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仍在漫长的金牛道上行走,快到剑阁关了。
上午,阳光明媚,碧空如洗。
梓潼郡治所,梓潼县。
郡守府,书房内。
刘广一人独坐,长长呼出了一口气。脸上有振奋,有敬仰,有欣喜,但也有忐忑不安。
他头戴进贤冠,穿着常服,腰间挂着郡守印信。虽然是文官打扮,但因他身材雄壮,气势过人,却没点文官气息,反而看着像是武将假作郡守。
但在这个时代又很正常,将军兼任郡守、刺史。或者是刺史兼任将军,文与武的边界,并不是十分清楚。
但他又是不同。刘谌为太子,丞相,自领朝政,向大汉宣布了九件事,并号召豪杰拒守城池,以免邓艾深入巴蜀作乱。
他在内有威望,所以率领十余豪强控制了梓潼郡,自称郡守。后来得了刘湛的文书,朝廷承认他是郡守。
但那可能是权宜之计。现在刘谌斩邓艾、钟会回来,威震天下,兵强马壮。他有点害怕。
“丞相宽厚,一定会善待我。”刘广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暗道。振奋了精神之后,他立即站起,下令道:“来人。准备劳军物资,以迎丞相。”
刘湛的军队离开了剑阁关,沿着大道走向梓潼郡。
来到这里之后,道路稍宽。汉军前锋、中军、殿后,人马整肃,甲胄在阳光之下,泛起光亮。
旌旗迎风而舞,气势雄壮无匹。
宛如北方之龙,飞腾南下。
汉军所过之处,无论百姓、商人、士人全部让路在旁观望。
“人马真是雄壮。”有雍凉的商人,站在车队旁边目视汉军,脸上露出忌惮之色。以前蜀国没有刘谌,姜维穷兵黩武都能闹的雍凉不解甲,更何况现在???
“这便是阵斩邓艾、钟会的大汉雄兵。”有士人望见,脸上露出振奋之色。
“真是王师啊。”有百姓看见,赞叹道。
麾盖之下,数百骑簇拥之中。刘谌骑乘骏马向南而去。
他算是很能骑马的了,这路也走过一回。但回来的时候,仍然觉得颠簸难受。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刘谌看到前方有骑兵逆行而来,然后被他的左右阻拦。过了一会儿后,诸葛尚策马来到了刘湛的面前,行礼道:“丞相。有梓潼郡永寿亭长者王达前来劳军。”
刘谌勒马停下,对左右笑道:“大军凯旋,父老迎我们来了。”
“然。”左右都笑。
大军出征,父老送行。
大军凯旋,父老来迎。
这证明朝廷干的不错,以前姜维出兵北伐,不说冷冷清清,但肯定是没有人箪食壶浆前来劳军的。
刘谌随即令大军继续前进,而引数百虎骑、左右近臣、太监等,去见王达。
这一带是山谷地形,很是宽阔。道旁还有驿站,村落,良田。
今年六十多的王达率领数十人,五辆大车,若干猪羊站着迎接。他没有想到刘谌会亲自前来,没有准备。听闻刘谌要来,十分惶恐,但又很高兴。
他一介乡野之民,这辈子恐怕只有一次机会能见到刘谌。他对左右之人说道:“太子储君,我等不可失了仪容。用清水洗脸,整理仪容。”
“是。”数十人有好奇,有激动,有尊敬,齐齐应声,然后用竹筒里的水洗脸,整理了仪容。
但再整理,野鸡也变不成凤凰。他们这群人穿着麻布或葛布衣裳,且有很多补丁。
有的人还算强壮。有的人却是瘦弱,面有菜色。
“哒哒哒。”刘谌率领数百骑策马来到,刘谌勒马停下,看了一眼王达等人,内心感动。
“丞相。”王达率领数十人齐齐对刘谌行礼道。
“长者。”刘谌翻身下马,还了一礼。数百骑或散开戒备,或是翻身下马,用布拉起了围,用来遮风。
王达等人都很恭敬,但有少数人好奇打量刘谌。刘谌与左右见到了,并不苛责。
等围拉起来了,又有人取来了酒菜、案几。
刘谌邀请王达进来坐下,让左右近臣作陪喝酒。
刘谌主动举起酒杯,对王达说道:“丞相谢长者前来劳军。”
“丞相言重了。小人恨不得年轻三十岁,追随丞相讨贼。只是年老不能前往,只能备些物资,略表存心。”王达连忙一行礼,说了一句,才举起酒杯。
刘谌闻言动容,感慨道:“真乃长者。”随即,他举杯示意,二人一起喝了这杯酒。
刘谌放下酒杯后,指着在场近臣,说道:“这些都是汉家名门之后,寡人为长者介绍。”
刘谌一一介绍,双方见礼。近臣们都不敢轻视王达,很是客气。
然后,众人一起推杯换盏,氛围十分好。等差不多了,刘谌放下酒杯,敛容严肃问道:“寡人有些话想要问长者。”
王达爽快行礼道:“丞相请说。”
刘在掌权的数月之中,干的很可以。又斩邓艾,钟会回军。但百闻不如一见。他不过是乡野老人,说什么长者都是抬举。刘谌不仅见他,而且立围设酒宴招待他。
刘谌是个什么样的人,王达内心就有数了。“真昭烈之孙也。”
别说是问话了,刘谌让他现在提刀上阵,他都能往前冲。当然,他觉得刘谌不会让一个老头提刀上阵。
刘谌点了点头,问道:“梓潼郡守在任已经数月,他称职吗?”
