礼。谁料中间冲出个霍太后,先示弱,向皇帝打了一手漂亮的感情牌,把王妃之位又抢了回来。


    “九卿里,已有七位世家子,三公皆世家……”聂冬划拉着朝中格局。陈睿不喜欢列侯勋贵,这一点聂冬非常清楚,可是世家呢……娶了世家女为皇后的陈睿真的就是喜欢世家吗?


    “所以你既想要打压勋贵,又想给世家洗牌?”聂冬微蹙眉头,“这也太心急了吧。”皇权,列侯,世家,原本可以形成三足鼎立的趋势,让三方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从而让政令可以畅通传达。毕竟陈氏夺得天下还不到百年,传到陈睿这里也不过第三代,先帝时还有藩王叛乱,整个国家的元气还未恢复,百姓还在修生养息,此时一口气与列侯世家二者皆为敌,一挑二也得先看看自己的家底厚不厚啊!


    都说外甥似舅,聂冬觉得当初博陵侯选择疯魔,也许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有这么傻的外甥……


    聂冬从未这般清晰的去分析自己的处境,可自霍五娘被选做齐王妃后,他不得不去分析。因为他代替了博陵侯将闺女给嫁出去了,这是一场政治联姻,而他聂冬是其中主导之一。此刻那套“我是穿越来的,所以只是我是旁观者,这些统统与我无关”的理论已经不起作用了。不论是他,还是霍明明,都已被卷入这场角力中。


    聂冬双手无力地覆在眼上,整个人倒再软枕里。


    “你做什么小女人样?”


    一声清冷的声音传来。


    聂冬麻溜地坐起身,只见霍明明拿着马鞭,撩起了车帘,眼眸微垂,带着三分的不耐:“刚抓了个探子,说是你的老熟人,我也不认识,就给带来了。”


    “探子?熟人?”


    聂东一头雾水。


    秦苍微咳一声,仿佛没看见老侯爷这般天真的模样,尽职尽责地补充道:“此人姓韩名永,乃是大司农府下一小吏。”说着又看了霍明明一眼,不知要怎么解释。


    霍明明干脆道:“我瞧他鬼鬼祟祟的样子,还以为是探子呢,便抓来了。”


    “韩永?”聂冬眨巴着眼,突然道,“就是当初在博陵县府里大放厥词的狂生?”


    秦苍点头:“正是。”


    聂冬气笑了。这韩永大约是与博陵侯有仇,当初在博陵时便与陈功曹勾结,想要给博陵侯捏造罪名,只是没想到老侯爷换了个芯子,东窗事发后陈功曹失了势,便没了踪影,聂冬便没将此等小人放在心上。没想到竟混到京城大司农府衙去了,真是不可令人小看啊。


    此刻韩永虽被五花大绑,但满脸的大义凛然:“都说刑不上大夫,没想到堂堂列侯,就是这样对待读书人的!”


    “我呸!”聂冬直接撩开了车帘,轻佻眉:“小子!你算哪门子的大夫?!”


    韩永一时脸红。此时他刚谋成大司农府下盐铁官,油水挺多,却品级不高。


    “你欲偷袭本侯,幸亏本侯机敏,否则岂不要命丧你手?!”聂冬呵道,“你这小吏,是谁给你的豹子胆?!”


    203、二零三章 入京


    韩永怒目道:“朝廷列侯,难道就会欺负书生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聂冬被他这无耻的模样给逗笑了:“就凭你也配称读书人?颠倒黑白, 是非不分, 圣贤之道都给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韩永还想狡辩,秦苍截道:“列侯出行, 闲杂人等均需回避。身为盐铁官,竟不知礼数, 按律可罚!”转身,对聂冬拱手请示:“这等不知上下尊卑的官吏, 若不处置, 岂不是坏了朝廷礼数,还请侯爷示下。”


    不愧是流氓侯爷手把手带出来的侍卫长,聂冬很是欣慰, 关键时刻还是自己人靠得住啊。


    韩永依旧梗着脖子,他就不信……


    “那就带下去吧。”聂冬摆摆手, 表示不想在此人身上过多纠缠。


    “不!”韩永猛地挣扎起来, “你们不可以这样对待一个朝廷官员!”


    博陵侯是疯了吗?!他虽是盐铁官,那可也是代表着大司农, 一个没有实权的列侯, 竟然敢公然对抗大司农!


    “下官只是避开的稍慢了些,博陵侯真是好大的派头,竟然敢殴打朝廷官员!你们……”


    啪!


    一记耳光, 仿佛是谁按下了暂停键般。


    脸色的火辣竟让韩永一时忘记了叫骂。等他回过神时,却对上一个冷冽的眼神。


    霍明明早就不耐烦地从马车里跳了出来。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惊扰了王妃,就算打死你又有何惧!”


    话音刚落, 侍卫们不由分说上前将韩永拖了下去,顺手用不知从哪儿掏出的布塞了他的嘴。


    “他不是探子么?”


    韩永是霍明明抓的,此刻霍明明见聂冬神色不对,故此问道。


    “他是柴三郎府里的盐铁官。”聂冬想了想,补充道,“原本是博陵境内的一个投机者,那时候你还没来。这家伙为了名利,勾结陈功曹,一盆又一盆的脏水泼到博陵侯身上。”


    “博陵侯……”霍明明琢磨着这个词,“原来的?”


    聂冬笑道:“他们以为是原来的。便用了各种激怒的法子,想要引的博陵侯失德,从而加剧博陵侯府与皇帝之间的嫌隙。”


    “既然如此,他可能不是探子?”霍明明觉得有些棘手。


    “现在下结语还为时尚早。”聂冬道,“前面那几个探子与他到底有没有关系,我们暂时无法得知。只是这个时间,他在这里,绝非偶然。先带着吧,这个韩永,典型的吃硬不吃软,让秦苍他们去审几天。”


    霍明明点点头。


    接下来送亲的队伍越发谨慎。竟比规定的日子还要早两日到达京郊。


    得知该消息时,方雨柔摔碎了手中的瓷瓶。


    “小姐,您没事吧!”婢女吓了跳,赶紧唤人进来清扫,又扶方雨柔到窗边坐下。


    方雨柔沉声道:“无妨,手滑罢了。翁主今日是不是要来府里?”


    此时门外一婢女来报:“禀小姐,翁主大人方才遣了嬷嬷来说今儿府里有事,不能来了,还让小姐您多担待。”


    “知道了。”方雨柔摆摆手。如今霍三娘就在京郊,此刻陈双薇与方府保持距离,也是为了避嫌。吗,没想到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又是流民,又是探子,博陵侯的送亲队伍竟然是稳稳当当的走到了京城。这一路上,甚至连侯府马车践踏良田的事儿都没发生。近半个月,朝堂之上,竟都无事发生。


    那博陵侯如此嚣张的性子,这一路上不可能一起扰民之事都不发生!


    御史都是一群废物!!


