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
司马昭依旧是敌不动我不动。目前许都这个地方是曹魏粮食的主要集散地。
每天都有很多的粮食,经过水陆运送到此。负责运送的是中原的汉子。多是瘦弱之人,罕见强壮的。
天下动乱不休,世家大族盘剥不止。中原百姓的日子,过得艰难。
许都城外。
如今秋冬,正是野味肥美,且田间没有庄稼的时候。
大量有钱有势的男子,骑乘骏马,驾着鹰犬,带着骑奴出了城池,纵横大地,学那孙郎射虎。
城内繁华,喧嚣热闹。百姓操持百业,官吏操办公务,士大夫或在家中读书,或出门访友。
一派安逸。
之前关中战败,四方动荡,连许都也是暗潮汹涌。但随着司马昭回来坐镇,四方虽然还小有动荡,但许都已经平静下来了。
加之今年虽然传闻关中风调雨顺,汉主素有吞灭曹魏的志向,可能会发大兵东进。
但到底是没有动嘛。
关中一点动静都没有。
无论朝上还是民间,都起了乐观的心思。民间尤其如此,汉主虽然有雄才,但到底是刚刚平定关中。治理关中,分化氐人,训练兵马,调集钱粮。
总需要时间吧?汉主可能会在关中盘很二三年,等根基稳固,再兴兵讨伐曹魏。
两三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了,曹魏西边防御体系会经营得更加坚固。
与东吴的合作会更加的紧密。
更何况,要是出个意外。汉主也似刘备一样,一不小心,中道崩殂呢?
总之,今年看起来战火是不会重燃了,当然是安逸。
但司马昭与少数重臣,却不这么想。
晋公府。到处都是披坚执锐,巡逻站岗的护卫,且出身都不低。
司马昭的权力基础到底没有动摇,权威依旧。
书房内。
司马昭盘腿而坐,低头看着案几上的地形图,眉头紧锁,脸上是忧心忡忡之色。
他老了,很难保持长时间跪坐。私下里都是盘坐。
地图是曹魏与刘汉疆域的接壤地形图。
很多人可以乐观,但他不可以。尽管他也觉得他的布置已经到达了极限,他又让司马望、庞会等人时刻关注关中汉军的兵力调动。
确保万无一失。
但他还是忍不住忧虑。刘谌就像是一头悬在他头顶上的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小儿不死,如芒在背。”司马昭轻叹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到心力交瘁。
“准备被褥,孤要小憩。”司马昭对一旁的侍者说道。
“是。”侍者躬身应是,转身走了。
小会儿后,司马昭的左手撑着凭几,准备站起来。却见羊祜、荀勖、司马炎从外走了进来,三人都是神色恍惚,难以冷静。
司马昭的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不仅睡意全无,连心肝都颤了颤。
羊祜、荀勖自然不必提,现在司马炎也在他的幕府中,负责处理大部分的政务,处理得很好。
朝野也都赞誉,认为司马炎有“明主之器。”这三个人是他培养的接班人,都十分出色。
若论处变不惊,荀勖最次,羊祜最高。但是现在三个人都失魂落魄。
司马昭知道发生了大事,且不是刘谌入寇那么简单。按照道理,刘谌调兵,他就能收到消息。一旦刘谌东进,就会受到阻拦。
再双方在边境相持。但如果是这个情况…………………
司马昭眼前一黑,不敢倒下,急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荀勖的脸色更加的苍白了,司马炎想说话,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还是羊祜定了定神,满脸苦涩道:“晋公。可还记烽火至许都吗?”
“不是拓跋入寇?”司马昭定了定神,随即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霍然站起,失声道:“是刘谌攻入了并州?”
羊祜苦涩更甚,点了点头,说道:“汉军先锋到达了晋阳,晋阳失守。太原郡许多县城,背叛了大魏。恐怕并州不保,龙门军凶险了。”
司马昭刚才的气力消散了,双腿一软坐了回去,神色无比苍白。
这可真是绝望啊。
长城烽火,他跟本没有当一回事。拓跋鲜卑入寇而已,并州自己就能解决了。但是汉军入寇!!!
