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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雪原山脉泛起一片光, 那是墨蓝的天与熊熊烈火的交织,在这片覆盖白雪的山谷里宛如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


    林静疏三人最后放火烧了那只困在树井中的灰熊,这场火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半夜也依然将天空映出半片霞光。


    【恭喜你们共同逃离熊爪并成功杀死熊,获得60积分和额外随机奖励。 】


    他们三人的奖励各不相同, 林静疏是一整套全新的冲锋衣裤和连体羽绒服, 是他们中奖励最好的。


    梁飞文的奖励是冰爪和冰镐, 也许是游戏知道梁飞文对攀登雪山的决心,给他的奖励竟都是攀登工具。


    至于祁闻的奖励则只有一个大帐篷, 帐篷展开后可以容纳大概四五个人,这个运气另外两人见了都有些同情了。


    也许这就是燃烧自己奉献大家吧。


    除了掉落的奖励, 每人还有整整60积分, 相当于他们一整个月攒下的所有积分了, 最后两天,也不用再攒, 该花花, 该用用。


    一晚上的休息时间过去,林静疏三人再次启程,因为耽误了许多时间,一直到第二天午后才终于赶到雪山山脚下的草甸。


    林静疏站在这片广袤的草甸上,眼前是一望无垠的冰晶草原,在澄澈的天空下闪着晶莹剔透的清泠泠的光,美丽又带着苍茫的壮阔。


    视线继续往上, 是那片连绵起伏的雪山山脉,高耸入云的皑皑冰峰,雪白到湛蓝的冰峰峰顶,此时近看她才更感震撼, 更觉大自然的宏大与自身的渺小。


    “静静姐啊啊啊!!!”


    萧可像一个小炮弹一样从远处飞奔而来,狠狠抱住了林静疏,整个人激动得又跳又抱又喊的。


    林静疏只感觉突然被一个软绵绵又温暖的怀抱抱了个结实,人还没反应过来,嘴角弧度便高高翘起,只是一个月未见,她便很想念她们。


    “萧可,你好像吃胖了?”


    她心中欢喜,话里也带着笑,顺手捏捏某个人肉嘟嘟的脸,忍不住打趣起来。


    “啊?不会吧?!连静静姐你也这么说!”萧可立马双手捂住脸,瞳孔震惊!


    自从救了邹嘉后,萧可就没怎么缺过吃的。


    除了最开始那头驯鹿,后来邹嘉的妹妹段雪和她们汇合,她们便经常一起合作打猎,靠着邹嘉的技能三个人几乎顿顿有肉吃。


    但只要每天天气不是不好,她都会跑跑跳跳,出门锻炼或者捕猎的,怎么还增了那么多脂肪?


    萧可越想越心虚,前几天和邱露露汇合后,她们四个女人凑在一起做了一套麻将,每天也不缺吃的喝的,成天凑在一起打牌打发时间,脂肪自然而然地攒起来了。


    “想什么呢?”林静疏戳戳她的脸蛋,“天冷有脂肪才能抗冻抗饿,而且你这也不算胖,刚刚好呢。”


    “静静,你别担心,她是想到自己堕落的日子了!”


    邱露露解释了一句,然后走过来给林静疏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久不见!你们一路辛苦了!”


    邱露露虽然不知道林静疏他们路上具体遇到了什么,但看到骤增的积分就知道一定遇上事了,而且还得是大事,不然以游戏系统的抠门程度不会一口气给60积分。


    “我先带你们去歇歇脚,已经准备了好吃的!”


    “好耶!我馋那口好久了!露露姐不让我偷吃!”萧可抱着林静疏的胳膊摇啊摇,毫不客气地把祁闻挤到后面去。


    “什么吃的?”林静疏开始期待起来。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反正是大餐!”邱露露走在林静疏另一边,原本站在这里的梁飞文也“主动”退到后面,和祁闻走在一起。


    “这么神秘?”祁闻挑了挑眉,仿佛已经闻到香味。


    “是烤全羊?”梁飞文的视线穿过无边的雪白旷野,落在远处那群岩羊身上,它们在这片寒冷的雪地里迁徙、栖息、奔跑,和他们一样拼了命的扎根生长,就为了在这片物竞天择的大自然里一起活下去。


    “你怎么知道?难道闻得到?”


    邱露露不敢置信地转过脑袋,又嗅了嗅空气,但空气里只有独属于冬天雪山下冷冽又纯净的香气。


    “不告诉你。”梁飞文眯起眼睛低声浅笑。


    “嘶……梁飞文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他以前是这样的么?”萧可搓了搓手臂,贴在林静疏耳边说着悄悄话。


    “大概……见到大家心情好吧?”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穿过雪山,穿过荒野,带来丝丝缕缕寒气,林静疏却觉得身边暖暖的,旷野之息里尽是醉人的滋味。


    他们能够每个人都在这场荒野求生游戏里活下来,再见到彼此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五个人热热闹闹地朝一处庇护所走去,气氛像回到了进游戏之前那段同吃同住一起训练的日子。