王达不假思索道:“府君是个勇士,招募兵马守城很有章法。盗贼不敢侵犯梓潼郡,但是治民好像不是他擅长的。
刘谌若有所思,然后又问道:“以前盗贼很严重吗?”
王达回答道:“梓潼多山,盗贼藏在山上,大的数百人,小的数十人。以前经常下山或劫掠,或勒索。郡县长官,不能制止他们。’
刘谌又点了点头,想了一下后,问道:“这次寡人率领十万之众,屯兵汉中。宰相们在各地敲骨吸髓,搜刮民脂民膏,供养大军,民间声音如何?”
王达连忙说道:“汉中是家门口,丞相是明丞相。明丞相率领大军出屯汉中与曹魏厮杀。我们供养大军是应该的,怎么能说是朝廷搜刮民脂民膏呢?请丞相不要再这么说了。
顿了顿,他又说道:“更何况,丞相率领的十万之兵,都是巴蜀百姓的子、侄,夫。小人就有两个侄子在军中。我们出粮给他们食,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刘谌看他急了,笑了笑,说道:“寡人不是这个意思,长者听寡人把话说完。”
王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老老实实的静待下文。
刘谌说道:“寡人想问的是,在朝廷这样搜刮下。你们家还有粮食吗?还能挤一挤吗?”
“还能挤一挤,但也不多了。”王达想了一下后,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刘谌有数了,也没有要问的了。他举杯与王达共饮,好好的享用了这顿酒宴。
完事之后,刘谌想要赐给王达一些金子。
王达没要,行礼说道:“明丞相。小人前来劳军,并非为了金子。小人感谢丞相赐金,但小人不敢接受。”
刘看了看他的表情,仿佛受到了侮辱。刘谌笑了笑,说道:“长者说的是,寡人失言了。”
王达这才高兴起来,然后很开心的拜别刘谌,带着数十人拉着空车走了。
刘谌让诸葛尚送了送,然后对众人说道:“寡人有句话,请诸卿静听。”
众人顿时敛容肃然,以示洗耳恭听。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江山稳固,在人心,而不在险阻。只要能得百姓之心,哪怕国家在中原,无险可依。也能稳固。如果不得百姓之心,哪怕国家在巴蜀,也能一战而败。”刘谌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顿了顿,又
说道:“百姓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你们都是我的近臣,有宰相,未来可能做郡守、刺史,或入朝做重臣的备员。都要记住今天的事情,记住寡人的这番话。”
“是。”群臣都很严肃,郑重应了。
刘谌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又感慨道:“幸好姜维用计斩了钟会。否则大军长期对峙,就真的是敲骨吸髓。百姓一旦饥饿,国家就要动乱了。”
群臣互相看了看,都是点了点头。部分人心想:“北伐?得了吧,能打赢这场就不错了。现在国家一团乱麻,先梳理清楚了再说。”
刘谌坐了一会儿,消了消食,这才站起离开围翻身上马,率众与队伍会合赶路。
这日上午。
梓潼县城北方三里左右的地方,立着一座大亭子。
梓潼郡守刘广率领中重要官吏前来迎接。
刘谌得到消息之后,率领左右来见刘广,好声慰劳了一番。
