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朝廷恩典,门庭若市
却说尤氏婆媳在王熙凤的协助下, 顺利将贾敬的尸身运回了宁国府。
府里早已把各处鲜艳的装饰都摘了下来,红漆的柱子尽数用白绫缠住,灯笼也都换成了纯白的。
贾珍一身重孝, 手里拄着哭丧棒, 由族人扶着站在最前头, 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贾琏、贾琮、贾兰、贾宝玉并贾环等跟随在他身后,各自都穿着合制的孝服, 都是眼眶通红。
宁国府中门大开,拉着贾敬棺材的马车走到大门口, 贾珍等子侄都哭嚎着跪了下来,生生把马车给逼停了。
贾蓉忙下了马,小跑到贾珍面前来请安,被贾珍拉住, 问了许多给贾敬装裹的细节。
当时贾蓉并不在身边, 都是尤氏与王熙凤一手包办的, 他哪里得知?
好在他生性聪慧, 把贾敬的遗容挑挑拣拣说了。贾珍又要做孝子, 听不了几句就趴在棺材上大哭起来。
贾蓉松了口气,忙跪在贾琏让出的位置上,也跟着哭天抹泪。
痛哭了一阵后,早有近旁的族人们好劝歹劝, 总算是把人劝住了,众人护送着棺材一路穿过仪门送进灵堂。
正要举哀,大管家赖升屁滚尿流地跑了进来, 一叠声催促道:“老爷,大爷,快……快出去迎接圣旨, 御前的夏太监来了。”
众人听闻,真如冷水滴进了油锅里,滋滋拉拉一片沸腾。贾珍更是吃了一惊,一面命人去请贾赦和贾政兄弟赶来,一面就由贾蓉扶着,拄着哭丧棒出大门迎接。
那夏太监与他们家也是常来往的,彼此自然相熟。只一个照面,贾珍见他脸上带着笑,就知道不是坏事,暗地里先松了口气。
“大伴,什么是劳您亲自跑一趟?”贾珍陪着笑脸上前,把哭丧棒放进贾蓉手里,对着夏太监作揖。
那夏太监手中拂尘一扬,指了指身后捧着盖黄绸茶盘的小太监,尖着嗓子说:“咱家有公务在身,代表的是当今圣上,恕咱家不能还礼了。”
贾珍一看就知道是有圣旨,且觑着夏太监的态度八成还是恩旨,顿时喜出望外,连连道:“大伴这是哪里话?您是君前的近人,肯屈贵趾来此便已令寒舍蓬荜生辉。”
这时二管家悄悄走到贾蓉身边,附耳说了两句话。贾蓉微微点了点头,走上前去低声对贾珍道:“老爷,里头都准备好了 。”
贾珍也点了点头,陪着笑脸对夏太监道:“里头香案已备妥,大伴请进。”
夏太监矜持地点了点头,嘴里“嗯”了一声,便在贾珍的陪伴下领着小太监当先走了进去。贾蓉屈身伺候在另一侧,不敢多说一句话。
等一行人慢慢走到前院明堂里,贾赦和贾政兄弟也从两府连接的小门赶了过来。众人相互见过了礼,又寒暄了几句,夏太监便一甩拂尘,从小太监手里的茶盘上请过了圣旨。
贾家众男丁以贾赦与贾珍为首,分昭穆跪成了两排,听夏太监宣旨。
却原来,贾敬的死讯传入宫中时,圣人正陪着老圣人在朝凤楼听戏。
听说是贾代化仅剩的儿子也没了,老圣人不由想起当年的峥嵘岁月,一时悲从中来,不禁老泪纵横。
戏是听不成了,圣人忙命戏台上的梨园子弟通通退去,一意安抚老圣人。
过了半晌,老圣人才止住了悲痛,询问来报信的人:“那孩子是叫敬哥儿吧?当年他科举的时候,还是朕钦点的进士呢。那时候他才二十郎当岁,那曾想一转眼,好好的人竟没了。”
眼见老圣人这样,报信的人情知没有自己说话的余地,便把脖子一缩,全当自己是哑巴乌龟,一切都由圣人随心应对。
圣人道:“似乎是叫贾敬,他学问是极好的,奈何不是做官的料,白费了父皇的一片栽培之心,早些年就辞了官去了爵,出家修仙炼道去了。”
若此时老圣人还在位,自然会觉得贾敬没出息。
可随着圣人在皇位上坐的时间越久,老圣人手里的权柄就越发流失,此时再看贾敬,同样是身上的爵位早早给了儿子,竟有几分诡异的同命相连。
在老圣人的斡旋下,圣人只得捏着鼻子下了道圣旨,给了贾敬一个五品虚职,让他下葬的时候好看些。
夏太监此来,除了宣纸之外,就是把朝廷赐予五品官的丧仪给送过来。
朝廷赐下的银子倒是没多少,反正不如贾珍反过去贿赂夏太监的多。可这份来自朝廷的恩典,却给贾家人注入了一剂强心剂,来吊唁的人都看在眼里。
夏太监是头天下午来宣的旨,第二天一早,以四王八公为首的各家勋贵,便纷纷派继承人和家中诰命前来吊唁,比昨日何止热闹了十倍?
对此,贾家上下喜气洋洋,若非各处都挂着白帆,倒不像是办丧事,反而是办喜事了。
唯秦可卿一人忧虑不已,见王熙凤和尤氏都兴兴头头的,她也不好当场就扫兴,也只好勉强撑着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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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贾敬去世的消息传到林家,贾敏先是吃了一惊:怎么才这个年岁人就没了?转念又想到贾敬听信道士之言,整日里烧丹炼汞,吃的都是那些东西,不早死才不正常。
她忙叫人先收拾了一份奠仪送去,又叫大管家吴兴之子吴越赶去安家禀报此事,把林黛玉接回来。
安家这边一听说是有丧事,也不敢怠慢。周漱玉赶紧让人给林黛玉换了素净的衣裳,又命人把马车上的配饰尽数摘去,又换了素绸的车帘,好生把人送回了林家。
母子二人正在家准备大忌的东西,就又得了消息,说是圣人降下恩旨,给了贾敬一个五品的虚职,丧礼的规格怕是要往上升一升。
贾敏微微一怔,与林黛玉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林黛玉道:“既然这么着,咱们准备的祭品也该多添几样贵重的。咱们虽是隔了一层的,却也是近亲,不好失了礼数。”
贾敏听了消息就觉得不是好事,可圣人的恩典谁也不能说什么不好,只得按耐住点了点头,把吴越家的叫来,吩咐道:“快叫你公公去准备,什么东西该添他都知道。”
吴越家的领命去了半晌,回来之后禀报贾敏:“我公公那边得了消息,已经先叫人去准备了,我过去的时候,他正要派人来禀报太太呢。”
贾敏笑道:“我就知道家里有他,处处都错不了。”
一时又有黄山家的进来说:“太太,车马都已经准备好了。咱是现在就去,还是等会儿再说?”
贾敏道:“早晚都要走这一遭,何必再等?”
母子二人早换好了素服,便被众人簇拥着到了二门上,贾敏坐车,林黛玉牵马跟着车走。
早有林之节家的先出来,把在二门内外洒扫的小厮长随全都赶了出去。等林黛玉护着贾敏的马车走远了,才叫他们继续当差。
出了大门,林黛玉翻身上马,一路护送着贾敏到了宁国府这边。
门口自有人接住,进门之后母子二人分开走,林黛玉去厅上哭祭,贾敏则是被簇拥去了内堂停放棺椁处,女眷都在这里。
内堂两侧放了几把圈椅,尤氏、凤姐和秦可卿三个轮流招待来往的堂客。
此时凤姐正在侧间歇息喝茶,在外面招呼的是尤氏婆媳。得知贾敏来了,她连忙起身走出来一同迎接,和秦可卿一左一右扶着贾敏到了贾敬的棺椁前。
贾敏按照礼数哭了一通,就被人扶着坐在了圈椅上,尤氏、凤姐等帮着擦泪的擦泪,安慰的安慰。两旁陪哭的族中女眷不敢上前,也在远处说些“节哀”、“大老爷是功德满了升仙去了”之类的话。
其实贾敏倒没什么伤心的,一来她和贾敬年岁相差甚远,两人根本没怎么见过;二来她已出嫁多年,和自己正经娘家的联系都不多,何况是早已出家去不问世事的贾敬?
不过是众人走个过场罢了,彼此全了礼数就好。
不多时贾蓉来了,专门说了林黛玉在前厅的事,话里话外好一通夸赞,林黛玉在他嘴里简直就是仙童下凡了。
纵然贾敏知晓这是夸张的奉承话,心里也十分受用,反过来也把贾蓉夸赞了一通。
当日母子二人也没多留,贾敏又去侧间和王熙凤说了会儿话,便让人叫上林黛玉回来了。
等第二日再来时,宁国府门庭若市,看那奠仪的规格,就连京城最顶级的勋贵府邸也都派人来了。
想到昨天那道圣旨,贾敏心中了然。
去正堂给贾敬上过香之后,她正要去女眷退居之所,尤氏拉着王熙凤一同上前,拜托她帮忙招呼几位王妃。
就算早有预料,贾敏心里还是吃了一惊:竟然不只是送了奠仪来,而是亲自来了吗?
心里想着,她面上不动声色,态度坚决地推辞道:“不是我羞手羞脚不肯出头,而是我一个寡妇,就算我肯上去奉承,只怕那些王妃少妃们还嫌晦气呢。”
尤氏闻言,才意识到不妥,忙好生陪了礼,亲自把贾敏送到了贾家女眷们歇息的地方。
她心里还犯嘀咕:平日里凤丫头是最周全的,今儿怎么就把这事给忽略了?
却不知,王熙凤见了贾敏的态度,那因恩旨生出的志得意满,瞬间就去了大半,只觉得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想要找贾敏仔细问问,却又一时不好脱身。
等尤氏回来,见她如此,心顿时就软了,拍着她的手低声安抚道:“这几天家里忙乱,你也跟着晕头转向的,有一点半点的疏忽也是常有的事。咱们一向要好,你还怕我怪你不成?”——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52章 薛家母女,探望迎春
却说尤氏见王熙凤脸上不自在, 以为她是因疏忽了贾敏守寡的事,特意出言安慰。
王熙凤领会她的好意,便摇了摇头, 也低声道:“这件事不对, 一句两句说不好。等晚上人都散了, 咱们再细说。”
尤氏闻言一凛,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 见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心也提了起来, 微微点了点头,说:“这里有我招呼着,你去帮着可儿招待几位王妃和超品诰命们。她到底年轻,我怕她撑不住场子。”
凤姐点头去了, 留下尤氏带着族中几个有头脸的女眷守棺。
再说贾敏在贾家女眷处坐了一会儿, 和认识的几个说了几句话, 便让人给林黛玉传话, 母子二人顺着小门去了荣国府见贾母。
两人在院门口把身上的孝布都拆下来, 以免冲撞了老人家。贾母见他们来了十分欢喜,忙招呼两人上前。
贾宝玉也在这里,却是贾母担心宝玉被冲撞了,每日只让他到那边行过礼, 便来荣庆堂,或陪着贾母说笑,或在次间与姊妹们玩耍。
今日恰巧迎春病了, 李纨便带着探春和惜春两个去照顾,因此姊妹三个都不在。宝玉去探望了一回,探春怕老太太多时不见就要问他, 就把他赶了回来。
贾宝玉陪在贾母这里,正觉得无聊,今见林黛玉来了,真是喜出望外:“表弟可算是来了。昨儿我就听说你和姑妈去了东府,只是天色晚了,老太太不许我过去,所以才没见。”
林黛玉素来知晓贾母疼爱宝玉过甚,不叫他过去是怕小孩子魂儿轻,在白事上冲撞了。
他也无意给外祖母添堵,便也顺着宝玉的话道:“我母亲也是看天色渐暗,又说我打小身子骨就弱,所以就告别了珍大嫂子,带着我早早就去了。”
贾母闻言,笑道:“就该如此。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尽到了礼数就够了,很是不必成日里在那边待着。那边自有执事的人,真遇见了什么要紧的,谁还指望你们顶在前头不成?”