    远远的还没到地方,空气里果然传来一股羊膻烧烤味。


    再往前走,一个尖尖顶挂着牛头骨的白色庇护所坐落在不远处,有两个陌生的女生忙上忙下,不出意外那就是邹嘉和段雪姐妹了。


    萧可当时决定和邱露露汇合时,本来是打算一个人出发的,但邹嘉和段雪不放心她一个人上路,最后才三个人一起来到雪山下。


    “对了,我们的庇护所住不下那么多人,不过现在人多我们可以很快就搭好……”


    这里的庇护所其实是将邱露露一开始的庇护所挪到地面后扩建搭的,其实容纳她们四个女生已经有些施展不开空间。


    邱露露说完却见林静疏和梁飞文都笑着看向祁闻。


    “你运气还是不错的,替我们省事了。”梁飞文拍拍祁闻的肩膀,明明语气温和却莫名有种欠揍的滋味。


    “你睡外面。”祁闻耸耸肩,企图把他的手抖下去。


    林静疏则笑而不语。


    终于到了邱露露她们的庇护所,这里靠近高山裸岩,可以挡住草甸上无处不在的风。


    “嘉嘉!小雪!我们回来啦!”


    萧可踮起脚尖激动地挥挥手,她想立刻向她们介绍这就是她每天提起的在游戏里认识有过命交情的伙伴!


    几人相互介绍了一番。


    林静疏觉得这对姐妹俩挺有意思的,明明给人的气质截然不同,长相也没有相像的地方,但在交谈间又总能从她们眉宇之间流露的神态或者小动作看到熟悉重叠的部分。


    “之前谢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的帮助我可能早就死了。”


    “对,非常感谢你们帮了我和我姐,那个时候大半夜的我都不抱期望了,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出面鼓励我们!”


    之前邹嘉出事,多亏有大家在频道里出谋划策,姐妹俩一直都记在心里。


    “这场游戏就我们十几个玩家,大家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林静疏摇了摇头,实际上他们的出力不多,全靠邹嘉自己的求生意志和萧可的帮助。


    “先准备吃饭吧!再互相谦虚道谢肉都冷了。”


    邱露露站在俩姐妹后面,一手按住一个,她这可不是开玩笑,现在是户外雪天,冰天冻地的,只要食物离开了火,一下子就会冷掉结霜结冰。


    她们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除了一只烤全羊,还有香煎兔肉,炖牛腩,熬煮的牛骨高汤等等,一顿吃不完还可以留到第二天。


    到时把剩下的肉片下,在商城兑换个火锅底料,几个人又可以在寒天冬日里围在一起涮涮火锅,打打牌聊聊天,可别提多舒坦了。


    “这么大的味会不会引来狼?”祁闻的箭都在昨天消耗殆尽了,还没来得及做新的。


    他担心出了事不能及时保护大家。


    “放心,我们一开始也小心翼翼的,但后来发现这片草原根本没有狼的踪影,倒是时常有狐狸、兔狲和雪豹关顾,这些都能应付得过来。”


    邱露露在这片草甸生活得最久,她走了许多地方,几乎将这片草甸都逛了个遍,不过也因此才能发现那个特别的地方。


    “吃完还有别的惊喜哦。”邱露露对林静疏眨了眨眼,又转过头和萧可她们对视一笑,笑得脸红扑扑的。


    “又搞神秘。”林静疏好奇极了,心里跟有把小刷子似的挠呀挠,但不管是邱露露、萧可还是邹嘉她们都不肯先透露一声,只能先吃饭了。


    雪山下,他们身处一片银白旷野,雾凇森林在遥遥的林木线之外,高山裸岩成为最近的一道狭长而广阔的屏障,沉默地将那些冷冽的风隔开。


    地上垫了一层防水布,铺了又软又厚的毛茸茸兽皮,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身前是木碳在燃烧,炙烤着肉,驱散零下的寒意,他们大口吃着肉,喝着暖洋洋的牛骨汤。


    “居然还有米饭,你们兑换了这么多吃的吗?”


    “积分够用吗?我们刚获得不少积分。”


    肉还好说,直接大自然里捕猎,但这些大米饭、各种酱油香料,甚至还有炖牛腩里的番茄、高汤里的白萝卜,饮料等等,都得在商城兑换才行。


    “嘿嘿,除了一小部分是我们掉落的随机奖励。大部分是嘉嘉和小雪兑换的!”


    “嗯,你们放心吃,反正最后这两天了,那些积分我们留着也没用,出去后都会变成历史积分。”


    邹嘉盛了半碗米饭,在上面浇了满满两勺炖烂的番茄牛腩,诱人的亮红色顿时染上颗颗饱满的白米饭,木头掏的大碗捧在手心里,热乎乎的往上冒着烟,她说完将这碗饭递给段雪。


    “我最喜欢的番茄汁!”


    段雪最近烤肉吃的多,不馋烤全羊,就想吃米饭,此时听了连连点头,“对对,放心吃吧,你们看,就算不兑换给你们吃,我们自己也要吃的!”


    “你们不打算攀登雪山吗?”


