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大道之上,旌旗飞扬,曹魏兵马望不到尽头。
一辆帷车上,司马昭盘腿而坐,想了一下后,拿起一旁的小锤子,敲了敲帷车的车厢。
“晋公有何吩咐?”羊祜的声音传来。
“世子虽明睿,但却没有统兵经验。你马上派人先行,让世子坐镇宛城,不要轻举妄动。等孤到达南阳,再与蜀贼厮杀。”司马昭说道。
“是。”羊祜应是一声。
“怎么才能夺回来呢?”司马昭左思右想,又拿出了地图放在面前观看,眉头紧锁。
上庸三郡的整个地形,很是易守难攻。
当年他父亲之所以能攻下上庸,斩杀孟达。主要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其次是孟达在上庸不是一家独大,当时申仪官拜魏兴郡郡守,这个人很有能力声望,切断了蜀军救援孟达的道路。
使得孟达陷入绝境。
在这样的情况下,孟达还是坚守了数十天。最后,也是在孟达外甥打开城门的情况下,孟达才败亡了。
如果没有这场背叛,孟达可能不会死。
而当时孟达的兵力才数千人。
“是我轻敌了。”司马昭叹了一口气,说道。他很自豪司马氏高门大族的身份,内心很是亲近其他高门大族,而轻视寒门。
但他又知道九品中正制有一定危害。高门大族中,也很容易出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
他尽量安排优秀的高门子弟在边疆做官,而把不那么优秀的高门子弟,放在腹地做官,解决了边防问题。
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蜀军会进攻上庸,也就没有把上庸当做边郡。派遣了不合适的郡守,这才有了现在这种局面。
司马昭甩了甩头,闭上眼睛躺好,不再多想。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无用。
从长安赶到宛城是一段漫长的路途,很消耗精力。
少动脑子,多睡一会儿。养精蓄锐。
南阳郡:宛城。
因光武皇帝与开国功臣大多出于南阳,所以受到优待。为天下第一大郡,鼎盛时期人口数百万,同时也是荆州的治所所在。
后来经过黄巾、袁术之后残破,刘表担任荆州刺史之后,迁徙治所去了襄阳。
张绣曾屯兵宛城与曹操大战,杀了典韦、曹昂。随着局势改变,现在宛城成为了支持襄阳的重要后援。
城池高大坚固,城中储存的粮食,军需物资无算,另有二万精兵镇守。
下午。
司马炎率领洛阳精兵五万到达了宛城。
宛城守将与官员们一起出城门迎接司马炎。
司马炎让城中之兵离开宛城,去城外安营扎寨。然后他率领五万精兵进入完成驻扎,以防不测。
等换防完成之后,司马炎才率领文武左右进入宛城,来到了一座大宅。
司马炎的左手握着剑柄,昂首挺胸走向大堂,但眉宇间止不住的疲惫。他第一次统领这么多的兵马,走这么远的路。消耗了许多体力、心力。
“统兵不易啊。”司马炎心中暗道。
“世子,请世子在宛城坐镇,不要亲临前线。”荀勖快步走了上来,对司马炎附耳说道。
司马炎没有回答,大踏步进入了大堂。
荀勖心中一凉,很是惶恐。要是司马炎出了什么事情......别说他在司马炎身上押的注收不回来,恐怕连脑袋也要搬家。
司马炎来到大堂坐下,文武们也随之落座。
司马炎紧握着腰间的剑柄,抬头扫视了一眼文武,沉声问道:“现在上庸军情如何?”
一位镇守宛城的官员站了起来,对司马炎弯腰行礼道:“世子,蜀军有二万人。除了都督柳隐之外......”
他先把目前为止,得到的蜀军兵力,将军、官员情报告诉了司马炎,然后才说道:“现在柳隐等人一边修葺城墙,砍伐树木,开采山石,准备守城。一边又在险要地方设置营寨,准备阻击、迟滞。”
“柳隐?”司马炎目光一凝,如果他没有记错,这老头快八十了。蜀主这是无人可用?
蜀国将军、大臣的情报,曹魏都有。立即有人把柳隐等人的资料,一卷卷竹简,交给了司马炎。
司马炎看了看后放下,低头沉吟片刻后,抬头问道:“国家养士数十年,上庸地区可有忠臣?”