她年轻时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那时候边疆还不稳,贾代善还要带兵出征,一走就是好几年,家里上下都是她在照料,没些手段还不被下面那些管事奶奶生吞活剥了?
如今上了年纪,心肠早软了,对待孙辈们就只剩下了溺爱,生怕他们磕了碰了半点。
贾敏知道她是年老心绵,也只笑着哄她高兴,又把昨日圣人降下恩旨的事拿出来说了。
贾母听了果然高兴,拉着三个小辈就开始讲古,说当年贾家所受的皇恩是如何浩荡,又说贾代善与贾代化兄弟俩立了多少功劳……
可贾家到底是在走下坡路了,贾母说到最后,却又免不了感叹几句:“如今家里是大不如前了!”
正在贾母伤感的时候,薛姨妈带着薛宝钗来了。
林黛玉闻言,忙站了起来,对贾宝玉道:“宝二哥,咱们俩到你屋里说话去吧。”
贾宝玉虽已有两三日不曾见薛宝钗,心里有些惦念,却知道林家的规矩严整,便不敢违拗,只得跟着林黛玉一起从侧门出去了。
从前在荣国府住着时,贾敏也见过薛姨妈几回,知道她是个口齿伶俐的,时常往贾母这里走动,也算是给老人家解闷。
只是她见识有限,奉承话不太能说到点子上。也就贾母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总得给王夫人留几分颜面。
不过她虽是王夫人的妹妹,在贾敏面前却从没露出过半点恶意,因此贾敏也并不因王夫人迁怒她,双方相处还算平和。
贾母命人把薛家母子请了进来,贾敏起身迎了一下,两下里见过了礼,分宾主落座。
薛姨妈笑道:“我就知道,姑太太最是孝顺的,既然去了东府,必然是要转到这里来探望老太太的。”
听她夸赞自己的女儿,贾母心中受用,乐呵呵地说:“我这一辈子生了他们姊妹三个,敏儿是最小的,也是我最疼爱的。别人孝不孝顺我都不打紧,只要敏儿孝顺,老婆子就心满意足咯!”
薛宝钗奉承道:“老太太如此慈爱,不拘是两位老爷,还是底下的小辈,哪个不感念您老人家的慈心?谁又会不孝顺您?”
贾母笑道:“宝丫头说得不错,我这些儿孙们都还算孝顺,也不枉老婆子这些年求神拜佛了。”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是个慈悲人,最是怜贫惜弱的。正所谓积善之家有余庆,菩萨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母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贾母哄得十分开怀了,才似不经意问:“今儿怎么不见宝玉和她们姊妹几个?宝玉可是去东府了?他小小年纪的,可别被冲着了。”
贾敏清晰地看见自己母亲的神色淡了一瞬,很快便若无其事,仍旧笑呵呵的:“他小孩子家家又不能顶事,我一早就吩咐他行了礼就回来,这会儿正领着他表弟在屋里读书下棋呢。”
薛姨妈道:“必定是老太太想得周到,我们也是白操心。我听说二姑娘病了,如今怎么样呢?”
贾母道:“已经请了太医开了药,这会儿由她嫂子和两个妹妹陪着呢。”
薛宝钗便起身:“我去瞧瞧迎丫头。”
“去吧。”贾母笑道,“你年轻,自然不爱听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唠叨,去和姊妹们玩儿去吧。”
薛宝钗听了这话,倒是不好立刻就走了。偏偏话又说了出去,一时进退两难。
薛姨妈道:“不是要去看二姑娘?快去吧。等会儿还回来,告诉我二姑娘到底怎么样了,叫我也好放心。”
薛宝钗这才笑着行了个礼,从前门出去了。
因今年过了残冬之后,贾母嫌院子里住的人太多,就把迎春、探春与惜春姊妹三个挪了出去,挪到了王夫人屋后的三间抱厦里。
如今薛宝钗要去探望迎春,就得从前门出去,穿过夹道,再从王夫人院子的后面进去,顺着回廊走过去。
幸而此时王夫人还和邢夫人一起在东府守灵,不然她既来了这里,必然要先去拜见王夫人。
说句实话,薛宝钗并不喜欢和自己的亲姨妈打交道,却又不得不去奉承。
王夫人和薛姨妈虽是亲姐妹,境遇却天差地别。王夫人嫁进了国公府邸,虽然嫁的是次子,却也比嫁入商户之家的薛姨妈强出一大截来。
有了差距就有了对比,有了对比自然而然就生出了优越感。
只不过,这优越感是王夫人的,和薛姨妈没有半点关系。
面对薛姨妈这个妹妹时,王夫人总会不自觉地有些高高在上。虽然她已经极力掩饰,奈何她的性情实在“天真烂漫”,掩饰得并不到位。
偏偏薛家三口进了荣国府,就是在求着王夫人,不得不去奉承她。
从前在自己家时,薛宝钗也是千金小姐,从来都是被人奉承的,哪想过会有如今的境遇?
更有甚者,王夫人一面对薛姨妈暗示,有意为宝玉聘宝钗,明面上却从来不给一句准话,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拖着。
每当贾母的侄孙女史湘云来贾府时,王夫人和薛家的往来就会比平日更密切,时常把宝钗叫到跟前说话,又带着宝钗往贾母跟前行走。
等到史湘云离去,王夫人接触薛家的频率就会立刻下降,仿佛薛家就是借住的普通亲戚而已。
薛宝钗不傻,就算一开始没看出来,史湘云来了两次之后她也明白了:王夫人心里未必看得上她这个商户女,之所以在薛姨妈面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不过是为了拿她做幌子,向贾母表明看不上史湘云这个儿媳罢了。
正因为聪明,正因为看得太明白,薛宝钗心里才越发的憋屈,越发对王夫人这个姨母不喜。
可薛家如今这个样子,若是失去了荣国府的庇护,就如同是一只小肥羊掉进了狼窝里,怕是要被人连骨头带肉全部嚼碎了吞下去。
对薛家来说,唯有一个“忍”字而已。
知道今日王夫人不在,不用到她面前虚与委蛇,薛宝钗心里轻快了许多,直接转到迎春居住的抱厦。
走进了之后,就见李纨身边的素云、探春身边的侍书和惜春身边的入画都在廊下逗鹦鹉,便笑着上前道:“果然都在这里呢。”
众人看见了她,忙都笑着行礼。侍书掀开帘子朝里边喊:“宝姑娘来了。”
迎春因是病人,就躺着没动。李纨、探春和惜春都起身相迎,问她:“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薛宝钗道:“本是随我妈到老太太那里坐坐,碰见了姑太太,说了几句闲话。见你们几个都不在,我妈多嘴问了一句,才知道是迎丫头病了,我妈就叫我来看看。”
说着她走到床边,先看了看迎春的面色,才问道:“如今觉得怎么样?可曾吃了药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
迎春笑道:“我就一点小病,不想又惊动了你们。药已经吃过了,觉着身上轻快了许多。倒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多劳你和姨妈惦记。”
薛宝钗这才放心,笑道:“身上觉得轻省了,就是要好了。不过也别掉以轻心。常言说的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便是停了药也要仔细将养一段时日,把消耗的底子给养回来。”
迎春又笑着道了谢,脸上不自觉露出几丝倦容。
薛宝钗最是察言观色,见状便拉着探春、惜春道:“我看迎丫头也累了,咱们别处玩去吧,叫她也歇歇。”
众人闻言,便笑着告辞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53章 惜春嘲讽,宝玉龟缩
司棋端着几碗甜汤走了进来, 见里面冷冷清清的,只剩下几个伺候的小丫头,不由奇道:“大奶奶和三姑娘她们呢?都走了?”
她端的这汤还是探春吩咐的呢, 怎么汤端来了, 人却走了?
绣橘把描金洋漆茶盘从她手里接了过来, 撇了撇嘴道:“宝姑娘来了,说了几句话就把人都给叫走了。”
不等司棋开口, 迎春便先道:“走了也好,我这身上懒懒的, 也不想和人说话,吵得我头疼。”
可到底没堵住司棋的嘴,司棋一面从茶盘上端了一碗来喂迎春喝,一面忍不住道:“我说姑娘, 你也就是太好性了, 才让人不把你放在眼里。
大奶奶和三姑娘她们之所以在这里, 是怕你白日里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她们在这里闹着, 好歹帮你混过困去。怎么宝姑娘一来,就个个都听她的,倒把姑娘抛到脑后去了。”
迎春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劝道:“你也少说两句吧。宝姐姐本不知道这些, 她也是好意,怕人扰了我养病。”
司棋还要再说,被绣橘给拉住了。
绣橘道:“你快别说了, 当心人听见了,传到二太太耳朵里去。”
听了这话,司棋立刻闭嘴。
如今迎春就带着丫鬟婆子们住在王夫人屋后的倒座里, 都在一个院子里,稍有风吹草动,彼此都能听见。
李纨、探春等为何处处给薛宝钗脸面?
说白了,看的全是王夫人的态度。
纵然王夫人对薛家的态度暧昧不明,探春、李纨等却都不敢怠慢,免得王夫人心里不高兴。
要汤喝的人走了,迎春索性就把几碗汤分给了丫鬟们。她又让人把自己的棋盘搬了出来,摆在炕桌上,拿了一本棋谱自娱自乐。
自娱自乐,向来是迎春最擅长的事情。
再说宝钗、李纨、探春与惜春等从迎春那里出来,便去了李纨那里做了会儿针线,宝钗便道:“来的时候我妈特意吩咐了,教我探望了迎丫头之后,回去告诉她怎么样了。如今我竟是不能多待了。”
惜春一直低着头做针线,闻言就像没听见一样。
探春和李纨对视了一眼,笑道:“那你还不快去?叫姨妈久等,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宝钗告辞离去。
惜春把绣棚丢进箩筐里,一面拂去腿上沾染的唾绒,一面问:“还去二姐姐那里吗?”
李纨和探春都有些尴尬,李纨道:“还是不去了。二妹妹是个病人,需静养为上,还是少去打扰吧。”
说要帮迎春混过困去的是她,说迎春需要静养的还是她,李纨怎么可能不尴尬?
索性惜春只是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那我就回去了,我还有幅画没画完呢。”
一时大家都没意思,探春索性也跟着告辞了。
姊妹二人从李纨那里出来,走到姊妹三人住的报厦处,探春问:“要不要到我那里去坐坐?”
“不了,我还要画画呢。”惜春直接拒绝了。
对此探春早有预料,点了点头便往自己屋里走。哪知才走了两三步,忽又听见惜春问:“三姐姐,你猜这会儿宝姐姐在哪里呢?”
探春一惊,下意识往四下里看了看,见除了两人贴身的丫鬟,并没有旁人在左近,她才松了口气,目带警告地看着她说:“宝姐姐自有宝姐姐的去处,不是咱们能管的。”
惜春冷笑道:“我就知道三姐姐要这么说。”
探春催促道:“你不是画还没画完吗?赶紧回去吧,过会子老太太那边要叫吃饭了。”
却是这几日家中忙乱,贾母怕她们姊妹无人照看,每到饭时就让人都请过去,跟着贾母一起吃。
惜春转身就走,探春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对面含担忧的侍书说:“走吧,咱们也进去吧。”
=====
却说宝钗离了王夫人的院子,又从夹道转回贾母这边来。宝玉就在贾母院中的东厢房住着,宝钗从天井里过去,免不了就从宝玉门前过。
宝玉和黛玉表兄弟两个,正叫人支起了百叶窗,坐在窗下对弈。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宝玉抬头一看,惊喜道:“宝姐姐,你去看过二姐姐了?”