    “难道我真的只能当个侧妃?”方雨柔愤愤不平,只恨不得霍五娘当即暴毙。


    然而就算方雨柔再不甘心,霍五娘还一身华服入宫了。


    霍太后是早就见过霍五娘了,只是如今一见,模样还是那模样,只是整个人的精神气仿佛换了一个人。褪去了之前的骄纵,如今更像是一块璞玉,从内到外散发着一种温润之气。又扫了一眼自家弟弟和站在一旁的霍明明,这两人倒是没有变。


    想了半天,只能归结于五娘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能在自家弟弟那幅德性的手里出落成这般模样,霍太后颇为欣慰。这才是他们霍家女儿应有样子。配齐王,也是足够了。


    霍太后招了招手,命霍五娘上前几步,笑道:“好孩子,去了齐地,可要与齐王好好过日子。”


    霍五娘微微低头道:“是,谨遵太后懿旨。”


    “这孩子,这是亲上加亲,怎么反而客套了这么多。”霍太后褪下手上的镯子道,“一些小玩意,拿去玩吧。”


    短暂的见面后,便让嬷嬷将两个女孩儿带了去,却命聂冬单独留下。


    聂冬心头一跳正戏来了。


    只听霍太后用漫不经心的语调问道:“这一路上可还走的顺当?”


    聂冬道:“带了这么多人,就算不顺当,也要顺当了。”


    “呵……”霍太后微微挑眉,“还真有那不长眼的啊。”


    “抓了几个探子。”聂冬道,“嘴倒是挺紧的,审了几次,什么也没吐出来。不过这一路上,臣弟倒是注意到些别的,不知……”


    霍太后果断道:“说!在哀家这里,不用遮遮掩掩。”


    “是。”聂冬道,“路上遇到了不少流民。您也知道今年是旱年,皇上早早下令让各州开仓放粮,依着以往的例子,这流民也不该这么多。您是知道的,臣弟走的是官道。”最后一句是个注角,不到万不得已,流民是不可能冲击官道。


    “这天下的粮仓都是大司农管的。”霍太后低声道,“柴家与皇帝好的蜜里调油,哀家多说几句,便是干政……”突然打住了话头,转而道,“你此番进京,在五娘身上多上些心,这些个经济之事你就不要管了,就你那脑子,除了行军打仗,哪会这些。说的多的,反而给人落了把柄。此番皇上是正妃侧妃一起赐的,五娘大婚后,便是齐少府上的小娘子嫁到齐地,你让五娘多用些心。”


    聂冬本想向霍太后多打听些大司农府里的事,以好推测韩永又在憋什么坏水,此刻见太后不愿多提,也只好道:“臣弟明白。”


    204、二零四章 低调


    得知聂冬一行入京后,皇帝陈睿很是高兴。又听说博陵侯一路上没有扰民, 更是连夸了三个好字。特地让皇后赏了霍五娘一整套头面。一时间, 不少京中女眷都想来看看这位未来的齐王妃。因齐王陈晔还住在宫内,霍五娘见过太后, 便回到身为周阳侯的五伯府里,除了府里人, 外面任谁来都不见,一反她上次入京时的高调。


    此番姿态, 令不少与霍五娘相处过的高门女眷颇为诧异。


    “她这是受到那位高人指点了?”陈双薇对着一盘残局已思索了一刻钟。霍家女摆出这种低姿态在皇帝那里赚了不少好评, 这让原本有些间隙的皇帝与太后的关系又缓和了。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皇帝与太后感情太好,可就没有皇后施展拳脚的地方了。


    想到皇后那幅名门淑女的刻板模样,想来也不容易获得皇帝的欢心。她陈双薇捧着方雨柔, 还不是盖因方雨柔有个身为少府的好爹,方少府可是被皇帝看作亲信般啊。要想更加知道宫内的情况, 可不能把宝压在皇后身上。纵然皇后在闺中时与她交好, 然而皇后自然更亲近娘家人。


    “宫里还是必须要有永安王府的人才行啊……”陈双薇低声喃喃。速写了一封家书传给永安,让王府里择一二姿色卓然的女子好生调-教。


    霍五娘抵京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波动, 但由于霍家人难得的低调, 竟没有像以往那般闹出些新闻,这让平静了好几个月的京城众人觉得颇为无趣。


    那可是博陵侯啊!


    他老人家哪次来京城不闹出动静啊!


    连陈睿都时不时传宫人询问博陵侯在做什么,得到的回复永远是:侯爷在与太后下棋, 侯爷在府里,侯爷在与周阳侯品茶。


    除了宫内太后传唤,博陵侯竟也与她闺女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一直宅在周阳侯府里。


    “是要嫁女儿了啊,也难怪这般乖觉。”陈睿满意的点点头。霍家人轻不得重不得,要训斥也总得顾忌太后的颜面,如今这般听话,也算是不错了。如果能一直这般下去,陈睿觉得在博陵推行商税时,可以略略放松几分。


    周阳侯府内,周阳侯霍南鹏抖着声音问:“这人……死了?”


    聂冬无奈地看着一眼这位老哥,按理说这还是原版老侯爷的亲哥,怎么胆子和博陵侯差了那么多。


    “没死,不过是迷晕了而已。”聂冬平静道。


    “真的?”周阳侯一个挑音,极度地不信任。谁的弟弟谁了解,博陵侯从来就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


    聂冬轻松道:“哥哥若不信,去试试鼻息呗。”说罢,抓着周阳侯的手就往韩永鼻子下放。


    “啊啊啊”周阳侯吓得挣脱不得,五官扭曲到一起,突然一顿,好像……好像还有呼吸?


    “还……还活着!”


    谢天谢地,周阳侯长舒一口气。


    瞧着周阳侯这胆小怕事的样,聂冬扶着额:“您就不觉得他有些眼熟么?”


    知道自家亲弟没给他送来一具死尸后,周阳侯这才有功夫仔细去看看眼前之人的脸,思索半响后,有些迟疑道:“有几分眼熟……仿佛在京中见过,这一时间想不起来了。”又抬头道,“你又在做什么妖,在属地掳些小姑娘便算了,怎么把个大男人给带我府里来了啊!”


    说罢,朝着聂冬上下打量了一眼:“我怎么没有看出你何时有了这种癖好?”


    没想到这种时候,周阳侯脑子里还往哪方面想,聂冬恨铁不成钢道:“此人是大司农府内的盐铁官!”


    “什么?!”周阳侯大吃一惊,“你怎么把人绑这来了?就算你与柴家人不对付,可是……”


    眼看周阳侯越扯越远,聂冬立刻道:“五哥!此人欲意行刺我!在来京的路上,被我侍卫发现,这才绑了来。”


    “什么?!”周阳侯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吓停了,脑子一片混乱。


    聂冬看了他一眼,便知道这位长居京中的老哥哥也是指望不上了,但还是不甘心问道:“近来大司农府上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啊……”周阳侯愣愣道,“这几月都是农忙,柴三郎也不过是循例办事罢了。”大家都等着博陵侯送亲入京呢,京中倒是平静。况且前几月农忙,京中高门大户也都是盯着自家庄上的收成,哪有时间出来串门溜达。


    “啊!倒是有一件!”周阳侯突然道,“北方三郡大旱,写了折子递上来,但被陛下留而不发,朝中也没有拨粮。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三郡前几年收成尚可,不过一季旱事,地方粮仓也能应付。不过是想向陛下讨些好处罢了,陛下留下他们的折子,也是情理之中。”


    “这是柴三郎的主意?”聂冬问道。


    周阳侯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但三郡的折子是柴三郎递上去的。”


    聂冬又问:“那皇上有下旨派出官吏去三郡看看吗?”