“世子明睿。”刚才那官员一拱手,先恭维了一声,随即回答道:“事发突然,上庸没有防备才被蜀军攻破。现在有上傭人刘通、房陵人张球、魏兴人刘单等十余家豪骏,或占据庄园,或占据山头,不归附蜀国。蜀军虽然占了
城池,但不得人心。”
司马炎满意一笑,对众文武说道:“国家养士数十年,怎么可能没有忠臣?”
他不假思索道:“把这十余家豪骏,本来就是士族的,给列侯印信。不是士族的,立即提拔成为士族。再各自给将军印信。派细作送过去。”
司马炎目中精芒闪烁,九品中正制,士族与非士族天差地别,只要以此为诱饵,不怕那些土豪不拼命。
“是。”荀勖立即躬身应是道。
“军情紧急。今日大军在宛城歇息,明日启程南下前往汉水,与蜀军隔汉水对峙,同时声援那十几家豪骏。”司马炎看了一眼荀勖,意思是你不要说了,我心意已决。
“马上派人前往襄阳,把我的布局告诉荆州刺史司马将军。如果有错漏,还请他指正。”司马炎又沉声说道。
“是。”荀勖心中极不情愿,但在这样的场合下,他也只能把不情愿压下,苦涩应道。
现在司马家已经鼎盛,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司马炎这个世子,也有太子的权威。
在场文武,无人敢违逆他。
皆是依计行事。
次日一早。天还没有亮,从洛阳千里迢迢赶来宛城的魏军士卒就起来埋锅造饭,等他们吃饱了,也差不多天亮了。
五万魏军收拾了营寨,在司马炎的统帅下,直逼汉水而去。到达汉水之后,司马炎一边声援上庸地区心向司马家的十几家豪骏,一边寻找战机。
上庸城。
无数兵丁漫山遍野,拿着斧头砍伐树木,成为木材之后,一起运回来。
无数兵丁加高,加固城墙。上庸武备废弛,包括城墙。
如果不修葺建设,无法阻挡魏军。
大批的士卒镇守城池,巡视城内。
城门关闭,百姓不许进来,也不许出去。
一座大宅。兵丁披坚执锐,守卫严密。
正是柳隐临时下榻的宅邸,号为“平魏都督府”。
书房内。柳隐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案几上的地形图,脸色有些难看。
在司马炎来到汉水之前,荆州刺史司马派遣来的精兵,已经与房陵郡守习隆展开厮杀。
习隆兵少,实在是打不过,只能把所有百姓强行迁徙到房陵城,死守城池。
也因为习隆死守城池,魏军没有攻城器械,没能展开进攻。但魏军有工匠,会造出来。
长此以往......现在房陵、上庸是前线,汉兴郡是后援,负责调度粮草。
他们初来乍到,豪强大族各占山头,起兵反抗他们。
他也看谁都像是曹魏的奸细,不敢用民夫,连投奔他的大族,他都不敢用,怕被打开城门,一败涂地。
上庸地区他们打是打下来了,但也危如累卵,仅凭他们二万人,肯定守不住。
“哒哒哒。”脚步声如此刺耳,柳隐抬头看向门口。柳善狂奔进入,站定后,对老父行礼道:“父亲。罗宪、常横下午就能到了。”
“终于来了。”柳隐顿时如释重负,长长呼出了一口气,老脸上尽是喜色。
虽然一万人只是杯水车薪,但也能稍稍稳住三郡。朝廷的大军,很快就能陆续到达。
“把这个消息传扬出去,让在外的将军、军官、郡守安心。”柳隐挥手说道。
“是。”柳善大声应是,转身跑了出去。
柳隐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观看地形图。等到了下午,他得知二将已经来了,立即出城迎接。
“二位将军,有劳你们走了几百里山路来到上庸。请恕我无礼,不请你们进去酒宴了。劳烦你们马上带兵前往房陵,与郡守合力与魏贼厮杀。”柳隐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歉然之色,对常横、罗宪行礼道。
常横、罗宪与他们身后的大汉士卒,都狼狈极了。虽然他们没有水流湍急,船只倾覆的危险,但大夏天走山路,还要一边开山,死了几十人,伤了几百人,积累了大量的疲劳。
二人深呼吸了一口气,罗宪躬身行礼道:“老将军言重了。我们来这里是占据城池,不是为了酒宴。我们马上率兵向东,去救房陵。”
“多谢。”柳隐很感谢他们。
罗宪、常横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时间还早,他们立即率领兵马调转方向,向东前往房陵。
他们对士卒很好,士卒也愿意为他们卖命。虽然士卒狼狈不堪,筋疲力尽,但还是与他们一起马不停蹄的奔赴房陵。
柳隐呼出了一口长气,点了点头,立即翻身上马,带领左右回到了郡守府,进入书房。
虽然惭愧,但想了一下后,他还是亲笔写了一封加急公文,派人向刘谌求援。
他扛不住,真的扛不住。
成都。
张平的家中。
张平与柳前一起在凉亭内饮酒。他们都穿着很单薄的衣裳,又有两个侍女在旁扇风,却依旧热的汗如雨下。
“平?平?”柳前叫了张平两声。
张平这才惊醒,抬头看了一眼。
“是你叫我来喝酒的,怎么自己却魂不守舍?”柳前白了他一眼,拿起酒壶,为他倒满。
“喝了这杯。”柳前端起自己的酒杯,敬酒道。
张平笑了笑,也拿起酒杯与他碰了一碰,然后放下。犹豫了一下后,张平说道:“还记得之前,皇帝调遣成都诸将南下的事情吗?”