然后他没有在梓潼逗留,直接带兵离开了。
“丞相真有人君之相。”刘谌离去后,刘广对左右的官吏说道。
官吏们齐齐点头,表示赞同。
刘广本来在梓潼县内准备好了宅子,以供刘谌居住,见刘谌走了,心中有些遗憾,但他心中的大石头也落了下来。
刘谌宽厚啊,不会忘记他在这一战中的功劳。
上午。
成都。
锦都依旧繁华,但在繁华的表面下,却是暗潮汹涌。
皇宫。
刘禅自从失了实权之后,活动被限制在了很小的范围内。与他在一起的不是白发苍苍的老太监,老宫女,就是披坚执锐的卫尉之兵。
但是吃穿用度,刘谌没有苛待他。
刘禅怕冷,入冬之后就基本上待在寝宫内不动。日常炭火、饮食都充足。
偶生小病,也可传召太医。
也不知道是刘谌善待的缘故,还是他天生没有当皇帝的命。他清闲下来后,睡觉安稳,吃的也香。身体反而比以前康强。
但他最近又寝食难安起来。
今天阳光很好,没有风。刘禅与几个老太监,老宫女一起在卫尉兵的监视下,出了寝宫晒太阳。
刘禅坐在小板凳上,抬头看着天空发呆,忽然说道:“太子斩邓艾,又杀钟会。安定社稷,功高泰山。寡人要不要主动禅位于太子?”
老宫女、老太监都是身体一哆嗦,互相对视了一眼,连忙跪下来,屁股朝天,不敢言语。
披坚执锐的兵丁彼此对视了一眼,都走远了一些。
开什么玩笑。
黄皓可是全族被杀,其余参与朝政的太监,也都被斩杀干净了。
他们的尸骨还没有寒冷,哀嚎之声还在昨日。
老太监,老宫女可不想死。
卫兵们也不敢参与。
刘禅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内心惆怅,我连主动禅让的权力也都没有啊。
皇后椒房。
张皇后也怕冷,躲在寝宫内烤火。
“啊!!!”她忽然惊叫了一声,却是手放的太近,把手给烧了一下,并不严重。
但四周的宫女,太监都不敢怠慢,连忙找来了治疗烧伤的药膏,为张皇后敷上。
张皇后苦笑,等药敷好了。她坐了回去,让太监把炭炉挪远一点,内心沉思。
“如果刘谌做了皇帝,那我该如何自处?”
虽然她是张氏皇后,刘谌不会为难她。但自古以来,皇帝的生母,就不可能不是太后。
如果李贵人成了太后,那她又是什么?
皇后或太后毕竟是母仪天下的尊位,她不想舍弃。然后,她又想起了之前的谋划。
“等遵儿回来,我就与他还有兄弟们商量。把侄女迎入宫,先立为贵人。再做皇后......自古哪有商贾之女,占着皇后大位的?”
她又想起了此事,开始盘算起来。
刘汉前后三任皇后,两个出自张氏。有一段时间,张氏还想着太子妃之位。
但那个时候国家已经走下坡路了,眼看着风雨飘摇。张氏就熄了这个念头。
现在刘谌贵为太子,掌握实权,马上就要做皇帝了。
而刘谌又很亲近功臣之家......她很有信心。
她脑中的想法一个又一个的蹦出来,仿佛永无止境。又开始羡慕李贵人。
我要是能生个儿子,还能这么出色就好了。我就是稳如泰山的皇后,太后。
我就可以理直气壮的把侄女安插进去,做太子妃,然后作皇后。
哎,不争气啊。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一脸幽怨。
故大夫江羽的宅邸外,道路上。
“哒哒哒!!!!”故御史中丞刘阳乘坐车,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来到宅门外。
刘阳抬头看了一眼宅门,叹了一口气。
“哎!!”
