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一九一章 狂言
聂冬对寺庙一向不感兴趣,无论是现代还是穿越后。然而在古代, 寺庙始终有一种超然的地位, 仅一条就能窥探一二寺庙不用纳税!不仅寺庙的产业不用纳税,剃度当了和尚后也不用交纳人头税。在太平盛世里, 几座庙不纳税也就不纳吧,然而此刻的聂冬仿佛一只在为过冬储备粮食的仓鼠, 哪怕是一分钱,拖回博陵, 拖回侯府都是好的。
“以前的老侯爷恐怕也是这样想的吧。”聂冬默默念着。博陵的僧人并不多, 比起其他地方浓厚的尚佛风气,博陵则淡了许多。
此番来寺庙,一则是农忙时来祈福做一下面子工程, 二来是为了试探那净义和尚。聂冬扫了身边的胖和尚一眼,身在博陵侯这种位置上, 他可不信什么“云游至此, 偶遇故人”的鬼话。
净义和尚能在京城贵族圈子里混的风生水起最后还被陈宝请去当供奉,于佛经自然烂熟而且颇有见地, 没说两句, 就惹得人家主持频频点头,恨不得当场开个法会,邀易阳郡内各处寺庙高僧前来辩经。
聂冬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 他原以为净义就是个混吃偏喝的酒肉和尚,靠忽悠得到公主府的庇佑,在京城混不下去后便想找下一个冤大头, 没想到竟然还真是个高僧?
老方丈与净义聊得投机,竟把博陵侯晾在一旁,最终还是净义憨笑道:“经文之道实在是高深,改日小僧定与方丈再行讨论,现在还是不要误了侯爷祈福的时辰才好。”
老方丈这才回过神来,忙对聂冬道:“侯爷莫要怪罪,请往这边来。”
聂冬一脸复杂的看着这两个和尚,似乎在确定这二人是不是在故意演戏?祈福之后,一行人便到厢房休息,方丈则命人准备素斋。
刚喝了半杯茶,不能聂冬将茶点放入口中,一个家仆小心翼翼的跑来,低声道:“侯爷,秦苍回来了。”
聂冬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让他进来。”
秦苍依旧是一身侯府侍卫制服,目光坚毅地出现在聂冬眼中。霍明明训练民兵带了陈福与高安作副手,他一直都是留在老侯爷身边。在霍明明将净义和尚送来后,便被聂冬派出去查净义的身份。
“不必多礼了,查出什么了吗?”聂冬立刻问道。
“回禀侯爷,这位净义和尚原是报国寺僧人,以算卦看相闻名,被长公主请回公主府做供奉。去年,长公主让净义给小主子看相,应净义出言不逊被撵出公主府,此后便云游各地,于半月前到博陵。”
“他与此庙的方丈可曾认识?”
秦苍想了想道:“属下查了报国寺这几年或挂单或辩经的僧人,并无博陵的僧人。半月前净义和尚来博陵当日,倒是来过此庙,但博陵寺庙并不挂单,净义和尚用了一顿斋饭后便走了。”
“看来他真的是个和尚?”聂冬皱着眉头,始终不愿相信真相就是如此。不甘心又问:“他出家前是做什么的?为何事出家?”
秦苍有些为难:“属下无能,只查到净义和尚二十年前便出家了,至于具体的年份和所谓何事,并不知晓。”
“他是哪里人士?”
“度牒上所写乃是京城人士。”
聂冬陷入了沉思。
另一处的厢房里,净义和尚也在做着思想挣扎。他把赌注下在了博陵侯身上,可博陵侯并没有对抗北疆的心思,那么他就会被当做妖僧,或者哪怕博陵侯真的有对抗北疆的心思,他可能也会被灭口。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他的运气和博陵侯的野心。
“池安贩盐,训练士卒,修筑城墙……”净义默数着博陵这段时间的小动作,决定豁出去了!
斋饭准备的很丰盛,博陵侯赫赫威名在外,方丈也不愿得罪这位煞神。聂冬再次邀请净义和尚一同用膳,净义也是求之不得。
各怀试探心思的二人面对爽口的素菜都没什么心思。聂冬夹着一筷子白菜道:“侯府大荤大油吃腻了,来尝尝我们博陵的素斋倒也别有风味。”
净义和尚道也立刻跟着夹了一筷子,口中不断称赞。
“不知大师祈福的时候所想的是什么呢?”聂冬闲话问道。
净义道:“众人对着菩萨所想所求并不重要,唯诚心耳。”
“那本侯……是否诚当得起诚心二字?”
“依小僧看,侯爷自然是无比诚心的。”
聂冬哈哈一笑:“你这出家人尽打诳语,只会拍马屁啊!”
净义丝毫不觉尴尬,有理有据道:“侯爷来求风调雨顺,可风调雨顺又岂是吾等凡人能求来的。所以只能做到诚心二字,何为诚心?稳盐价,练士卒,修城墙,以消人之祸。”
聂冬眉头一跳,犀利的目光转而又化散在吊儿郎当之中:“越来越会说些奉承话了,不愧是从京城里出来的高僧啊。”
“小僧除了会说奉承话,于面相也有一二钻研。”净义道,“小僧观侯爷面相也是一位心有菩萨,行菩萨善举之人。”
“本侯心有菩萨?”聂冬觉得这是他听过最大的笑话,“你这和尚怎么越说越不靠谱了。”
“侯爷何必自谦?”净义认真道,“侯爷数征北疆,闻声救苦,此乃大善。常居博陵后,大兴水利,从此博陵风雨无忧。若非有菩萨心,又怎行菩萨事?”
聂冬玩味地看着他:“你倒是对本侯所做之事知道的不少?”
净义突然起身走至聂冬身前跪下道:“小僧云游各地,唯博陵行菩萨之举,乃是佛祖庇佑之地,诸地不善,必遭大乱,还请侯爷庇佑小僧!”
“放肆!”秦苍猛地怒喝,“妖僧胡言乱语!侯爷,属下请求将此妖僧叉出去!”
君权神授,这世上能够真正得到佛祖、天神庇佑的只会有一个人,那就是皇帝!聂冬心里一万头羊驼驼呼啸而过,他这是……这是遇到造反分子了??
192、一九二章 征兆
净义已经是豁出去了,丝毫不理会聂冬的震惊, 继续道:“天不雨, 有奸臣啊!!如今大旱不雨,唯博陵水渠未干!侯爷兴水利、筑城墙, 练士卒,而那坐在高位之人则是不断加税, 百姓早已民不聊生!”
“闭嘴!”
随着聂冬一声低呵,秦苍已大步走出, 将净义捆绑起来。净义挣扎着喊出最后一句:“小僧敢言, 今秋必有动乱!!”
“把他嘴塞上!”
不用聂冬多言,秦苍便已用布将净义和尚的嘴巴给堵死。
厢房里,静悄悄, 沉默的让人有些心慌。聂冬用眼神示意秦苍将净义扔到一旁,赶紧出去看看, 周围是否有人。
应今日礼佛, 整座寺庙都是被博陵侯府的侍卫把持,聂冬所在的厢房是独处一院, 院外均有侍卫。得知并无生人靠近, 聂冬这才松一口气。
他倒不像秦苍那样害怕净义的狂言,只是不想节外生枝。秦苍却有些冒冷汗,虽然是从小跟在博陵侯这样彪悍的人物身边当侍卫, 可身为古人,对皇权还是有着敬畏的,更何况这个妖僧是调唆他们侯爷造反啊!如果是侯爷自己说想要当皇帝, 他秦苍拼了命也会第一个支持,可这种话从别人口里说出来就又是一种含义了!
秦苍看向聂冬,希望他能下令直接杀了这妖僧,以绝后患!在他眼中,博陵侯此刻面色阴沉,一动不动地坐在榻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捆在地上的净义。
而此刻的聂冬大脑里却如同放烟花一般的绚烂。
天啦噜!!!!!!!
这是什么情况!!
老子竟然遇到了传说中的造反份子吗????
这就是历史课本里的农民起义吗?啊呸!老子穿的是贵族阶级,这就是自上而下了??历史课本里有说过造反的要素吧。那位创造了毛氏红烧肉的伟大领导的那句话咋说来着?枪杆子里出政权!!还记得课本一大特色就是总结各种历史上造反失败的原因,然而在列举成功的一二三四五条……,初中就开始接受这么彪悍的思想政治教育,真不怕祖国的花朵有样学样啊!
如今回头想想,老子似乎从十一二岁一直到十八岁就一直在接受“如何造反才能提高成功率”“推翻各种□□政权需要哪些步骤”的政治教育啊!这特么的还都是官方指定教材啊!!历史政治课本改个书皮更合适《造反指南》。
只是一瞬间,聂冬的大脑已经从陈胜吴广飞到了小米加-步-枪,在他思绪要飞的更远的时候,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侯爷,主持问您小憩的如何?”
聂冬猛地回神:“很好。”低声轻咳了一声,调整出老侯爷的气场,一边拿出看死人一般的眼神扫向净义,一边用着波澜不惊的口吻道,“去告诉主持一声,本侯就不多打扰了,等会儿就离寺。”
屋外脚步渐远。
聂冬示意秦苍将净义嘴上的布拿掉。
净义用力盯着聂冬,仿佛一个狂徒拿出了自己最后的积蓄去下注。
聂冬伸手将他从地上提起,轻声道:“等会儿出去,若是在胡言乱语,本侯当场就把你杀了。”说罢,一甩手,净义跌跌撞撞地倒在一边,又赶紧爬起,理了理衣裳。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主持还沉浸在与净义和尚上午的辩论当中,向他约下一次辩经的时间。
净义呵呵笑道:“随缘吧。”
主持方丈带着无比哀怨的眼神目送博陵侯一行离开。
刚回到侯府,便听到霍文钟与张县令早已在府中等候多时。聂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秦苍更是手心有些冒汗。虽然这二人的面瘫脸完美的阻碍了他们情感的表达。
“你陪大师先去歇息。”聂冬给了秦苍一个眼色,秦苍心领神会。
净义带着出家人惯有的慈悲笑容,胖呵呵的脸像足了弥勒佛,前一刻那个造反分子的形象简直就是一种幻觉。
当聂冬看到张县令后,才突然有些后怕。张县令的任命权乃是朝廷,他除了是本地的县令,同时也是皇帝派来监视各地封侯的。
张县令对老侯爷那张黑脸已经见怪不怪了,此番前来乃是感谢侯爷出手稳定博陵盐价的。此刻见聂冬走来,连忙站起身行礼:“侯爷每日为百姓操劳,乃是吾等楷模。”
“少拍马屁。”聂冬一甩袖子,靠坐在引枕里。
救火队队长霍文钟连忙打了个圆场说道:“如今博陵的官盐均为一百文一斗,百姓都说干活儿也有力气了,今年虽雨水不足,但也能有个收成。方才儿子与张大人去了一趟官仓,加上咱们博陵过去的存粮,今冬开始至明天初春,又不用担心粮食不足了。”
聂冬听着也是一喜。
古代评判盛世的标准之一就是不饿死人,可见粮食匮乏一直都是一个大问题。去年冬天博陵就开仓收留了不少别处来的流民,城中不少富人也设了粥棚,然而流民依旧太多,官府不得不尽心驱赶。那段时日,聂冬都不想上街,虽然残忍,然而博陵一地实在是支撑不了那么多的流民。
张县令自从收了聂冬的盐后便一直忐忑不已,然而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如今侯府一出手,盐价瞬间稳定。列侯没有治民之权,这些政绩是不会算在列侯身上的,全都是他张县令的功劳啊。
侯府贩点私盐又怎么了!博陵侯他老人家吃肉,还会让所有人都跟着喝汤!那些个盐最终惠的还是博陵的老百姓!