    林静疏用一把小刀撕下一块羊肉,上面带了一层烤得酥酥脆脆,泛着油光的羊皮,撒上烧烤粉压住那股羊膻味,舌头再往里一卷,牙齿一咬,酥脆的皮带起爆汁的羊肉,真是大满足。


    “据说这是额外加赛,奖励应该还不错。”祁闻吃饭向来慢条斯理,但此时定睛看去能发现他一双筷子挥得如风卷残云般。


    “实际上次冻伤对我身体留下了不少后遗症,我恐怕爬不了,还是不冒这个风险了。”


    邹嘉的脚趾头有一部分似乎组织坏死了,耳朵也在上次受了伤影响了听觉,现在有些话都要段雪贴在她耳边再复述一次。


    姐妹一人不参与,另一个自然也不打算参加,她们都想早点离开,回到现实后身体那些毛病才会自动恢复。


    “其实…你们也可以不必冒险,我从萧可那知道你们是为了复活朋友凑积分。”


    邹嘉和段雪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开口。


    “我和小雪可以帮你们一起凑。”


    这话一出林静疏她们沉默了片刻,心里不感动是不可能的,毕竟谁也不知道哪一次她们就会死在这个游戏里,只有靠积分才能为彼此复活。


    周围也不知道是被高山的裸岩遮挡了寒风,还是碳火烧得足够旺,他们竟感到热,从脚底板开始一直烘上了脸,每个人都感到由身到心的暖。


    “谢谢你们,但我们已经决定好了,攀登雪山除了复活朋友,也是为了那份奖励,为了能够活下去。”


    这场生存游戏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变化,他们只知道必须拼尽所有,争取一切能争取的,迎难而上。


    所以不为别人,也为自己。


    “那我们在现实等你们的好消息!”她们会等一场胜利的喜悦到来。


    这场雪山、草甸、蓝天与白雪下的聚餐终于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


    第92章


    黄昏时下了一场持续到半夜的大雪,雪花在草甸上被刮起的大风席卷着犹如一场白色的龙卷风。


    林静疏她们五个女生一起睡在大帐篷里,听着外头风刮起的暴雪,雪花砸在帐篷顶一整夜都在啪嗒响,她们也彻夜说着悄悄话。


    “露露,你还没说还有什么惊喜呢?”林静疏吃完饭后一直到要睡觉才想起这件事。


    谁知道她们齐齐叹了口气, 语气颇为遗憾。


    “是温泉。”


    “雪山下有个天然的硫磺温泉, 我本想吃完饭就带你过去的, 谁知道突然下了大雪呢?”


    “是啊是啊,静静姐好可惜!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后天差不多要登山了吧?那就不适合泡温泉了。”


    萧可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攀爬雪山前夕是不能洗澡洗头的,除了容易感冒外还会加重高反。


    现在她们所处的位置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高的海拔, 但已经过了林木线海拔至少已经超过了3000米。


    超过这个界限就随时有可能出现高原反应。


    高原反应简单来说就是身体对低氧环境的一种适应不良, 而洗热水澡会导致全身血管扩张,身体内的重要器官比如大脑、心脏和肺部的供血就会减少。


    在高海拔环境下,这些器官本就处于“氧气饥饿”状态,现在供血不足无异于雪上加霜,诱发出高原反应或者加重高反,严重的更可能导致肺水肿,那可是要命的病症!


    所以爬雪山前两天最好不要洗澡。


    林静疏听了也遗憾不已, 那可是雪山里的天然温泉, 她还从没泡过呢!


    “总会有机会的。”


    “要不你们晚点爬雪山呢?也不急这一两天。”


    邹嘉和段雪也在安慰她,她们之前泡过,所以没那么多遗憾,就是明天要分别,心里竟有些舍不得。


    林静疏摇摇头,正想说事不宜迟最好不要在游戏待太久时, 公共聊天频道滴滴地响起来。


    【乐正树:这两天都会下大雪,我建议你们不要急着去爬雪山。 】


    【梁飞文:你怎么知道? 】


    【乐正树:是我的技能,信不信随你们。 】


    【何诚:乐正树你怎么突然把你的技能说出来了?你不是也要爬雪山? 】


    何诚苟了这么多天,马上天亮就可以离开了,此时彻夜难眠,在庇护所里上跳下窜,那都是兴奋的、激动的哇!


    至于乐正树曾经邀请他一起爬雪山?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挑战极限什么的那完全不符合他的“苟”字方针嘛!


    【乐正树:我不去了,等天亮游戏结算我也走! 】


    乐正树受了伤,被庞远一拳拳打在脑袋上,也一刀刀刺在身体各个地方,那天如果不是突然出现的那个玩家,如果不是游戏马上就要结束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他缩在庇护所里,紧紧抱着毛毯,火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空气里却没有以往那股清冽悠远的冷松味,只有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失血过多再加上在雪天里待久了,受了寒,乐正树现在发烧了,已经睡了一整天,醒来发现外面雪下得很大,才想起来天气预测这件事。


    他当然不需要再预测,但他们也许需要,正好刚刚过了零点,已经是第三十天。


    [今日天气预报:-16℃~-21℃,阴转晴,夜间中雪]


    [明日天气预报:-17℃~-23℃,多云,大雪]


    [后日天气预报:-17℃~-24℃,阴,大雪]


    乐正树将他的预测结果发在频道里,然后关了提示音继续倒头睡。


    他知道梁飞文那时救他也许不怀好意,也知道他们之间是交易关系,等他回到现实给了积分就谁也不欠谁,但他现在的脑袋烫烫的,连着思维也跟着在发热,只有这次他不想再犹豫,不想再纠结了。


    【萧可:他说的靠谱吗? 】


    【何诚:乐正树说的是真的,他的技能是天气预测,没有骗你们。 】


    【祁闻: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都会慎重考虑的,多谢。 】


    祁闻和梁飞文两人睡在邱露露她们的庇护所,两个大男人睡一起和原来四个女生相比竟也差不多,都能有个翻身的余地。


    他们讨论了下,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高原上的天气本就是变幻莫测的,如果真的天气不好他们再怎么着急也不能冒着生命危险上山。


    跟男人之间沉重的气氛与对话相比,女生这边可谓是乐开了花!