柳前心中一惊,抬头对两个侍女说道:“下去吧。”
“是。”两个侍女立即顺从应是,扭着细腰肥臀走了。
“怎么不记得,当时你还怀疑皇帝有诡计。”柳前低声道。
张平点了点头,姜维出祁山,北伐陇西。罗宪、常横移镇江州,之后是赵广、张通、张胜率领二万精兵南下。
这场军事调动透着诡异。
以刘汉的国力,兵马就这么多。应该集中优势兵力,去突破曹魏一点。
现在刘湛却反其道而行......于理不合。
刘谌一定有阴谋。而无论刘谌有什么阴谋,对他们巴蜀大族来说都很糟糕。
通过改革吏治,屯田校尉等诸事,刘谌的威望,实力已经很吓人了。如果再让刘谌打一场胜仗,那还了得?
刘谌一巴掌下来,他们巴蜀大族的官位、财富、土地、人口恐怕不保。
他猜不出刘湛的诡计,但希望曹魏能猜出来,只要刘谌败了一场,刘汉的实力削弱了,刘湛的威望也就衰弱了。
才能回到以前状态。
巴蜀大族可以高枕无忧。
张平想到这里,脸上更添忧虑。
“哎。皇帝确实是英主啊。现在他与司马昭在博弈,我们这些巴蜀大族插不上手。如果我们注定要失去官位、财富....……哎。多想无益。”柳前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起酒壶,为自己与张平满上,敬酒道:“借酒消愁吧。
“哎。”张平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举杯与柳前一起消愁。
才二三年时间,原本强横的巴蜀大族,就被逼到了这一步。
谁能想到呢?
皇帝寝宫,寝殿。
刘谌身上穿着常服,握着剑跪坐在御座上。前方左右分别是丞相诸葛瞻、太尉张翼、御史大夫杨勇。
宰相黄崇、樊建、董厥。
侍中韩泰。
人数虽少,但份量却重。
殿门口,立着一座很大的屏风。屏风上挂着一张上庸三郡的地形图。
司马昭、司马炎父子十几万兵马,荆州刺史司马的精兵,如泰山压顶一般,滚落向上庸地区。
计算时间,现在第二批援兵赵广等人应该还在路上。
但就算他们赶到上庸地区,面对曹魏这么大的阵仗,恐怕也挡不住。
“司马昭本在长安坐镇,却调遣数万关中之兵,前往宛城围攻柳隐。”刘谌低下头开始沉思。小会儿后,他抬头说道:“寡人本不想动,但司马昭这么大的阵仗,寡人也不得不动。下令羽林、虎贲准备,寡人明日率领他们南下
支援上庸。”
群臣点了点头。包括罗宪、柳隐在内,诸将的威望都太低了。
现在这个局势,如果不是刘谌或是姜维、霍弋亲自到达上庸,很难稳住。
“如此一来,上庸之兵就到了七万之多。现在姜维又在陇西作战。又都需要翻山越岭运粮。陛下,大汉撑不住。”黄崇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抬手沉声说道。
群臣都点了点头,上庸真是块烂地,运送粮食到上庸,不比翻越秦岭轻松多少。让姜维撤回吗?