张县令只觉得侯府这盐怎么不贩的更多些呢?!朝廷的大司农只知道加税加税加税!皇上只知道收回盐铁之利,老百姓都快吃不起盐了,他们还管不管了?!治下的百姓数量减少,还得治本地父母官的罪,可老百姓不吃盐,就没力气,没力气就没法种田,不种田就没有收成,没有收成就没有粮食……
为了保住这顶乌纱帽,张县令觉得自己都要给老侯爷贩盐之举摇旗呐喊!!此刻的笑容那叫个真心诚意诚:“侯爷,您放心,那一百文的盐,绝对都是百姓买去了。城内乡绅们,是一个都没敢出手。”
“县令大人如此说,本侯实属欣慰啊。”聂冬道,“不过张县此番前来不止是来道谢的吧?”
张县令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真是瞒不住侯爷您的法眼。如今我博陵境内盐价稳定,郡守大人也知道了此事。郡守大人对下官说,如今全郡内都在农忙,博陵既然有盐,能否借些给郡内。”
张县令话音刚落,聂冬摔了擦手的帕子,扬声怒道:“陶广志他长能耐了啊!”
“侯爷息怒!!”
“他管好其他十九个县便成了,手还伸到博陵来了?!!行啊,我博陵侯府的盐,全让他搬去啊!他这是要劫富济贫当个侠客吗?!!”
霍文钟听着话越来越不靠谱,也赶紧道:“父亲息怒!想来郡守大人以为博陵能稳住盐价,必是因为盐有富余。”
“富余个屁!那都是我们博陵百姓往日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特地留在了农忙时节!”聂冬气的站起身,“这种事乃们你们官府之间的事,我一不理事的侯爷也插不了手,至于盐如何用,全看张县令了!送客!”
张县令苦哈哈的赔笑。
霍文钟将他一路送到府外,带着歉意道:“父亲为了盐也是操碎了心……”
“大郎不必多言了。”张县令道,“我懂得。这事的确是郡守大人有些不地道,这简直就是打劫啊。我乃博陵县令,自然要为本地百姓打算。”
霍文钟也有些生气,博陵是富裕些,可救急不救穷,陶郡守这脸是不是也太大了?回到书房刚坐不久,就听家仆道:“公子,侯爷正找您呢!”
霍文钟赶紧去了书房。聂冬正在研磨,见他来了,朝他招了招手:“大郎到这儿来坐。”
霍文钟有些不明所以。
聂冬示意他提笔:“本侯记得你乃郡内督邮,既然是督邮,那自然要去向郡守报告你所督叔县百官之行。”
“是。”
聂冬截过话:“正好每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你就要去郡里了。陶广志虽然与咱们府不亲,但也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本侯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对张县令说出那样的话。敢开这个口,其中必有原因,你带着书信去找他,问清楚到底所为何事!”
霍文钟连连点头。
陶广志乃易阳郡守,博陵相当于易阳的省会城市,博陵侯在博陵横行这么多年,只要不惹到陶广志头上,这位郡守大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之前博陵侯拆城墙,向皇帝打报告的也是刺史而已,陶广志并未添油加醋,原来的老侯爷偶尔偷溜去吴国找吴王玩儿,陶广志也从未向皇帝打过小报告,突然这般大胆,实属异常!
聂冬道:“你走之后,博陵城内的事时让二郎看着,再叫四郎去一趟赵县,去打听一下那边的盐价如何。”
“是!”
霍文钟动作很快,带着聂冬口述之后的书信,第二日一早便动身了。
聂冬正在院子里打着太极拳,秦苍大步走来,低声道:“净义和尚的院子已看守妥当,侯爷您看……”
“先晾着他。”聂冬抬手切西瓜,“吃喝照给,但不要与他说话。把陈福给叫回来,这小子成天跟着明明吃香的喝辣的,也该出些力气了。”
暗中调查这种事,还得让陈福这暗卫头子来干,秦苍到底是专业不对口啊。
193、一九三章 动乱
净义这段日子过得倒是不错,除了被限制了自由, 一日三餐都照常供应, 外带两顿点心和茶水,他的行囊在一一检查之后也归还给了他。此刻他抱着一杯茶, 盘腿坐在回廊的木板上望着远处天空里悠闲飘着的几朵云。
“博陵侯既然没有下令杀我,可见我说的那些他也是明白的。”净义心里远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他得为自己找到一条活路。古有吕不韦奇货可居,博陵侯的条件可比秦异人要好太多了。可他要怎么说动博陵侯谋反呢?净义叹了一口气, 他还是太急了, 他应该等京里的内线们的消息来后再做出动作的,一旦皇帝把博陵侯逼急了,为了活命, 博陵侯也就不得不反!
被净义寄予厚望的聂冬,此刻的脸上却有些诧异。霍家老四刚从赵县办差回来, 赵县离博陵非常近, 骑上快马来去不过一日的路程。
霍四郎报来赵县的盐价:“赵县去年得了时疫,虽有博陵救济, 但儿子看来还没有彻底缓过劲来, 如今天气干旱,赵县那里的盐价已涨到了二百文一斗。赵县离博陵颇近,博陵不少人都与赵县有亲, 一些人家省了不少盐分给了亲戚。儿子问了赵县乡绅,乡绅回道赵县能有二百文一斗的盐已是托了博陵的福,再远些的地方, 盐价已涨到了五百文一斗,已经有私盐贩子在那一带流窜了。”
“咱们易阳郡一向是赋税重郡,就是因为咱们这里多产粮,而且山里卤井也产一些盐。连咱们郡内斗如此了……”剩下的话聂冬没说,霍四郎却打了个寒颤。
古代通讯不便,获取信息通常会滞后许久。幸亏聂冬有先见之明的组建了博陵商行,博陵县内各权贵人家均入了股,商行里的消息竟比官方要更快更全些。
没过几日,商行的“商报”便送到侯府中。商人们带回了各地的消息,丝绸与黄金的价格猛升,有些地方已有良民自卖为奴,牙行的行情倒是开始上涨……聂冬命人传至各院,让侯府里的几位郎君发表各自看法。全国四十二郡,与易阳相邻的三个郡情况都不容乐观。
“难怪陶广志要急了。”聂冬叹道,“一旦饿殍遍地,他这个郡守也难辞其咎。当初花大力气稳定盐价,如今看起来倒有些不妥了,如小儿抱重金过市,招人眼红啊。”
霍明明今日回府休息,连日在村庄里练兵,她看起来消瘦了不少。此刻半靠在引枕里,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放松姿态,手里拿着“商报”,说道:“难道你就不知道找陶广志要点好处?”
“好处?”聂冬眨眨眼,“他一个皇帝派来的人,能给我什么?顶多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霍明明将“商报”扔到聂冬身上,缓缓坐起身,笑了笑:“找他要兵,要钱,要军械。”
聂冬猛地警觉:“你去见净义了?!”
“净义?”霍明明一头雾水,“这和尚怎么了?说起来我回府后还没见着他。”
聂冬微微松口气,只见霍明明的眼神越来越玩味,只好将净义那日的狂言一一说了。霍明明微楞,转而大笑:“他真这么说了?胆子挺大的啊!他到底是看中你哪一点了?”说着又突然降低了音量,“哎哟哟,这是要劝你去当皇帝??”
聂冬浑身不自在,一张老脸通红:“胡说什么,我还没有那么远大的理想。”
“我想想啊……其实他说的目标也是很有可行性的!”霍明明一瞬间进入了狂热状态,“有钱、有粮,有兵,还有根据地!真的可以啊!”
“姑奶奶,别闹了。”聂冬双手投降,“我仅是经营博陵这鬼地方,就已经是累得要死。谋反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啊,首先群众基础就不行!再说了,博陵侯是皇帝的舅舅啊,他反了,你让霍家的老太后怎么办?京城里还有霍氏的族人,板上钉钉的人质啊。”
“人质?”霍明明道,“为何我觉得这反而可以里应外合呢?”
聂冬:“…………”他女票好危险!!
然而聂冬所说的倒也是很大的问题,无论哪个朝代,谋反的成功概率都很小。霍明明也只是图一乐,见聂冬那手忙脚乱的慌张模样,心满意足的止住了这个话题,转而道:“陶广志想要你的博陵帮一把他解燃眉之急,你难道就不知道让你的商行在易阳郡的郡城内扎个根?”
聂冬听着眼前一亮!
博陵商行表面上是商人聚集地,然而作为商行的发起者和游戏规则的制定者,博陵侯府是有着绝对的影响力,私下自然是安插了不少侯府亲信之人进去,也是侯府的一个情报机构。
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两个人,对各路情报永远都不嫌多。霍明明的提议让聂冬突然意识到,这次大旱,或许是博陵商行可以在全郡各处开分行的好机会!
聂冬开始布置分行的计划,放出了一些明面上的风声。来自商行里的阻力很小,商会里有些生意经的老人们也觉得可以去博陵附近的县里开个铺子,这样他们贩货也可以有个落脚点。这时候总讲究个抱团取暖,长途跋涉,遇到个老乡都会激动不已,更别提你去了异地还能找到家乡的组织。
“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聂冬道,“敌人变成伙伴是为了生存,而伙伴变成了敌人,大部分都是因为金钱。”
“你打算怎么做?”霍明明问道。
“让霍家老四去商行。”聂冬轻轻摸着下巴,边思考边道,“商行里必须有一个侯府里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后博陵侯退下来后要有一个有身份的人顶上,随着商行的扩大侯府必须把其牢牢握在手里。霍家老四如今还年轻,也没有入仕,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让他跟着侯府里的几个老师傅四处走走也算是增加见闻。”
“你倒是连理由都给他找着了?读万卷行万里,话说这话是哪朝来着?”