    萧可:“好耶!那明天天亮我们就一起去泡温泉吧!趁游戏结算前!”


    邹嘉:“太好了!”


    邱露露:“不过以防万一还得叫上他们俩给我们守着,顺便负责做饭,煮火锅什么的,等我们泡完温泉就可以吃了!”


    林静疏:“支持!”


    段雪:“我已经开始期待天亮了!”


    ……


    当雪不再下,风拂过的轨迹不再有棱角时,墨蓝色的天际终于褪去沉重的色彩,从山脉的弧度一点点描上白边,在雪山的最高处,那些玉砌的山尖降下金光。


    林静疏就站在群山下,白色的草原被昨晚的狂风与雪整齐地压出一道道弧线,像近海的浪,一圈圈地漾过白色的波纹。


    今天终于是冬季求生第三十天,他们将在今天结束,也将在今天重新开始。


    不过在那之前,他们要踩着结束的尾巴,奔赴一场冰火两重天的雪山温泉之旅。


    穿过裸岩,行至几十厘米厚的冰层区域,包裹着雾凇的草甸在这里短暂消失,只剩一片结冰的厚厚冰河。


    这条雪山下的河在冬季骤降的低温里瞬间结冰,那些奔腾流动的痕迹、跳跃的水滴、扬起的涟漪全部在严冬里被按下暂停键,进入漫长的冬眠。


    但越往深处走,耳边便渐渐响起潺潺流水的叮咚声,直至看到一条流动的小河在裂开的冰面下欢快的流淌。


    林静疏几人便沿着这条解冻的小河走进棱角分明的冰山内,那里藏着一片不曾冰封的湖泊,碧绿的湖心氤氲着热气腾腾的水雾。


    他们到了。


    【恭喜你发现雪山山脉的天然温泉,探索进度达50%,获得7积分。 】


    “好美啊!”


    “无论来几次都太令人震撼了!”


    云雾缭绕的湖面有一圈圈天然划分出来的小池子,有的小池子一片宁静,映着刚刚亮起的清透蓝天,有的小池子咕噜冒泡,乳白色的泉水从湖底石缝涌出。


    而这一个个的天然温泉池就镶嵌在冰瀑下方,清晨清亮泛着金色的光洒下,穿透冰层,在他们眼前折射出蓝白金相间的冷光。


    林静疏下意识屏住呼吸,呆呆地伫立在原地,琉璃色的瞳孔倒映着眼前宛若仙境一般的美景。


    “快,跟我来,有个好位置。”邱露露兴奋地带队走在前面。


    那是小河的尽头,一个飘荡雾气的半月形池子,流动的湖水便从这里开始。


    “我们去里面泡温泉,祁哥你俩就在这等我们吧,顺便煮火锅,等我们泡好了就换你们去,麻烦你们啦。”


    邱露露指了指流动的小河和湖水,然后手一招,剩下四个女生呼啦啦迫不期待跟她一起进去。


    “你们放心……”


    祁闻话还没说完,那几个人就已经拐进前方的冰岩,消失在他眼前了。


    “啧,开整吧。”


    梁飞文放下铁锅,在这里架起一个木炭火炉,先把火烧起来,驱驱寒,这里美则美矣,冷也冷到骨子里去。


    祁闻过来帮忙,他们带的是新鲜食材,正好在这条流动的河水清洗刷锅都很方便。


    “嗯,先煮茶,温泉配热茶,等她们出来就可以喝了。”


    另一边。


    几个女人先在温泉池边支上木架,拉上防水布,充当换衣间也可以在出入泉水时有个隔风的屏障。


    邱露露脱了衣服,将长发盘起,率先下到温泉里,她游到池边,回过头喊林静疏。


    “静静,这底下有排小石墩,坐这里泡刚刚好!”邱露露脸蛋红扑扑的,拉着她沉进白蒙蒙的温泉里。


    进池子那一瞬间,一股酥麻的刺激感从脚尖传递到大脑皮层,林静疏颤了下,整个人的心神仿佛在云端荡了又荡,等身子浸泡进水里才缓缓舒了口气。


    “有点烫。”水里的温度大概40多度,刚刚好有点发烫的程度。


    她坐到邱露露说的小石墩上,脖子以上刚刚露出水面,抬起头是一整面宛若冰帘玉幔的冰瀑,伸出手便好似能摸到垂挂的冰棱与冰花。


    “对呀!那里的池子更烫呢!估计有5,60度!”


