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幽州涿郡涿县。无论是并州也好,还是幽州也罢,都是货真价实的苦寒之地。
今日天阴,寒风如刀子一般迎面而来,能在人的脸上割出一道道细小的裂痕。
因幽州是在这种情况下,归附大汉的。没有遭到战火的破坏,汉军又很快放开了戒严。涿县百姓开始了生产生活。
不过注定与以前不同了。首先是商人进入涿县的少了,其次是汉军盘踞幽州,人马吃用。
除了吃涿县粮仓之外,还从百姓手中采买猪羊肉等,刺激了当地的经济。
现在汉军威势很强,降服乌桓人轻而易举。可以预见,等汉军攻破了冀州,部分青州土地,南及黄河之后,幽州的经济会迎来腾飞。
河北、关中、陇西、河西、巴蜀等。经济是个大循环,商路通畅,商业才能繁荣。
“哒哒哒。”刺史府衙门前,一支由千余人组成的队伍,护送着幽州目前的最大的一文一武官员,刺史张德、将军罗宪往城门口而去。
到底是新得疆域,二人为防备刺杀,同乘一辆帷车。
摇摇晃晃的车厢内,张德手不离小火炉,却还是觉得寒冷。作为一个巴蜀人,幽州的天气对他来说过于刺激了。
罗宪是个武人,比他强多了,但也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
张德把火炉放在胸口,这样会好受一点。说道:“曹操以及曹操的后人,没有故意破坏坟墓。但也没有人维护。昭烈的族人早就四散而逃,当地一个刘姓都无。
“既然如此,那怎么证明坟墓是真的?”罗宪奇怪道。昭烈没有亲兄弟,但有亲叔父以及庞大的宗族。之前曹魏传闻,说昭烈的宗室身份是假的,是注水的猪肉。
但这是污蔑,一个人是可以假冒的,但一个族是不可能假冒的。更何况中山靖王儿子一百多人,子孙分流,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既然宗族已经四散,甚至可能大部分都死于黄巾之乱,或是之后的战乱,那昭烈的祖坟是怎么被认出来的?
张德笑着说道:“虽然昭烈的宗族四散了,但当地还是有留存的豪族,世家。
昭烈毕竟是在巴蜀登基,有许多人前往昭烈故居瞻仰。比如简雍一族,跟着昭烈的只有他。简氏在当地仍很有影响力。我通过很多人的证词,确定那是昭烈祖坟。”
“这就好。”罗宪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祖宗的坟墓很重要,更何况刘谌对祖宗的坟墓格外的重视。烈祖庙、前汉在关中的帝陵等等,修建,修缮,派人守墓等等。
之后,幽州这里的坟墓,也会大肆修建。按照皇帝简朴的性格,应该不会塞入贵重的陪葬品,但外观一定会很宏伟。
总之,它很重要。他们能找到坟墓所在,是一件很大的功劳。
“对了。昭烈村中的大桑树还在吗?”罗宪忽然想起了一事,目光炯炯道。
“不再了。听说是在诸侯混战的时候,被什么人给砍伐当柴火烧了。”张德的脸上露出遗憾之色,摇头说道。
“可惜。”罗宪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当年昭烈还年少的时候,指着村庄中的一株奇特大桑树说:“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
他们都是久仰。
只是数十年过去了,沧海桑田。当年的大桑树,早就倒在了刀兵之下,就像是刘氏宗族烟消云散了。
队伍沿着大道,来到了城外刘氏以前的居住的村庄。
有许多涿县宿老已经在等待了,包括简雍家的。不过简雍家的,其实不姓简。而是耿,但幽州人说为简,简雍自己就把姓给改了。
不过这也正常,简雍本就是一个诙谐跳脱的人。
众人见面之后,一起来到了坟墓前方。原本坟墓杂草丛生,现在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张德派遣了二十户人家,一个小吏守护坟墓。