“明朝董其昌说的。”聂冬得意洋洋的显摆。
“呵呵……”霍明明翻个白眼,“明朝的名人名言你觉得拿到这里有说服力吗?”
聂冬被噎了一下。顿时耍起了博陵侯式的诬赖:“老子说的就有说服力!老子是博陵侯!!”霍四郎有着侯府公子的身份,年纪较轻,为人在霍文钟的光环下又不算太醒目,乃是最合适的人选。
霍家老四原本跟着大儒黄怀远念书,因农忙,被聂冬叫了回来。黄怀远生怕自己的学生被博陵侯带坏,一直都关注着霍四郎,结果没等学生回来,等到了侯府的书信,他的学生被博陵侯一脚踹到了商行经商去了。
“胡闹!!”黄怀远气的一蹦三尺高,“老夫就知道那霍匹夫荒谬无比,老夫还当他这一年多来转了性!!”
不行,自己教的学生不能去当什么商人!商人是什么玩意儿?那些人能上得了台面吗?!堂堂侯府的公子成天和那些人厮混,变成一副市侩嘴脸,黄怀远简直不敢多想!再也坐不住了,收拾了行礼,叫上了书童,带上自己的学生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杀往博陵县。
正当聂冬和霍明明两人暗搓搓地准备在全郡内斗安插眼线的时候,却传来了霍文钟遇袭受伤的消息。
“什么??!!”
“咚”地一声闷响,矮桌被聂冬一脚掀翻。
“大郎现在是死是活?!!”
194、一九四章 封地
高安和任柏行跪在地上:“属下无能!已派出两个小队朝郡城而去,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霍文钟随身带去的十个护卫是他们两个挑选的, 如今霍文钟生死不明, 高安与任柏行难辞其咎。
聂冬开始无比怀念现代化的通讯设备。
“博陵到易阳哪怕是用爬的七天也能到了!他们一行十一个人,就这样消失了??他们是怎么遇袭的?!受伤的人到底是不是大郎?这些你们统统不知道?!”
“属下该死!!”
高安、任柏行二人几乎以头磕地。
霍明明道:“他们每个人都带了刀剑, 至少需要五十名训练有素之人才能将他们合围。博陵到易阳郡城也有官道,在官道上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周围的驿站不可能不知道。除非大郎他们没有走官道,或者说真的有至少五十人的武装组织在这段路上设伏。”
“此事是意外还是来针对我博陵侯府的?”聂冬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自他穿成博陵侯后, 除了刚开始摸不清状况外,还从未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陶广志早不喊晚不喊,偏偏这个时候喊穷。这件事与他之间……”此刻聂冬只觉得所有人都很可疑。博陵侯府一向是将霍文钟推到前面, 在外界看来,霍文钟是博陵侯府真正的顶梁柱, 他乃侯府正儿八经的嫡长子, 又获封世子,品行素来优良, 连皇上都曾夸奖过, 面对荒唐的父亲二十多年如一日的孝顺,实在是一个从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的郎君。
谁料下午的时候,陶广志亲自派了使者柳玉山来到侯府说明情况。柳玉山来的十分匆忙, 霍文钟动身去郡城的事自然是事先与郡城里说了,然而过了七天,还没见到霍文钟一行人, 陶广志便派人去了最近的驿站询问,结果发现霍文钟等人压根没来。又派人去了后面几个驿站,结果发现一个驿站接到了霍文钟将要下榻的消息,然而却没有等到他们。
这下陶广志是真急了,霍文钟乃博陵侯府唯一的嫡子,侯府派霍文钟来郡城,可见诚意。如今人在易阳郡境内消失了,听到消息的陶广志两眼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博陵侯的那张老脸在他眼前不断的放大,陶广志惊的一身冷汗。
“郡守大人已派了一百士卒沿路搜寻。”柳玉山硬着头皮对着博陵侯那张快要吃人的眼神,“一旦发现大郎的消息便会立刻通知侯府。”
聂冬道:“侯府的侍卫,本侯也是知道的,虽说武艺平平,但一个人对上寻常人四五个也是近不得身的。大郎的品性也是有目共睹,绝对不可能偷摸去厮混的!如今他们一行十一人生死未卜,只是有附近砍柴人说听到了打斗声,地上有些血迹,从残留的布料来看乃是大郎的!郡内什么时候除了这样一伙穷凶极恶之徒!!郡守大人竟然都不知道吗?!!!”
“郡守大人他……”
柳玉山正要解释什么,聂冬却已经气炸。
“他让博陵出粮出盐,侯府的世子亲自给他送去!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沿途的官道都这般的不太平!他这个郡守是怎么庇佑一方百姓的!”
“本侯今天就把话放这了,我侯府的世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陶广志第一个跑不了!!你可以把本侯的话一字不落的给陶广志带到!”
柳玉山擦着汗,来前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然而直面博陵侯的怒火,柳玉山差点就给跪下了。可这件事郡城那边是一点儿理都不占,柳玉山苦哈哈的点头:“下官一定带到。”连一句“侯爷不要太过担忧”都说不出来。
你丢了儿子能不急吗?
这特么的还是个嫡长子,侯府未来的继承人,那是随随便便就能丢的吗?!
更恐怖的是易阳郡内可能已经出现了一股势力不明的武装部队,这是要做什么?!陶广志一个头两个大,找来了郡尉谢豪。谢豪是个带兵打仗的粗人,对朝廷里的弯弯绕绕一向不懂,但就算如此,霍文钟这家伙丢了,也是惊得谢豪一蹦三尺高。
他可当初为了吴国粮草的事情,他还得罪过博陵侯,如今博陵侯的长子遇袭,郡守脱不了干系,他这个分管全郡治安的郡尉更是难辞其咎。
“玉山兄已经博陵了?”谢豪大声嚷道,“完了完了,这个时候去只会是讨骂,说不定还会挨揍。你怎么就让他去了,他就是个书呆子,杀只鸡都要抖三抖。”
陶广志叹道:“玉山好歹与博陵侯还有几分交情,别人去……呵,要不去你负荆请罪?”
谢豪挠着后脑勺,他是怎么也想不通易阳郡内怎么会突然多出一股武装势力。如今正是农忙,不敢说别的地方,各县往郡城的官道都有驿站,驿卒每日都要巡视的。官道大多建在开阔之地,哪怕是遇到了埋伏,霍文钟一行十一个大老爷们,就不会弄出些动静让周围发现?
“那个砍柴人呢?他不是说看见过霍文钟吗?”谢豪问道。
“砍柴人说他是黄昏背柴下山,隐约听到了有人喊杀声,以为是土匪抢劫,便躲了起来。等到没声了,才冒的头。那里虽然是官道,但靠山,地势有些偏僻。”
郡城大营自然是有兵的,然而现在要动大营的士卒……谢豪有些为难。一是担心抽调士卒后,郡城的保障就少了一分,既然已经猜测有了非法武装分子的存在,郡城的安全就是第一位的;二来霍文钟走丢的消息目前还没有张扬开,除了几个当事人外,都没有外传。毕竟霍文钟的身份放在那里,一旦透露出去,会引起许多不安和不必要的麻烦,可如果一旦抽调大营的士卒去找人,这样动静就会闹大了!
“你派几个精兵给我。”陶广志道,“好歹要给博陵侯那边一个交代。”
谢豪却道:“你说……会不会是霍文钟这小子故意耍咱们?”
“这话怎么说的?”陶广志有些生气,“若是博陵侯,倒有可能。霍文钟?他可不是一个胡闹的人,再说了,这样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无非就是向郡城倒打一耙,说郡守与郡尉没有治好易阳郡。可郡守郡尉这样的两千石封疆大吏的任命权乃是在皇帝手里,他陶广志与谢豪再如何,这些年对博陵侯也都算客气,这些事博陵侯心里也有数,若朝廷真将他俩给撤了,再换上来的,可就不知是敌是友了。
博陵侯还不至于做这样的赔本买卖!
经陶广志的提点,谢豪道:“是我想差了。”
“如今郡内不太平,谢大人还需多多费心了。”陶广志道,“霍文钟的事且不谈,今日各县报上来的消息,又有三十几个村子因抢水源死了十几人,算上之前,因水源之事已死了近五十人。虽说乡野小民多无知之辈,可也是吾等治下之民,放任不管,恐成一患啊。”
虽然报上来的只有这些数,然而实际上会更多,这一点陶广志与谢豪都明白。
秋后陶广志需去京城请见皇帝,各地官吏也都要接受考评。在霍文钟出事之前,陶广志并不担心自己的考评语,无论易阳郡内死了多少人都不要紧,关键是天下另外那四十一个郡内只要死的人比他多,他的仕途就能无忧。
就在易阳郡的几位权贵急的火烧屁股的时候,千里之外的京城,也因一件事而热闹起来。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兄弟要归封地了,封号齐王!
霍太后哭的眼睛都肿了:“你们一个二个的都要离哀家而去。晔儿这么小,齐国又那么远,以后相见,还不知要何年何月。”
陈晔安慰她道:“儿臣每年春秋二季都要来京城朝见皇兄,皇兄给儿臣的封地是最好的,府邸也都修缮好了,又派了家丞、洗马、门大夫等人随儿臣一道归国,母后尽请放心。”
霍太后哭的直抽抽,恨不得整个人都扑在陈晔身上。陈晔只当她是舍不得自己,却不知霍太后心里却是冰冷无比。
家丞乃王宫总管事,洗马则是侍从官吏,门大夫更是掌控着宫禁。陈睿派了这样三个从官随陈晔归齐国,其监视意味不言而喻。
晔儿可是他的亲兄弟啊!!!
霍太后放声痛哭,长信宫内一阵凄凉。
陈晔被这气氛影响的有些不自在,笑道:“儿臣听说齐地的香稻格外有名,到时候奉来给母后尝尝。母后莫要在哭了,您应该高兴才对,去了封地意味着儿臣长大了啊!”
“你就知道拿这些话来哄我。”霍太后破涕而笑,“你还没成亲,算什么长大!”
见霍太后终于不那么悲伤,陈晔也松了口气。在他还小的时候,他想着快些长大,多学些本领来帮陈睿,因为他们两个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血缘亲近上就和其他皇族的子弟们不同。可长大了却渐渐发现,他的皇帝哥哥并不想要他这个帮手,若他勤奋上进了,皇帝哥哥虽然高兴,可眼角眉梢里却透着冷漠。博陵侯携女眷来京城的那一次,更是让他发现,他的亲哥哥已经是皇帝这个事实,他自己也终究要去齐国当诸侯王。
而诸侯王是会被皇上所忌惮的。
在陈睿大婚后,陈晔无比清醒的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陈睿是不会让齐国的属官由齐王自己去任命,更别说婚事了。
离开长信宫,直到回到自己的住处,陈晔才敢叹气。看到手旁的一筐麦子,这还是他自己种的收割上来的,陈睿说他的麦子种的不错,来年可以多种一些。这是想让他彻底成为一个老农吗?