    萧可游到她身边蹲下,邹嘉和段雪紧跟其后,五个人排排蹲在半圆的温泉池,乳白色又泛着硫磺色的泉水从底下各个石缝涌出,在她们的脚踝和腰间轻抚,温暖得好像包裹在暖玉之中。


    “好舒服啊……”


    雾气里裹着细碎的冰晶,像流动的雾凇,林静疏的发丝渐渐结了一层雪白的细细冰霜,她闭上眼,眼睫毛在蒸腾的薄雾里轻颤,慢慢地也凝上水晶般的白霜。


    当真是冰火两重天。


    “我们来擦背吧!”


    热气蒸腾的水雾中,也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很快大家响应起来。


    邱露露:“我来给静静擦,这里就你和萧可是南方的,应该很少有机会体验搓背。”


    段雪:“那我给萧可刷,姐你给露露姐刷。”


    林静疏:“我们可以围成一个圈,小雪我来给你刷。”


    她们兑换了沐浴刷,在温泉池里围成一个圈,一人给另一人搓背,彼此之间仿佛依偎在一起。


    这一个月以来在荒野中积攒下的疲惫似乎都在游戏最后一天消弭干净。


    “真好啊,大家能相遇在此。”


    温泉澡不宜泡太久,大概20分钟后,她们便相继出浴,浑身上下重新包裹得严严实实,脸蛋像打了腮红,一个个红润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瞧我,我瞧你,俱都笑起来。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雾凇清香,又逐渐地弥漫起火锅的霸道辛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开始不安分起来。


    “泡得我肚子都饿了。”


    “我也是。”


    “我们快去吃火锅吧!”


    白雪皑皑的山尖,那抹金光最终淡去,化成剔透的蓝白色天空,在某一时刻,结算时间到了。


    【幸存玩家们,你们好,今天是冰峰雪岭第三十天,恭喜你们完成挑战,现在开始结算。 】


    【第一名-林静疏:203积分】


    【第二名-梁飞文:153积分】


    【第三名-祁闻:141积分】


    【第四名-邱露露:136积分】


    【第五名-乐正树:135积分】


    ……


    最后几天,林静疏以超出第二名整整50积分的成绩再次高居第一。


    其余第二名、第三名分别是梁飞文和祁闻,那头熊让他们一举进入前三,特别是祁闻可以说是黑马也不为过了。


    【结算结束,请继续参与挑战——攀登雪山之巅的玩家确认参与,其余玩家将在倒计时5秒后离开。 】


    剩余10名玩家面前的光幕里不约而同弹出一个确认框。


    【是否继续参与挑战——攀登雪山之巅?请注意,该挑战确认后即不可反悔,中途不能退出游戏,每日不再有基础积分,只有封顶成功才能离开游戏。 】


    林静疏几人对视一眼,点头,按下“继续参与”的选项。


    邹嘉和段雪则选择“放弃”,她们手拉着手,看向五人。


    “你们一定会成功的!”


    “活着回来,下次再一起吃火锅泡温泉!”


    5秒的倒计时结束,两个活生生的玩家原地消失,偌大的冰天雪地里,只剩林静疏五人。


    “走吧,向着雪山之巅出发!”


    第93章


    攀登雪山与普通的山是不同的, 高反、失温、冰雪,光是这三样因素就让雪山的危险性直线上升。


    更别说雪山上的气候变幻莫测,所谓的天气预报也只是短期的随时更新预报。


    所以乐正树给他们的三天预测结果在第二天便开始不准了。


    那两天刮起了暴风雪, 林静疏他们被迫停留在原地, 只能抓紧中途一点间隙解决生理需求, 铲雪以及清理帐篷外和庇护所顶上的厚厚积雪。


    等到第四天雪才终于停了, 天空难得放晴, 趁此机会他们迅速收拾行李向雪山出发。


    邱露露原来的庇护所位置在距离林木线不远的草甸上,到真正的山脚下其实还有近1000米的海拔。


    他们花了两天一夜才跋涉到达目的地,一处平缓的高山垭口,垭口简单来说就是两座高耸的山峰中间呈马鞍状的明显下凹处。


    一般会从垭口这条较为平缓的通道作为起点,然后穿越至顶端的终点。


    他们将这里作为临时大本营,打上地钉拉开帐篷,五个人一起住进去。


    徒步赶路的这两天除了中间短暂一场小雪外天气都还不错,大家决定休息一两天, 适应目前4千米的海拔, 如果身体没有不适症状, 第二天夜里便可以开始攀登了。


    这天, 林静疏本想小睡一会儿提提精神, 但躺下去后胸口总是闷闷的, 有透不过气的感觉, 头也很晕, 难以入睡。


    她想应该是海拔高的原因,身体有点高反,睡不着,心理压力也很大,需要时间适应,她从床上慢慢坐起来,再缓缓调节呼吸,点开光幕查看,只见上面显示:


    [时间:14:23:51]


    [当前温度:-23℃]


    [当前海拔高度:4085m]


    新的挑战开始后,每个人的光幕都将显示当前时间、温度及当前的海拔高度。


    他们总算不是两眼一抹黑,总是用体感和经验去预估,也省了兑换高度计和手表的积分。


    林静疏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查看商城,目前所有的商品都暂时变为一折优惠,他们所需的各种装备也得以全部配齐。