宝钗手里捏着团扇,秋香色的扇面将脸颊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双秋水横波般的杏眼。
她眸光流转,在表兄弟两人身上打了个来回,口中笑道:“我去那边坐了坐,迎丫头刚吃了药,我见她要睡了便出来了。你们兄弟倒是好兴致,是谁赢了?”
黛玉不得不开口:“兄弟对弈不过消遣罢了,论什么输赢呢?”
宝玉附和:“没错。本是消遣的勾当,论输赢反而没意思。”
宝钗笑道:“你们是雅人,我是比不了的。虽下棋的时候也想着不过姊妹玩乐,但下着下着,就不免争竞起来。”
这话宝玉没法接,只能陪笑,黛玉便学着他垂眸一笑,并不言语。
见他们都不说话了,宝玉也并不像往常一样请自己进去坐坐,宝钗不免觉得没意思,就借口说薛姨妈还等着她去回话,往贾母正房去了。
“宝姐姐慢走。”宝玉隔着窗子对她行了个礼。
等人走了之后,表兄弟两个继续下棋,黛玉却明显感觉到宝玉的心不在焉,遂调侃道:“这是魂儿也跟着飞了?我猜猜飞到哪里去了?必是老太太那里。”
宝玉脸上一红:“表弟快别打趣我了,只是多日未见,今儿却没说两句话,怕亲戚多想。”
黛玉笑道:“如今人去老太太那里了,你若实在过意不去,跟着去赔个礼就是了。”
宝玉被他挤兑得越发无措,讪讪道:“姨妈和宝姐姐倒不至于如此计较。”
见他脸上发囧,林黛玉见好就收,又捏起一枚白子落下。
恰逢丫鬟四儿过来换茶,好奇道:“我恍惚听见了宝姑娘的声音,怎么不见她?”
宝玉道:“她是往老太太那里,从我门前过,不过说两句闲话罢了。这会儿人早走了。”
四儿便不再问了,把残茶撤下,端着红漆镂空螺钿茶盘就出去了。
林黛玉道:“你这屋里的丫鬟倒是规矩了许多。”
贾宝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叹道:“从前我总想着在自己屋里,让这些丫头们自在些也无妨,横竖都是我屋里的事。
自那回之后我才知道,我是个连自己都不能做主的,何况她们?比起袭人、晴雯的下场,她们怕是宁愿不那么自在。”
提起袭人、晴雯,宝玉不免伤感,眼圈一红就坠下泪来。
林黛玉自责道:“这是我的不是,无故提起你的伤心事。不过你放心,袭人跟着她父母到南方去了,晴雯也已经被我托母亲找到,送到了与安家相熟的锦绣坊。”
宝玉闻言,忙问道:“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这种事你派人一打听就知道了,我又何必骗你?”
宝玉忍不住道:“那你来了这么多回,怎么也不在我跟前提一句?也好叫我放心呀。”
林黛玉笑道:“难不成我不提,你就不放心了?”
贾宝玉闻言也笑了:“其实那日表弟你答应了之后,我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以你的为人,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万没有食言的道理。只是我这里一直没得个准信,心里就总是挂念着。”
锦绣坊他是听说过的,本就是京城三大秀坊之一,近几年更是推陈出新,闯出了好大的名头,家里的太太、嫂子、姊妹们,都喜欢锦绣坊的东西。
听说晴雯进了那里,宝玉是彻底放心了,笑道:“以她的手艺,进了绣坊就算不被人供着,也得被人高看一眼。”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晴雯的脾气,叹道:“也不知道她那个脾气改没改?若还是像从前那么着,只怕是要吃亏的。”
林黛玉道:“你就放心吧。锦绣坊的管事娘子和安家女眷相熟,她们亲自托付的,哪里会叫她吃亏?”
得了这话,宝玉是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对着黛玉拜了又拜,谢了又谢,把人弄得哭笑不得。
好在这时,几个打扮不俗的女人进了院子,看样子是往贾母那边去的。
其中有两个宝玉正好认得,脸上登时露出喜色,对黛玉道:“林表弟,那是云妹妹家的人,其中有一个还是云妹妹的奶娘,史家那边肯定是要送她过来玩了。”
贾、史、薛三人之间的纠葛,贾敏早对林黛玉说过。贾宝玉、薛宝钗这两位他都已经见过了,唯有史湘云与他而言还在传说。
因两人关系越发亲近,又是私底下,林黛玉便直言问道:“史大姑娘和薛大姑娘两位,宝二哥更中意哪个?”
若换了别人,贾宝玉必然胡乱糊弄过去。面对林黛玉,他脸上却露出几分苦涩:“这哪里是我能做主的?”
他并不是傻子,相反自幼聪慧,又岂会察觉不出祖母与母亲之间的争斗?
只是太太辛苦生了她,祖母又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他只要露出任何倾向,都会让其中一个伤心。
更有甚者,他知道自己表态也没用,索性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顺从本心,和这个姐姐那个妹妹都好。
不管怎样,家里短了谁的,都不会短了他。
见他如此没有担当,黛玉不禁摇了摇头,最后劝了一句:“你总想两头都抓住,只怕闹到最后,连一头都抓不住。”
宝玉苦笑道:“这个道理我如何不明白?只明白归明白,身在局中,却是翻腾不得呀。”
说白了,他还是不愿打破现状。林黛玉见状,也就不再劝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54章 贵客登门,母女争执
宝玉猜错了, 这回史家来人,和史湘云半点关系都没有。
史家这四个女人,本是跟着保龄侯诰命去宁府吊唁的。保龄侯诰命是贾母的侄子媳妇, 既然来了贾家, 必然是要来拜见贾母的。她们四个先过来通报一声, 不多时卸了孝布的保龄侯诰命也领着人进来了。
贾宝玉和林黛玉见状,也不好再躲清闲, 忙跟着进去拜见。
保龄侯诰命姓甄,出身江南甄家嫡系。甄家与贾家本就是老亲, 甄夫人嫁到保龄侯府,就成了贾母的亲侄媳妇,彼此就更亲近了。
见宝玉领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少年郎走了进来,甄夫人就猜到这是贾母的亲外孙、贾敏的亲儿子, 忙招手命他上前, 拉住好一阵打量, 对宝玉打趣道:“从前都说你长得好, 如今可来了一个把你给比下去了。”
宝玉本就觉得表弟处处比自己强, 本是打趣的话,他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舅妈说得很是,林表弟不但长得比我好,连学问也比我强出十倍来。”
众人都被他逗笑了, 甄夫人笑道:“到底是长大了,知道谦虚了。”
她又命人拿了表里给黛玉,是一匹尺头, 一对状元及第的金锞子并文房四宝。
林黛玉拜谢过后,便和宝玉一左一右坐在了贾母的脚踏上。黛玉坐在贾敏那一侧,宝玉自然就坐在甄夫人那一侧。
薛姨妈坐在甄夫人下首, 宝钗坐在薛姨妈身侧的小杌子上。
这时探春和惜春姊妹也来了,甄夫人又拉住好一阵亲香,又问贾母:“姑妈,怎么不见二姑娘?”
贾母道:“二丫头病了,太医看了说是叫静养几日。”
甄夫人露出懊恼之色:“我原不知她病了,也没带些药材过来。”说着便起身要去迎春那里看看。
贾母年迈,懒得动弹,便让贾敏领着探春姊妹带她过去,人一时竟是散了个干净。
薛家母女见此,也不好再多待,只得也告辞去了。
母女二人一路沉默着回到梨香园,薛姨妈见宝钗脸色不好,怕她是病又犯了,忙叫香菱去取药来。
“妈,我没事,何苦吃那药丸子?”薛宝钗赶紧拦住,挥手叫香菱下去。
香菱往这边看了几眼,见两人脸色都不好,吓得赶紧低下头,匆忙又轻巧地退了出去。
正好文杏端了茶来,香菱忙拦住她,低声道:“奶奶和姑娘有话说,先不要茶,等要的时候再送吧。”
因香菱心眼好,多次替人周旋,文杏听了不疑有他,便把茶盏放在了侧间,又回来低声问她:“里面说什么呢?”
香菱摇了摇头,说:“我没敢偷听。”
听了这话,文杏就知道,这回恼的不止薛姨妈,就连宝钗脸色都不好。于是她也缩了缩脖子,一声不敢再言语。
屋里的母女并不知丫鬟之间的官司,宝钗眼圈红了半晌,问道:“妈,姨妈说的那件事,到底有没有个准头?”
“有,怎么没有?”薛姨妈的声音猛然拔高,信誓旦旦的,“你姨妈可是宝玉的亲娘,宝玉将来娶谁做媳妇,当然得她掌眼。”
这么明显的心虚,宝钗如何看不出来?
今日她又受了刺激,心里的火气有些压不住,冷笑道:“姨妈是宝玉的亲娘,却还有姨丈在呢。再上头还有老太太,宝玉从小就养在老太太跟前。若她老人家不愿意,姨妈还能忤逆了老太太不成?”
想到贾母看中的就是保龄侯府的千金小姐史湘云,今日保龄侯诰命拉着在场的每一个小辈说话,却生生把她给无视了,宝钗心里就屈辱至极。
薛姨妈笑着把她搂在怀里,一面拍抚一面笑道:“你姨丈是个男人,哪里好见内宅女眷?纵然他看好了哪个,只要你姨妈见了之后说不好,他还能如何?
至于老太太,她那么大的年纪,我说句难听的,她还能有几年呢?宝玉娶了媳妇回来,将来相处最多的还不是你姨妈?只要你姨妈喜欢你,你将来吃不了亏的。”
宝钗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不对,忙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紧紧盯着薛姨妈的眼睛问:“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姨妈目光闪躲,嘴里全是家里的难处:“你也知道,咱们家的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你哥哥是个不成器的,唯一的指望就是娶个能干的媳妇,或可再支撑些年月。”
宝钗问:“妈看上了谁?或是姨妈又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薛姨妈避重就轻:“这家人你也知道,就是桂花夏家。京城各家权贵用的桂花,乃至宫中进上的,十成里有九成都是他们家的。
夏家家大业大的,偏男人又死了,只有母女两个支撑。他家的女儿叫桂姐,是出了名的爽利能干,若是能叫你哥哥娶了她,家里的生意就不用愁了。”
宝钗听了,低头半晌不言语。
若薛蟠真能娶了夏金桂,薛家的生意自然是不用愁了。
且不说夏金桂本身的才能,只说夏家没有男丁,只有母女两个相依为命,那夏家奶奶岂能不可着劲儿地给女儿陪送?
虽说夫家占用妻子的嫁妆不好听,但世上这种事多了去了。只要当事人不说出去,谁又会刻意探查?
到时候夏金桂人嫁进来了,自然要一心一意帮着夫家过活,想必不用薛姨妈开口,她自己就把嫁妆拿出来了。
唯一可虑者,便是人家好好的姑娘,为何要嫁给薛蟠?
虽说薛家入京之后,薛蟠又是去贾家族学里读书,又是纠集狐朋狗友吃酒玩乐,却有一样平时尚可忽略,关键时刻不得不提的。
——薛蟠在律法上,已经是个死人了。
夏家母女既然能把持住那么大的生意,就不可能不识文断字;既然识文断字,就必然通晓律法。
既如此,与薛家结亲之前,哪里会不查薛蟠过往犯过的事呢?
别的都还可恕、可周旋,但薛蟠在朝廷的卷宗上已经是个死人,如何能再与人结亲呢?
若没有足够的利益,夏家母女又岂肯吃下这个明亏?
薛姨妈越发不敢看宝钗,干巴巴地说:“人家也是看在荣国府的面子上。”
宝钗苦笑:“咱们家只是借住荣国府,姨妈的暗示也只是暗示,只要她一日不吐口,在外人眼里,薛家就是来贾家打秋风的穷亲戚。夏家又是怎么肯相信,通过咱们家,能借到荣国府的光?”
薛姨妈一再回避,却架不住薛宝钗步步紧逼,终于脸上挂不住,胀红着脸说:“宝丫头,你是最懂事的,我也是没办法,你哥哥又是那样……你又何必非要剜我的心呢?”