更何况晋阳失守,并州就完了。继而是幽州,甚至是冀州、河东、河内、黄河北方的青州部分。
整个河北都不保。
河北不保,国将不国啊。
“父亲。请迅速调兵,否则......”司马炎脑子乱糟糟的,勉强冷静了下来,对司马昭行礼道。
“炎。你引兵二万前往官渡。若河北还有救,就去救援司马将军。若是无救,则陈兵官渡,以作抵挡。”司马昭的身体打了一个颤栗,抬头说道。
“是。”司马炎转过身,快速离开了。
“河北不保,就要守黄河了。勖。你马上派人去告诉洛阳司马将军,坚守洛阳的同时,接应蒲坂的石苞。想办法搭救龙门军。”司马昭又说道。
“是。”荀勖依旧神色恍惚,勉强应了一声后,脚步踉跄的走了。大魏要灭亡了.......我们荀氏在司马氏的下注………………
司马昭又抬头对羊祜说道:“叔子。马上调集中原的民兵,镇守各地渡口。并派人联络东吴。”
司马昭深呼吸了一口气,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说道:“汉长,如果大魏灭亡,东吴也会随之灭亡。陆抗该抛头颅了。”
羊祜点了点头,正待应声,随即想起一事,问道:“晋公,可暂时封锁消息。”
“不用了。封锁不住。”司马昭苦笑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封锁?
很快,天下就皆知了。失去了关中,曹魏就开始动荡了,失去河北.........中原,他真是没有信心守住啊。
刘谌甚至不用发兵,只要镇守邺城,往中原寄一寄将军印信,就有的是人会铤而走险。
汉雄长啊。如果能封侯拜将,就是阶级跃迁。
游侠、豪强,贪婪的很。
“是。”羊祜苦笑了一声,应了一声后,又仔细看了看司马昭的脸色,忧心道:“多事之秋,还请晋公保重身体。”
司马昭对他笑了笑,笑的很勉强。项上人头可能都保不住了,保重身体何用?
羊祜很快走了。
房内的使者都是神色苍白,失魂落魄。司马昭看的烦,让他们退下了。
“亮,你一定要保住冀州啊。”司马昭的脸上露出希冀之色,喃喃自语道。随即又惨笑一声,说道:“好个刘谌,竟然冒险横穿草原大漠,到达并州。你就不怕大军不战而败吗?”
不知道怎么的,他的脑中出现了邓艾的名字。莫非这是宿命?没错,他在正面战场布置的极好,按理说双方还应该是相持的。
只要大魏本身不出问题,他有信心与刘谌相持数十年。
他们父子一起。
但刘谌选择了奇谋,剑走偏锋。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攻入了并州。
与邓艾的策略不约而同。正所谓非常之时,用非常之策。
刘谌成功了。
邓艾其实也成功进入蜀地。
“父兄啊,若早知如此,我们又何必呢?”司马昭说话的同时,整个人仿佛被压力给压垮了,弯腰驼背起来。
司马昭、司马亮兄弟,虽然分在邺城、许都,却心意相通。
司马氏举族出力,干了三世人,到底干了什么?