当年谯周如日中天,作为谯周势力核心的御史大夫江羽,那也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门前不说是车水马龙,也是往来不断。
现在谯周已经臭不可闻,江羽也大败了。现在宅邸大门紧闭,门可罗雀。
门不是打不开,而是不敢开。
江羽生怕被刘谌秋后算账,谢绝宾客。只有几个亲密且利益关系一致的朋友,才能走小门进入江羽的宅邸。
刘阳便是其中之一。
车夫驾轻就熟一拐弯就进入了小巷,然后来到了小门前。
小门也关着,一名随从上去敲门。一个看门的老头先打开门缝警惕的往外看了看,见是刘阳这才开了门,迎接车进入。
刘阳下了车,在江羽家中奴婢的带领下,来到了一个房间外。
刘阳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走了进去。
“哎。”江羽坐在主位上,见刘阳进来,先给老部下叹了一口气。
刘阳听见这声叹气,内心烦闷,深呼吸了一口气,对江羽躬身一礼,来到了江羽对面坐下。
奴婢送来了茶水糕点,江羽一挥手,让奴婢赶紧滚蛋。
刘阳来这里不是喝茶的,没动。问道:“江公。太子大功告成,会不会杀了我们?”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表情畏惧。
江羽早有心理准备,但也还是打了一个哆嗦,脸上露出苦笑之色。
“我也不知。”江羽低声回答,摇头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二人对视了一眼,齐齐露出了懊悔之色。我们当时怎么信了谯周这厮的邪,什么代汉者当涂高也。
如果上天真的厌弃了汉室,怎么会降下刘谌,斩邓艾,杀钟会呢?
直接让邓艾,钟会灭亡刘汉不就完事了?既然上天降下了刘谌,那证明上天没有厌弃刘汉啊。
刘谌罢免了他们,但没杀他们。但他们的内心惶恐不安惊惧,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连带着他们的家族都人心惶惶。甚至有族人要把他们开除宗族,以免祸及全族。
想起这件事情,他们就是一阵咬牙切齿。在他们风光无限的时候,可是庇佑宗族干了不少事情的。
现在江氏、刘氏都很富贵,他们的船翻了,宗族就不做人,要把他们开除宗族。
这.......
他们有时候甚至想,这刀还不如下来呢。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也因为惊惧,他们甚至在刘谌出征的时候,幻想刘谌被邓艾斩杀。
只要刘谌被杀,那就合乎“代汉者当涂高也”的谶言。汉室就此拉倒。他们的命也可以保住了,心也就落下了。
结果刘谌胜了,不仅胜了,还大获全胜。斩了邓艾、钟会。
从诸葛亮到姜维,刘汉北伐数十年,斩杀的将军那是屈指可数。
更何况邓艾、钟会这样的高级将军了。
现在刘谌以盖世威望,马上就要回到成都了。皇帝大位只在一念之间。
以他之前杀黄皓、谯周表现出来的刚猛果决。
他们觉得自己很悬。
刘阳惊惧了许久,想要活命却没有策略。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问道:“江公,不如我们献上九成的家产,然后自请流放,把事情做个了解?”
江羽顿时心动,然后苦笑道:“我们可以献上家产,但我们的门人弟子、宗族愿意吗?他们在我们的庇佑下,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兼并了多少土地、人口?他们不把财产吐出来,太子会饶恕我们?”
刘阳顿时沉默,宗族都要把他们开出宗籍了,门人弟子也大多离他们而去。让他们把吃下去的吐出来,谈何容易啊?
江羽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其实也不用这么害怕。”
“怎么说?”刘阳眼睛一亮,问道。
“我们除了是谯周同党之外,还有一个身份。益州大族。”江羽意味深长道:“太子想要对付我们,就得掂量掂量。现在人口、财帛、土地都掌握在我们益州大族手中。如果他干的太狠,益州大族都背叛他。那他的皇帝大位也
坐不稳。”
刘阳点了点头,心中稍宽。是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如果刘谋杀的太狠,别的大族难道不会兔死狐悲吗?刘谌为了顾全大局......他们的情况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但是.......还是心里不踏实啊。刘阳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江羽,正好江羽也在看他。
二人齐齐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多事之秋啊。”
城东,张宅。
后院书房前廊下,张平轻叹了一声,眉宇间流露出忧愁。
成都城内外的土地,都是寸土寸金。张宅却广厦万间,用的都是上等的好木材。
无论家具、衣衫、居住所用的小玩意,都是精美奢华。