“是妈先剜我的心!”宝钗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她一向注重体面,来了贾家之后更是如此,生怕那些公侯府邸的千金们看轻了她这个商户女,行事处处都妥帖,处处与人为善,轻易不肯跟人红脸。
便是面对被老太太看好的史湘云,她也从未甩过脸子。
史湘云是个性情豪爽的姑娘,说话难免直了些,时常不顾忌人的面子。哪怕被她说到脸上,宝钗也只是装听不见、装听不懂,从未在人前失态过。
可来自母亲的背刺,让她如遭雷击,再也绷不住苦心维持许久的体面。
“妈,我也是个千金小姐,父亲生前把我当儿子教养的。除了是女儿身,我处处都比哥哥强出十倍去。
你处处约束我,处处抬举哥哥也就罢了,天下父母大多如此。可就为了让哥哥娶夏家的女儿,你就把我卖给姨妈,许给宝玉做妾?”
宝钗忍得浑身哆嗦,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膝头,嚎啕大哭:“妈,我是你的亲女儿呀,我是你的亲女儿呀!”
薛姨妈从未见女儿如此,一时无措,竟是愣在了那里。
门外伺候着的香菱和文杏听见里面哭了,对视了一眼。文杏问:“你看见莺儿了吗?”
莺儿是宝钗的贴身丫鬟,宝钗出门虽不爱带她,平日里却最信任她。
香菱道:“我没看见她,你去后厨沏茶时,没看见她吗?”
文杏摇了摇头,想了想说:“我去找找她。里头听着像是姑娘哭了,该叫她进去劝劝才是。”
她知道香菱老实,特意又拉住了再三叮嘱道:“你可千万别进去触霉头,省得奶奶拿你撒气。”
香菱平日里温柔和顺,莺儿却是个嘴上不饶人的。眼见今日情况不对,文杏果断选择让莺儿回来趟雷。
见香菱点了头,文杏才匆匆去了。
还没等文杏把莺儿找过来,薛姨妈想到儿子的婚事,想到薛家的香火,心肠已重新硬了起来。
她拿帕子往脸上一盖,双手握着哭道:“咱们家说是皇商,自你父亲去后,早被户部拿掉了资格,如今不过是在内务府挂个名头,每年领的那点银子,还不够上下打点的使费。
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能翻过天去不成?若是你哥哥不能有一门好亲事,咱们家就彻底完了。将来咱们母子三个到了地下,拿什么脸面去见你父亲?宝丫头,我是彻底没法子了呀!”
薛姨妈管教不了儿子,却很会拿捏女儿。她一行哭一行说,到底把宝钗的心给哭软了。
宝钗哽咽道:“妈的难处我如何不知?可你也太糊涂了,姨妈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但凡仔细想想,这府里原也有几个姨娘的,她们个个都有娘家,谁又把她们的娘家当正经亲戚了?”
听出她语气已经软了,薛姨妈道:“那怎么能一样?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又是你姨妈的亲外甥女。
你姨妈说了,不是寻常妾室,是给宝玉做二房,将来当正经亲戚走动的。”
话到了这个份上,宝钗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倒不是她词穷,而是她很清楚,自己的母亲并非不知为人妾室的难处,只是打定了主意要为了儿子舍弃女儿——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55章 随众入席,八珍豆腐
见宝钗低着头不说话了, 薛姨妈就知道她是妥协了,当即便软了神色,搂住女儿道:“我的儿, 你也是娘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 我又岂会不疼你?
自古以来, 给人做儿媳岂是容易的?便是老太太这样慈悲的,给儿媳妇立规矩还一日不落呢。你看看你姨妈, 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得见天伺候老太太。”
本是糊弄宝钗的说辞, 却不想薛姨妈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从一开始的低声弱气,也变得理直气壮了:“把你与了宝玉,上头有你姨妈看着, 谁又敢为难你?”
宝钗心里冷笑连连, 只因说这话的是自己亲生母亲, 所以忍着没骂出来而已。
好在这时莺儿进来了, 宝钗忙吩咐道:“莺儿, 你去叫他们打些热水来我洗脸。香菱和文杏跑到哪里去了?”
莺儿答应了一声,见宝钗脸上果然有泪痕,就知道文杏没骗自己,陪笑道:“她们俩在外面候着呢, 奶奶和姑娘没叫人,她们哪敢进来打扰?”
说着莺儿就转身出去,叫香菱和文杏去抬热水。
见女儿不搭理自己, 薛姨妈不免没趣,嘴里骂道:“这两个懒丫头,我一时不看着, 她们就撒了欢了。难道主子不吩咐,眼里就没活了?我拿银子买他们回来,难不成是叫她们当主子享福的?”
宝钗冷不丁说了句:“妈,几时给香菱摆酒?”
薛姨妈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就没了声音。
却说香菱就是当年薛蟠打死人时争的那个丫头,因当时年纪小,又有那一场官司在,薛姨妈就把香菱带在自己身边,不叫薛蟠沾染。
如今两三年过去,香菱也大了,容貌身段都越发出挑。薛蟠每每来薛姨妈这里请安,看见香菱总要磨蹭一番,根本就走不动道。
为了把香菱要过去,他已经在薛姨妈这里缠磨好多天了。好不容易薛姨妈吐了口,把薛蟠乐得跟什么似的。
也就是说,要不了多久香菱就是薛蟠正儿八经的妾了。
宝钗故意在这时候提起,就是讽刺薛姨妈那一大篇“做妾好”的话。偏偏薛姨妈又是自打嘴巴,张嘴“我花银子买回来”,闭嘴“是叫你们做主子享福的?”,和自己先前说的那些实在对不上账。
她脸色涨得通红,宝钗却没像往日一般来俯就,自顾自在丫鬟的服侍下重新梳洗装扮了,便带着莺儿回了自己屋里。
薛姨妈怔怔坐了半晌,见女儿真不搭理自己,委屈地大哭了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生出这么两个孽障!哎哟,我的老天爷呀……”
梨香园虽大,却在一个院子里,母女二人的屋子又是挨着的。她在这里哭,宝钗如何听不见?
本是打定主意不理她的,可放她这么哭下去,惊动了街坊又如何是好?
在贾家住了这两年,贾家这些下人是什么秉性,宝钗可太清楚了。
纵然她心里再气,只要还想要脸,就不能真撂开不管。她只好忍着气,又出来劝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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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梨香园这边的鸡飞狗跳,只说贾敏和黛玉母子在贾母这里混了半天,等到下午又去宁国府那边行了礼,就先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又来,晚上又去。
因贾珍要做孝子,请了四十九个和尚,八十一个道士,白天夜里轮流念经,要给贾敬做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
关系远的倒还罢了,像林家这种关系近的,除了头七天之外,逢七的日子都要来行礼。贾母实在可怜女儿和外孙来回奔波,好说歹说让他们仍在贾敏未出阁时的院子暂居,等贾敬的事料理完了再说。
如此一来,的确是免了奔波之苦,却又给林黛玉添了另一重烦恼。
他虽是个小辈,却是林家的当家人,又是肉眼可见的前程远大。不管是贾赦、贾政,还是贾珍父子,不拘要商量什么事,都喜欢把他也一起叫上。
他们把黛玉叫过去,也不是真让他出谋划策的,就是让他在一旁听着看着,美其名曰教导。等他们把主意商量定了,偏还要问他怎么看。
对此,黛玉只是笑,说自己年轻不知事,长辈们做主即可。
他心里明白,人家原也不知真要问他的意见,不过是要踩着他这个冰雪聪明的晚辈,获得某些靠自身难以得到的优越感罢了。
若认真与他们计较,非但没有意义,反而会引得小人记恨。
偏偏贾家又是他的外家,轻易斩不断的联系。难不成他们母子日后还要时刻提防人暗算吗?
因而,林黛玉少不得捏着鼻子认了,晚上回了借住的院子,才在母亲面前抱怨几句。
贾敏听了微微一笑,摸摸他的头说:“你不和他们争是对的,越是没本事的人,就越要在小辈身上找补。在他们眼里,儿孙可以是天才,却不能比他们聪明。可笑吗?”
林黛玉呆了半晌,才干巴巴地说:“这又是何必?”
贾敏笑道:“你还年轻,往后见识得多了就知道了,这世上的人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
闲话过后,母子二人各自睡去。
次日乃是贾敬的五七,按照京城的规矩,是要大宴宾客的。林黛玉作为贾家的外孙,少不得和贾琏、贾宝玉等一起招呼着。
至于贾蓉,那就是个陀螺,被贾珍使唤得团团转,时不时就要被贾珍叫到身边询问一番。林黛玉在一边看着,都觉得他可怜。
他们这些小辈敬完了一轮酒,贾赦就叫他们自回席上去,又特意虎着脸叮嘱贾琏:“好生照看你弟弟和侄子们,他们年纪小,不许他们喝烈酒。”
贾琏唯唯应诺,活像老鼠见了猫。
林黛玉看在眼里,又想到贾宝玉、贾环等在贾政面前,也是时刻战战兢兢的,竟生出几分好笑来。
贾宝玉拉着他一起走,见他忽然发笑,好奇道:“林表弟,你笑什么?”
林黛玉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便低声道:“我是见你们家的人,到了亲爹面前,怎么都吓成那个样?”
贾宝玉忙往贾政那边看了看,见贾政正与几个故交说话,没功夫注意自己,才大大松了口气,摆手道:“好表弟,快别说这些了。但凡做儿子,有几个不怕爹?”
林黛玉道:“儿子怕爹是应该的,可你们家这也太过了。瞧瞧琏二哥,再看看蓉儿……”
说到这里,他忽然住了口。贾宝玉觉得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见贾蓉低头垂手站在贾珍身边,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表弟看什么呢?怎么就看住了?”他碰了碰林黛玉的胳膊。
林黛玉猛然回神,摇了摇头没说话。
虽说贾宝玉比他大两岁,是他的表哥,却有老太太和王夫人两个遮风挡雨,这辈子最大的挫折,也就是几个丫鬟被赶走那次了。
林黛玉实在没法对他说,方才提起贾蓉时,恰好看见贾蓉看贾珍的眼神。
那绝不是儿子对父亲的孺慕或者畏惧,而是一种夹杂着幸灾乐祸的兴奋与扭曲。
虽然贾珍转身之时贾蓉便已收敛,林黛玉却已看得一清二楚。
贾蓉必然是提前知晓了关于贾珍的某些事,且对贾珍来说不是好事,却是贾蓉喜闻乐见的。
林黛玉也没太在意,很快便抛到了脑后。
在他看来,贾蓉再怎么说也是贾珍的亲儿子,哪怕因素日被训斥得多了,乐见贾珍倒点霉,多半也无伤大雅。
毕竟,亲生父子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贾琏带着他们俩,和贾琮、贾兰、贾环坐一桌,因是丧事,上的是豆腐席。贾家也不愧是百年勋贵世家,便是豆腐这一样食材,也硬是玩出了二十几个花样来,还全是素的。
宝玉平日里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吃一次豆腐席,还觉得挺有意思。
“林表弟,你尝尝这个八珍豆腐。别的倒还罢了,难得这股鲜味儿。”他亲自给黛玉盛了半碗。
林黛玉接过来尝了尝,入口又嫩又滑、又鲜又香,却又不染半点荤油味儿。
贾琏见他们喜欢吃,便笑道:“这八珍豆腐原是前朝宫廷流出来的御膳,也不叫这个名。因太-祖嫌做它糜费,不许录入本朝御膳之中。
这方子便随着御厨一同流落民间,被几家勋贵悄悄截住了。这几家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拿出来,就换了个名字,私底下叫人做了吃。”
宝玉好奇地问:“那这菜原本叫什么?”
“那谁知道?”贾琏笑道,“那都是开国时候的事了,都多少年了,谁还记得那个?你管它那个干嘛?只管吃就是了。”
宝玉惋惜道:“这菜做得漂亮,名字必然也极雅致才配得上,怎么就失传了呢?”