“现在姜维在陇西牵制曹魏,曹魏关中之兵不敢轻动。如果让姜维撤回,曹魏的关中之兵就能走武关道,迅速支援上庸。”张翼说道。
“让姜维回来吧,并分兵驻扎阳平关、汉中。让汉中都督胡济率领阳平关守将傅,将精兵万人走汉水支援柳隐。这样一来,我们在上庸的兵力,也到达了八万。司马昭就算举天下之力而来,寡人也守得住。”
刘一瞬间就有了取舍,站起来握着腰间的剑柄,说道:“发兵。黄卿、韩卿与孤同行,宰相坐镇成都,足兵足粮。如果巴蜀有人叛乱,立即调遣姜维平叛。”
“是。”
群臣躬身应是。
随即,朝廷一边为刘谌出兵做准备,一边正式把消息放了出去。
这次姜维北伐不是为了陇西,而是为了上庸三郡十六县。而且,汉军成功的在三郡站稳了脚跟。
消息传出,成都举城震惊。
成都城各处,一座座布告栏前,人头攒动,衙役奋力维持秩序。
“原来大将军这一次北伐,不是为了陇西,而是诱饵。是老将军柳隐带兵去取东三郡????现在占了城池?!!!”
“柳老将军快八十了吧?真是老而弥坚。”
“好啊,这上边说城池已经占住了。皇帝现在要南下长江,再北上上傭支援。只要皇帝到达上庸,上便可以波涛平静了。皇帝有威望,又守城………………”
“好一招声东击西。这是天大的事情啊。自从三国鼎立之后,我们大汉北伐数十年,但也只有当年丞相攻取了阴平、武都二郡,还都是空城。皇帝第一次动兵就斩了邓艾、钟会。第二次动兵,就占了三十六县。真是一击必
中啊。”
刘谌整顿吏治,重振汉风,三国演义掀起昭烈狂潮。此时此刻的大汉,早已经不是景耀年间的大汉了。
成都天子脚下,百姓尤其忠诚。大部分人都发自肺腑的为大汉高兴,为刘谌喜悦。
现在上庸三郡已经占了,只要皇帝去坐镇,可以高枕无忧了。
大汉朝国土增加了三郡,整整三郡啊。
太学。
太学内的博士少,太学生则有六千。在大部分的时候,太学生们都是自己学习。
或在廊下,或在墙角。无数太学生,正在努力的钻研学问,很多人在看三国演义。
它绝对不是一部史书,但却是一部兵书。没有规定太学生不能从军,很多太学生都有成为儒将的志向,兵书很难得的,他们孜孜不倦。
“哒哒哒!!!!”忽然,一名外出的太学生狂奔回来了,气喘吁吁的同时,奋力大叫道:“朝廷有消息了。大将柳隐老将军,督军二万去攻上庸。大将军姜公出兵陇西,只是佯攻。”
“兵不在多,而在精锐。兵不在多,而在调遣啊。皇帝与朝中诸公,真是兵家高手。他们调遣了曹魏之兵,然后袭其薄弱之处啊。我们大汉获得三郡!!!!!"
一石激起千层浪。
顿时整个太学都沸腾了起来,有太学生高兴的大吼大叫,有太学生一溜烟离开了太学,去街上看布告了。
自古学生皆热血。
刘谌登基之后,把原本三千太学生之中的滥竽充数之辈驱离,又扩编到了六千人。并为贫寒子弟发放了求学补助。
多少太学生念着刘谌的好。
更何况刘谌明主,大汉雄风烈烈。太学生们都希望刘谌能够统一寰宇,迁都洛阳。
现在大汉连下三郡,简直是石破惊天,也是大汉北伐几十年唯一的领土战果。
他们快疯了。
张平的宅邸。
张平与柳前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就要醉了。正要各回各家,忽然下人急匆匆走来,向二人传递了布告消息。
二人立即浑身一抖,酒也醒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齐齐叹了一口气。张平挥手让下人离开,神色恹恹道:“现在我肯定,皇帝一定会对我们动刀。”
“是啊。”柳前苦笑了一声,点头说道。
他们巴蜀大族兼并土地、人口,吸的是国家的血。国家原本孱弱,皇帝只能忍着。
现在皇帝整顿吏治,国家强盛,又占了三郡,威望如日中天。凭什么再惯着他们?