    她划拉着商品列表,核对有什么遗漏的。


    首先是身上从内到外的衣服,原先那套已经脏污的、有损的可以根据程度考虑兑换全新的衣物,脏污以及破损都会影响保暖性。


    这点她倒不用担心,杀了那头熊时游戏已经给了她一整套衣物,只有内层用来排汗的速干衣和棉袜需要更换。


    其次是穿戴在身上的各种装备,从头到脚,依次是头盔,可以在攀爬过程中防止雪块、冰块、石块等飞落造成意外,并且为了保暖性,要先戴上保暖帽再戴头盔,帽子最好贴一点。


    他们在进入游戏时的帽子就是为了这点做准备,后来也基本在随机奖励中拿回。


    头部保暖还要再加上防风面罩,雪镜也是绝对必不可少的,不止是为了预防雪盲症,在雪山上的风和雪都会很大,需要雪镜保护眼睛,防止风雪吹伤眼睛,也能隔离呼吸时带起的雾。


    另外每个人都要佩戴头灯,他们会从半夜开始出发。


    除了这些,身上还要穿上肩带连接坐式安全带,用来携带各种攀爬过程中要用到的配件,比如冰锥、雪锥、上升器、快挂、锁具、扁带、登山绳等等。


    脚上则是登山靴,多穿几双羊绒袜,裤腿处穿上雪套,鞋底还要安装冰爪。


    还有登山杖和冰镐,在雪山上攀爬,这些是必备工具,甚至攀爬过程中他们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会遇到难以翻越的冰壁和冰川,这个时候就需要冰镐和冰爪在冰壁上垂直攀登了。


    这一通检查下来,林静疏心里那股紧张和压力反而缓解了不少。


    “静静姐,你也睡不着吗?”萧可揉着眼睛从外面钻进帐篷,状态看起来很差,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嗯,胸闷闷的,你还是睡不着吗?”她拍拍她身旁的位置示意她过来。


    “睡不着……一躺下去就不舒服。”萧可声音轻飘飘的,失了往日的活力,她已经将近24个小时没有睡觉了。


    她走过来依偎在林静疏旁边,抱着她的胳膊。


    “睡不着可不行,来,我们一起睡,都闭上眼睛。”


    两个人又躺平,盖上被子不说话就那样紧贴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竟都睡着了,醒来发现萧可身边还躺着邱露露。


    她看了眼光幕,现在是下午5点,她睡了3个小时,感觉精神好多了。


    高反并不是之前没发生过下次就不会发生,而是随时随地,每一次攀登都有可能出现的症状。


    现在他们所有人只能希望身体能尽快适应,如果有人严重高反,攀登雪山的挑战只能延期了,所幸游戏没有时间限制。


    过了半个钟,萧可和邱露露也相继醒来,她们出了帐篷,帐篷外已经完全天黑,只亮着两盏露营灯,有一人在火炉前坐着。


    “醒了?刚刚好可以吃了。”祁闻煮了热水还有牛肉,可以泡泡面吃,不过这个海拔泡面有点难泡开,牛肉也是之前提前熏成肉干的,现在煮软一点。


    但他自己只吃了能量条和一些坚果,大概也是高反,他吃了就吐,根本吃不下其他东西,脑门上还针扎一样刺痛。


    “醒了,你们也去休息一会吧。”


    刚离开帐篷,一股冷气迎面吹来,林静疏拉紧羽绒服,先喝了口热水缓解口干。


    保温瓶里的热气刚浮上脸庞,就在她眉眼处凝出冰晶。


    现在空气里不仅含氧量低,温度也极低,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冰冷的刺激感。


    一想到海拔继续升高,温度还会降低时,她更是难以遏制地担忧。


    “梁飞文,你怎么不进去睡?”邱露露发现梁飞文在一旁的岩石上打瞌睡,旁边还堆着刚扫不久的积雪,兴许是她们睡着期间下了雪吧。


    “哦,怕进去吵醒你们。”他醒过来,打了个哈欠,眼下落着黑眼圈,这两天他胃胀难受也是难以睡着。


    “大家精神状态都不太好,我们明天再休息一晚吧,急不来的,安全最重要。”林静疏语气沉沉。


    最后所有人都同意延迟一天。


    日夜轮转,又一个夜晚过去,第二天大家的精神果然好了不少。


    他们聚在一块开会。


    林静疏:“大家觉得我们具体哪个时间出发好?”


    梁飞文:“12点?3点?或者凌晨。”


    邱露露:“3点吧,12点太早了,登顶天可能还是黑的,凌晨又可能太晚,别撞上太阳烈的时候。”


    林静疏:“那就今晚2点半准备,3点左右出发。”


    祁闻:“大家检查检查头灯的电量。”


    萧可:“晚上黑漆漆的,总觉得好可怕,不过我一想到白天攀爬时回头是陡峭的崖壁,向前又是没有尽头的陡坡又突然觉得还是天黑好,至少看不到就不会有心理压力了。”


    萧可昨天硬逼着自己睡觉,竟然真的睡着了,现在身体确实好了很多,高反果然是人体在适应不良环境的过程,幸运的是她挨过去了。


    邱露露:“是啊,除了这点,晚上攀登还能降低遇到恶劣天气的概率,也能避免雪崩。”