贾环撇了撇嘴,故意道:“二哥若是不喜欢八珍豆腐的名,就现取一个喜欢的就是了。反正老太太疼你,莫说是道菜,便是个人,你要改名,哪有改不了的?”
贾兰暗中直戳贾环的腰,叫他少说两句,贾环却知道宝玉脾气好,根本不带怕的。
果然,宝玉被他排喧了一通,却根本不在意,只是摇头道:“我是个粗鄙的人,能吃到它已经有造化的了,哪敢给它取名字?”
见他又说呆话,众人都低头偷笑。宝玉见大家都笑,便也跟着笑起来。
可巧老太太院子里的一个婆子来了,传贾母之命,叫宝玉和黛玉过去用膳。
贾琏正怕他们在这里出了差错,见老太太派人来喊,暗松了口气,忙帮着把两人劝走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56章 父母之别,世俗之论
两人到了贾母这里, 探春、惜春姊妹也跟着贾母用膳。邢夫人、王夫人、凤姐、李纨等都在此伺候。
见他们兄弟俩来了,贾母便道:“我这里不必伺候了,你们都各自散去吧, 也叫我们自在吃几口。”
凤姐笑道:“叫太太们和珠大嫂子都回去, 我还留在这里照顾着姐妹们, 不然太太她们也不能放心。”
王夫人道:“正该如此,就叫凤丫头留下吧。”
贾母见此, 点了点头:“那就叫凤丫头留下,你们都去吧。吃完了好好歇一会儿, 下午还要到那边去呢。”
说着,她又指了桌上两个好克化的菜,对李纨道:“你把这两个带回去,给兰小子吃。他小小一个人, 也是可怜见的, 这几日怕是累坏了。”
见贾母想着自己的儿子, 李纨自觉脸上有光, 欣喜地拜谢了。
边上鸳鸯已拿了食盒来, 把贾母指的那两样菜装好,递给了李纨的丫鬟素云。
等人都散去了,凤姐便拿了双公筷站在探春和惜春姊妹中间,笑道:“我留在这儿可是专门伺候你们俩的。快说吧, 想吃什么喝什么,我给你们布菜。”
众人都被她给逗笑了,探春笑道:“别以为你这样说了, 我们就不好意思使唤你,在我这儿可没有不好意思的。”她故意看向离自己极远的清炒玉兰片,装模作样道, “不是说要伺候我吗,还不快布上?”
众人先前那股笑意还没止住,又被探春逗得大笑不止。贾敏忙放下筷子,替贾母拍背揉胸,生怕老人家岔了气。
大家笑了一阵,贾母擦着眼泪说:“她也累了好些天了,你们姐妹就可怜可怜她,好歹叫她歇一会儿吧。”
凤姐双手合十,庆幸道:“阿弥陀佛,老天有眼,原来活包公在这儿呢。”
探春笑道:“现下叫你歇着也成,不过等吃完了中饭,你得讲两个笑话逗我们开心。如若不然,再有下回我可不依了。”
凤姐忙奉承道:“好妹妹,我就知道你心里也是疼我的。家里上下谁人不知,我最会讲笑话了。”
闹了一阵,哄得贾母开怀,一众小辈儿陪着老人家自在吃了饭。凤姐也没再来回跑,叫人把自己的午膳提了过来,就在这里吃了。
等众人都用完了,又哄着贾母说了好一会子的话,喝了消食的茶,估摸着不会积食了,才纷纷告辞,留贾母午睡。
众人一起出来,凤姐上前扶住贾敏,笑道:“我这来回跑也麻烦,且一回去,就有一摊子事等着我呢。姑妈住的离这里近,好歹收留了我,叫我在姑妈这里多歇一会儿吧。”
自贾敏入京以来,就对凤姐高看一眼,凤姐对这位姑妈也十分敬爱。见她要往贾敏那里去,也没人觉得奇怪。
探春道:“既然凤姐姐要往姑妈那里去,我和四妹妹就先回去看看二姐姐。”
贾宝玉闻言,便道:“三妹妹等等我们,我和林表弟也去。二姐姐病了这么些日子,怎么还没好呢?大夫究竟怎么说?”
林黛玉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那么快的?”
探春点了点头,笑道:“林表哥说的是,养病哪有那么快的?咱们家来往的又都是太医,那些太医的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分的病说成七分,七分的病说成十分。原本养五天就好的,到他们嘴里就得养十天。总而言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宝玉笑了笑,边走边问:“来的还是鲍太医?”
探春道:“原本是鲍太医,吃了两副药总不见好,琏二嫂子就做主,拿自己的帖子请了一位周太医来。二姐姐说,他开的药吃了身上倒还清省些。”
听见“周太医”,宝玉往黛玉这边看了一眼,他记得那是贾敏推荐给凤姐的。
林黛玉却只做不知,和惜春一样沉默跟随。惜春则一直面无表情的,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等到了迎春的屋子,探春止住了要进去通报的绣橘,先把她叫过来问:“二姐姐今日如何?午膳进得香吗?按时吃药了吗?这会儿可醒着?”
绣橘一一答道:“我们姑娘好多了,午膳比着早膳多用了半碗粥。三姑娘特意让人送过来的小菜,我们姑娘倒是爱吃。
药也按时吃,有我和司棋看着呢。这会儿刚吃了药,正歪在榻上看书呢,小爷们和姑娘们快进来吧。”
探春喜道:“俗话说得好:病怕三碗饭。只要能吃下饭了,病就要好了。那小菜是我奶娘家里做的,给我带了一坛子呢。二姐姐若是爱吃,我还叫人送过来。”
四人走到里屋门口,迎春忙要起身迎接,宝玉赶紧拦住:“二姐姐快别起来了,不然劳动了病人,我们心里反倒过意不去,也不是探病的意思了。”
迎春闻言,便没没起来,柔声吩咐丫鬟们看茶。
探春和惜春姊妹两个在她床沿上坐下,宝玉和黛玉则是坐在稍远些的杌子上。
黛玉道:“二姐姐病了这么些日子,总也不见好,我们太太心里总挂念着。今儿正好大家都在老太太那里,太太便让我跟着三妹妹和四妹妹一起过来,看看二姐姐到底怎样了。”
迎春在榻上欠了欠身,笑道:“多劳姑妈和表弟惦念,我已经好多了。再过几日全好了,就去给姑妈请安。”
林黛玉笑道:“如此才好,我到了母亲跟前,也有话说。”
他随意瞥了一眼迎春倒扣在被子上的书,见是一卷《太上感应篇》,不由微微皱了皱眉,不明白她一个年轻姑娘,怎么爱看这些出世的东西?
随即他不免又想到,四表妹惜春也是小小年纪,就爱佛家的东西,最喜欢和常往贾家走动的一个小尼姑慧能玩耍。
若只一个姑娘如此,还能说是一样米养百样人。可贾家一共三个未出阁的姑娘,有两个都崇佛好道,这里面必然是有点说头的。
众人陪着迎春说了会儿话,宝玉就先和黛玉告辞了,迎春请探春帮着把他们都送了出来。
两人才出来,就碰上王夫人从东府回来了,少不得又要到王夫人那里去坐坐。
王夫人拉着宝玉就问功课,问他这些日子有没有被贾政训斥,直把宝玉弄得蔫头耷脑的,还不得不强打精神应对。
问完了宝玉,王夫人勉强满意,就又端着笑脸来问黛玉。
二舅母与自家母亲不和的事,黛玉一清二楚,贾敏就从没想过隐瞒儿子。他知道王夫人想听什么话,就顺着说自己在破题上颇为愚钝,挨了老师不少戒尺。
王夫人觉得自己的儿子压过了贾敏的,心里满意。宝玉觑着她的脸色,赶紧说老太太那里还等着他们回话呢。
听见这话,王夫人脸色立刻就有些不好,却也没敢再强留,一人赏了一碗茶,就放他们去了。
从王夫人院子里出来,宝玉大大松了口气。见黛玉在一旁笑,他有些不好意思:“叫表弟见笑了。”
林黛玉笑道:“你怕舅舅也就罢了,怎么连舅妈也怕成这样?”
宝玉苦笑道:“老爷再怎么生气,也是冲着我发,大不了我就挨一顿打,横竖养几天也就完了。可太太若是发了狠,我屋里那些姑娘们可就要遭殃了。”
他内心深处,比起怕贾政,其实更怕王夫人。
宝玉不免想起被撵出去的晴雯、袭人等,情绪瞬间低落。
见他兴致不高,黛玉自悔失言,忙道:“我在安家时,他们家三姑娘送了我一本很有意思的游记,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听说是姑娘家喜欢的,宝玉果然来了兴致,追问道:“是什么游记?谁写的?”
黛玉道:“不是什么名家,更不是古人,而是现世的一个喜欢到处游历的,随性有感而赋,我看着倒比那些辈受世人推崇的写得还好呢。”
这话更是说到了宝玉心坎里去,他连忙道:“表弟有所不知,大凡受世人推崇的,要么就是早死了许多年的那种,推崇他的也不见得就是看文采,只是要个‘崇古’的名头罢了。
至于那些还在世的名家,一开始他们的名声只在亲朋故交间流传,大家都说好,若是有人说句不好,就是得罪了大家,少不得落个狂妄的名头,仿佛只有做个应声虫,才是他们嘴里的好人。
亲朋又有亲朋,好友又有好友,故交又有故交。你推给我,我再推给他。推荐的人说这是好书,接受的人或碍于情面,也不会说不好。就这么着,名声慢慢就来了。”
林黛玉听了他这一大篇话,抚掌笑道:“你在这些事情上,倒是从来看得明白。”
宝玉苦笑道:“可惜在老爷跟前都没用。这些话我也就只敢在你面前说说,到了老爷跟前,我是一个字都不敢提的。”
黛玉笑道:“你这是拐着弯说舅舅俗呢。改明儿我告诉他去,叫你吃一顿好打。”
宝玉知他是玩笑,便也笑嘻嘻地拱手讨饶:“好表弟,快饶了我吧,我往后再不敢了。”
两人说说笑笑回了贾敏的院子,正碰见秦可卿的丫鬟瑞珠奉命来请凤姐。姐弟三人站着说了几句话,凤姐就急匆匆地告辞了。
林黛玉目送她离去,对宝玉道:“琏二嫂子和蓉儿媳妇倒是要好,平日里舅母喊她,也没见她这么急的。”
宝玉道:“凤姐姐和蓉儿媳妇年龄相当,又是前后脚嫁进来的,又是一样的聪明伶俐,自来就比别人更好些。”
林黛玉点了点头,心里升起一抹怪异,却又不知从何而来,自己想了想,摇了摇头,领着宝玉去拜见过贾敏之后,便去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57章 贾珍之死,凤姐善后
再说王熙凤跟着瑞珠去了秦可卿那里, 在来的路上她问瑞珠什么事这么着急,瑞珠都要哭了,颠三倒四地也说不清楚。
见她如此, 王熙凤心里“咯噔”一声, 狠狠剜了她一眼, 嘴里骂着:“枉你们奶奶那么看重你,怎么连个话也回不清楚?”脚步却更快了。
瑞珠红着眼睛道:“二奶奶, 等事情完了,您怎么罚我都行。我们太太和奶奶都等着呢, 咱们还是快过去吧。”
王熙凤停住脚步,想了想吩咐丰儿:“叫跟着的人都回去,你跟着过去就行。”
丰儿点了点头,对跟随的丫鬟媳妇们说:“二奶奶恩典, 叫你们都自去松快松快, 晚上再上来伺候。”
丫鬟媳妇们千恩万谢地去了, 凤姐只带了丰儿一个, 跟着瑞珠穿过小门去了宁国府, 进了秦可卿的院子。
尤氏站在正屋门前,颇有些六神无主。看见凤姐,她犹如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一把推开身边的丫鬟, 踉跄着上前抓住凤姐的手:“好妹妹,你可算是来了!”