陈晔自嘲的笑了笑。
只是突然有些羡慕起小舅舅博陵侯了。小舅舅身为列侯,一样要被朝廷监视,然而他还是活的那般肆意,这样的洒脱不是一般人能够企及的啊。
霍太后则在长信宫里坐立不安,她虽不愿承认陈睿对陈晔的防备,可事实摆在眼前,皇帝防备诸侯王是天经地义的事。换个说法,这压根就不叫防备,早在先帝之时,诸侯国内两千石官吏的任命权就已收回朝廷,经吴国戍守边陲不利,陈睿已下令收回诸侯国内六百石以上官吏的任命权。
“在京城里时,有你这个当皇兄的时时看着,哀家也放心不少。如今远去齐地,他年纪又小,万一被一些卑劣小人给带坏了,可怎么办?”霍太后用着关心小儿子的口吻与陈睿说这此事。
陈睿道:“晔儿是朕的弟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会继续照看着他的,不会让他在齐地吃苦的。您也知道,齐地一向富饶,晔儿本性纯良,不会被一些小人给蒙了眼睛。”
“你们男人总是在外面忙着正事,岂不知内宅若不宁也能坏大事啊。”霍太后道,“他如今还没成家,又没个娘子照顾,外面那些个莺莺燕燕的,哀家可不喜欢!”
“母后不必担忧。”陈睿早有准备,“儿子知道您一直挂心晔而的婚事,也命宗正留心此事。”说罢,命人将京中权贵之女的画像和资料抬上。
“此女乃方少府之女,年芳十三,去年正月时,还入宫给您请过安,您看如何?”
少府乃九卿之一,身份是够了。然而霍太后的心病可不是简单的一桩婚事就能了结的。如今陈晔即将远行,她这个太后也必须强硬一次了。
“这孩子倒是不错,只是当正妃还差些。”霍太后缓缓看向陈睿,一字一句道,“晔儿将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从齐国来京城,路上就要花一月有余。哀家也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了,也不知还能看你们兄弟几时……”
“母后!”陈睿大惊,“莫要说这些,有我们孝顺您,您一定是长命百岁的。”
“睿儿,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想吃那碟子糖糕?”
陈睿微楞,自他亲政后,太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他了。
“宫里的小孩子们吃东西都是有数的,不能喂多了,怕伤了脾胃。你那兄弟就把自己的那碟子偷偷藏了起来,想要等你下了课给你。可他实在是太笨,糖糕没藏好惹来了蚂蚁,害的你们兄弟二人一同被先帝罚在太阳下占了半个时辰。”
“那时候晔儿还小呢。”想及小时候的趣事,陈睿难得放松下来。
“宝儿嫁人后,你和晔儿两个还去她的公主府,那个疯丫头带你们去爬树,却被驸马撞见了。你们两个威胁驸马不许说出去,结果宝儿自己却说漏了嘴……”霍太后说的很慢,面容却十分柔和,仿佛在回忆孩子们小时候那段亲密无间的岁月,“那时候哀家还只是先帝后宫里的一介小小美人,真是担心你们两个闯祸啊。”
陈睿内疚道:“是儿子不孝。”
“不……”霍太后微微摇头,“母后是担心你们闯了祸母后没有能力去维护你们,美人上面还有容华娘娘,婕妤娘娘。母后当时是害怕因为没有照顾好你们而失去你们啊!!!我的睿儿、晔儿,要去叫后宫里别的女人一声母亲了!!”
“如今你们都长大了,一直都陪伴在哀家身边,哀家这辈子也无憾了。你与宝儿都在京城,哀家能时刻见着你们,唯有晔儿一人,将要远去。哀家只盼他身边能有一个人,像哀家、像你、像宝儿一样的对他好。”
陈睿沉默许久。
半响,终是道:“儿子明白了,母后放心吧。”
在齐王陈晔即将归国的消息在京城里传了有三四天后,又传出一事惹得京诸人频频侧目圣上有意择博陵侯第五女为齐王正妃。
195、一九五章 信徒
虽然没有下明旨,但京中的消息还是通过各种途径传到了侯府。此时距离霍文钟失踪已经过去十天, 得知霍五娘将要配给齐王后, 聂冬被这个从天而降的馅儿饼砸的头晕目眩。这是近亲结婚吧,以后生的孩子会不会有问题啊!!
等等, 这好像还不是重点!
齐王一个诸侯王,博陵侯一个列侯, 这般豪门联姻,陈睿竟然同意了?
聂冬一字一句的读着太后和周阳侯分别寄来的书信。
太后说的比较简单, 让府里好好教五娘, 她会有个好前程。周阳侯就写的很细了,在宫里传出消息后,他便找了个机会入宫给太后请安, 问问自己这个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聂冬看完书信后说道,“陈睿虽然多疑, 但也有几分孝心。太后的示弱换来了这场婚事。只是五娘这门婚事看着显赫, 齐王却未必是良配。先不说他们两个的血缘了,陈睿这次似乎是要正妃侧妃一起封, 侧妃乃方少府的次女……”
霍明明皱着眉头:“那又是谁?”
聂冬道:“少府, 乃掌管皇帝私库之人,非亲信不能为之。周阳侯信上说,方柳海不仅是少府, 他年少时与柴彦安都是拜在同一位老师门下学习,有同窗之谊。这位方家的小娘子恐怕才是陈睿真正选中的齐王妃,只因太后打了感情牌, 所以才换成了五娘。然而二人都是经过皇室侧妃的,这位侧妃的家世按照谱系来算比侯府还要高上几分,他们是世家,从前朝就开始为官了。她与五娘一同嫁给齐王,却屈居一个侧字,你觉得这小姑娘会甘心吗?哪怕是方柳海也不会甘心吧,只是皇帝选了他们,也是出于一种信任。”
霍明明对这种制衡之术颇为不屑:“简单说也就是皇帝对博陵侯府不那么信任,对齐王也是一样防备,放一个自己亲信的女儿在齐王后宫,也是为了监视齐王。明明这二人是亲兄弟,陈睿的皇位如今坐的颇稳,何必如此小家子气。”
“帝王心海底针啊。”聂冬微叹,“我就是担心侯府的那个小丫头能不能应对这样复杂的局面。齐王的后宫,肯定也是一片腥风血雨。瞧瞧,这都什么事儿!明明结婚是个大喜事,怎么就这么复杂了,搞不好还会送掉小命。那丫头也才刚及笄,十五岁啊,放咱们那儿也就是个高中生。怪不得古人比咱们早熟呢,咱们十五岁能有个早恋都不得了,这里十五岁都要嫁人了!”
他可是熬到了大学的时候才跟霍明明表的白。高考后二人都考到了外地的学校,趁着彪悍的霍老爹不在,他才敢去拱霍家那水灵灵的小白菜。
霍五娘还不知自己将要成为齐王妃,只是觉得嬷嬷们对她的管教更严了。聂冬难得看了一下霍五娘的课程表,每天都有女红、诗词、古琴、女红这样的基础教程,宫里来的嬷嬷还安排了礼仪学和世族的谱系学。
霍明明也看了一眼,颇为同情:“古代女人要学的东西也不少啊,到底是哪个白痴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
聂冬道:“这些都是素质教育,得放一放了。”
霍明明挑挑眉:“难道你打算给她开个语数外?”
聂冬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不要老说冷笑话!得加强思想政治教育!”
霍明明:…………
“要不你去教?”聂冬道,“你性别上有优势,我去不合适。”
霍明明呵呵笑道:“没空。”
聂冬认命地垂头。霍五娘虽然有些贵族女子的骄纵,但去了一趟京城后性子成熟了不少,现在走出去也是一个颇为规范的贵族女子了。只是这样规矩的人是无法在齐国生存的,后宫里可没有小白兔!聂冬想了半天,面色颇为犹豫。
霍明明见他支支吾吾一个屁都放不出,急的捶了他一拳:“你要说什么就说,矫情什么劲!”
聂冬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你觉得……让霍文萱去教怎么样?”
“她??”
霍明明颇为意外。
虽然她与霍文萱的接触并不多,然而这个诡异的古代女子却是令她印象最深的一个。尤其是聂冬对她讲述过霍文萱与博陵侯的那些恩怨之后,霍明明对霍文萱都有些敬而远之。她霍明明自认是个胆大的,然而霍文萱却是个不要命的。
“她能在博陵侯疯癫的时活下来,还会念书知字贵族女子该会的一样不落,若不是咱们误打误撞来了,她甚至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的杀了博陵侯不让人怀疑,成功将霍文钟推上来……”越分析,聂冬越觉得嫁到齐国的是霍文萱就好了,那他们只需要替方家小娘子默哀就可以了。
霍明明问道:“你不怕她教坏霍五娘?让霍五娘也开始仇恨博陵侯?”
聂冬却道:“除了刚开始的那段日子,我总觉得霍文萱也有些变了,好像没有那么仇恨侯府了。她恨得一向是博陵侯对她与霍文钟不公平的待遇,然而现在不存在这些了啊……”聂冬自认自己做人还是比较成功的,自从他穿成博陵侯后,就没有再招惹霍文萱了,还让霍文钟当上了世子,商行也让霍文萱掺了股份,对沈江卓也有所提点。
“仅手段而言,霍文萱去教肯定是最合适的。”霍明明缓缓道,“一来她是这个时代的人,比我们更熟悉这里的规则;二来她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这些都是五娘所欠缺的。霍文钟的媳妇管家治家虽有一套,却不适合在波云诡异的环境中生存。可你要怎么去说呢,霍五娘将成为齐王妃,霍文萱这个正宗的侯府嫡女却只是嫁给了一介县尉,难道她不会心生怨念?”
她这样一说,聂冬也发愁了。他与霍明明虽然能看清楚大局面,可具体到了细节……两个人到底专业不对口啊。可用霍文萱,又担心她教偏了……
“若是霍文钟去说,倒还能有几分把握。他们兄妹二人的感情是非常深的。”聂冬一声长叹。可霍文钟现在他娘的到底死哪里去了?!!