    “没有。”周阳侯肯定道,“皇上这段日子因商税有成效正乐呵着呢,谁去触霉头啊。”有看了一眼还昏迷的韩永,小声道,“你说这人要行刺你,这不是现成的把柄么,把他送到大理寺,让那姓楚的审一审,也杀杀柴家的威风!”


    “你……”聂冬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阳侯我滴亲哥不可能这么蠢!!


    “罢了罢了。”聂冬摆摆手,“你就当没见过这人。明日我便会将他送出府。”


    周阳侯自知失言,可又不晓得哪里说错,他那主意挺好的啊。大理寺卿与博陵侯、柴府都没有深交,他审出来的结果自然也会令皇上信服。


    聂冬背手走出小屋,命秦苍继续守在屋前,到了时间就给韩永罐一碗迷汤,免得让他醒来。


    “看你这样子,周阳侯果然什么都不知道?”霍明明倚在门旁,一副如我所料的神情。


    “这位老哥哥最安稳的活法就是做个太平侯爷,不知道对他来说倒是不错。”聂冬只感觉一身疲倦。韩永身为京中盐铁官,不会突然出现在离京几百里远的官道上。而且京中官员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出京的,必然是有人替他办了出京的令牌。


    “柴三郎给了韩永出行令牌,必然是让他去实查北方三郡大旱之事。”聂冬道,“虽然韩永有私心,但此举到对得起他大司农之职。”只是连韩永都知道关心民生,身为皇帝的陈睿却没有任何旨意,真是……


    聂冬心里颇不是滋味。无论北方三郡前几年是不是丰收,既然三郡不约而同皆来上报此事,就必须引起重视。此刻,聂冬终于不得不承认,比起治国,所谓的帝王权术才是陈睿所偏重的。


    聂冬长叹一声:“明晚让秦苍把韩永扔到京郊去吧。”


    霍明明眼前一亮:“我也去!”


    聂冬知道劝不住她,只好道:“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


    “放心。”


    扔下这两字,霍明明转身便去了关押韩永的暗室。


    205、二零五章 相思


    博陵侯早已不站朝,虽然身为列侯可以阅读朝廷发下来的邸报, 但各类朝政消息依旧非常滞后。若邸报中不写, 身在博陵的聂冬要想知道外面的事,也颇为困难。北方三郡大旱之事, 也是入京后才有所耳闻。这时他也终于知道为何会在官道上遇到韩永。


    博陵是去北方的近路,加上从韩永随身包裹里搜出来的文书, 他必然是去调查三郡大旱之事。没成想半路上遇到博陵侯,便起了尾随之心。想当初韩永是被博陵侯赶出博陵的, 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韩永见博陵侯亲自送嫁,必然也想在路上动些手脚,令这趟送嫁之行出些波折。谁料还没动手, 就被秦苍等人抓住了。


    “不过是个小人。”聂冬下此评语。仔细看了韩永携带的文书后,便不再留他。


    霍明明与秦苍二人将韩永带到府外。二人对视一眼, 便往那暗门窑子的地方而去, 见无人时,将韩永扔下。


    秦苍走时顺手要把韩永的衣裳, 见霍明明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一向少言寡语的他难得有些脸红:“您……此等污浊之事,您还是……回避一二吧。”


    霍明明顿时哦了一声,她总是忘记这是古代, 而自己是个女人的事情了。


    片刻后。


    “这就行了?”霍明明好奇问道。


    “嗯。”秦苍点点头,“官员最怕物议,更何况是京官。”按秦苍来看, 韩永这等蝼蚁,找个无人之地杀了便是,何必这用这般费心。只是近来侯爷性格似乎变得慈悲多了,可只要一想到韩永在博陵的所作所为,秦苍还是想直接捏死他。


    “走吧。”霍明明一挥手。二人走出小巷,又拐了几道,见无人跟随后,正要回周阳侯府,霍明明突然停下脚步:“不好!”


    秦苍立刻警觉:“怎么了?”


    “唐愈!”


    顺着霍明明目光往斜对面看去,一身着华服,腰间斜跨着一柄长剑的贵公子,正与身旁的有友人说说笑笑。


    秦苍上前半步,也只有他这一八几的身高,才能勉强将一米七的霍明明遮住。唐愈何许人也?!虽然原因不明,但秦苍十分肯定他家老侯爷对这个年轻人颇为不喜。而且他也一直听闻唐愈十分爱慕霍明明,虽然霍明明总是个男人打扮,但毕竟也是侯爷的闺女,正宗侯府的贵女,总不能在大街上与年轻男子打的火热吧。


    “绕开他。”


    霍明明扔下句话,转身便从小巷走了。


    秦苍急忙跟上。


    “我怎么觉得……”唐愈望着街对面的小巷,有些出神。


    “唐兄,看什么这么入迷?!”楚博拍了拍他的肩,“你还去不去周阳侯府了?”


    唐愈摇摇头,为何刚才他会觉得……霍明明在哪里?


    呵,好友们说的果然没错,他这相思病还真是病的不轻啊。稍有风吹草动,都以为是霍明明。


    “不去了。”唐愈垂头丧气,“去了也不过是与周阳侯喝茶。”


    楚博笑道:“堂堂九卿陪你喝杯茶,你到不情愿了?”


    “楚兄你何必笑话我!”唐愈气急,这些个兄弟又不是不明白自己那点心思。只是他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博陵侯那般讨厌他。


    明明在池安的时候,他们相处的还不错啊。


    只是唐愈能明显的感觉到,那是在公事上。一旦他想在私事上套点近乎,博陵侯那厌恶之情真的是一点都不掩饰啊。


    唐愈终于能明白到京城前辈对博陵侯的风评是怎么来的了……


    “行啦,既然不去周阳侯府,就陪为兄去趟武库署吧。”楚博已从禁卫调任武库署令长一职,而唐愈此前的差事便是去池安调查武器库存,在清点武库上颇有经验。


    齐王不日就要携王妃离京,到时候定会有侍卫护送,武库署的兵器少不得也要调出不少。皇上对此事一向看重,他不过是个小小六品令长,一月内竟被皇帝召见两次。楚博不得不更加仔细。


    齐王婚事定在了月底,宫内外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陈睿手中的一封折子,却让他气的手抖。


    离齐王大婚只差十几日了,竟出了京官夜宿窑子还被扔出来的丑闻,而这位官吏还是深受他信重的大司农府下的属官!


    陈睿一向爱名,可现在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脸被啪啪打响。


    “来人!宣大司农!”


    殿内回荡着陈睿低沉的声音。传旨的内侍低着弓背,一刻也不敢停地前往大司农府。


    206、二零六章 酒令


    柴三郎正在府内焦头烂额,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盐铁官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早知道就在流言刚开始的时候就立刻将韩永押入大狱才是。


    “你就是太在意博陵侯了!”柴彦安不争气地看着儿子, “齐王大喜日子就在眼前,就算你想用这人做些文章, 也不看看时候!现在可好了,反让人将你一军!”