正如司马昭所料,消息根本瞒不住。
不过一日,整个许都都知道了。
许都就像是炸了一样。哪怕百姓也腿肚打颤,虽然汉主与汉军的名声很好,不会屠城。
但万一呢?兵灾毕竟凶险。更何况兵灾之下,还有盗贼、流寇。
除非汉迅速定天下,否则对百姓也不是好事。
寒门或多或少都有些兴奋,天下苦曹魏九品中正制许久了,又得天下。他们愿意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世家大族都是碎魄,觉得天塌下来了。刘谌在巴蜀做的什么事情,他们早知道了。
打击世家大族,搜刮隐藏人口。一旦汉得天下,世家大族就进入寒冬了。
昨日与今日一样的天气。但许都城内外的情况,却是截然不同。
城中暗潮汹涌。
城外出门访友,田猎的人一扫而空。
仿佛凭空出现了一个漩涡,所有人都陷入了其中。
许都之后,消息很快如风暴一般席卷了整个中原。
许都都这样了,更何况是天下了。青州、豫州、徐州、兖州。
虽然还没有人明确谋反,但许多豪杰已经开始磨刀霍霍,准备起事了。
“天下明了。没多少战功了,要是不参与其中,就失去了封侯的机会。”
“大汉四百年天下,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曹氏、司马氏机关算尽,终究还是要归汉啊。’
“兄弟,我们马上派人前往河北,联络天子。”
整个天下仿佛是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充满了躁动。
以司马昭为首的曹魏朝廷一边试图稳住局势,一边期待河北的战争往好的方向发展。
结果就是刘谌全得河北。
使得中原更加汹涌,整个曹魏仿佛是一艘快要沉默的大船,风雨飘摇了。
襄阳,将军府。
书房内。
陆抗一个人坐着,神色恍惚。他刚刚听到了汉军从长城攻入并州的消息,一时间根本不敢相信。反复确认之后,他才勉强相信了。
然后,他无言以对。
不仅是司马昭没有预料到,他也没有预料到。否则他早就派人告诉司马昭了。
刘谌竟然从凉州进攻并州,就像是老虎插上翅膀一样不可思议。
“魏亡。大吴也亡。”陆抗花了很长时间,才冷静了下来,苦笑了一声说道。
襄阳对大吴来说非常重要,有了襄阳就有了门户。可以阻挡北敌南下。
就算以后汉主吞并了曹魏,发中原百万之兵南下,也很难短时间内攻破襄阳。
但是长时间呢?原本曹魏就国力很强大,需要吴汉联合才能抗衡。现在汉以小吞大,兼并曹魏。
大吴焉能独存?
天命定了。
陆抗又想起了自己在得到襄阳之后,迁徙百姓在荆州屯田的事情。不由的苦笑了一声,都是白费工夫,都是白费工夫啊。
正所谓英雄气短。陆抗面对这样的局势,也难免绝望。但他毕竟是非常人,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脸上浮现出了坚毅之色,说道:“事在人为。”
陆抗立即召见了麾下文武,把消息告诉了文武。文武们自然是失魂落魄,骇然失色。
陆抗立即下令,命大将镇守襄阳。北边以防守为主,不再进攻上庸地区。
一来上庸地区被柳隐父子经营的固若金汤,很难攻进去。
二来就算攻入了上,他们也无法攻入汉中。汉朝很大了,对汉朝来说失去上庸,就像是失去皮毛一样。
陆抗自己带领荆州之兵八万,汇聚往江陵,再朔江而上,直扑巴蜀。
围巴蜀,而救曹魏。
陆抗出兵十分果决,但他的兵马汇聚需要时间。在吴国发兵之前,巴蜀就先得到了消息。
预感到这一次东吴不是吓唬人。巴蜀各郡守,立即招募精壮,稍稍训练,打算各自守备疆域。
陆抗应该是不敢越过永安城,攻打巴蜀腹地。但现在天下局势,已经到达最后一步了。
陆抗没准疯了,孤注一掷的以水军直接进攻巴蜀,不要粮路了。
对此,巴蜀百姓当然是全力支持。无数村落,无数精壮,仿佛海纳百川一般,汇聚向城池。
准备与吴人拼了。
天下快要一统了。这是皇帝与巴蜀壮士,共同使的力气。现在只差临门一脚,巴蜀的百姓,可不能怂。
更妙的是。汉军是轮换制度,很多巴蜀精兵,都退伍回到了家乡。有这些人加入,民兵也有一定的战斗力。
更何况刘任命的将军常横、阎象各自领水军万余,扼守长江水口。
巴蜀已经做好准备。
之后的局势发展,就像是夷陵之战一样。陆抗率领八万水军,只能陈兵在永安城的东边,不敢进入巴蜀。
常横、阎象坚守不出,打定主意扼守长江水口。双方相持数月。
陆抗得知汉军占了河北,只得无奈退兵。
退兵之日。
东吴的无数艘水军战船,向东而去。水军朔江而上,难。顺水而下,似飞龙一般,气势十足。
吴军上下,却似斗败了的公鸡一样。
一艘战船上,陆抗回头看了一眼巴蜀,叹道:“汉得刘谌,真是天命啊。
本来都快灭亡了,不仅死灰复燃,还强盛了起来.......真是不信命也不行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