府中凡年强貌美的侍女,都穿丝绸衣裳。地位更高的侍女,或者侍妾都是衣蜀锦。
正妻更不必说,衣裙曳地,仿佛绫罗只是随手可得。
真是富比皇宫。
同时张家也贵不可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就喜欢品评四大家族。
蜀郡有四大家族,巴西有四大家族,巴郡有四大家族等等。
蜀郡是刘汉的京畿之地,这里的四大家族,比别郡的四大家族,要高半个头。
张家便是其中之一。
张家攀附张良为远祖,中汉孝章皇帝的时候才开始显贵。有张琼,官拜江陵令。
后世子孙或在朝中做官,或在州郡任职,出过很多个两千石高官。
到了中汉末年,张平的曾祖曾经担任过巴郡郡守。
到了刘汉时期,刚开始益州大族不受重用,现在也渐渐提拔上来了。
张平之兄张担任江阳郡守,族兄张宁曾经担任汉嘉郡守,叔父张廷曾经担任执金吾,族叔张化担任大司农。
其余县令,或是朝中两千石以下的官员还有很多。
一门显贵。
如果刘汉被晋国所灭,那他们家就肯定能进入士族序列。有底气,就不用上蹿下跳冒风险。所以他们家与谯家走的不是很近。
但益州大族打断骨头连着筋,他有个族妹嫁给了谯周的侄子。现在那族妹婿已经被杀,族妹带着年幼的孩子回到了母族,整天以泪洗面。
婚姻、朋友。
谯族满门被诛,不知道牵连了多少大族。但大家都忍了,刘谌太强势了。
汉中一战。
大族们都没有怎么出力,当然也没有捣乱,作壁上观而已。
如果有大族支持,朝廷的运粮就不会那么艰难。朝廷没有人口、粮食,但大族有人口粮食。
大族们都在等。
无论刘谌赢,还是曹魏赢,他们都还是大族。相反,跳的太欢乐的谯周已经族灭了。
但也有心照不宣的东西。很多大族都希望曹魏能贏,因为刘谌不好惹。而曹魏的九品中正特别优待士族。
曹魏如果平定益州,他们判断是前账一笔勾销。士大夫与曹魏一起治理益州,人口土地士大族拿着,朝廷实行羁縻统治,大家和和气气。
但刘谌不一样。
刘谌有北伐中夏,还于旧都的野心。他想要完成这个野心,就需要人口、钱粮、兵马,就得从大族的身上敲骨吸髓。
就像是诸葛亮。
想到诸葛亮,张平就脑壳疼。
国家与大族是合作关系,也是竞争关系。国家太强盛,大族就衰弱了,反之亦然。
诸葛亮主持朝政的时候,就是大族最乖巧,势力最弱的时候。
现在的刘谌.......
“要不要族内合计一下,献给朝廷一二成的土地、人口?以换取平安?”张平心中暗道,但又很是不舍。
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大族有大族的难处。一族的贵妇需要绫罗绸缎,珠光宝气。
上等奴婢也要体面。
下等奴婢要吃饭。
现在这世道盗贼太多,家族维持了一支很强的私兵,以保护各地庄园的安全。走商的时候,也要派遣护卫。
节日互相送礼。
丧葬要奢靡。
嫁娶要富贵。
方方面面都要用钱啊。
“再等等。”张平还是舍不得,决定再等等。
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强来,否则大族在益州烽火狼烟,东吴、曹魏在外边虎视眈眈,刘汉一定会灭亡。
更何况现在有学问的读书人,很多都来自大族。很多朝廷官员,也是大族。
大族是朝廷的股肱,刘谌难道还能自砍一刀,消灭自己的股肱?
张平背着手抬头看向天空,深呼吸了一口气,眉宇间露出了坚毅之色,但同时,他的内心又很忐忑。
这钱不想给,命也想要。
奈何?!
“哒哒哒!!!!!"
直通成都的大道之上,车流密集。数匹快马飞驰而过,引起了混乱,也得了谩骂。
快马很快进入了成都城门,来到这座热闹喧嚣的锦都,他们也不敢策马,但仍然骑马向前,大呼“让开”,十分霸道。
等到了丞相府,他们翻身下马,走上前去与守卫交涉,不久后,被允许面见宰相。
三长史的办公房。官吏们各行其是。
樊建、董厥正襟危坐,抬头看向来骑。
来骑对二人躬身行礼,说道:“二公。丞相车驾到达蜀郡后,命长史黄公先行回来。黄公马上就要到了,请二公召集骠骑将军、御史大夫商议大事。”
樊建表情微微一动,抬手说道:“下去歇息吧。”
“是。”来骑拜谢一声,自有一名小吏站起送行,不劳宰相费心。
樊建回头看了一眼,二人一起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出了办公房,来到了平日长史们喝水休息的房间。
过了不久,诸葛瞻、杨勇陆续到来,见礼之后,众人都心事重重,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们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抬头看去,见到黄崇风尘仆仆赶来。
黄崇正了正衣冠,这才进入房间。对众人一拱手,便来到了空着的座位上坐下。
黄崇带来的人立即散开,封锁了房间,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其他人见此不由端正了坐姿,表情越发严肃了。
“太子有话说。”黄崇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太子问宰相。太子功业大吗?”