    “儿子没想到博陵侯竟然这么不讲究!哪个士大夫会把人扒光还……还……”柴三郎连说都说不下去。


    “他是武将出身, 你跟他谈讲究?!”柴彦安怒极反笑,“等到了陛下那里, 你跟陛下说去啊!”


    柴三郎到底也不敢与自己父亲硬顶, 在陈睿面前更是匍匐在地,连连请罪。


    陈睿原本一肚子的火,见他这样, 也不好发作。论起来,柴三郎还是他的岳父, 看在皇后的面子上, 待柴三郎连连认错后,勉强道:“大司农平身吧, 以后识人需明, 用人需谨!”


    柴三郎原本还想提几句博陵侯,没想到陈睿让他跪这么久,也不敢在多言。刚站起身, 陈睿又道:“那个盐铁官逐出京城,永不叙用。你……”打量了一眼柴三郎,“你之前提的限酒令, 朕看了,卿之提议还算不错,只是朝野上下突然禁酒,恐引起慌乱。不如将酿酒之事收归官府。你下去与方少府在细细商议后,再写个详细的议程来。”


    柴三郎立刻道:“是!之前是臣考虑不周了,只是看到如今百姓酿酒之风渐涨,如此下去,必然是粮库空虚,故提出此令。”


    “爱卿能想的如此长远,朕颇为欣慰。”陈睿道,“但一项政令,不可如此儿戏。哪怕是前面想的过多,也不可推行时才发现有不周到之处。”


    柴三郎连连点头。心道他故意留下几分余地,果然陈睿便点了出来。如今看陈睿指点的颇为高兴,心里也长舒一口气,看来父亲的教导是对的。当今圣上最是圣明,若当臣子的样样周到,那圣上的圣明又要如何体现呢。


    国朝已延绵三代,比起开国时的一穷二白,如今国库倒是有些底子,百姓里也开始兴起酿酒之风。尤其是富人,会耗资无数只求一瓶佳酿,这对粮食的消耗是巨大的。酿酒既是暴利,又对粮食有种种要求,必须有朝廷出手才能安心。


    不过他着实没想到陈睿会让他与方少府商议限酒令,少府乃是皇帝的私库,这明摆着陈睿也不想让朝中大臣插手酒业,而是直接将酒拽在自己手里。


    早听说皇上想要修宫,奈何私库不丰,若是拿到朝上议论,定是有老臣以皇帝登基未满二十载,此时修宫乃劳民伤财。如今酒业入了皇上私库,柴三郎啧啧两声,这下皇上可再也不用在朝上看那些老夫子的眼色了。


    方少府听着柴三郎的来意,激动的连话都结巴了:“这是真的?!皇上真的要您与下……下下下官一同商议酒业?”


    柴三郎道:“我骗你作甚。”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这也是皇上爱护你,方大人,你可不要辜负皇上的一片心意啊。”


    方少府热泪盈眶,竟对着皇宫的方向缓缓一拜:“皇上待臣之恩,臣万死不能一还!唯有忠心二字!唯有忠心二字!”


    柴三郎瘪瘪嘴,难怪这方少府如此得皇上信任,瞧这姿态,可不就是皇上喜欢的么。


    “父亲,您看……皇上这到底是怎么想的?”回到府后,柴三郎还是一头雾水,“这限酒令怎么看,也与方少府无关。”


    “你呀,就是只看着眼前。”柴彦安道,“限酒令咋一看,乃应大司农牵头,最多在于丞相府内的各功曹一同商议。可你的父亲乃当朝丞相,皇上会让咱们父子二人把持着着块肥肉吗?”


    柴彦安默默看着手中茶杯,低声道:“博陵侯联姻齐王,方少府之女只得了个侧妃之位,齐王后院必然是霍氏女一家独大。然而让方少府掌管酒令,无意又给他添了些分量,也有了与博陵侯抗衡之力,同时在朝堂上也有了与咱们柴家说话的底气。”


    柴三郎愤愤道:“那方少府明明还是父亲您提拔的!”


    “呵呵……”柴彦安摆摆手,“皇上能给他更多,你说他忠心谁?”说罢,见柴三郎还是那副神情,不由沉下脸,“前些日子,不少人都说咱们柴家一门两侯,风光无量。我看你被些许小风吹得飘上天了!若是再不谨慎,大祸就要临头了!皇上是什么的性格人,这天下恐怕没人比我更清楚了。当今圣上,乾坤独断,眼睛里是容不得沙子的!咱们府如今两侯一后,看着是风光了,越是如此,越不能得意!否则,博陵侯当初是怎么离京的,那就是下场!咱们家,可没有什么太后能求情!”


    柴三郎吓了一跳,被闺女当了皇后的狂喜而冲昏的头脑迅速冷静了下来。


    “你这大司农,只需顺着皇上的心意来便是。”柴彦安叮嘱着儿子,若无意外,再他去后,柴三郎将是柴府下一代的执牛耳。


    柴府如今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然而当今圣上可没有先帝那样仁慈。没看见连博陵侯近来都如此乖觉么。朝中一个柴丞相,一个大司农,看起来着实打眼了。柴彦安叹了口气,等撑着宫中的皇后产子后,他便上折乞骸骨吧。


    这样,皇上也能对柴家放心了。


    207、二零七章 齐地


    离着齐王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陈睿也觉得这段日子自己的各项政令都执行的无比顺畅。不论是博陵侯, 还是柴府, 或是京中的名门望族,各个都乖觉的不得了。


    陈睿不屑一笑。


    这帮老臣仗着是伺候过先帝的, 以前可没少摆架子。如今被他一手打一手拉的,还不是变听话了。


    这就对了, 他乃当今天子,天下第一人也, 这帮臣子只需忠于他, 顺从于他即可。若是有二心,换了便是。他最厌恶的便是柴府那幅门生遍地的模样,这天下是他陈睿, 不过是有区区几个门生,也在皇帝门前摆架子?!


    他娶了柴氏女为后, 是对柴家的赏赐, 可不是什么联姻!好在柴彦安比他儿子有眼色,自柴氏入主后宫后, 便开始称病, 虽挂着丞相之职,但并不对他的政令指手画脚。倒是柴三郎,还真有些摆出一副岳丈的架子。拿一个盐铁官去敲打敲打他, 若还不清醒,陈睿便打算给这个大司农挪挪位置。好在柴三郎识时务,到也是个聪明人。


    自陈睿登基以来, 便一直与外戚,老臣,望族之间博弈,这让身为皇帝的陈睿觉得颇为束手束脚。他不断打压以博陵侯为首的外戚,如今又收复了代表老臣的柴氏,将陈氏郡主许配给地方望族褚家。如今三方势力终于都安静了,陈睿顺心的舒口气。


    天色渐晚,内侍送来了侍寝的牌子,陈睿随意看了一眼。柴氏女是皇后不假,但他却不想让皇后这么快有孩子,柴府如今一门两侯一后,却是抖了起来。皇后产子,若是男孩,寓意重大,柴府也更有资本,不出几年,又是一门尾大不掉的外戚力量。