事到临头,凤姐反而冷静了, 笑着调侃道:“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天要塌下来了,也值得你这样?”
本来尤氏真觉得是天塌了,可见凤姐这样轻描淡写的, 她忽然也冷静了下来,笑道:“不是天塌了,反是天亮了。”
——仔细想想,盖住头顶的乌云散去,可不就是天亮了吗?
尤氏看了看左右,她身边的丫鬟见主子安稳了,自己的心也定了下来,赶紧四下里观察了一番,禀报道:“太太,琏二奶奶,周围的人早就清出去了,没太太和小蓉奶奶发话,谁也不敢靠近。”
“好。”尤氏点了点头,走到凤姐身侧,伸出一根手指往秦可卿的屋子指了指,低声道,“他在里面呢,席上借着陪客人灌多了马尿。
许是拘束多日猛然放纵,也许是老太爷没了,他头上的紧箍咒也没了,不管不顾的,直接就闯到这里来了。”
凤姐闻言,吃了一惊,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贾珍,忙问道:“如今怎样”
尤氏拉着她要往里走,凤姐怕看见什么不堪的东西,执意不肯动。
见她如此,尤氏笑道:“放心,我知道你是个正经人,还能害你不成?他来的不巧,蓉儿也在里头呢。”
凤姐觑着她的态度,心里就猜出了几分,吊梢眉一挑,笑道:“蓉儿果真出息了?”
贾家的男人都怕老子,贾蓉怕贾珍犹甚。
或许是贾敬自己太出息了,二十多岁就考上了进士。偏偏贾珍这个儿子在读书上没半点灵气,从小就没少受贾敬的打骂。
等贾珍自己当了爹,对儿子那真是对仇人一样,对贾蓉那是极尽侮辱之能。仿佛他折辱的不是儿子贾蓉,而是父亲贾敬一般。
这样一来,贾蓉不怕他才怪呢。自来见了贾珍,贾蓉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哪敢反抗半分?
看今日这情形,八成是反抗了。
尤氏笑了笑,带着几分隐忍许久的痛快,拉着凤姐脚步匆匆地进了门,又回身叫伺候的人都在门外守着,才往内室去。
进了内室,凤姐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见贾蓉和秦可卿夫妻两个相互依偎着缩在床上,贾珍则横卧在床脚,后脑勺上破了个洞,血流漫溢,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凤姐诧异地看向贾蓉,对方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本是她最看不上的姿态,此时凤姐却觉得“人不可貌相”。
夫妻两个听见动静,齐齐抬头看过来,看见王熙凤,就如同受苦受难的人看见了救星,几乎是同时爬下床往这边跑。
倒在地上的贾珍不幸,被贾蓉踩了一脚,却没半点动静。凤姐就肯定,人是死透了。
秦可卿扑到凤姐怀里,贾蓉则是跪在她脚边,一把抱住她的双腿,夫妻两个都语无伦次地说着害怕,求凤姐替他们周全。
其实凤姐心里也发毛。
她虽害死过人命,却不过是动动嘴,从来没见过被她害死的人。即便下定了决心要弄死贾珍,她想的也是叫贾珍慢慢病死。
如今血淋淋的一具尸体摆在眼前,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凤姐只看了一眼便觉遍体生凉。
可她一向最是要强,便是心里害怕,脸上也不会泄露分毫。更有尤氏并贾蓉夫妇摆明了都把她当成主心骨,她又岂肯在此时露怯?
“慌什么?”凤姐冷声道,“事已至此,该思索善后才是,慌里慌张的成什么样子?又有什么用?”
秦可卿忙道:“婶子说该怎么办?我们都听婶子的。”
贾蓉本就吓得没了主意,闻言连连点头:“求婶子超生!”
凤姐拍了拍秦可卿,示意她不要着急,又对贾蓉道:“蓉儿,你好歹是个男人,日后你母亲、你媳妇可都要指着你过活呢,你也该拿出个样子来。”
贾蓉听了这话,才猛然意识到:贾珍死了,日后宁国府就是他的天下了!
心里有了这个意识,他仿佛忽然就有了一家之主的自觉,双手撑着地爬起来,回身看了贾珍一眼,脸上尽是扭曲的兴奋之色。
“婶子教训得是,我父亲没了,我也该立起来了。”
凤姐笑道:“这才是好男儿,就该有担当才是。”
贾蓉昂首挺胸,就像是一只斗胜了的公鸡,恨不得向全天下展示自己艳丽的羽毛。
尤氏看了他一眼,冷不丁问道:“蓉儿,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一句话就把贾蓉打回了原型,他挺起的胸膛瞬间塌了下来,睥睨的目光重又变得躲闪慌乱,露出内里的虚弱来。
“婶子,好婶子,您是经办过大事的,此事还得您来做主方可。别的换谁我都不放心。”
如此前倨后恭,尤氏心中耻笑之余,却也放了心。
——她就怕贾蓉忽然支楞起来了。以贾蓉的为人,若真的能独当一面了,必是第二个贾珍。她们好不容易才送走了一个,难道是为了保第二个上位吗?
尤氏看向秦可卿,正好秦可卿也看了过来。婆媳二人目光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色彩,不禁相视一笑。
——看来,她们的同盟不会因为一个男人破裂。相反的,正因为有这个男人的存在,她们的同盟才更加稳固。
凤姐没看见她们婆媳的眉眼官司,低头沉思了半晌,拉着秦可卿说:“可儿,此事还要委屈委屈你了。”
秦可卿道:“婶子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尤氏也道:“没错。好妹妹,事到如今,我们都是没注意的,一切都听你分派。”
剩下一个贾蓉更是没出息,只有唯唯应诺的份。
凤姐便招手让三人近前,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可记清楚了?”
秦可卿第一个点头:“记住了,就按婶子的主意来。”
这边商议停当,凤姐换上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情,跌跌撞撞跑了出来,抓住丰儿的手道:“快,快回去,快跟我回去见太太,见老太太。”
丰儿见她如此,也不敢多问,忙扶着她仍从小门回去,主仆二人直奔荣禧堂。
“太太,太太,可了不得了,可了不得了!”凤姐惊慌失措,连几缕头发散下来都没注意。
她是出了名的要强,何时有过这般姿态?
王夫人惊奇之余,一颗心嘭嘭直跳,生怕是出了什么天大的祸事,忙扶住她问道:“凤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她又训斥丰儿:“主子这个样子,你也不劝着些。”又忍不住对凤姐抱怨道:“你身边这些丫头,我瞧着还是平儿最出挑,余下这些都不顶事。”
见她这个时候还只顾挑刺,凤姐心下无语,也对自己这位姑妈的蠢顿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太太,太太。”凤姐仿佛被吓掉了魂儿,不管不顾地抓住王夫人的手,惊魂未定道,“我……我……”
说到这里,她的神魂仿佛回来了些许,目光往左右看了看。王夫人见状便挥了挥手,示意伺候的的人都下去。
“丰儿,你也下去吧。”凤姐侧脸吩咐了一声,丰儿答应着去了。
等人都出去之后,凤姐才直勾勾地盯着王夫人说:“太太,珍大哥哥没了。”
“我当时什么事呢,也值得你……你说什么?谁没了?”风凉话说到一半,王夫人才猛然反应过来,惊的瞪圆了眼睛。
“珍大哥哥,是珍大哥哥。”凤姐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噼里啪啦就把先前商议好的话都倒了出来,“先时蓉儿媳妇请我过去,我过去一看,珍大嫂子也在,还打趣她们婆媳关系好。
哪曾想,珍大嫂子一脸的惊慌,把我拉到蓉儿媳妇屋里。我就看见……看见珍大哥哥倒在那里,脑袋破了,浑身都是血……太太,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我年纪轻轻的,哪见过这个呀!”
莫说她没见过,王夫人连听都没听过,只觉得手脚都麻木了起来,嘴唇哆嗦着,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凤姐装作六神无主,自然也不会看脸色,只顾催问:“太太,您可得拿个主意,这可如何是好?”
“我……我……这叫我怎么拿主意?”
听凤姐的描述,贾珍明显不是好死的。如今又正值贾敬的丧期,明天客人还要来祭奠呢,该怎么收场?
“凤丫头,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怎么真遇到了事,反倒慌乱起来?”她竟直接推脱起来。
凤姐心里冷笑,面上苦笑:“我虽自问认是个有本事的,却从来只经办些小事,大事不还得太太拿主意?说到底,咱们家还是太太当家。”
——你可是管家太太,当家主母,不能只享受好处,遇见事就往后缩吧?——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58章 贾母出面,尘埃落定
王夫人的脸色很不好看, 心里觉得凤姐也太不顾忌她的颜面。可看着凤姐一副吓懵了的样子,心里又有几分痛快。
——平日里再怎么厉害又如何?到底还是年轻,真遇到了大事, 还不是得来请教我?
因这样想着, 王夫人脸色又好了。她装模作样地沉吟了许久, 说出口的却是:“这件事非同小可,不能瞒着老太太, 得请她老人家主持大局。”
王熙凤:“…………”
——那你还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半天竟憋出这么个屁来?真是高看你了!
不过王夫人之言也正合她意, 贾珍到底是族长,他的一条命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须得老太太出面应付那些族老们,让他们相信贾珍是酒后调戏儿媳, 被贾蓉夫妇激愤之下推倒摔死的。
这时节对女子虽然苛刻, 可德行节操之类的, 更多的还是要求男人的。贾珍自己品行不端, 贾蓉夫妻反抗虽违背孝道, 却符合礼法。
孝道是家族私德,礼法是朝廷所昌。
当两者相互冲突时,自然是礼法大于孝道的。
王夫人愚钝,一时想不到这个, 就算想到了,这么大的事她也不敢做主,便带着凤姐去了荣庆堂见贾母, 把事情和盘托出。
贾母也吃了一惊,却对贾珍醉酒调戏秦可卿的事不怎么意外。
她年纪大了,人老成精又见多识广, 如何看不出贾珍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只是老太太也没想到,贾珍对自己的儿媳已经不止是觊觎,而是已然欺辱过了。
与王夫人的惊慌无措不同,贾母虽然吃惊,却十分冷静,沉吟了片刻说:“凤丫头跟着我到东府去。老二家的,你去找老二,让他叫上老大,把族里几位太爷都请过去。明日还要办丧事,此事万不能过夜。”
老太太一发话,王夫人立刻就找到了主心骨,答应着就去了。
凤姐亲自伺候着贾母穿了大衣裳,扶着老太太出门,伺候的人都在门外候着呢。
贾母吩咐鸳鸯:“让琥珀去敏儿的院子,叫他们母子早些安睡,今晚就不要出门了。再叫珍珠去看着宝玉,别惊了他。”
鸳鸯见贾母神色少有的严肃,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了大事,当下不敢怠慢,忙把两个丫鬟叫过来吩咐了几句,就走到贾母另一边搀扶着。
贾母又道:“把林之孝家的,赖大家的都叫上,跟着我一块去东府。”
一行人走到荣庆堂门口,赖大家的和林之孝家的已经扶着软轿等着了,凤姐掀开轿帘,鸳鸯扶着贾母入轿,又扶着凤姐坐了后面那顶小轿,才又走到贾母的轿子旁跟着。
几个力气大的婆子抬起软轿,晃晃悠悠往宁国府而去。
宁国府那边,尤氏和秦可卿早就控制住了局势,尤氏站在二门处等候贾母等人到来,秦可卿与贾蓉则是守着贾珍的尸体,以免出现变故。
贾母到了之后,抬手制止了尤氏的请安,直接让尤氏带着她去了秦可卿的屋子,路上问道:“没让消息往外传吧?”