随即,张德等人以太牢之礼,祭祀刘氏祖宗。
完事之后,罗宪在村庄里逛了起来,特别去看了看那株大桑树的遗址。
邺城。
它虽然是曹操的大本营,但现在已经不是了。虽然铜雀台还在,魏国宫廷也还在。
但早已经没有了昔日的辉煌热闹。
曹魏的宗室过的相当惨。为了防止有人裹挟宗室谋反,司马氏把曹魏的宗室都集中在了邺城。
大概是曹丕、曹植兄弟争夺大位的缘故,曹魏建国之后,就把宗室分成了两等。一等是曹操的儿子们,也就是曹丕的兄弟们。曹丕对他们相当不好,严加防范,且不断的迁徙封地,不让他们扎根。
导致这类宗室们的力量可有可无,以至于在司马家篡权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这类宗室站出来。
第二等是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渊这类。他们相当受到倚重,曹操之后仍然出将入相。但后来也人才凋零,最后的曹爽、夏侯玄等人,便被老辣的司马懿杀了个精光。
曹操的子孙们,从曹魏开国到现在曹魏都成了傀儡,就没有过上过好日子。
汉军赚了并州与幽州,这么大的消息瞒都瞒不住。邺城早就一团糟了。
世家大族们第一个反应是震惊,随即就分头行动了。有人收拾金银细软,带上了家眷部曲,直奔南方而去,打算渡过黄河,前往中原。
世家大族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在什么地方都有姻亲。更何况还是世族,子孙正大光明的世袭官位。而且中原地广人稀。只要他们到达中原,就可以找个地方扎根下来,能做官又有部曲萌户,很快就能恢复强盛了。
有人则立即进入邺城,打算帮助司马亮守城。
就是没有人立即向大汉投降的。无论逃走的还是守城的,都很清楚。一旦刘谌夺取了天下,就没有他们的好果子吃。不仅不能再官位世袭,可能连部曲萌户,也要被夺走大半。还是曹魏好啊。
还是被刘谌料中了。司马亮想跑了。
很简单的道理,他麾下有二万精兵,部分大族支持。邺城城墙很高,很厚,很坚固。粮食、器械等也足。只要刘谌兵临城下,哪怕二十万大军,也一时半会儿攻不下城池。
甚至守备一年也不是不可能。
但显然不会傻到攻城,甚至不需要围城。只需派遣一营兵马守在城南。再派遣一支骑兵驻扎在附近。
断了他们的归路。
司马亮哪怕守一年,那也只有一年。刘谌在这一年之中,大可以收降河北郡县。到时候,邺城孤城不攻自破。
当然,如果司马昭要反攻河北,带兵渡过黄河与刘谌决一死战,那就另算。邺城就是前进基地了。
但是司马亮觉得不可能。司马昭已经在关中败过一次了,虽然步兵还有很多精锐,但是骑兵方面元气大伤,没有恢复。
一旦司马昭渡河与刘谌争夺河北,必定惨败。
司马昭只能守住黄河渡口,垂死挣扎了。
将军府,书房内。
司马亮召见了邺城的重要官员、人物坐下来一起商量,轻轻叹了一口气。
垂死挣扎了。想当年大魏是如此强盛,不过十余年间,就破败的不成样子了。他现在埋怨司马懿。早知如此,夺了曹家的实权又有什么用?如果当年没有这么干,司马氏就是普通的世家大族,投降刘谌没有任何负担。
司马氏很善于多方下注的。
现在夺权之后,反而与曹魏捆绑在了一起,成了一艘船上的蚂蚱。如果曹魏灭亡,司马家只有两条路,或跪着向刘谌乞求。或南奔东吴。
前者刘谌未必善待司马家。后者是先避之锋芒,然后再降。东吴那地方,不是司马亮看不起东吴,实在是不成。迟早为刘谌兼并了。但一时半会儿,刘谌也恐怕灭不了。如果逃去东吴隐姓埋名,等风头就过去了。东吴也就灭
亡了,司马家可以顺势回到北方。
司马亮摇了摇头,把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抬起头来看了看在座的衣冠,再一次叹了一口气,把弃城而走的想法说了出来。
引起了激烈的反对。
毕竟该逃走的都逃走了,还在这里的都是想守住的。