    内侍见皇上将牌子来回扫了好几眼,目光落在了高美人的牌子上,心道,这高美人还真是入了皇上的眼,一个月连着三次侍寝了。


    高氏,家里三代为官,但能力有限,族内最大的不过是五品。但有一点,高氏是铁了心的帝党,大约是感激皇帝选了他们家的女孩儿入后宫,这高氏的现任族长,也就是高美人的父亲隔天便是一封折子来表忠心。


    后宫里也的确需要这么一个人来制衡皇后。然而身份也不能太高,不然朝堂里会有非议,同时也要顾及一下柴氏的面子。陈睿又不想真的和柴氏翻脸,不过是一些制衡手段,巩固自己的皇权罢了。但让太后来制约皇后,陈睿是一百个不情愿,太后那又是另一方势力,对皇帝的忠心可不纯粹。


    前朝、后宫,都必须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安心的,陈睿如是想着,顺手翻了高美人的牌子。


    比起陈睿的顺心,弟弟陈晔却好几日都不曾好好安睡。马上要离开熟悉的京城去往齐地,这让刚成年的陈晔颇为紧张。可太后却像是忘了还有他这个儿子一般,他现在还住在宫里,可除了每日的请安,太后很少召见他了。


    而博陵侯,原来是舅舅,如今是岳父了。他去找他吧,也是十次有八次不被待见。而一直相处的不错的大舅子这次没跟来,两次被待见的时候,接待的他的竟然是霍明明!


    倒不是霍明明不好……可她到底是个女孩儿吧!!


    男女要避嫌啊,这还是他表妹,更应该避嫌啊!而且霍明明站起来跟他一样高,穿着一身男子衣袍,那腰,那腿,那手臂,打背后一看……


    他带来的侍卫还曾经差点将霍明明认成了侯府的小公子,还是特潇洒的那种……


    捂脸啊,真是黑历史。


    陈晔真没想过自己身边的人会这么丢脸。


    朝政和他挨不上,朝臣他也不能去结交,京中各府的同龄公子们他也不熟,封地齐的各种消息他早就熟背于心了。陈晔发现,他要大婚了,他要去封地了,而他竟又仿佛无事可做。


    叹口气……


    还是去跟老丈人套套关系吧。


    毕竟满京城,能打交道又不用避嫌的,如今也只有博陵侯了。


    聂冬听闻陈晔又来了,吐了嘴里的瓜子皮,吊儿郎当道:“这小子是多想娶媳妇儿啊,他哪怕来八百遍,我也不能提前让他俩见面。”


    霍明明用着牛皮不断擦拭着手里的匕首,接道:“他也没别处可去,不来这里,难道要去方少府那里?”


    聂冬一口茶差点对着霍明明喷了一脸,然而看着霍明明手里的匕首,聂冬觉得呛死总比被媳妇儿捅死要好。


    “咳咳咳咳……他要是敢上方少府那里,陈睿那小子还不把他给扒了层皮。”聂冬咳的眼泪都出来了,随手扯了个帕子抹了把鼻子又道,“随便府里哪个人,去见他就行了。我这把老骨头,就不见了。”


    霍明明换换站起身:“随便哪个人?”说罢冷笑一声,“除了我,周阳侯府里还有谁敢见陈晔。”


    说罢,推门离去。


    聂冬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看了半晌。


    老子媳妇儿真特么帅呆了!!!


    来个这里这么长时间,经历了那么多事,霍明明早已不再像当初那般懵懂。陈晔虽然是陈睿的亲弟弟,但显然,陈睿对他并非信任。陈晔心里清楚哥哥对他的提防,想要在陈睿手下平平安安的混口饭吃太难了。陈晔从不结交朝臣,也不结交各府的公子,甚至也不对任何朝政发表意见。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养马,打马球,陈睿知道后颇为高兴,每年都会赐他好几匹御马。


    周阳侯胆小怕事,博陵侯交兵权离京的事早就让他吓破了胆。周阳侯府上下与周阳侯都是一样的胆子,对陈晔的登门,都是客客气气的,但不见任何亲热,那说话的语气都是比着尺子来的。


    霍明明冷眼看了几次,就觉得头疼麻烦。她从不遮掩什么,见到陈晔该怎样就怎样。不妨这般姿态令周阳侯府拿她当了救命草,也直接忽视了她女子的身份。


    什么男女大防?


    在生死面前都是狗屁!


    霍明明平静的在心里爆了句粗。


    陈晔见到这次又是自己的表妹出来,也习惯了。霍明明从不穿女装,而且身上的那股气质吧,想忽略她是个女的,特别容易!


    “这是太医最近调制的一些补品,舅舅年纪大了,用些对身体也好。”陈晔的礼物从来都是一式两份,不管是博陵侯还是周阳侯,都不会落下。


    “多谢。”代理人霍明明收下礼物。


    陈晔又道:“我那里还有几个会做博陵菜的厨子,怕舅舅不习惯京城口味,若是不嫌弃,改日我让他们来府上。”


    “不必了。”


    见霍明明拒绝的如此干脆果断,陈晔身边一个侍卫都有些挂不住脸。


    不妨,又听霍明明道:“再有七日,齐王便要去封地了。博陵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恐不能同行,陛下离京后,侯爷会在周阳侯府休整几日便回博陵了,还望殿下见谅。”


    “什么?”


    陈晔大惊。


    他和亲信们也曾议过此事。博陵侯肯定不会送到齐地,就算他想,皇帝肯定也不会同意,但送上三十里路还是可以。今儿这意思,是连出京都不出了?


    齐王娶霍氏女,不仅仅是一门亲事,更是皇帝对外戚的恩宠,不能让世人认为皇上打压母族,不孝太后。


    “侯爷说五娘能嫁给齐王,是数辈子修来的福分。”霍明明认真地传达聂冬的精神,“但有时候福气若太大,会损了寿数。殿下此去齐王,从此山高水长,还望珍重。”


    陈晔几欲开口,却又闭上,只是缓缓抬手一礼,“本王……记住了。”


    陈晔有些失望地离开周阳侯府,翻身上马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侯府,不禁苦笑。连博陵侯都对他这样嘱咐,难道自己以后真的就只能是个孤家寡人,成日在兄长会翻脸的恐惧里活着了吗?


    回到府后,身旁的侍卫见左右无人低声道:“属下觉得……博陵侯这样也是为了殿下好。”


    陈晔摆摆手,不想多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不甘心罢了。


    七日后,齐王大婚。


    整个京城热闹的不输当年皇帝大婚。


    十里红妆,鲜花铺地,宫内宫外一片喜色。


    大政殿内


    一对兄弟正在说话。


    陈睿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去了齐地,也不要忘了朕与太后啊。”


    陈晔道:“臣弟不敢。”


    二人又叙了几句,见陈晔竟然开始流泪,陈睿道:“一眨眼,你也是个大人了。罢了,为兄不耽搁你的吉时了,明年朝见,你我兄弟总还是要见的,不必太伤感。”


    陈晔退了几步,匍匐在大殿内,结结实实地对陈睿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离去。


    外面的热闹仿佛要将屋顶都掀开,陈晔看着队伍里那些陌生的脸,这里面有一半都是陈睿送来的。美其名曰是怕他去齐地不习惯,照顾他日常起居的……


    侍卫见陈晔有些走神,不由道:“殿下?”