尤氏低声道:“老太太放心,不该知道的都不知道,原先在院子里的那几个,我都让人捆了压在柴房里呢。”
“好。”贾母点了点头,“家里头上上下下都说凤丫头和你媳妇厉害,我心里明白,你也是个能干的,只万事不爱出头,所以才显不出来罢了。”
得了贾母这句话,尤氏悬着的一颗心登时就放了下来,哽咽道:“老祖宗……”
贾母拍了拍她的手,叹道:“好孩子,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我都看在眼里呢。有什么事都别怕,我老婆子还在呢,天塌不了。”
凤姐跟着道:“有老祖宗替咱们做主,嫂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反正我这心里是找着了主心骨,什么都不怕了。”
尤氏嗤的一笑,对贾母道:“老祖宗先前是没看见,凤丫头天大的胆子,可怜见的,吓成那样,我都后悔把她叫过来了。”
贾母道:“就该叫她过来,多经验经验,往后就好了。我已经老了,还能护你们几年?至于你们那两个婆婆……哼!”
她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不欲多说,转口道:“往后就该你们妯娌两个相互扶持,你有什么事叫她,她有什么事叫你。只要你们两个不红脸,我老婆子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妯娌两个连连应诺,请老人家放心。
凤姐笑道:“老祖宗长命百岁呢,我和珍大嫂子慢慢学着,早晚要把老祖宗的本事都学过来。”
尤氏也凑趣道:“我也不敢奢求能学来十分,只要能学得老祖宗三分的本事,这辈子就都受用不尽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秦可卿和贾蓉的院子,里面静悄悄的,一点人声也无。贾母叫几个年轻的丫鬟都留在外面,带着几个心腹管事媳妇走了进去。
此时贾蓉和秦可卿早就冷静了,见贾母进来,忙上前拜见,然后就跪在地上不起来了。
贾母知道他们吓坏了,叹了口气说:“都起来吧,此事错不在你们,是珍儿太糊涂了!”
不说调戏儿媳是如何的惊世骇俗,就只说在父亲的葬礼上喝多了酒,拿出去就是好说不好听。
虽说是陪几位王爷和国公,人家地位高,他不得不相陪。可喝得人事不知,跑到儿子的院子里调戏儿媳,说破天去也没理。
贾蓉夫妻伏在贾母膝头,低低哭了起来。贾母一手一个拍抚着,柔声安抚道:“好孩子,苦了你们了。”
等贾赦夫妻、贾政夫妻、贾琏并几位族老来了,贾母就亲自出面,满脸羞耻地把贾珍做的好事说了一遍。
果然不出凤姐所料,老太太亲自出面,那些要靠着宁荣二府接济的族老根本不敢有二话。
当然,他们之所以接受得那么丝滑,也有贾珍平日里作风就很不好的缘由。
有前事做比,就算把再荒唐的事安到贾珍身上,众人都不觉得奇怪。
想明白了这一点,凤姐心中冷笑连连。她不经意般看了贾琏一眼,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冷。
只盼杨五姐、平儿和秋桐争气些吧,但凡有一个生了儿子……
若说原本凤姐心里还有些顾忌,贾珍轻易死掉,事情轻易过去,早把她那些微的顾忌冲得烟消云散。
贾珍的后事很快敲定,对外就说他席上喝多了酒,夜里走路不慎跌倒,头刚好摔在了假山上,当场就咽了气。
尤氏指挥着手巧的媳妇们,很快就赶出来一套寿衣,趁着贾珍的尸体还没彻底硬了,擦洗过后赶紧换上。头上的血迹洗干净了,拢发包巾倒也看不出来。
如今只有一样东西家里没有。
“家里只有一副好板,已经给太爷用了。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再给大爷找一副去?”尤氏很是为难。
她嫁妆里倒是有一副,只不是很好,给贾珍用不合适,贾家人也不会同意的。
贾母道:“先停灵,敲云板。明日到各处报了丧,再派人去寻摸一副好的。不要怕花钱,人生最后一桩事了。”
众人都点头应是,凤姐请邢夫人和王夫人把贾母送回去,她要留下来陪伴尤氏。
邢夫人、王夫人道:“正该如此,你留下来守着她,老太太也放心。”
除凤姐外,众人各自散去。凤姐就在尤氏屋里歇了一夜,次日又和尤氏一同早起,帮着安排各处事宜。
吊唁贾敬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却得知贾珍昨夜也没了。愕然之余,赶紧吩咐跟随的人回去,叫家里的再备一份奠仪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薛蟠跟着贾家的几个儿郎一起来吊唁贾珍,得知众人还在为贾珍的寿材发愁,便拍手道:“可见是天意如此,我们家铺子里正好有一副板,懂行的说是樯木的,声若金石,纹若槟榔,寻常人也不配使,就一直压在那里。如今若要,我就叫人抬过来。”
贾政读过书,知道樯木,皱眉道:“太过了。敬大哥哥也不过用杉木,哪有儿子越过老子的礼?再寻一副好杉木就是了。”
贾蓉本要答应,闻言才知不妥,忙附和道:“政叔说得是。薛大叔,你铺子若有上好的杉木,还请送一副过来,我这里必有重谢。”
薛蟠有些讪讪的,干笑道:“杉木却是没有。那副樯木的板子,原是家父在世时,为义忠老亲王寻来的。后来义忠亲王坏了事,也就没人再提了。”
贾蓉面色微变,淡淡道:“既然如此,我再到别处去寻吧。”
赖大、赖二和林之孝分开跑了一天,终于从一个山西客商那里寻来了一副八寸厚的好杉木,作价五百两,概不还价。
贾赦道:“山西人做生意就是这样,不过他们货也实在。”
贾政道:“若果然是好板,就抬回来吧。这样东西,仓促间本来也不好寻摸。”
见他们都如此说,贾蓉便叫着贾琏一起,去账上支了五百两银子,把那副板抬了回来。
当下就有工匠开锯,把棺椁打了出来,先上了一层漆,等阴干了之后再上。
也是如今天气还算热,到头七入棺的时候,能上七八层的漆。只有漆上得厚,入土之后才少虫蛀——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59章 圣人恩典,勋贵狂欢
薛蟠讨了个没趣, 又见贾家男丁皆看贾政、贾蓉的脸色,对他不怎么热络了,他站在那里讪讪的, 心里老大不痛快。
欲要就此离去吧, 又想起来之前薛姨妈的叮嘱, 叫他跟着帮忙,就算帮不上忙人也要在这里。
至少叫外人看起来, 他们薛家还是贾家亲戚。和夏家的婚事能否彻底定下来,就看这些日子他的表现了。
想到标志艳丽的夏金桂, 薛蟠整个人立刻酥了半边,口水差点没流出来。
眼见没人来兜揽他,他索性就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站着。
贾家这边解决了棺椁的事,往朝廷上报的折子也写好了。贾蓉忙换了大衣裳, 腰间束一根白布, 骑马往送到了礼部。
原本似贾珍这样的中流勋贵, 礼部官员根本不看在眼里, 折子多半也要跟随别的折子一起, 凑够了一天的一起送上去。
因前些日子圣人开恩给了贾敬恩典,礼部官员摸不准上头的脉,宁愿殷切些也不愿惹圣人的眼,立刻就有人挑拣了几件比较重要的, 合着贾蓉送来的这份,加急送了上去。
圣人听说是加急的折子,自然就先批阅, 看见贾蓉这一份下意识皱了皱眉,旋即又想到了什么,嗤笑了一声随手批了。
——着贾家按制治丧。
宁国府的爵位传到贾珍这里, 已经降到了“三等将军”,再往下其实无爵可袭。以圣人对贾家的态度,自然不想额外加恩。
可想到垂拱殿里的老圣人,想到那些围在老圣人身边的老勋贵们,圣人微微一笑,朱笔一挥,便额外加恩于贾蓉,仍让他袭了“三等威烈将军”的爵位。
等圣旨传到贾家,贾家上下一片欢腾,那些来吊唁的老勋贵们也个个与有荣焉。
自从圣人登基之后,看他们这些老勋贵就不怎么顺眼。
原在边关领兵的东平郡王及世子、缮国公嫡孙石光珠、齐国公家的世子陈也俊等,都因功升迁,调任回京。
王子腾,原本是兵部侍郎,被圣人一纸调令,升迁做了九省点检,常年奉旨巡边。
这些都是有才能的,个个明升暗降,把手里的实权都轻轻巧巧卸掉了。偏他们还没掀桌子的魄力,只能乖乖就范。
像那些没有才能的,如南安郡王、镇国公牛家的继承人,还有治国公马家的现任家主——一等将军马明,倒是被圣人调到边关,给了几分兵权。
明眼人都知道,边关无战事,这些人才能安安稳稳。一旦有外敌叩关,他们就是现成的炮灰。
虽说老圣人也有动作,卸了圣人在地方上的不少臂膀,对他们这些老勋贵来说却是于事无补,那些空出来的职位也轮不到他们家的人。
就在这些人情绪低迷的时候,圣人忽然给了贾敬这个死人恩典。五品的官职对他们来说虽然不高,却足以让贾敬有一个体面的葬礼。
时人讲究“事死如事生”,给死人体面,有时候比生活人更让人振奋。一众老勋贵颇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惊喜。
如今圣人再次开恩,令贾蓉多袭了一代,似乎是圣人在传达一种信号,一种要接纳他们这些老牌勋贵的信号。
当事人贾蓉已经被这个惊喜砸晕了,他被簇拥在人群的最中央,享受着从未有过的恭维与赞美,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老天爷果然是眷顾我的,莫非我也是有天命在身的?
要说贾家唯二不高兴的,就是尤氏和秦可卿。婆媳两个虽然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点别人看不出来,与她们十分要好的王熙凤却已然察觉了。原本凤姐也十分高兴,见她婆媳二人强颜欢笑,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八九分。
她微微一笑,悄悄在尤氏腰上捏了一下,低声道:“你们怎么也糊涂了?老话说的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哪里改得了吃屎?”
尤氏微微一怔,“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轻轻推了她一下,啐道:“好你个凤丫头,我就说你是个促狭鬼,还真不冤枉了你!”
见秦可卿疑惑地看过来,尤氏指着凤姐道:“媳妇,还不快扶你婶子进去歇歇,把好茶好果子都拿出来堵她的嘴?再晚个一时片刻的,我怕她把什么好话都说出来了。”
周围女眷注意到这边,听见尤氏的话,也只以为是凤姐拿贾蓉的喜事打趣她们婆媳,尤氏受不住了才会如此。
秦可卿方才只顾出神,并没听清她们妯娌两个在说什么,却并不妨碍她与尤氏配合默契,立刻便笑盈盈地上前扶住凤姐的胳膊,半扶半搀道:“好婶子,你就跟我去吧,保管不亏待了你。”
凤姐笑道:“咱可说好了,我跟你去,你可得把好东西都拿出来孝敬我。敢错了半点儿,我可是不依的。”
“婶子放心,侄媳妇孝敬你。”
婆媳两个说说笑笑地走了,众女眷都围到了尤氏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尤氏被凤姐一句话定了心神,以她的才干,应付这些游刃有余。
凤姐和秦可卿去了半日,又双双回来了,并很快就融入了一众命妇之中。
整个宁国府其乐融融,里里外外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林黛玉老老实实跟在贾政身边,冷眼看着一群人在葬礼上欢声笑语,有心提醒两句“当心乐极生悲”,可连贾政都透着喜悦,别人必然是更听不进去的。
作为一个外孙子,他也不能太不识趣,索性就闭了嘴,全当自己是个聋子、是个哑巴。
等晚间行了礼,宝玉来叫他一起去贾母那里用膳,贾政想到两人在这里混了一天,也怕贾母那里担忧,就赶紧叫他们去了。
两人穿过小门回了荣国府,宝玉见他兴致不高,知他是个喜散不喜聚的,便开解道:“横竖就是这几桩事,早办晚办都是办。我说句难听的,珍大哥哥跟着敬大伯一起去了,两宗事合成一宗办,家里人也省不少事。”
林黛玉睨了他一眼,好笑道:“这话你可别让舅舅听见,不然大板子就招呼在你身上了。”
见他笑了,宝玉喜道:“只要表弟高兴了,老爷要打我,我心里也是痛快的。”
说到这里,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今日我冷眼看着,珍大哥哥人没了,珍大嫂子和蓉儿媳妇眼里虽落着泪,人却比往日更精神了。可见他自己家里的人都盼着他早死呢。”
林黛玉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若他活着的时候对珍大嫂子好,真心疼爱家里小辈,人家又岂会不哀悼他?”