一阵狂风吹过,庭外树叶簌簌作响,屋内二人陷入了沉默之中。深山里,一大群人朝着供奉的佛像行者跪拜之礼,也是寂静无声。
“公子,咱们人太少了……”孟铁柱微微动着嘴巴,“这些人都是不要命的,咱们硬拼拼不过啊。”
此刻的霍文钟早已不是那侯府世子的打扮,穿着粗布麻衣,看起来仿佛寻常农家里的读书的子弟。他们十一个人混迹在人群中,突然前面的人开始向后传香了,霍文钟也只好接过一根,让开道路让那人继续往后走。
“早知道就该杀了那个和尚!!”霍文钟心里早已将净义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也顾不得什么侯府世子的风度了,一旦脱离困境,他就要立刻回侯府。
正腹议着,周围众人又纷纷跪下烧香,嘴里念念有词:“弥勒天宫,善恶有报;教化众生,弥勒净土。”
一声又一声,排山倒海。
霍文钟等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样的场面对他们而言是陌生至极的,却又无比熟悉,凡是在书院念过书的,都知道一个词淫祀!祭淫祀,从来不需问缘由,抓到了家直接杀头!霍文钟头皮发麻,可身在其中不得不随着人群一起跪下祭拜。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度日如年的祭司典礼终于结束了。霍文钟站起身微微松了口气。一个精瘦的汉子便朝他走来:“周兄,这几日过得如何?”
为掩人耳目,霍文钟选了母姓,对外自称姓周。
“山里人没什么可招待的,你别嫌弃。”精瘦汉子用力拍着霍文钟的肩,“你放心,弥勒大佛不会放过这世间的恶人的,那几个抢你的山匪,都会得到报应!”
霍文钟试探问道:“说起来,那几个山匪现在怎么样了?”
“关在牢里,饿了几天。”精瘦汉子道,“晚上弥勒大佛会给他们除恶的,若他们能熬过去,之前所做的恶就能消除。”
霍文钟很想问这个“恶”是怎么个除法,“恶”消除后又会变成什么。然而精瘦汉子告诉他晚上弥勒大佛就会来了,霍文钟没再多问,担心自己问多了反而露馅。
人群渐渐散去,孟铁柱走到霍文钟身边,低声道:“属下刚才打听了一下,晚上他们要用火行!那几个人要是被火烧半个时辰不死,就能得到弥勒大佛的肯定。”
周围的几个侍卫不由道:“疯了!这群人简直就是疯子!”
当初他们怎么就把这群人当做普通山民了呢!!原本遇到了一群不长眼的山匪,侯府侍卫对付那群人本就绰绰有余,没想到一群山民冲下来,霍文钟还以为自己遇到好人了呢。最后匪徒是被这伙山民擒了去,他们见山民们出手相助,便给了几两银子当作谢礼,也是帮助这些小民生活。
却没想到一番交谈得知他们是从博陵来的之后,山民们便邀请霍文钟一行去山里村庄小坐。只因当时天色不早,被匪徒耽搁了行程,这些山民们也算是出手“救”了他们一行,天然上就对山民们生出几分好感,也是仗着他们是侯府出身,武艺都不错便答应了。
没想到……
“弥勒大佛的第一转世就在博陵!”一个山民兴奋地说道,“俺们可算是见着博陵来的人了!”
霍文钟等人听着莫名其妙。越跟着这群人往山里走,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越强烈。霍文钟试探道:“博陵虽有寺庙,可什么是第一转世?”
山民道:“你还不知道呢?弥勒大佛啊,那可是天上最大的神仙!无所不能!每三百年便会化身到七个凡人身上,第一个化身便是弥勒大佛的本尊!”
霍文钟越听越不妙,这些山民所说的神仙,几乎都不是他所熟知的。一番交谈后,霍文钟十分肯定他遇到了遇到了一群行淫祀之礼的人!
按理说他应该立刻抽身离开,然后通知官府,将这些人捉拿。可他们偏偏提到了博陵,什么第一转世就在博陵,那个转世对应的应该是一个人……
难道已经有人在博陵传播淫祀了?!!这可是个大罪名啊,博陵境内一旦发现了这种事情,朝廷那边会有怎样的反应,父亲也可能会受到牵连!霍文钟决定留下再多探查一些情报,若能多掌握些消息提前知道在博陵行淫祀之人到底谁,他们便可掌握主动权。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聚集在山里的信徒竟有数百名之多!
世道艰难,前朝战乱才过去几十年。当初为了躲避战乱和劳役,不少百姓逃入山中。先帝时期为了增加人口,曾下令让各郡郡守将山民们赶下山,当今圣上登基后也下过这些旨意。山下有田,有地,比山中要好许多,然而大多数逃入山中的小民们却早已被沉重的徭役吓得胆破了,不论官府开出什么条件,都不敢下来。然而朝廷对每个郡都是有人口指标的,于是就出现了放火烧山逼人下山的法子……
陶广志胆子小,干了一次后,不敢再干了。他所辖的易阳郡也算是富饶之地,不差那几千人,而且付出的成本和汇报不成正比,花了大的力气搜山,结果就下来十个人,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盯一下赋税呢。
在这样宽松的环境下,易阳郡内的山民到底有多少,除了早年还有人统计外,这些年下来,都只是根据早年留下的数字改一改。
看到眼前这几百号人,霍文钟气的吐血。他就知道易阳郡的人口普查一向不靠谱!!!陶广志那个胆小怕事的,除了刚上任的时候装装样子将山里的百姓都强行赶下山一次后,此后的数次搜山都是走过场!!
此时此刻,霍文钟真他娘的想哭。原本这个时候他都从易阳郡办完事回侯府了,侯府里有老婆抱,有儿子闺女当小棉袄,可现在!他就像一只掉进了狼群的羊!!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这些山民打起架来是不要命的!弥勒大佛说了,他会保佑每一个人,凡是信了弥勒大佛的,最诚心的信徒可以做到刀枪不入,死后将入弥勒净土,下辈子一生无忧。
“屁啊!”
听到孟铁柱复述了山民们的这番言论后,霍文钟难得爆了句粗口。惊得侯府侍卫们频频侧目,二十多年温文尔雅的侯府公子形象就这样……轰然崩塌。
“公子,咱们想个法子脱身吧。”孟铁柱道,“本来他们邀请咱们就是要咱们看那些匪徒的下场,今天晚上他们家就要烧了那几个土匪,咱们就用这个借口离开!”
霍文钟默默点点头。突然冒出的弥勒大佛,让他不得不联想到突然来博陵的净义和尚。博陵素来信教的氛围就不浓,最近到博陵的和尚也就是净义了。净义陪着他父亲礼佛回来后,便被限制了自由,虽然老侯爷没有告诉他原因,但霍文钟也隐约感到净义这个和尚有些不对劲。
“咱们离府也有十来天了。”霍文钟轻声道,“不能在拖下去,今晚就动身离开!”他必须要回到侯府告诉父亲净义和尚十分可疑!
196、一九六章 逃离
霍文钟决定夜晚行动。因缺少营养,这年头不少人都患有夜盲症, 然而侯府里的人各个身强体壮, 夜行反而有利。一行人做好了准备,却没料到山民里也有底子好的, 知道霍文钟他们从博陵来,早就暗中盯住了他们。
山民们穿的破破烂烂, 营养不良加之常年劳作,脸上布满皱纹, 看着老实巴交的, 天生长在富贵家里的人又哪离会真的将这群人放在眼里。霍文钟大悔轻敌,不该以貌取人。孟铁柱等人以将手悄悄放在腰间,里面均藏着一把匕首, 以扇形将霍文钟挡在身后。
“这么晚了,周老弟要去哪里?”为首的汉子面无表情道。
另一个汉子道:“听说周老弟是博陵人士, 这是要回博陵吗?”
“离家已久, 的确要回去了。”霍文钟手心里已经起了汗,背脊紧绷, “这些日子承蒙诸位款待, 就不多叨扰了。”
山民们互相对视一眼。他们有的原先是地痞流氓,有的是因大旱无家可归的流民。郡内各县为了保障县内的粮食数量,便将他们这群失去土地的人四处驱赶, 渐渐从易阳郡各处聚集到这三不管交界山中。但博陵现在还没有驱赶流民,而且根据弥勒大佛的经文里说博陵乃是一块福地,山民们里不少人都动了去博陵县的心思。他们可不讲什么客气, 觉得霍文钟一行是自己从山匪手里救下来的,便道:“我们与你一同去,结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霍文钟想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可他不想与这些人起正面冲突。他是太平日子里成长的贵公子,父亲虽然是大名鼎鼎的战神,但他自己却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连打群架的经验都没有。面对几百人的山民组织,想要全身而退只能是妄想。
“好。”霍文钟无奈的应下。
为首的汉子看了眼月色,说道:“明日早上再走吧。”
既然已经不能悄悄离开,什么时候出发已不重要。孟铁柱小声道:“难不成这几百人都要去?”
自然是不可能的。山民们虽很偏执,但也要留下人守着这座山,防止山匪们再打回来。这里算是这群流民的一个聚集地,好不容易找到个官府管不着,随着他们住的地方怎么肯轻易放弃。便派了昨天夜里发现霍文钟等人行踪的汉子为首的二十人。
孟铁柱看着这群人,心思有些活泛,问道:“公子,等到了官道咱们可以将他们擒住!”
霍文钟却不这么想,擒住之后怎么办呢?捆去博陵,他们可没有那么多的马来带人;若全杀还是杀掉一部分……
一个从小到大连鸡都没杀过的贵公子下令去杀人?万一放跑几个,又是打草惊蛇。这群人是淫祀,口中又一直念着博陵,淫祀在本朝就是一个字死!本朝开国之时,皇家里有人淫祀都砍了脑袋,异姓列侯难道会比陈家人还要金贵?