    “走吧。”陈晔猛地回神。从此以后,他便是一个人……诶?霍明明??


    队伍里,一个身形颀长的清秀淡漠“男子”,跨坐在一匹黑色骏马上。只见她紧紧跟着王妃的马车,看似随便的模样,腰后却别着一把弯刀。在看她身后,赫然是博陵侯的侍卫。这些人,陈晔认识几个,皆为精英。


    博陵侯,果然还是当年那个博陵侯!!


    陈晔一扫之前的阴郁,笑道:“出发,去齐地!”命令一层一层传下,队伍里顿时回响着“启程”。


    “阿嚏!”聂冬莫名打了个喷嚏。


    秦苍紧张道:“这几日天气转冷,侯爷可是着凉了?”


    聂冬揉揉鼻子,摆手道,“说不定哪个兔崽子念叨本侯呢。”


    “从今儿起,五娘就齐王妃了。”聂冬道,“希望那丫头别紧张。”


    坐在对面的周阳侯却道:“你让明丫头带着侍卫去送亲,这样合适吗?”


    聂冬冷笑:“要不你去?”


    “不是啊……”周阳侯本意想说,他们应该一个人都不去才对,霍明明再怎么出格,但也姓霍,今天这队伍里,除了霍五娘,就不要再出现一个姓霍的。


    聂冬见周阳侯这怂样当然知道他想的是什么,顿时骂道:“像你这样,本无事,也要被人说是做贼心虚!老子嫁闺女,老子让人送一程又如何了?!避嫌避的太过,反而惹人生疑懂不?!”


    周阳侯缩着脖子不吭声。


    聂冬骂完后又道:“当初齐王选妃,你还想着把自己闺女送去。我看啊,呵,这幸亏选的是我闺女,若是你闺女,你有胆子给她撑腰?怕等你再见时,就是一具尸体了!”


    周阳侯刚想反驳齐王肯定不是那样的人,可又一想,去了齐地,陈晔这个齐王在那里值不值钱还两说,单看今天这队伍里有多少皇上的人,他就不想去冒头了。


    博陵侯骂得对,他就是没胆子。可他也想不通了,博陵侯都被皇帝削了好几回了,怎么胆子还这么大?


    208、二零八章 选择


    霍五娘不知霍明明会送多久,只是两天过去了, 霍明明等人还不见要返回的迹象。


    虽然担心会惹皇上生气, 但见此状,霍五娘更多是欣慰, 有娘家人始终陪在自己身边,总是令人安心的。而且在队伍中, 她发现自己身边多了几个不起眼的婢女,嬷嬷说博陵侯特地送来的, 来之前被调-教了很久。


    霍五娘一直不解其意, 直到有一天齐王身边的传令官策马到马车前时,那几个婢女皆挡在她身前,毫无疑问, 若是这个传令官起了什么歹心,这四个婢女肯定会直接将他剁碎。嬷嬷偷偷回来告诉她, 那几个婢女在无人时, 会偷偷的磨着匕首。


    霍五娘会心一笑。她的家族,她的亲人都在她身后, 她并非孤身一人, 齐地的生活虽然无法预测,但她自信自己肯定不会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待陈晔见到她时,惊奇的发现自己的小表妹嘴角挂着令人安心又从容地笑容。也正是这份笑容, 减少了他对未来的不安。


    有着这样一位王妃,也不错。


    陈晔如是想着。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霍明明等人竟是一路护卫着陈晔和霍五娘到了齐国。王宫内早已装饰一新, 恭候齐王与王妃。


    齐国官吏也早早地出城迎接。


    陈晔握紧手中的缰绳,策马昂首,整个队伍有条不紊地入城。


    部分随从被安置在驿站内,大部分送亲的禁卫和侍从婢女们,都跟着住在王宫里。在齐王理事之前,还要参加好几场盛大的祭礼。霍府的侍卫,没有老侯爷镇着,但依照老侯爷留下来的习惯一切行动看长官,便每天跟着霍明明在城内乱逛。


    一身男装的霍明明,成日带着十几个便衣侍卫在街上溜达,像足了混混头子。陈晔偶然看见了一次,猛地错眼,还以为见到了年轻版的博陵侯。


    不是长相,而是那股精神气。


    “不愧是舅舅最喜欢的闺女,”陈晔心中默默道,“这么像他!还好五娘不这样……”


    与霸气外露的流氓头子霍明明比起来,霍五娘简直就是温顺的小白兔。虽然陈晔也明白自己的王妃,尤其是霍氏女肯定不可能如小白兔那样无害,但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宁愿要一个厉害点的王妃,也不愿要个什么都不懂的“名门淑女”。


    “你觉得齐国怎么样?”


    此刻霍明明正随意坐在一个小酒馆二楼雅座里,与之对坐的乃是陈福。博陵侯府统领三百侍卫的侍卫头子之一,原本是帮着博陵侯处理一些暗中之事,自从被聂冬分给霍明明后,几乎成为了全职的霍氏保姆。


    陈福道:“别的暂时看不出来,但京城里来的探子倒是挺多的。”说着呵呵轻笑,当今陛下的手段,还是那么的……啧。顿了顿,又说道道:“只看如今这样,齐王要建立自己的班底颇为困难。”


    霍明明微微点头。陈福却对此深有感触,眼下齐王所面对的情景与当年博陵侯初入博陵时多么的相似。老侯爷靠着装疯蛮横,渐渐将京中的探子给挤出博陵,毕竟他就是一个敢在大殿前就吐吐沫的列侯,在封地蛮横也是情理之中。


    齐王又会怎么做呢?


    陈福已经敏锐地感到自家侯爷对当今圣上的不满。让世子霍文钟留在博陵侯,督促来年春耕同时修筑新的粮仓,还命令霍文钟与县尉一并训练那些所谓的“农户”,通过与池氏来往的盐交易,短短半年,便积累不少银钱。


    种种举动,绝不是侯爷闲着无事乱折腾。


    陈福莫名有些激动。他们这一批侍卫,都是打小跟着侯爷的,说句不敬之语,可谓都是将侯爷当做父亲一样看待。自侯爷被打压被迫离京的那一刻,他们心里便没有皇族,只有效忠博陵侯。


    所谓的皇族,离他们太远了!


    陈福只知道,自己这条命是博陵侯给的,没有博陵侯,他早就在战场上与家人一样,死在敌人的屠刀下。是博陵侯将他捡回来,教他识字,带他习武。


    而且眼前这位侯爷的亲生女……


    似乎也猜到了侯爷的意图。真是难以想象,一个女子,竟然有如此胆量。在这世上,大多数男子都不敢有的念头,在霍明明这里,就好像是吃饭喝水一般平常。


    只是可惜,侯府世子乃是霍文钟。陈福微微叹口气,霍文钟聪慧正直,但比起侯爷,到底少了几分胆魄。越与霍明明相处,陈福觉得,是不是连侯爷也曾惋惜霍明明是个女儿身。


    陈福道:“远的不说,齐王刚到齐地的这两年,皇上是不会放松对此地的消息掌控。”


    霍明明却道:“朝中或许会难,在王宫里,要换掉还是有不少方法的。”


    陈福有些吃惊:“您指的是……五娘?”