“这话说的是,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宝玉觉得表弟果然是知己,原本压着不敢说的话也都说了出来,“往常你总笑话我害怕老爷,老爷对我也的确严厉,稍有错处就非打即骂。
可那也是我有错时才打骂。看珍大哥哥待蓉儿,那才真是对仇人一样,不管有错没错,不管是好是歹。他不高兴要把蓉儿骂一顿,他高兴了也要骂蓉儿一顿逗乐子。唉~”
他摇头叹了一声:“偏偏人家又是亲父子,旁人就算看不过眼,也不好说什么。”
说话间荣庆堂到了,邢夫人王夫人等早被贾母遣了回去,贾母独自坐在上首榻上,陪坐的就只有贾敏并迎春、探春和惜春姊妹三个。
看见迎春也在这里,表兄弟两个都十分欢喜,上前施礼道:“二姐姐,你大好了?”
迎春还了礼,笑道:“今日周太医又来了一回,诊过脉后说是好全了,叫我没事多往各处转转,慢慢恢复元气。老太太知道了,就叫我和姐妹们一起玩耍,晚间在此一起用膳。”
她说话温温柔柔的,语速又慢,很难让人心生恶感。林黛玉纵然碍于男女大防,不好和表姐表妹们过多接触,少数的几次相见,也让他对迎春的印象极好。
宝玉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咱们又能一起玩了。”
探春在一旁提醒:“二哥哥,等忙完了东府那边的丧事,老爷必然要抽查你的功课。你可不能只顾着玩,好歹把功课补一补,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宝玉闻言,顿时面色发苦,却也知道探春所言非虚,一时整个人都蔫儿了。
见他如此,姐妹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探春道:“我这里有个法子,既能让你玩乐,又能在老爷面前交代。只是,你怎么谢我呢?”
宝玉素知她聪慧机敏,闻言不疑有他,忙起身朝她拜了一拜,软声道:“好妹妹,你若果然有主意,往后我再到街上去,遇见了什么稀罕玩意儿都给你带来。”
探春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算你明白,没拿那些俗物搪塞我。咱们先陪老太太用膳,等吃完了饭我再慢慢告诉你。”
宝玉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好耽误大家吃饭,只得和黛玉到外间同坐,连吃饭时都心不在焉的。
林黛玉劝道:“三妹妹既然说吃了饭告诉你,就必然会告诉你。她生出这法子来,本就是为保你安稳,你若不好生吃饭,岂不是辜负了她一番好意?”
宝玉听了,只觉大近情理,忙收拾心神,专心致志吃了一碗饭——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60章 探春提议,宝玉伤怀
一时膳毕, 贾母怕宝玉着急,便对探春道:“你就告诉他吧,瞧他急的那样?真是可怜见的。”
老祖宗发了话, 探春如何敢不从?便笑道:“我听闻外面的才子才女会凑在一起做诗社, 咱们家也算有几处景致, 我们姐妹也算是读过书的,无论好歹都会作诗。何不也凑在一起起个诗社?”
宝玉抚掌笑道:“ 妙, 大妙!果真是又雅致又好玩,便是老爷听了也只有夸赞的, 再不说我胡闹了。”
贾母也觉得好,赞赏的看了探春一眼,笑道:“我这几个孙女里,就数三丫头最为聪慧。若论机变之能, 便是你们大姐姐也有所不如。”
她口中的“大姐姐”, 便是王夫人的长女元春, 早年因宫中于勋贵官员之家择选才人赞善, 入选宫中做了女史。
常言道:一入豪门深似海。又何况是皇宫?宫墙内外便是两个世界, 自元春入宫之后,多年来杳无音信。
为此,贾母暗地里不知叹息了几回,王夫人也不知抹了多少眼泪。
骤然提起元春, 贾母脸上的笑容落下了几分。贾敏见状,忙笑着岔开话题,对黛玉道:“请别只说宝玉, 玉儿,你的功课也别落下。不然明儿去了先生家里,少不了挨上几戒尺, 你安家妹妹怕是也要笑话你。”
林黛玉不由脸上一红,呐呐道:“三妹妹才不会……”
一语出口,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母子二人私底下说话,忙住了口,转而道:“母亲放心,孩儿不敢落下功课,更不敢有负先生的教导。”
见他提起安家姑娘就面红耳赤的,姐妹几个你推我一下,我掐你一下,彼此掩唇相视,眼中尽是笑意。
贾母心中悲意散去,笑问道:“那安家也是书香门第,想来他们家的姑娘,于诗书上必然比咱们家这几个强。”
林黛玉道:“读书这回事,从来不看出身只看天赋。不过安家的女孩子,但凡到了六岁,都是要请女先生到家里精心教导几年的。
就师母所言,也不求她们能做大学问,只求读书明理,到了外面别漏了怯丢了家里的脸也就就罢了。”
贾母听了连连点头,扭过脸对贾敏道:“这才是正经道理,不愧是诗礼传家的,就是比别人明白。”
贾敏嗤得一笑,对贾母道:“母亲莫不是忘了,我从前在京城时,常和周姐姐来往的,她还跟着我来拜访您老人家呢。”
贾母一怔,歪着头想了半晌,是姓周的,嫁给了姓安的……恍然道:“我说呢,原来是她。早年我就说她不错,如今果然不错。那时候他们夫妻膝下还没孩子,不想如今也儿女成群了。”
思及往事,贾母感慨万分,拉着贾敏问道:“上回你说许给咱们玉儿的是他们家三姑娘,她有几个女儿?又有几个儿子?”
贾敏一一都答了,又说:“唯有长子和三姑娘是她亲生的,其余皆为妾室所出。”
“好好好,儿女双全,儿女双全!”贾母十分欣慰,“母亲是个能容人的,女儿必定也不错,咱们玉儿将来必然家宅和睦。”
老人家想得长远,在座的又都是自家人,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倒把黛玉弄了个大红脸。
贾敏笑道:“他们家的家风的确好,虽有两个姨娘,却都不是爱惹事的。因安侍郎的长辈亲眷都不在京城,周姐姐常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两个姨娘都是能替她分忧的。”
贾母点了点头,对三个孙女道:“你们也听听,他们读书人家的规矩,和咱们这些人家不大一样,往后出门与人相交,可要多注意些,不要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探春等都点头称是,又追着贾敏喊姑母,问了许多清流人家的规矩。
贾敏也挺喜欢这几个侄女,见她们来请教,也乐意教导几分,便拿林家的规矩为主,杂七杂八讲了许多这些年接触过的清流人家的规矩。
虽说清流人家的规矩都大差不差,可不同的出身、不同的底蕴,还是有些细微差别的。
似林家这等勋贵转清流的是一样,似安家那种寒门崛起不超过三代的又是一样,似苏家那种数代为官的又是一样。
虽说不了解这些差别的人,在接人待物时只要不出了大褶也没人会计较。可若是了如指掌,在接人待物时展现出来,更会让人高看一眼,赞赏你的家教。
迎春姊妹三个听了,都觉得受益匪浅。
只不过,迎春心生畏惧,惜春心生厌烦,唯有探春边听边琢磨,想要把这些东西全部化为己用。
对此贾敏和贾母都看在眼里,母女二人不经意地一对视,有赞赏也有叹息。
赞赏的自然是探春,叹息的就是迎春和惜春了。
母女二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不管迎春还是惜春,都是公侯之家养出来的千金小姐,怎么性子就左成那样?
倒是姊妹三个里出身最低的探春,反而是资质最好的。
越是有底蕴的人家,结亲时越不看嫡庶,姑娘的品性能力才是最大的优势。
只怕将来的亲事,惜春这个贾敬的嫡女和迎春这个贾赦的长女,反倒不如探春这个贾政的次女。
贾母适时露出疲惫之色,鸳鸯很有眼色地说:“我看老太太也乏了,不如进去歇歇?”
众人听闻此言,便知道该告退了,一同起身行礼退了出来。
贾敏问黛玉:“你是和我一道回去呢,还是和你表哥去玩?”
黛玉想了想,说:“我还是跟着太太回去吧,老师布置的一篇策论,我心里琢磨出些头绪,干脆就回去写出来,免得事情一多一乱,再给忘了。”
听说他要回去写功课,宝玉忙道:“那表弟快回去吧,耽误了先生布置的窗课,可就了不得了。”
他知道林黛玉对安介山这位老师十分敬重,又知道安介山是黛玉未来的岳父,自然不想让黛玉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黛玉笑道:“多谢宝二哥了。”
“谢我什么?我又没帮什么忙。”宝玉有些不好意思。
探春在一旁听了,心中一动,半玩笑道:“二哥哥若真想帮忙,何不问问林表哥的论题,也写一篇供表哥参详一二?”
为了让宝玉能多读些书,多在学问上下功夫,探春可谓是煞费苦心。
偏她和宝玉又隔了一层肚皮,又有王夫人在一旁看着,便是一片好心她也不能直说,只能旁敲侧击。贾敏看在眼里,真替她累得慌,也明白她庶出的不易,不由更怜惜几分。
宝玉眼睛一亮,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旋即又想到自己从不在正经书上下功夫,反倒是杂学旁收,只怕做不出安侍郎想要的文章,顿时又却步了。
“不不不,我于经典上疏忽已久,哪敢班门弄斧呢?”宝玉连连摆手,脸都红了。
见他如此,探春也不敢深劝,便笑着岔开了话题:“常言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二哥哥能自知,还算明白,可见这些年的书也没白读。”
宝玉笑道:“三妹妹就别打趣我了,我就是个糊涂人,更不敢辱没圣人之言。”
贾敏打趣道:“好了,好了,知道你们兄妹俩关系好,也不能叫我们都陪着在这里站着呀。时候不早了,明儿还得往东府去呢,都散了吧。”
探春松了口气,与迎春、惜春一同行礼,姊妹三个相携而去。
这边贾敏也带着黛玉走了,宝玉目送众人各自离去,才转身回了绛云轩。
因被王夫人整治过,最得意的袭人和晴雯都被撵了出去,余下这些丫鬟虽知道宝玉好性,却也不敢狠和他闹。
宝玉人一回去,就觉得冷冷清清的,自己坐着看了一回书,又叫人摆出棋盘来打了一会儿棋谱。丫鬟们更不敢打扰他,来往都静悄悄的,让他心里越发气闷,索性摔了棋子,转身往内室去躺着了。
麝月追了过去,见他面朝里头躺着,便轻轻推了推,低声道:“今儿又在哪受了气?怎么一回来就不痛快?”
宝玉默不作声,也不回身,仿佛无知无觉。
麝月也是跟着他的老人了,见他如此,就觉出几分不对来,忙爬上床往从里边看他,就见他正对着墙默默垂泪呢。
“祖宗,这又是怎么了?”麝月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可是我们服侍得不好?或是哪个碍了你的眼了?你只管说出来,我好好说她一顿,管叫她都改了。”
若说对宝玉的了解,麝月不在袭人之下,明白宝玉的心结,因而只说“叫她改了”,决口不提半个“撵”字。
宝玉听了这话,找回几分从前袭人、晴雯还在时的感觉,虽仍不动弹,却哽咽道:“我心里明白,你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恨着我呢。”
麝月听了这话,只觉得天方夜谭一般,冷笑道:“我的爷,哪个敢恨你?不怕你就不错了。”
她到底还是念着宝玉从前待她们这些丫鬟的好,没说出什么剜心的话来。但凡她说一句“你不把我们都撵出去,我们就阿弥陀佛了”,只怕宝玉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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