    这些知识他们在进游戏前就了解过。


    夜爬雪山可不是为了浪漫,也不是为了寻求刺激,这其中含有种种考量过的科学因素。


    就像天气,一般高山地区的气候在晚上会比较稳定,不像白天下午时那么多变,容易遭遇大风大雪大雾。


    除了天气因素,还有重要的一点是白天太阳升起,冰和雪在阳光的持续照射下会逐渐融化变软。


    到时候行走就容易陷进去,冰雪层的粘合力变小,遇到声音或者震动也容易发生落石和雪崩。


    那些隐藏的冰裂缝也会因为冰川融化而形成暗河,造成路线坍塌。


    因此,天黑出发最好。


    时间确定好后,该确定站位和谁负责先锋攀登了。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挑战是一片连绵的高峰,一座座陌生的冰山,不是现实世界那些已经有前人探索过,开发过,形成固定路线的征程。


    漫漫没有尽头且危险重重的陡峭冰峰只能由他们自己走,由他们自己当攀冰先锋,自己建立保护站。


    祁闻:“我来当先锋。”


    这是他还没进游戏前就想好的事。


    攀冰先锋的危险性太高,是第一个打头阵没有保护的人,需要在冰壁上打入冰锥,挂上锁具,放下顶绳,后面的人就可以通过安全绳攀登,能有一个安全的停靠点。


    “不,我来。”


    邱露露是他们五人中状态最好的,目前没有出现高反,可能和她这一个月都待在高山草甸上有关。


    “我的状态比你们任何人都好,也学习过,而且不要小看我的力气。”


    邱露露的语气和态度十分坚决,大概是只有她一人目前状态最好,所以她总觉得自己要带起头来,要保护大家,成为他们的依靠。


    但对祁闻来说,这也是一件难以让步的事,让他眼睁睁把危险丢给同伴,他不能接受。


    最后二人僵持不下,各退一步。


    祁闻:“那就交替着来吧,我们两个走前面,我先打头阵。”


    决定好先锋后,接着是后面的人,由萧可在最中间,然后林静疏,最后梁飞文。


    最后一个人需要负责收尾,确定好绳结是否稳固,有无风险,如果绳尾过长还要适当收短。


    他们五个人会进行结组,即用一根总绳将所有人连接在一起,从攀登的那一刻开始,福祸相依,从此生死共存亡。


    林静疏伸出了手,接着是邱露露、萧可、祁闻、梁飞文,他们紧紧交叠在一起,无声传递的力量在每个人心中涌动。


    “加油!”


    第94章


    漆黑的夜像失明者坠入深渊的世界,呼啸的风在雪山间如幽灵般回荡,彻骨的寒冷将此间所有生命冻结。


    凌晨2点半,林静疏等人已经吃完饭,做着最后的检查与叮嘱。


    凌晨3点, 所有人准时出发。


    [时间:03:00:00]


    [当前温度:-27℃]


    [当前海拔高度:4085m]


    “攀登开始。”


    五盏头灯先后亮起,汇集成黑暗中一条细细的银河,向着天空攀登而去。


    这是一条注定不会回头的不归路, 没有人会在中途选择下撤。


    光幕里悬浮着整片雪岭的地图,从常绿阔叶林、针叶阔叶混交林到高山灌木林、草甸和那条长河,海拔越来越高,直到那片群山,那座最高的冰峰,一个星标就在冰峰上闪着光,那是此行的终点。


    现在他们沿着这条未被探索过,需要由自己踩出来的路线开始行走。


    第一段是位于营地附近的垭口,中间是一道坡度不到30度的平缓雪坡。


    他们结组列队同行, 所用的结组绳子为8毫米干绳, 干绳不吸水不易在雪地里损坏。


    而队伍前后通过八字结连接主绳, 每两人之间的绳距为10米左右, 总绳长度大概为90米, 其中需要预留29米左右的余绳。


    队绳就扣在林静疏安全带的保护环上,一头向前,一头向后,将她与队友的性命紧密相连。


    她缓慢走在雪地上,身下是梁飞文从后面照射的光,身前是她朝萧可照射的光。


    脚下的积雪被冻成硬壳,很滑,但也不容易下陷,只有表面一层薄薄的新雪,她将手腕穿过登山杖的腕带,反手握住,分担下肢的负重,每一步每一脚都是前进的深刻烙印。


    林静疏呼出一口气,白雾向上空飘去,她微微抬起头,从雪镜望出去的世界是一道放射的白光,有雪像丝线一样在光里游离,那是风的轨迹。


    白光之外是一片纯粹的黑,是完全的视野空白,只有她面前的光束是世界的中心,唯一的光,光长长的,越过前方的队友企图到更遥远的尽头。


    不要去看来路。


    这是林静疏出发前告诉自己的,已经开始了那就不要去看来路,不要去数里程,只看前方的路,只数自己走过的脚步。


    呼吸,呼、吸。


    不要停下来,每个人都沉默地呼吸、沉默地向前走。


    当头灯的光逐渐在雪坡上檐扫过明显的岩石时,他们也越过这道近1000米的垭口,花费半个多小时才走到雪坡尽头。


    这里开始出现大片陡峭的岩石,雪坡也逐渐向冰岩混合的地形过渡,坡度也陡然增大。


    所有人停下来,将结组的绳子从10米延长至15米,防止队友突然滑坠将整支队伍拉倒时绳子预留出的长度不够他们制动和救人。


    短暂休整完毕后,世界依然是黑暗且寂静的,五人继续出发。


    [时间:03:42:26]