这群人那怕是干点别的作奸犯科之事,霍文钟都有胆量将他们给捆了,可偏偏是淫祀。他爹的风评一向不佳,朝中树敌无数,除非能把这几百号人一口气全灭了,否则漏了一个人都是一种危险。还不如趁着现在这群人的警戒心还不算高,淫祀之事没有捅出来之前带去博陵。这样他就能以向县令告发淫祀为由,以博陵县衙的名义发兵征讨这群人。不仅能洗脱侯府的干系,还能挣上一份政绩。
就在霍文钟为淫祀之事头疼不已之时,千里之外的陈晔却颇为高兴。
他要归齐地了,王妃又是自己的表妹,那姑娘他曾在长信宫见过,模样可人,是个极有规矩的人。唯一值得焦虑的大概不仅要娶正妃,还要纳方少府之女为侧妃。霍家小娘子,熟不熟悉先两说,一层表妹的身份就让陈晔先心生亲近了,虽然两个舅舅都有些不靠谱,家里的男丁们除霍文钟外,也没有格外突出的,但府里的小娘子们却都是贤良淑德的。更何况齐地,那是他自己的封国,不需像在京城里这般战战兢兢。此刻的陈晔颇有一种农奴翻身做主人的喜悦。
心腹向他报告:“圣上与太后的意思是让博陵侯府将王妃送到京城,您的婚事大约是要京城举行,然后您再携王妃归国。”
陈晔的心顿时被浇了盆凉水:“本王大约也猜到是这样了。”王妃的品行如何,他那皇兄也是要看看的。一旦霍五娘表现出有一丝闪失的地方,陈晔毫不怀疑,陈睿会暗中下手给他再换一个王妃。纵然有太后多加看护,可霍五娘肯定要独自面对陈睿后宫里的那些女人。
陈晔可没忘记那位稳坐中宫的柴皇后家里与博陵侯府的过节。王妃的影子还没见着,陈晔已经开始替自己未来的媳妇担忧了。他可不希望自己媳妇是易耗品……
陈睿到底没有让陈晔多等,传出风声不久后,便发了两道明旨。一是诸侯王不得久留京城,齐王陈睿已长成,需归故国;二是择博陵侯之第五女为齐王妃,令侯府送女入京。两道旨意均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地。
聂冬收到旨意的时候,霍文钟也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回到了博陵。好几个消息撞到了一起,连一向沉稳的霍明明都激动的站起身,跟着聂冬一起冲到院中。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霍文钟已经一个箭步冲到聂冬面前噗通一声结结实实的跪在地上。
“父亲!不孝孩儿回来了!!!”
这一声声泪俱下,吓得聂冬一哆嗦,连忙开启慈父模式:“平安回来就好,赶快起来!!”
霍文钟哭的是眼泪鼻涕一把抓,聂冬赶紧给他塞了一个手帕,示意秦苍等人将他架起来。“大好男儿作什么小女儿状。”聂冬轻拍着他的肩,骂道,“还不赶紧收了眼泪,在这里丢你老子的脸啊!”
听到这熟悉的骂声,霍文钟差点又要泪奔,在山上的日子他无比怀念老父亲骂人的神态啊。霍明明瞧他那神清气爽的模样默默别过了头,这个府里除了博陵侯是个s,其他人都被活活扭曲成了m。
霍文钟吸了一口空气,稳了稳神,赶紧道:“父亲,净义和尚可还在府里?”
聂冬瞧他神色不太对劲,便道:“进屋说。”
197、一九七章 布局
回到熟悉的侯府,霍文钟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聂冬示意众人都退下, 连霍明明也清场了, 缓缓坐在霍文钟对面:“说吧,这几日你到底遇到了何事?”
聂冬默默打量着对面之人, 霍文钟明显憔悴的许多,眼下的青印子都能看见青筋了, 有几分担忧的递给他一杯热茶。和霍文钟一行回来的侍卫们也一个个累得不轻,聂冬很是好奇,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霍文钟稳稳了心神, 将这数日的遭遇一一详说,最后道:“那些人淫祀,儿子估计八成与净义和尚有关, 不知净义和尚现在何处?”
聂冬震惊不已,那个骗吃骗喝的净义和尚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立刻道:“尚在府里!”
“此人就是个麻烦。”霍文钟一想到淫祀的后果就头皮发麻, 前朝就有贵族淫祀被株了三族,霍家出了一个太后, 整个霍氏一族能够保存, 但博陵侯这一支绝对是逃不了。
“父亲!这种事不能犹豫,必须当机立断!”
聂冬嘴巴张张合合,他在想该不该告诉霍文钟净义和尚还劝了他去谋反……
“那几个进城的山民如何了?”聂冬问道。
霍文钟道:“回府后, 儿子便差了人暗中跟着他们,若有异动,立刻动手。”
“做得很好。几个山民不足为虑, 哪怕是那一群山民也没什么。”聂冬慢慢转着手上的扳指,脑中飞快思考着霍文钟带回来的信息。虽然谋逆这种事风险颇高,然而套路却只有那么几个。若淫祀真的是净义和尚主导,那么他的谋逆之心昭然若揭。通过某种教义凝聚底层群众,自己再去结识高层的贵族,如此上下串联,看来这个净义和尚的谋逆之心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陈朝对寺庙是不收税的啊!净义和尚有供奉,还不用交税,没有经济上的困扰。身为出家人,难道精神上会出问题吗?
“你先休息休息然后去看看五娘,她已与齐王拴婚,没几天就要送她去京城了。”
听到这个消息霍文钟才露出了笑意:“儿子明白!”
正要走,聂冬慢里斯条道:“明天你去把三娘接回来,让她教教五娘人情世故。”
霍文钟刚要站起的腿顿时软的跪在地上,让霍文萱教人情世故,他爹真的没疯吧!!微微抬头,见他爹没有要收回的意思,只好艰难应下:“儿子明天就去。”
聂冬亲自去见了被软禁在侯府的净义和尚。净义和尚独住一处小院,数日不见,这和尚养的红光满面。看见聂冬前来,原本盘腿坐在回廊下的净义立刻站起身,笑呵呵道:“侯爷今日心事重重啊。”
聂冬脚步微顿,这和尚眼睛真毒!自从穿成老侯爷,他已经很习惯控制自己的表情,没想到竟然在净义这里破了功。
净义继续道:“侯爷莫恼,虽然此处偏僻,但大公子回府的消息大家还是知道的。”
聂冬冷笑:“这侯府里倒是养了许多长舌之人。”
净义却不恼,不急不缓,颇有耐心:“侯爷来此处,想必是有事想问吧?”
聂冬淡然地看着净义,心里却紧张得不得了。考虑到他老人家如今的实际年龄,才过了第二个本命年,又是一直活在和平年代,最需要考虑的也就是努力挣钱买房。
如今突然来了一个人对他说:咱们造反吧,干了他娘的,我看好你哟,你有当皇帝的潜力!
穿越前连区长是谁都只是从电视上知道的聂冬此刻压力颇大,他不想造反。霍五娘联姻了齐王,虽然陈睿小心眼,但齐王是次子,名份上就不如陈睿了,对陈睿构不成威胁。只要齐王老老实实的,博陵侯全府至少能平安两代人。可如果被净义忽悠上了贼船,一旦失败了,博陵侯府会死的连渣都不剩。
高投资,高风险,又没实际操作经验……
来的路上,聂冬已经下定决心不理会净义的任何游说。此刻便道:“既然你知道大朗回府了,可知他去了何处?”
净义道:“偌大易阳郡,唯有侯爷所居博陵颇有盛世之景。如今朝廷以人丁数考核官吏,为保障本地口粮,对于早已无土地的流民,便极尽驱赶手段。易阳的陶郡守想要拿考核优等,就必须保障治下人丁数量,可惜他口袋空空如也,又拿什么去喂那些饥民?只好找上侯爷了。所以小僧推测,大郎是奉了侯爷之命去郡城办了一趟差事。”
对于霍文钟所说淫祀乃净义主导,聂冬原本有五分不信,如今听到净义竟然可分析至此,对霍文钟所说已信了九分。净义能够猜到整个易阳郡的事态,自然就能将他的人放在霍文钟去易阳郡城的必经之路上。
聂冬只觉得背后一阵寒意。
突然之间,他明白了!
霍文钟遭遇淫祀之事,根本就是净义精心策划的!无论是偶然遇到的山匪,还是突然出现的山民,都是净义布的一个局,为了引他入瓮,是故意让侯府知道淫祀之事。
净义见博陵侯神色变了又变,最后目光坦然中又带了一分威严,便知道这人猜到了自己的计划。不愧是他看中的人。狂徒一般的净义,觉得自己赌对了!只需要在扇一把火,由不得博陵侯不反。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对坐了半响。
聂冬只觉得和小皇帝陈睿打交道都没有这般累过。然而净义却杀不得,杀人从来都不是最佳的解决方式,净义布了个局就肯定有后招。
“你最好好自为之。”聂冬撂下狠话,“若心怀叵测想要加害侯府,本侯定将你大卸八块!”
霍文钟不知聂冬与净义商谈了什么,担心净义和尚的同时又担忧着自己的两个妹妹。霍文萱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侯府,听闻侯府要自己去教霍五娘,心中也有几分诧异。
见霍文钟支支吾吾的说这是他们亲爹的意思后,霍文萱温尔一笑。老神仙这是知道齐王后院定是龙潭虎穴,让她去教五娘几招防身呢。
虽然她一直看霍五娘颇不顺眼,但自从五娘从京城回来后便转了性,也不像以前那般轻狂,脾气倒是收敛了许多。是了,只有知道了隐忍自己,才能在后院里活下来。
“大哥这是什么表情,五娘是我妹妹,难不成我还会害她。”霍文萱拍了拍手,身边的丫鬟端来一个木匣,“她快要出门子了,我这是给她的添妆,正好一并带去。”
霍文钟死死盯着那个木匣子,他可还记得当初霍文钟也是拿着差不多样式的匣子去找了老侯爷,目的就是想要气死老侯爷。
霍文萱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大大方方地将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整套首饰:“上等白玉做的,送给五妹妹还算合适吧?”
“这是哪里的话。”霍文钟为自己的小心眼而有些尴尬的咳嗽了声,“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这就回侯府吧。”
霍五娘的新嫁娘培训课正式开始了。上午跟着宫里来的嬷嬷们学习宫廷礼仪,下午则与霍文萱一起念书。聂冬还专门给这她们送了一套后宫妃子的传记过去……
转眼农忙已过,霍家五娘也要去京城与齐王完婚了。
198、一九八章 送亲
聂冬亲自率队,然而却只带了二十名侯府的侍卫警戒, 剩下几十人的则是征募来的民夫。霍五娘安坐在马车内, 身旁跟着两个太后哪儿出来的嬷嬷,从现在开始她们将寸步不离的守着霍五娘。
霍文钟依旧被他留下来镇守博陵城, 今年是个旱年,秋收后必然会有大量的流民涌向各地, 聂冬对霍文钟的交代是让他配合县府的工作就成,一切照着往年的来。给留守的侍卫首领高安张大虎却是另一番交代。“若有身体好的苗子, 查明身份后不妨收到府里来。”
如今聂冬已经很清楚净义和尚是一心想要拉着他造反, 若是他聂冬真的是博陵侯,或许会对当个皇帝很感兴趣。可惜他不是,他现在一心就想怎么穿回去!博陵侯自有三百亲卫, 可博陵侯世子却没有。从头找像秦苍、高安这样在军队里历练出来的是不行了,但流民没了土地, 没了籍贯, 一旦入了侯府,就如同是部曲, 对主人持有高度的忠诚。不管净义的算盘如何, 若霍文钟身边也有这一支训练有素的侍卫,整个博陵侯府就多了一重保障。
这些算盘除了霍明明,聂冬谁也没告诉。
“你究竟想做什么呢?”霍明明问道, “纸包不住火,你这支护卫不像我在村庄里训练的民夫,到时候博陵里那些皇帝的探子, 或者是别人的探子迟早会知道的,这不是凭白引起陈睿猜疑吗?”