冀州刺史卫成神色激动道:“司马公,邺城坚固,又有精兵。可以镇守三年。如果一旦弃城而走,河北就不再是国家所有了。”
司马亮看了此人一眼,暂时没说话。卫成是卫瓘一家的,忠心与能力都没有问题。但就是太忠心了。
随着卫成开口,其他人也立刻跟上劝谏。
“司马公。中原一马平川,黄河不比长江宽大。刘谌骑兵强横,一旦失去邺城,中原难保。大魏恐怕......请司马公坚守邺城。”
“司马公。虽说眼下局势限额,但毕竟没有到那份上。洛阳的司马将军,可以反攻关中。吴国的陆抗得到消息,一定会朔江而上,进攻巴蜀。刘谌进入并州,立足不稳。后方失火,必定退兵。司马………………”
司马亮耐心的听了众人把话说完,才叹道:“诸公忠心,我都知道。但如果汉军不管邺城,向南渡河呢?那中原都危险了。我现在带兵离开邺城,先守住官渡,就可以扼守汉军南下。才是上策。”
其实就是跑路了。但他不能这么说,太难听了。这是战略转进,官渡更重要嘛。当年曹操就是守着官渡,才击破了袁绍。
现在局势虽然不利,但也有可能照猫画虎,反败为胜。
无论众人怎么劝谏,司马亮都决心已定了。他立即下令准备粮食辎重车马南下。
把能带走的大族、萌户、辎重、粮食等都带走,带不走的都烧掉,免得被刘谌利用了。
见事情已定,众人无奈,只得随从。司马亮都走了,他们守不住。
有个贱人还劝说司马亮干脆屠了邺城百姓,以免被刘谌所用。被司马亮否决了。
当年司马昭没有屠了长安,是想打回关中。
他觉得不可能再打回邺城了,屠城也容易。但他怕被秋后算账。做人留一线,以后好说话了。
他还想着能不能投降刘谌呢。
消息是消息,距离汉军攻入邺城时间还早。司马亮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准备完毕了。带着大队人马向南而去,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寒门、平民都没有跟着去,甚至有些大族萌户也都逃亡,等待被汉军接收,成为良民。
谁叫大汉朝的信誉好呢。汉军对百姓秋毫无犯,且愿意善待大族萌户。
官府廉洁,明君在位。这好日子眼看就要开始了,机灵点的人都不愿意再给大族当萌户。盘算着独立,盘算着多开垦田亩。
冀州虽然是人口大州,但其实也是地广人稀。之后耕地要多少,就能开多少。
太平盛世了。
也因为对大汉朝有信心,有寒门宿老出面关闭了邺城城门,维持秩序不乱,打压想趁机干点什么的盗贼、恶少年,等待汉军到来。
这日上午。
城中得知大汉天子亲自到达了邺城,立即诚惶诚恐打开了北城门,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出城迎接天子。
刘谌当然不可能进入一座不可控的城池,先派兵马入城接管控制了城池。
刘谌才带领近臣、太监靠近了邺城。
“这就是邺城,那边就是铜雀台了。”刘谌抬头看着如同山峰一样耸立在大地上的邺城,轻轻感慨道。
铜雀台不在城内,也不在城外,而是整个邺城的城墙防御体系之一。
想当年,曹操建造铜雀台,不知道开了多少次盛大的酒宴,何其意气风发。
现在曹操的坟头草,已经很高了。
正所谓江山代有人才出。江山可以千年不改颜色,但英雄豪杰,只是短短数十寒暑。
刘谌收拾了一下心情,随即策马来到了城门口,翻身下马,与邺城的父老说了几句话,随即一起入城,酒宴,赏赐官爵。
之后,刘谌在邺城招降冀州,部分青州的郡县,收集粮草辎重,汇聚到邺城。同时住在曹魏的宫殿内。
把当年曹操的大本营,做了自己的大本营。
与此同时,河东地界。石苞不知道是撑不住,还是不想守了,带兵渡过黄河,前往河南与司马望会合。
不过数月时间,刘谌全得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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