四人对视了一眼,齐齐点头。然后杨勇一拱手,说道:“大。”
黄崇点了点头,又问道:“太子德高吗?”
“高。”四人再一次对视了一眼,还是杨勇干脆说道。
“太子能做皇帝吗?”黄崇深呼吸了一口气,左手下意识的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压低了声音说道。
声音很低,却犹如有泰山之重。
四人再一次对视了一眼,但这一次杨勇不敢再开口了,四人沉默了下来。
黄崇不着急,给了众人时间。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他也相信四人早有心理准备了。
但皇帝大位是不可以轻易动的。刘谌裹挟诸葛瞻回到成都,掌握了实权。自领丞相,假节钺等,得了这么多的官职,就是因为皇帝大位不可轻动。
得再等等。
现在刘斩杀邓艾、钟会,大破魏军,威震天下。军功已经很强。
德业......刘谌治理蜀郡,可圈可点。
德高望重,又是太子,那就是皇帝了吗?
不。
自从有了始皇帝之后,除了刘邦开国的时候,因为父亲尚在,所以尊为太上皇之外。
就没有退位的皇帝。
至于曹魏故事,那是奸贼迫害。大汉是坚决不承认的。
再说,刘谌虽然功业广大,德高望重。刘禅也确实无能,但以子逼父,会受人诟病的。
诸葛瞻不太认同,但压力很大。在内心煎熬之后,他一咬牙,对黄崇一拱手,说道:“太子德高望重,又掌握实权......”
他说到这里还是停顿了一下,才说道:“不如一切如旧。”
维持现在的皇帝木雕,丞相主政关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走那一步呢?以子逼父,是会受到议论的。
樊建、厥、杨勇三人看了一眼诸葛瞻,再看了看黄崇。
你说了没用,黄崇说了也没用,关键是刘谌是什么心意。
刘谌是坚定,还是不坚定。
“太子不图虚名,否则就不会在北地王的时候,那么做了。但太子虽然掌握实权,却与皇帝还是不同。只有君临天下,才能掌控国家。”黄崇为刘谌辩解了一句,然后才沉声说道:“太子心意已决。”
诸葛瞻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彻底沉默了。
杨勇看了一眼诸葛瞻,然后说道:“太子能做皇帝。”
厥,樊建干脆道:“能。”
樊建紧接着,又问了一句道:“但大汉从没有主动退位的皇帝,该怎么做?”
想了一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道:“皇后与太子生母李贵人又该怎么安置?”