刀一定会落下来,就是不知道是小刀,还是大刀。
如果是大刀......二人对视了一眼,齐齐露出恐惧之色。
灭族应该不可能,但有可能选择性流放。比如选几家流放,选几家敲打。
现在事实证明,皇帝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会一步步地来,直到削平巴蜀大族。
真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朝廷却不管朝野风波。
羽林、虎贲当日准备。
刘谌当夜留宿在皇后陈明贞的椒房,次日一早又向李贵人告别,随即率领左右大臣离开了皇宫,与羽林、虎贲二军会合之后,乘船南下,汇入长江,前往永安。
南中。
南中氛围依旧,大量的南中蛮夷,压的汉人只能龟缩在城池或城池附近的地方。
仿佛黑云压城城欲摧,形势十分可怕。
味县。
霍弋的将军府,一个门窗全部打开的房间内。
现在南中的气温已经极高,连吹来的风都是热的。霍弋受不了这酷热,穿上了抱腹,盘腿箕坐,手持蒲扇给自己扇风,表情若有所思。
“将军。董将军来了。”一名侍者从外走了进来,对霍弋躬身行礼道。
“请去书房。来人,为我更衣。”霍弋并不意外,放下蒲扇,抬头说道。
“是。”侍者躬身应是,转身走了出去。不久后,另外一名侍者从外走了进来,为霍弋更衣。
衣服刚刚穿上去,霍弋的汗就冒下来了。
“哎。”霍弋轻叹了一声,所以南中这个地方,很少有人穿得起蜀锦。出汗就要清洗,清洗就要掉色。
他几乎只穿葛布衣裳。
霍弋出了房间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了书房。
将军元跪坐在左侧位置,一脸的汗。
“将军。”董元躬身行礼道。
“免礼。”霍弋抬了抬手,来到了主位上坐下,问道:“可是为了姜维北伐而来?”
元点了点头,忍不住说道:“将军。我是个南中的武将,本不该说什么。但现在皇帝改革吏治,重振朝纲。国家形势大好,姜维却再一次提兵北伐。要是百姓受不了徭役,再一次逃亡怎么办?再缓一二年,等百姓富裕了,
再北伐,不是更好?”
霍弋点了点头,随即却又摇了摇头。
董元的脸上露出困惑之色,这是什么意思?
霍弋却低头沉吟,不仅是元,因姜维出征,现在南中议论纷纷。反对姜维的声音大了很多,不,是重新抬头了。都认为姜维又一次旧病复发,要穷兵黩武北伐。
皇帝没能拦住姜维。
但他仔细一想却又觉得不对,现在这位皇帝,能拦不住姜维?就算姜维一意孤行,皇帝只要掐住军粮,姜维就无法北伐。
换而言之,这是皇帝允许姜维北伐,那皇帝的目的是什么?
让姜维带着有限的兵力,去进攻曹魏“雍凉不解甲”的陇西地区?
霍弋想了许久也没有想通,抬头对元说道:“我们不在朝中,对朝中的情况不是很清楚。不要妄下论断。”
董元张了张嘴,最后露出无奈之色。
二人又说了几句之后,便告辞离开了。
霍弋能堵住董元的嘴,却堵不住悠悠众口。南中的议论之声,一日比一日大。
都在指责姜维穷兵黩武。姜维每一次北伐,都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南中各郡,各部也要向朝廷贡献。这会增加南中各部的不满,而现在南中又是这种凶险局势。
但当朝廷正式发布,攻取上庸三郡的公文之后,议论之声顿时戛然而止。
“哈哈哈。”
将军府,房间内。
霍弋坐在主位上,身前案几上放置酒菜。他的左手边摆着一个座位,也放置酒菜。
元的笑声先传入房间,然后昂首大踏步走了进来。
“将军。我们是杞人忧天了,皇帝与朝廷果然不会无的放矢。”元先高兴的说了一句,然后来到了座位上坐下,这才一拱手道。
“是啊。皇帝与朝廷不会无的放矢。”霍弋捏着胡须笑了起来,神采飞扬道:“皇帝一动兵,便得了三郡。”
“现在你们放心了吧?”他又笑着对元说道。
“放心了。”元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朝廷的公文一到,议论声都停止了。我们错怪姜维了。”
“我自罚三杯。”他说完之后,立即拿起酒壶为自己倒酒,倒满之后一饮而尽,一连三次。畅快啊。大汉北伐几十年了,终于夺下城池土地了。
打仗不算什么,出钱出力不算什么,最怕的是什么也得不到,反而劳民伤财。
“哈哈哈。”霍弋也大笑了起来。
二人推杯换盏,气氛很是火热。等酒足饭饱了,董元放下酒杯,对霍弋一拱手,满脸期待道:“将军。你说朝廷会不会也对南中动兵?”