    霍明明道:“不要小看她。”


    皇上一口气给齐王安排了一位正妃与一位侧妃。侧妃方雨柔,其父乃是皇帝的亲信。目前齐王后宫里,只有这两个有分量的女人。服侍她们的宫人们,自然也就会有了竞争。有竞争,就有机会干掉对方,一旦干掉了,就能换上新的人。


    而齐王的后宫,裁判只有一个齐王。


    在前朝不能随意换下官吏的情况下,后宫他会偏向谁,不言而喻。裁判已经吹了黑哨,只要霍五娘不傻到家了,自然会把握住机会的。


    “来年四月,齐王还要回京朝见。”霍明明道,“皇上对齐地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再过四个月咱们就知道了。”


    而聂冬的选择,也将在那时揭晓。


    霍明明微微握了握拳,她不喜欢任人宰割。同样她也知道,聂冬其实不爱争斗,只是如今霍府牵扯上了她,聂冬才开始用心谋划。


    不论如何,既然上了博陵侯府这条船,那就不能让它沉下去!


    209、二零九章 远见


    聂冬并未在京城呆多久,霍五娘的车驾离开京城后的第三天, 便立刻进宫拜别皇帝与太后。拍扁权臣和外戚的陈睿此时心情正好, 对聂冬勉励了几句便放他去与太后说话了。


    霍太后一如既往,送了些吃食器物给弟弟。聂冬正要告辞时, 正巧遇到一个宫人来报后宫有位高美人诊断出有孕。原本还要闲聊几句的,这下也不能在宫中多做停留, 聂冬行了礼,便赶紧出宫了。


    回博陵的路上, 竟比之前送亲那一路要顺利不少。


    听到前方侍卫传回的探路消息, 聂冬道:“使绊子的人都消停了,可不就顺畅了。按照这个速度,我们还有几日回博陵?”


    秦苍算了算:“回禀侯爷, 还有十日便到。”


    聂冬又问:“侍卫骑马先行,需几日?”


    秦苍道:“七日便可。”


    “好!”聂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 他那马车是按照列侯的标准, 宽敞的可以供一个成年男性直接站起身,“让两个侍卫快马加鞭回博陵, 通知世子, 从现在起,不许一粒博陵米往外流!不论是官仓还是民仓,让世子去找县尉要人, 派重兵把守!博陵侯四面城门,许出,进需严查!”


    秦苍虽不解其意, 但对博陵侯的命令向来是一丝不苟地执行,立刻点了两名亲卫,带上博陵侯的印章,赶回博陵。回到马车上,见博陵侯似乎还在思索什么,秦苍不敢打扰,跪坐在一旁,随时听候差遣。


    果不其然,聂冬虽有犹豫还是下令道:“本侯记得吴王那小儿子的生辰快到了,以世子的名义,给那小子带份贺礼。”


    吴王曾因守土不利,被陈睿重罚,直接收回三成封土。当时吴王王府上下皆以为难逃一劫,特将幼子托付给博陵侯。一个列侯明晃晃去贺另一个诸侯王,聂冬觉得自己的脖子还没粗到那份上。以世子的名义来走礼,倒还算合理。


    “我那老哥哥是个糊涂人,两年前那一仗打得他失魂落魄,去年的秋请,皇上直接下旨让他不必前来,哎……”


    对于吴王,聂冬始终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触。在博陵侯的记忆中,原本的老侯爷与吴王的交情就一直不错,当年博陵侯离京的事,也只有吴王在朝上说了几句。


    吴王与陈睿同宗,乃是先皇的弟弟,陈睿的亲四叔。两年前,吴国遭受外族骑兵侵犯,守土不利,被外族骑兵连占三郡。陈睿大怒,差点就直接砍了吴王。如今想起来,聂冬背脊都是一阵冷汗。当时霍明明也被陷在吴国,而他还在博陵与京城安插来的钉子斗智斗勇。


    如今已快到春耕,青黄不接的时候,最容易出乱子。吴国在博陵的西北面,可以说是博陵抵御外敌的一道天然防线,博陵盛产米粮,保不齐那些草原上的狼饿急了眼,要冲击吴国,若吴国内乱,博陵势必要受到牵连。聂冬决定借给吴王幺子贺礼之事,暗中建议吴国提前做好防御准备。


    十日后,张县令带着博陵诸位官吏在城门口迎接。百般无聊之际,侧头瞧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沈江卓,心下有些羡慕。不由道:“过了个年,沈大人看起来气色颇加啊。”


    沈江卓笑道:“如今天平年景,张大人这分量也不轻。”


    “呵呵。”张县令干笑两声。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你这个县尉还再每处官仓处多派了二十人?不过谁让沈江卓是老侯爷的女婿呢。


    三日前,有侯府侍卫前行而来。没去县衙,而是直接敲了沈府的门,沈江卓二话不说,便抽掉了县尉大营的兵去了各处官仓。张县令听后,心里颇不是滋味。虽然全县士卒的确归县尉调动,但他张义鸿好歹也是全县一把手,调兵这等事竟然绕开他了。


    虽然事后霍文钟找他解释了一番,但也不能说明他这个县令被忽视的事实。张县令心里叫苦,博陵侯就是这样不讲究,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脸面。而他,还得带着县衙官吏,穿戴整齐,顶着风,在这城门口干站着恭候。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方才有侍卫策马前来告知博陵侯的车驾要进城了。


    张县令等人立刻打起精神。只见一条蜿蜒长队缓缓而来,除了跟随霍五娘的人,车队里竟然是一人不少,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看来侯爷此次入京,不仅没有惹怒皇上,而且还得了不少赏赐的消息是真的了。


    “恭迎侯爷”


    随着张县令的一声,其身后官吏皆缓缓长揖行礼。


    聂冬命马车微微停步,秦苍带马上前:“侯爷说诸位大人辛苦了。如今天寒地冻,大人们先请回吧。”说罢,城门口的人自动分站两列,直到博陵侯的车马入城后,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侯府的那朱红大门此刻也全部打开,有脸面的奴仆分跪两侧,霍文钟站在大门处。聂冬这次给面子的下车了,见到霍文钟也是微微点头。他还是不习惯自己有这么大的儿子……


    集中召见了博陵侯的的小妾和几个留守在府的儿女们,吩咐管事晚上将从京里带回的土特产给大家分去,随后只留下霍文钟,便让诸人散了。


    霍文钟当然知道他爹要问他什么。几日前便打好了底稿,将博陵侯离开后,博陵的大小事都一一交代了。


    “农忙后,不少闲汉无事可做,儿子便照着父亲您的吩咐,与沈县尉一道,组织他们训练。三日前接到父亲的吩咐,已告知张县令,如今城门处已加了一倍人手,各处粮仓也都安全……”


    聂冬听着霍文钟的报告,颇为满意。霍文钟是这个时代很典型的有为青年,简单概括就是:有家族感,责任感,肯干事儿。缺点也很明显,不太会变动,死守礼教。但瑕不掩瑜,在霍氏一族年轻一代里,霍文钟算是标杆般的存在。


    “之前本侯还未回来,有些话不好说。如今见着你了,这件事必须要交代了。”聂冬顿了顿,用着博陵侯那锐利的目光注视着霍文钟,“今年春天,将有大-饥-荒!易子而食之事,必会发生!”