聂冬叹气:“现在是进退两难。我担心陈睿哪一天抽风削了博陵侯府,他下手没有轻重,若是能徐徐图之倒也无妨,但是你看他发的那些个旨意,又是加税,又是封了褚正荣爵位,简直就是釜底抽薪,每次都闹的伤经动骨。我可不想咱们还没穿回去,就被那个小兔崽子给祸祸没了。”
霍明明道:“可你这样做……陈睿不就更加猜疑了吗?”
“是啊。”聂冬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蚊子了,“所以才有‘官逼民反’这个说法啊。我不防备,那就是砧板上的肉,我防备了,又会引起注意。这年头,当个忠臣怎么那么难!你说古代那些谋反的人,是自己真的想反,还是被皇帝的猜疑寒了心?既然你一直怀疑我,老子干脆就真的反给你看!”
霍明明不语。训练士兵她能行,这些勾心斗角的事让她想破头也想不通。
“要是咱俩明天就能穿越去,我还瞎操什么心呐!”聂冬扶着额头,只觉前路渺茫。
“所以你只带了二十侍卫,也是为了减少陈睿的疑心?毕竟侯府的侍卫训练的如同禁卫军一般……”霍明明笑了笑,剩下的话不说,聂冬也明白。
这二十侍卫出发前,也都被叮嘱过不需表现的太优秀……尽到护卫的职责就好。可这个“不太优秀”的标准是什么,谁也不清楚。
最终霍明明一锤定音:“你们看沈江卓的那些亲卫是什么样就行了。”
侍卫们长长“哦”了一声,明白了。
因押着嫁妆,这一路走的并不快。从马车换了船以后,众人这才觉得舒服了点。再宽大的马车,在缺少防震装置下,摇摇晃晃地还是头晕。博陵靠水,这次来的人晕船的很少,倒也省了不少事。到了港口停下后,便有仆役下船采购。
聂冬站在甲板旁看着岸边来了不少百姓,都跨着篮子,里面装着蔬菜和用品。还有几个穿着打扮明显和其他百姓不一样的也混迹其中,乃是娼-妓。
为了整顿风气,朝廷曾下令收押暗-娼,如今这项禁令倒也形同虚设了。聂冬无奈摇摇头,下令让众人守备更严些,尤其是霍五娘那里,不得有失。
霍明明手里拿着一个刚洗好的苹果,清脆地咬了一口,腰间跨着弯刀,身后跟着陈福和孟铁柱二人,活像带着小弟四处收保护费的混混头子。
三人都在船上待腻了,好不容易靠岸,纷纷跳下船来闲逛……啊呸,是考察!
陈福和孟铁柱还担当着霍明明护卫的身份。“到底是谁保护谁啊。”孟铁柱私下嘀咕过,“以那位的身手,不欺负别人算不错了。”
几个擦脂抹粉的女人见这三人,顿时朝着他们挥着香帕。陈福赶紧上前半步,将霍明明挡在身后,小声道:“这里鱼龙混杂,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孟铁柱也道:“胭脂俗粉的,脏了您的眼睛。”
二人如临大敌,微微一回头,霍明明正半蹲在一个老妇人身前,那里摆着半篮子的鸡蛋。
“大婶,这鸡蛋怎么卖?”
老妇人见他们是从船上下来的贵人,赶紧道:“一个十文钱。”
霍明明和陈福哪里懂得这些,听一个不过十文钱,这半篮子买下来也不到五百文。正要掏钱,孟铁柱嚷道:“你这老妇,我们诚心来买,你倒是把我家主子当冤大头了吗?这鸡蛋不过三文钱一个,你倒是坐地起价!”
霍明明不由站起身。虽然侯府不差钱,可这价钱竟然翻了好几倍,就有些问题了。
老妇人吓得趴在地上哭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不敢欺瞒大人啊!今年收成不好,那谷子也没多少,家里也养不了多少只鸡了,这鸡蛋的确是十文啊。”
她这一哭,惹得周围不少人都看了来。陈福将手慢慢搭在腰间的刀鞘上,围观的众人这才缩回了脑袋,赶紧散了。
霍明明没了继续逛了兴致,只是道:“买下吧。”
孟铁柱还有些愤愤。他不差这五百文,若一个鸡蛋只多一两文谁也不会计较,可这老妇将价钱翻了两翻,明摆着心思不正。他以前是种地的庄稼汉,出发前还去集市上买了些东西回村里,在博陵这鸡蛋可只卖三文钱。
“当着那么多人,你瞎嚷嚷什么!”
回去的路上,陈福小声呵斥,“不过是五百文钱,主子买了图个开心罢了。”
孟铁柱郁闷道:“俺就是不想让主子给那种人当傻子骗了去。”
“你也听见了,这里收成不好,贵点也是常理。”
孟铁柱道:“陈大哥,你没种过地你不知道。俺们博陵也有收成不好的时候,鸡蛋最贵也就五六文钱一个,这人竟然敢卖到十文,除非她家的地都绝收了!”
“罢了罢了,你这一文两文的我闹不清楚!”陈福不耐地摆摆手,“回去不可再说此事。”
聂冬手里却已经拿着一份当地的物价单子了,出门的时候聂冬不仅带了护卫,还把盐商王庆元给带了出来。可怜的王大掌柜,还想着忙过秋收好好老婆孩子热炕头,全家欢欢喜喜等过年呢,家里的凳子还没坐热乎,又被聂冬拎出来了。
族里的人还无比的羡慕,明里暗里说了不少酸话。王庆元心里却想骂娘,他知道的关于老侯爷的事越多,以后有风声走漏,他全家的脑袋都不够赔的!
“十文钱的确有些过了,但也涨到了六文。”王庆元谨慎道。
“刚秋收完,粮食就不够了?”聂冬冷笑,“看来今年这年……不太好过啊。”
与聂冬的推算不同,陈睿实打实的感受到了年关难过。北部三郡闹了粮荒,手中三份秘折乃是三郡郡守送来的,均写着已有小股流民闹事。
“小股?!”陈睿重重将折子摔在案桌上,“朕还不知道这些人!若真是小股,哪里还会往京城里报,定是解决不了,才想着让朕来收拾乱摊子!”
199、一九九章 流民
陈睿揉着额头,这一整年全国就没几天太平日子, 好不容易通过商税让国库充盈了些, 朝中一些大臣又要吵着开仓放粮。“不过是一群沽名钓誉之人!”陈睿暗暗骂道。大臣请命有时并不一定是真的为民着想,而是做戏罢了, 为了标榜自己有古之贤臣风范。
“国库的银钱乃是备着出兵北狄之用。”丞相柴彦安与其子柴三郎商议道,“如今圣上也对那些个迂腐之人不甚满意, 你身为大司农,近来要多多注意些。”
柴三郎点头:“儿子省的。今秋之时就已让衙内各司清点全国各郡的官仓, 今年虽说是旱年, 但往年官仓内都有余粮,北地三郡不至于连一季之粮都拿不出来。无非是看见今年乃圣上亲政第一个年头,知道必有仁政, 便正好借着流民的由头来讨要些好处罢了。”
“圣上仁慈,你我千万不能被那些人蒙蔽了眼睛, 万不可辜负了圣上的信任。”柴彦安道, “如今娘娘在中宫也过得有些艰难,越在此时, 越要紧跟着圣意。”
柴七娘入主中宫也有数月了, 至今没有传来喜讯,倒是有宫中其他美人小产的风声传出,那些捕风捉影之人最是擅长捏造罪名了。好在太后并没有表现出不喜皇后的意图, 也因此,柴彦安下令柴氏一族暂停朝堂上对霍家的攻击。
柴彦安又嘱咐道:“齐王大婚,正妃侧妃一起娶, 侧妃乃少府之女,你与方少府有几分交情,让方氏女不可生妒,毕竟那是霍家女。”
柴三郎慎重点头。一切都要等宫中的娘娘生下太子,在此之前,柴氏一族一切的忍让都是值得的。方少府原本有几分怨气,论官职,他乃九卿之一,仅屈三公之下;论亲近,少府掌皇帝私库,皇帝将自己的钱袋子都交给他来打点,难道不比那令人生厌的博陵侯更得皇帝欢心;论子女,他的闺女可是正室所出嫡女,如今竟要屈居于一庶女之下……可是,纵然有再多的不甘心,皇帝下旨让你闺女嫁给齐王为侧妃,那也是给你的脸面,不能不要!
方少府自己憋屈,但也知道大局为重,少不得让妻子教导女儿出嫁后如何与霍家女相处。今天又被柴三郎喊去小酌,自然也知道柴家是个什么意思。
“您放心,我的闺女我知道,再明白事理不过。”方少府道,“霍家的人跋扈些也是常理。原本府里不敢想着又能嫁予王爷这样的好福气,如今圣上下旨,那也是对下官的爱护。”
“你能这样想甚好。”柴三郎少了许多口舌,“令嫒的确是受了些委屈,但一时的委屈皆不算什么,宫里还有娘娘,让她安心。”柴三娘乃正宫皇后,真正意义上的国母,不仅是后宫妃嫔们的顶头上司,更是宗妇们的上司,她是有权利下懿旨给各宗妇的。
方少府点点头,府里也是这样与闺女说的。
京里的人在谋划,聂冬一行却遭遇了好几股流民作乱。
“荒唐,官道上竟然也有流民,周遭的大小官吏们都是吃白饭的吗?!”陈福握着马鞭,看着不远处黑压压的人头,有些恼怒。
送亲也是有时间的限制的,在规定的时间内没有将霍五娘送到京城,让皇家的人等你,那是大不敬之罪!这些流民打不得,杀不得,又说不通道理,堵在官道上着实令人烦恼。
聂冬也很纳闷:“怎么又遇到了,算上这一波,这有三次了吧。”
“是四次。”霍明明记性明显更好些,“官道都有驿站的人把守,寻常百姓走官道都会挨鞭子,如今竟成了这样,眼前之景若是放在半年前,我可真不敢想。”
秦苍打马回旋到马车旁,低声道:“侯爷,大约有五六十人的流民跪在前方,希望咱们放粮呢。”
聂冬蹙眉:“在这里放粮,肯定又会发生哄抢。”他们在第一次遇到流民时,出于善心给了粮食,却没想到那流民见到有吃的,一窝蜂的围上来疯抢。侍卫们虽训练有素,但眼前都是普通老百姓,也不好下太重的手,谁料流民却越聚越多,他们可还是护送的霍五娘呢,若是让霍五娘受了些惊,哪怕是被风吹起了车帘,都是大事!最后只好寄出了鞭子,朝着空地很抽了几下,这才将流民震住。
“那些人拦在路口?”聂冬问道。
秦苍点头:“是!”