霍弋目中精芒一闪,迎着期待的目光,摇头说道:“朝廷有朝廷的考虑,我也不知。”
元眼中的期待,肉眼可见得消退了。
霍弋放下酒杯,站起来走了几步,想了一想后,对元说道:“就看皇帝是怎么想的了。我死之前,南中都不会乱。我死之后,南中必乱。如果皇帝想先北伐,就得在我死之前,夺下陇西。如果皇帝想先征讨南中,安定南
中。那我这把老骨头,很有几分用处。”
元点了点头,随即注意到了霍弋的白发,不由骄傲又伤感。
我们这位霍将军,可真是厉害,以一人之力镇压南中。他的寿命,甚至与大汉国运息息相关。但他也真的老了,还能活几年呢?
下午,永安城外渡口。
“汉”字旌旗迎风飞舞,猎猎作响。将军阎宇率领其子阎象等,前来迎接皇帝大驾。
不久后,无数艘大小船只出现在江面之上。
阎宇、阎象等人顿时露出恭敬之色,弯下腰来。
许多船只靠岸,待中韩泰先行下船,抚恤了阎宇等人。虎贲、羽林随之下船,加强了渡口的戒备。
皇帝这才在黄崇、近臣、太监等人的簇拥下,下了大船。
有人头一次见皇帝,眼睛都直了。
“陛下。”阎宇、阎象等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对刘谌行礼道。
“免礼。”刘谌笑着说了一声,然后走上去轻轻扶起了阎宇,说道:“卿父子前督镇永安,办事勤勉。今督民开山有功,真是寡人股肱。”
“陛下。”阎宇听了很是舒服,内心激动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平静下来,率众再拜。
刘谌还抚恤了阎宇的官属部下,然后才与阎宇一起前往军营。
永安太小,刘谌的羽林、虎贲足有二万余人,容纳不下。阎宇在城外建造了营寨,以安置皇帝与禁军。
刘谌等人进入大帐后坐下。
刘谌向阎宇询问现在开辟山路的情况,之前都是书信联络,并不详备。
阎宇躬身行礼道:“陛下。永安通上庸的本是小路。罗宪、常横二位将军带兵北上,已经开辟过一次。现在巴中数万百姓,在山中分段开辟。但也只是把山路稍稍拓宽了一些,要想成为大路,恐怕需要数年。”
刘谌微微颔首,除非科技进步发展,否则以人力开辟山路,不可能开出什么大路。只能是相对大路。
上庸地区交通不便,以后每年都需要派人来拓展道路,以加强上庸与巴蜀的联系,同时也为后续的战略打好基础。
随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刘谌乏了,打算休息。明天他就要进山了,不养精蓄锐不行。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阎宇深呼吸了一口气站起,满脸诚恳对刘谌说道。
阎象看了一眼老父,内心叹了一口气。
刘谌等人也看向阎宇,然后群臣,太监转头看向刘谌。
“下去吧。”刘谌说道。
“是。”群臣、太监躬身应是,转身离开了。
阎宇见此长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来到了刘谌的面前单膝跪下,说道:“陛下,老臣错了。老臣也想建功立业,请陛下用老臣吧。
他落下两行老泪,言辞恳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与黄皓合谋杀姜维的。请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一定能将功赎罪。
当年刘谌杀黄皓,谯周的时候,他心惊胆战,生怕自己也落得这样的下场。
后来刘湛打发他回到永安驻扎,他又大大松了一口气。
罗宪在长泉建功,姜维北伐陇西,柳隐攻取上庸三郡。罗宪、常横等都有大用。
"
唯独他.....