    210、二一零章 决心


    霍文钟大惊:“父亲,您何出此言?!”


    聂冬叹口气, 对霍文钟道:“你久在博陵或许还未发现, 本侯从京回来这一路,许多村子里的井已挖不出水, 天不雨啊。今年的冬天又格外寒冷,流民是阻止不了的。”


    提到流民, 霍文钟又是一惊。他之前去易阳郡,就是陷在了流民中, 很多流民私下淫-祀, 这些都是动荡的前兆。只听到聂冬又道:“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稳住博陵。”


    “是!”霍文钟用力握拳。如果真的有饥荒,那么博陵的米粮的确不能往外流了。


    “你既然是督邮,春耕将至, 你再去趟易阳,在郡守那里点个卯, 然后巡视全郡吧。”


    “是!”


    督邮为郡守属官, 巡视全郡也应该由郡守下令。霍文钟见自家父亲又直接忽视郡守的权威,也不好纠正。反正就算纠正了, 到最后他还是会照做, 才是不要顶撞父亲了。至于巡视全郡的事,自己与陶郡守说吧,这本是督邮分内之事, 陶广志会同意的。


    聂冬独自坐在书房内,面色深沉。他能预测出春天将有饥荒发生绝对不是危言耸听。早在赵县时疫发生后,他便开始研究博陵县志。身为列侯, 直接动用特权从张县令那里将博陵近二十年的县志全部调出。没有什么比直接阅读县志更能说明一地风俗的方法了。县志上不仅清楚记录了每年的大事,而且连气候和降雨都必须详细标注。


    古人用最朴素的方法记录天气,然而缺乏科学理念,并不能从这些繁杂的记录中推测出什么。聂冬不同,他带着上辈子完整的知识来的。看过了县志,又不断派出侍卫乔装成百姓的样子去各地调查。终于得出结论,今年将是大旱之年。前兆也十分明显,雨水减少,冬天十分干冷,降雪也在减少。


    原本休养生息的国家,再陈睿去年的一道征税令下,又显得疲惫不堪,连淫-祀都出现了。聂冬想到了那个口出狂言的净义和尚。


    “天灾、人祸……”聂冬缓缓叩击着书桌,“改朝换代,或许真的能成功。”


    没错,他已经下定决心炒了自己的老板。陈睿还不到二十,无病无灾,最少还能当二十年的皇帝。他与霍明明又不知何时会穿回去。在陈睿手下讨二十年的太平生活太难了。博陵侯这破败身体或许活不到二十年,一旦自己死的时候,霍明明无法穿回去而是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霍氏家族能庇佑霍明明吗?聂冬从来不喜欢将喜欢的人交托在别人手中,他必须给霍明明铺一条路出来。


    只是霍文钟以及霍氏家族能跟自己一条心吗?


    不论是屯粮,还是练兵。包括霍文钟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老侯爷只是普通瞎折腾罢了,这些折腾有利于博陵,所以他可以对张县令呼来喝去。而张县令虽然是朝廷派来的官吏但对他与池安之间的私盐买卖视而不见,也是因为老侯爷所做的对博陵有好处。博陵经营好,对张县令也是政绩。自己反叛,张县令肯定第一个站出来与他为敌。毕竟说到底,列侯只享有税收供奉,并没有行政与兵权。靠自己府上三百护卫,对抗整个县大营,甚至是郡大营,聂冬还没这么蠢。


    只是大旱加上陈睿的征税令,让聂冬看到了一线生机。列侯谋反当然是不行的,百姓承受不了税收重压后反抗是可以有的。


    聂冬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按照净义和尚所说的走上了谋逆之路。一想到那个和尚还被自己关在府里最偏僻的小院子里,不由揉了揉额头。


    净义仿佛就是在等待聂冬的到来。


    自从年前他与聂冬说起自己的谋反理论后,就被聂冬关押在这方小院里,四周全部由侍卫看守。如今再次见到聂冬,净义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数月未见,侯爷看起来精神许多。”


    “承蒙皇恩,小女成为齐王妃,本侯气色自然是好的。”聂冬道,“倒是大师这几月,过得如何?可有侯府下人怠慢了?”


    “府上一切都好。”净义道,“侯爷此来可是要与小僧说说佛理吗?”


    说个屁!


    聂冬默骂。明明知道老子来意,这些古代谋士们还喜欢装个高深。于是板着博陵侯那张冷脸,肃然道:“不知大师对淫-祀有何看法?”


    “按照朝廷律例,淫-祀与巫蛊厌胜之术一样,皆是死罪。然而……”净义话锋一转,“佛说三千大世界,这天下诸佛又岂是朝廷律法所能限制的。百姓虽愚昧,倒也实在。这尊佛不灵验了,换一尊来拜,也是常理。”


    能把淫-祀说的如此清晰脱俗,也别无二家了。


    净义一句三千大世界便给淫-祀找到了合理性。聂冬觉得,自己在与净义聊几句,净义也能迅速列出博陵侯造反的一百条正当理由。


    “侯爷应当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净义笑道,“小民们所求不多,谁能让他们吃饱肚子,他们就拜谁。阿弥陀佛,在净义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了。”


    聂冬也跟着笑道:“那你看,当下谁能让他们吃饱呢?”


    “这一点,侯爷比小僧更清楚。”净义恭敬道,“博陵素来是鱼米之乡。”


    “犬子在数月前曾在易阳郡城与博陵县间的大山处见到不少流民。大师乃是高僧,继续留在侯府也是屈才了。”聂冬站起身,“普度众生才是大师应当做的。”说罢,竟让人送来了一百两银子给净义。净义一愣,这是要放了自己?还准备问几句时,聂冬却已经走了。


    不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在侯府之外了。


    净义怀里揣着一百两银子,在府外呆了三秒,顿时雇了马车朝易阳郡而去。他当然知道易阳郡与博陵县之交的淫-祀是怎么回事,毕竟是他主导的。


    博陵侯已经有了谋逆之心了,这是暗示他去做渗透工作啊!


    净义大笑,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三月,春回大地。张县令照旧组织全县开始春耕大计,各司曹主办集中到县衙内领取种子,随后要发往各村。这都是熟练工了,谁料半路杀出个博陵侯,把县衙内诸人吓了一跳。


    “侯爷您怎么来了?”张县令笑脸相迎,又赶紧命人去奉好茶来。


    聂冬大摇大摆的坐下:“本侯听说,这次春耕的种子有人以次充好?”


    张县令两道眉毛顿时竖了起来,谁不要命敢在博陵侯府的种子里做手脚,一个扫眼,下面的司曹们各个面面相觑侯府春耕的种子是第一批发下去,全部都是最好的啊。


    “您说笑了,每年侯府的种子都是最好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下官这就去彻查。”张县令赔笑道。


    聂冬品了口茶,将在场众人都看了一遍,直到几个司曹额头布满了冷汗,这才缓缓开口道:“难道在张大人眼中,本侯只关心侯府一家吗?本侯的心胸就如此狭小?”


    嘎嘣一声,张县令脑海中的那根弦……断了,心中咬牙切齿这博陵侯,绝对是来找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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