聂冬揉着额头,他同情那些百姓,可这好几波流民已经让他耽误太多时间了,若放粮肯定又是一番波折,而且他们自己也没有带那么多的粮食啊。到时候有人分不到,肯定又会乱。
“派人去驿站,让他们带着驿卒来。”聂冬道,“官道乱成这样,成何体统!”想了会儿,又道,“取些银子给驿长,让他在城郊支个粥棚,引流民们去哪里便好。”
“是!”
秦苍领命而去。
聂冬探头看向马车外,长叹道:“我记得前几年都是好收成,朝廷发来的邸报里还特地让各地官府收陈粮以备灾荒,如今竟连官道都有流民,这附近的县府官仓难道空空如也吗?”
“恐怕……”霍明明正要说什么,话头一转,“不好,流民扑来了!秦苍他们怎么回事?!”
秦苍派了两个侍卫拿着博陵侯府的令牌先快马去驿站,谁料那原本跪在地上的流民们顿时起了身将秦苍等人团团围住。
“大老爷们,给点吃的吧。”
“大老爷们,求求你们啦,给点吃的我们就走……”
不少流民伸着手,眼里充满了绝望。秦苍见他们瘦骨伶仃,不敢强冲,只好给那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三人又打马回了几步。
霍明明沉声道:“这些流民肯定知道咱们要去请驿卒来,他们形成了人墙,除非咱们的马蹄子直接踏过去,否则是不会让咱们过的。”
聂冬恨恨的捶车:“若是原来的博陵侯,肯定直接踏过去了,反正人命如草芥!诶?明明,你去哪里啊?!你回来!”
“臣女听说博陵侯又被堵在官道了。”一清秀女子葱葱纤手执黑子清落在白玉棋盘上。在她对面坐着一华服女子,一副宗室女的打扮,正是永安王女陈双薇。
“翁主果然好计策。”那清秀女子浅笑道,“若不想耽搁送亲,就只能从那些个流民身上踏过。这样残暴府里出来的女子,其德能当齐王正妃么。”
陈双薇容貌依旧艳丽俊俏,手执白子:“我也是为妹妹不值啊。论容貌地位,才情德操,你哪一样不比那霍五娘胜百倍,却要屈居侧妃之位。哎……谁让那是霍家的人。”
200、第两百章 刺杀
一句“霍家人”说的意味深长。方雨柔眉宇间有些不平,落子渐重:“那毕竟是圣上和齐王殿下的母家。”
“圣意已出, 便不可改。”陈双薇道, “但这世间万物也讲究个事在人为,妹妹可千万别自暴自弃啊。”
看着陈双薇含笑的双眸, 方雨柔不由想到了府里对她的嘱咐,不无外乎是要她隐忍。这些她都知道, 只是心里终究是不甘的。
“我怎么会自暴自弃呢。”方雨柔坚定道,“能嫁给齐王殿下那般丰神俊朗之人, 是我的福气。世上原本就有许多不平之事, 若都去计较了,恐怕早就该气死了。既然是我的位置,就算一时被人抢了去, 我也会再争回来的。”
“妹妹好气魄。”陈双薇赞叹,“若有需要让姐姐帮忙的, 只管吩咐一声。”
方雨柔忙道不敢。
送走了陈双薇, 方雨柔有些疲倦的靠在塌上。
正在被困在流民堆里的聂冬正焦头烂额,正如陈双薇她们所预见的, 博陵侯虽然名声不怎么样, 但闺女既然要嫁入皇室,摆在台面上的礼就必须做足了,可眼前似乎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与流民纠缠误了时间
,要么就心一横直接用马冲过去。
听到马车外的喧嚣,霍五娘紧紧握着手里的帕子:“爹爹可不能冲动啊。”
一旁的老嬷嬷道:“侯爷必然是有分寸的, 如今娘子您是重中之重,万不可有什么冒险之举。”
“我知道、我知道!”霍五娘微微点头,目光却闪过一丝狠劲,“只是嬷嬷不觉得奇怪吗,不过是一群流民,竟敢阻拦博陵侯府的车队。”
老嬷嬷是太后派来的心腹之人,几十年的宫廷生涯什么没见过,此刻只道:“娘子既然明白其中有蹊跷,就更应该稳住,只有您稳住了,那些个小丑才会跳出来。”与霍五娘相处的这几个月,老嬷嬷也明白这霍五娘是个捏的清形式的姑娘,不由压低了声音,“恕奴婢说句僭越的话,您越是端着自己的身份,不屑于顾,那些个人就会越气,人只要一生气呀,就会做出许多的错事来。您看看博陵侯,不管在何时,那侯爷的派头可是一分都不会少呢。为何?因为他是侯爷,行的正坐得直,那些个身份不如侯爷的,又能拿侯爷如何呢?不过是耍些小手段罢了。”
霍五娘若有所思。
名正,才能言顺。
爹爹是博陵侯,无论如何闹,只要是在列侯允许的范畴内,哪怕不讨喜,旁人也不能拿他如何。而她,将要嫁予齐王为正妃,乃是后院里正的不能在正的女主人。若是与那些妾室耍小手段,则是失去了自己位分上的优势了。
霍五娘眼前一亮:“谢谢嬷嬷教我!”
老嬷嬷淡然一笑。
“只是眼下这局……?”
“娘子莫要心急,奴婢猜测老侯爷定有法子的。”
聂冬见霍明明跳下马车,心急不已,正要喊她回来,霍明明已经翻身上马,如一阵风般跑到了队伍的前头。
陈福身为霍明明的侍卫见状也收起了惫懒之态,赶紧跟上。秦苍等侍卫也在车队前伫立了许久,见到霍明明来了,连忙让开行礼。
“这些人不肯散?”霍明明握着马鞭,指着不远处聚集的流民。
“是。”秦苍回道,“属下现在正要派人前去驿站,请驿长派人前来赶走这些流民。”
“好,如果是流民,赶走就是了。可如果这些不是流民呢?”正说着,霍明明伸了伸手。
众人不解的看着她。霍明明一脸无奈的看着四周的大老爷们,微微挑眉:“陈福,银子。”
陈福赶紧将银袋子奉上。
“你们听着,等会儿我会冲过去。”
“不……”可字还未说出来,陈福就挨了霍明明一剂眼刀。
霍明明继续道:“如果那些人里有对钱财不动心的,你们就将其拿下!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秦苍道,“只是您一人犯险,侯爷那……”
众人只觉耳边风声掠过,霍明明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流民飞冲过去。
“小主子!!!”陈福吓得声儿都抬高了好几个调。
霍明明策马狂奔,那些流民见真有人骑着马冲来,吓得纷纷抱头逃窜,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想要避开那气势汹汹的骑兵。
却听到马背上的人高声道:“想要活命的银子吗?!!”
霍明明快速将碎银子朝着流民群中抛去。
众人只看见有不少泛光之物落下,有人好奇的低下头,还真让他给捡着了,仔细看了一眼,一阵狂喜:“真的是银子啊!!!”
“这里还有!”霍明明仿佛散财童子般,不住的往人群中扔银子。
这世间见钱不捡的人还是少数,尤其是一群饥寒交迫的流民,见到第一个人带头捡银子,不少人纷纷效仿。
只是这些灰头土脸的人当中也有数人喊道:“不能捡啊,万一贵人不认账说是我们偷的怎么办啊?我们只要些吃的就好了,不能要银子啊!”
那人在人群中奔走,正在劝说,突见霍明明策马到了自己跟前,吓了一跳。
“真没想到,你倒是有几分想法的人。”霍明明俯瞰着他,不等那人回过神来,又拨转马头继续撒钱。
聚集的数百流民,早已不如之前整齐的挡在路中央,霍明明单骑来回冲刺,完全不用担心因骑兵过多马蹄践踏流民。
却不想有几人朝着她撞来。那几人眼一闭,就要往马蹄子下躺去,霍明明猛地将勒马,骏马长啸,马蹄子扬的老高,在半空中需踢数下,被硬生生调转了方向。
半响,躺在地上的人不见马蹄落下,小心翼翼地半睁开眼睛。却猛地对上了一霍明明那似笑非笑的眼。
“原来古代也有碰瓷啊?”
霍明明轻轻抚摸了马颈上鬃毛,胯-下骏马得意地那几人身边小走了几步,还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自己刚才的表现也很满意。
那三人对视一眼,猛地从地上跳起,抽出袖中刺刀。
霍明明大吃一惊,正要策马离去,谁料又有一人已靠近,一刀砍向马腿,大黑马吃痛之下,竟将霍明明甩了下来。
不知从那个流民口中传来的一声惊呼:“杀……杀人啦!!!”
正在捡钱的人吓的纷纷后退,已有些人抱着自己的孩子逃散。
那四人见霍明明落在人群中,孤立无援,扬起匕首立刻扑了去。不论是流民杀了博陵侯府的人,亦或是博陵侯府的人杀了流民,到了京城后,都够霍家喝一壶了!
他们可是府里百里挑一的勇士,眼下四对一,形式一片大好。听说博陵侯府有数个侍卫长,皆是乃身后矫健之人。原本还担心是那个叫秦苍的人前来,没想到竟来了个名不见经传愣头青,四人心下大喜。
霍明明与这四人几番搏斗,早已怒火中烧。一想到那些无辜的流民就是被这四人鼓动的,霍明明便忍不住地想要骂人,心爱的大黑马已倒在一旁,也需要赶紧医治。
这四人攻守皆有,一看便知他们早有默契。
霍明明跳开数步,突然从腰间软皮匣抽出一段木杆,那四人正要攻来,只见木杆三段合成了一支长棍。
一棍横扫,尘埃溅起!
长棍快如闪电,那四人狠挨了几下后顿时不敢在小瞧这名不经传之人,皆惧怕地看着那仿佛长了眼睛般的长棍。
霍明明不给他们喘息机会,以一人之力竟将四人击退的不敢上前半步。
“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得知霍明明坠马后,聂冬吓得差点背过气去,恨不得自己骑马去救人。
那四人见有骑兵赶来,心道大势已去,正要抬手割断喉咙自行了断,一声清脆的鞭响,那个使棍的年轻人竟左手握鞭,朝着他们的面门抽来。
“想死没那么容易!”
霍明明两眼通红,咬牙切齿。
鞭子一落,又是数棍打去,这一次,她只盯着其中一人,那人吃打不住,匕首已脱落于手,想要咬舌自尽,门面又吃了一棍,简直生不如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