大汉朝在刘湛的治理下蒸蒸日上。
他.....他实在是憋不住了。他想立功,他要立功啊。
这老头志在功名啊,所以利欲熏心想要杀了姜维,自己担任大将军。刘谌低头看着阎宇,轻叹了一声站起,走上去把阎宇扶起,请他坐下,自己也回到主位上坐下,低头沉吟了起来。
阎宇的心情复杂极了,仿佛是在接受命运审判的松鼠。
刘谌抬起头来,迎着阎宇期待、惶恐的目光,说道:“老将军啊,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寡人跟你交给底,你有个好儿子。阎象很不错,寡人以后要重用他。”
阎宇顿时压力散去了大半,长出了一口气。
刘谌顿了顿,又说道:“而老将军你,以前担任庲降都督,熟悉南中事务。等寡人安定了上傭三郡,把国政理清楚了。就会带兵进入南中,把南中蛮夷清扫一遍,再迁徙汉人去南中居住。
刘谌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阎宇,又说道:“现在太尉张翼年老,寡人又打算让他兼任太子少傅。寡人恐怕他精力不济。寡人可让老将军担任太尉。”
“陛下。”阎宇激动的浑身发抖,对刘谌下拜,哽咽道:“老臣必尽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辅佐陛下平定南中。”
苍天啊。太尉是三公啊,虽然比不上大将军显赫,但也不低了。如果他能担任太尉,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
“起来吧,回去好好练兵,并做好南下准备。”刘谌笑着说道。
“是。”阎宇深呼吸了一口气,举起袖子擦了擦眼泪,躬身应是后站起来走了。
刘谌又坐了一会儿,低头想了一下,这才唤了太监们进来,伺候自己沐浴更衣歇息。
次日一早。
羽林、虎贲二军营开寨,保护着刘谌离开永安,北上崇山峻岭。
入山之后,刘谌就被涂抹了太医研制的驱虫药水,还有太监驱赶蚊虫。他是比较轻松的。
但二三万人马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士卒们不得不忍受着蛇虫鼠蚁,酷热炎暑。翻山越岭,前往上庸地区。
足足二十日后,刘谌这才率领大军到达了上庸。
“上.......我不想再来第二次了。”刘谌终于上了平地,连马都不想骑,坐在士卒抬着的轿子上,回头看了一眼崇山峻岭,内心涌现出强烈的不适感。
又行了一段路,羽林、虎贲保护着刘谌来到了上庸城外。
负责镇守上庸城得柳隐,向充率领中大小官吏,头面人物,前来迎接刘谌。
“陛下。”柳隐、向充抬头看向满脸疲惫的刘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惭愧。计划早就定下了,刘谌本不必来,但他们无能,刘湛还是走了一趟。
“免礼。不必多说,先入城。”刘谌摆了摆手,说道。
“是。”柳隐、向充躬身应是。随即,众人簇拥着刘谌来到了一座大宅,进入大堂坐下。
刘谌直接说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回稟陛下。司马昭继续增兵,现在南阳郡一带,足有魏军二十万。但因为成都之兵,汉中之兵前来救援。魏军占不到便宜,退回到了汉水北岸、襄阳。现在双方大体隔着汉水对峙。”
“疆域之内,十余家大族仍然占据山头。”
柳隐回答道。
刘谌点头说道:“我们毕竟抢了先机,夺下了城池,占据防守之位。司马昭兵力虽多,但也无能为力了。更何况寡人已经到了上庸,这一战打不起来。”
换了一口气后,刘谌淡淡说道:“把寡人来到上庸的消息传达出去,告诉那十余家大族。寡人亲镇上庸,他们不投降,难道还要等被寡人夷灭吗?”
他轻描淡写,却威势自生。冲天杀气,卷起漫天飞雪,袭向四面八方。
柳隐、向充对视了一眼,顿时精神大振。他们期盼的就是这个,皇帝的威望高啊。
以他们的威望,很难在外部有司马昭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劝降疆域内的豪强大族。
但皇帝不一样。
皇帝来不来上庸,完全是两回事。
“是。”柳隐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振奋之色,躬身行礼道。
刘谌点了点头,说道:“命各军、各郡,安守疆域,不要渡河与魏军交战,也不要挑衅魏军。偃旗息鼓,等司马昭自己退兵便是。”
“寡人乏了。”
“是。”群臣站起,对刘谌躬身应是,除了黄崇、韩泰之外,都转身离开了。
刘谌与黄崇、韩泰说了几句之后,也打发走了他们,让太监打来清水。刘湛沐浴更衣之后,前往卧房安置。
刘谌来到上庸的消息,宛如风暴一般传遍了三郡,魏、吴二国。
他就像是定海神针,什么也不用做,杵在上庸,哪怕是躺下睡觉。
都是定了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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