黄崇早有准备,沉声说道:“需要体面。太子不能逼皇帝,需要皇帝主动禅位。”
樊建、董厥、杨勇三人点了点头,皇帝现在是木雕,他会同意的。
“皇帝退位后,为太上皇帝。张皇后为太上皇后。李贵人称太上贵人。太上贵人留在成都。选城外原本诸王宫一座改建,以安置太上皇帝。”
“诸王依旧。”
黄崇早有准备,立即说道。
樊建三人对视了一眼,齐齐点头。
诸葛瞻稍稍松了一口气,这就.......勉强比较体面吧。他还担心刘谌厌弃刘禅,要把刘禅赶到偏远的县居住,最后还是留在了成都。还行吧。
诸葛瞻又有点可怜刘禅,但一想到刘禅这些年的荒唐行为,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
黄崇见四人都表态了,不由呼出了一口气。就算四人不表态,刘谌的事情也能成。
但如果谁不赞成,君臣的裂痕就产生了。宰相可能就做不了宰相了。
皇帝大位,不是几句话就能定下的,涉及到很多事情。黄崇又与四人密谈了足足半个时辰。
最后,黄崇站了起来,左手握着剑柄,一脸坚毅道:“我入宫去见皇帝。”
四人对视了一眼,齐齐没有说话。这件事情不体面,对他们来说都有心理负担。
黄崇也应该有。但黄崇上一次就发兵控制了皇帝,驾轻就熟,这话只能他去干。
黄崇四人点了点头,握着剑走出了房门,带着自己的随从来到了前院,乘坐上车,前往皇宫。
房间内的四人又坐了一会儿,樊建感慨道:“明年就是新朝了。”
诸葛瞻、杨勇、董三人的内心都十分复杂,刘禅虽然无能,但也做了四十年的皇帝。
老皇帝退位了,大汉朝又来到了下一朝。
幸好下一朝的皇帝,刚猛英锐啊。
想到这里,众人的内心又轻松了一些。然后他们各自站起,陆续离开了这里。
黄崇的车直接进入了皇宫,到达了刘禅的寝宫外。黄崇端正衣冠,下了车,在左右的簇拥下,进入了寝宫。
刘禅听说黄崇来了,试图出迎。但被左右劝了下来,刘禅于是让黄崇留在门外等候,他先穿戴了皇帝全套冕服来到了寝宫正殿坐下,这才让黄崇进来。
“陛下。”黄崇神色恭敬,对刘禅行了大礼。
“黄卿免礼。”刘禅抬起手来,然后憋了一会儿,才问道:“黄卿有事直说。”
他的脸上露出期待之色。
黄崇再次行礼道:“请陛下屏退左右。”
“退下。”刘禅立即说道。
“是。”老太监、老宫女躬身行礼,很乖顺的退下了。
“陛下。太子已经到了蜀郡。”黄崇说完之后,顿了顿,才咬牙说道:“陛下可知主父故事?”
刘禅微微怔愣,随即欢喜道:“寡人早有此心。”
黄崇顿时如释重负,但看着满脸欢喜也如释重负的刘禅,内心很是复杂。
主父故事。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使得赵国强大。但他在壮年把皇位让给次子赵何,自称主父。
既然大汉皇帝没有让位的前例,那就再往上找。
有了例子就可以操办了。
刘谌威震天下,德高望重,功业广大。
宰相同意。
皇帝很开心很迫不及待的同意。
那就成了。
黄崇不想与刘禅多说,说完事就拜别离去了。
蜀郡疆域之内,一座北地王庄附近。
有北地王庄内的长者李长、张舒、曹不害带着物资前来劳军,刘谌依照前例,赐酒招待。
大围内,刘谌与众人各自落座,酒宴快要结束了。
宾主尽欢。
忽然,李长拱手对刘谌行礼道:“丞相。现在战事结束,不知我等子侄,何时能归家?”
李长又怕刘谌误会,连忙说道:“丞相仁德,我们本都是走投无路之人,得到丞相收留,这才能过了几年好日子。我等哪怕子侄全部为丞相战死,也是心甘情愿。只是家人想念......”
张舒、曹不害点了点头,要不是刘谌收留他们,他们或逃到山上,或是被迫成为大族萌户,不可能有这几年的好日子。但也因此,他们还有一个担心。
刘谌笑着说道:“长者不必慌张。”顿了顿,刘谌说道:“寡人要图谋大事,需要精兵。你们的子侄已经精锐,寡人要继续用他们。但等大军回到成都,寡人会陆续放他们假期归家。”
“多谢丞相。”李长脸上露出喜色,拜谢道。
“丞相。小人也有一事。”曹不害见刘谌随和,也大着胆子拱手请求道。
“直说。”刘谌说道。
“我等本是丞相部曲,号为北地王庄。现在丞相是太子........”曹不害顿了顿,才小心问道:“我们会被编户齐民,重新成为国家之民吗?”
李长、张舒竖起了耳朵。如果可以,他们更想继续当刘谌的部曲,但刘谌现在是太子,以后是皇帝。就不需要北地王庄了。
在场近臣,也都竖起了耳朵。北地王庄的事情,他们也很好奇。
刘谌笑着回答道:“此事寡人还没有定下。”其实他已经有了想法。原来北地王庄的人口,不能这么简单的编户齐民了。
他还有大用。
李长、张舒、曹不害三人顿时失望,却不敢说什么。
刘谌见差不多了,就派人请了三位长者离开,收下了他们的劳军物资。
刘谌走出大围,目视成都方向,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
这时大人马已经走远,刘谌率领左右数百骑,往成都方向策马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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