    [当前温度:-27.5℃]


    [当前海拔高度:4272m]


    寂静的雪夜冰峰上,耳边回响着风吹过空旷地带的声音,和林静疏踩在积雪和冰面的声音,还有她一呼一吸的声音。


    她将步伐控制在平常的2/3 ,尽量保持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的匀速状态。


    但尽管如此她已经开始走得有些吃力,落下的每一步都要将冰爪的刺尖刺进岩石表面覆盖的那层硬冰,全身的装备还不包括登山包就已经将近10公斤。


    这次只向前攀登了二十几分钟,队伍便开始缓慢停下来,他们遇到第一个关卡,一面横亘在眼前的冰壁。


    祁闻站在队伍最前面,作为先锋他需要更谨慎、更全面地思考这条路线。


    头灯的光向上扫去,只能照射十几米,似乎看不见这面冰壁的尽头,而向左向右,两侧都是混合的雪槽和大片岩石,同样难以评估风险。


    是要直上攀冰还是横切?


    夜里温度与白日温差近10℃,能见度也近乎于无,寒冷与黑暗有时让人卸下心防,变得麻木,但有时也让人更加警醒。


    他在聊天频道里通知了一声,决定先左切查看风险。


    左边的路段是大片裸岩,向上是50度左右的雪槽,祁闻没有用登山杖,他两手各握一把技术镐即冰镐。


    冰镐的尾刺刺入雪中,溅出细碎像冰晶一样的雪,抓力还可以,但雪层太厚,冰镐刺不进其中的硬雪层,这里没有适合打入保护点的地方,如果路段很长那将对他们产生太重的压力和太高的风险。


    他下撤回到原地,又查看了右边,但结果都差不多,看来目前只能选择直上攀冰了。


    攀冰和攀岩类似,只不过前者在冰面上,借助手里的冰镐插入冰壁中提供支撑点,鞋上的冰爪则刺入冰面增强抓力。


    “要小心!”


    邱露露在冰坡左下方作为先锋保护,她目送祁闻开始攀冰,两人之间连接的那根绳子在一点一点向上攀高,在灯光和风里微微摇晃,有细碎的冰块从上方砸落。


    祁闻缓慢而匀速地向上攀登,这面冰壁呈50多度,但他在攀登时却总觉得人是垂直于冰面的,他在一面随时会滑下去的冰面行走,没有任何保护。


    什么感觉呢?


    刺激,很刺激,冰冷刺骨的温度并没有让他的体温下降,他感到后背在出汗,肾上腺素飙升,心率加速。


    他深呼吸一口气,稳住,然后继续攀登,先攀到一定高度,在高点打入冰镐测试稳固性。


    大概是因为冬季,这里的冰层够厚,目前冰况良好,他决定在这里打入第一颗路锥,这颗路锥能在攀冰过程中给与他们安全的停靠点。


    他一手握住上方同样插在冰壁里的冰镐,稳住身形,然后松开另一只手,用另一把冰镐先把冰面上微小的凸起清理掉。


    打入冰锥的位置也有讲究,不能在鼓包、表层破碎、发白的冰上,也不能是很湿的冰和冰溜子,应该选择冰质地紧密的凹陷处或者平面上。


    选定位置后,他从腰间取下一枚17厘米长的冰锥,这枚冰锥可以看成一根螺丝钢管,只不过中间是中空的,用来在拧进去的过程中挤出冰壁里的冰屑。


    冰锥要与冰壁呈90度垂直,他先让锥尖吃进冰层,再慢慢拧进冰壁里,冰锥上有个手动的摇把,可以更快速方便地拧动。


    打完第一个冰锥,他快速挂入一把主锁,连接身上的攀登绳,他和邱露露之间的队绳已经解除,替换成攀登绳,这根路绳将一直连接到冰壁的顶端。


    冰壁上有一些细长的冰棱,在他敲下冰镐时一根根砸落,耳边是冰碎裂的轻响。


    他提醒一句小心落冰后又继续向上攀冰,每隔一段距离就打入一根冰锥,再短暂停靠休息片刻。


    顺利打上几根路锥后,头灯的光已经能扫到冰壁顶端,他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不管是攀登的过程还是打入冰锥,对他的体力都消耗巨大。


    到了冰壁顶端,他扫了眼冰壁下方,很亮,那是一团聚集在一起发光的渺小的点,而光点之外是一片广袤的黑,他们就像置身于宇宙中,缺氧、冰冷、没有边际。


    他收回目光,开始建立这条路线的第一个保护站,保护站需要打入三颗冰锥,这三颗打完他几乎抬不动两条手臂,剧烈的喘气声在耳边不断回响。


    完成保护站后他在聊天频道通知其他人可以开始攀登了。


    30多米长的攀登绳与50度的冰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是一段已经接近垂直的足有10层楼高的冰壁。


    萧可抬起脑袋,头盔与头灯像焊在她头顶的石头,她感到沉重,又感到与之融为一体,看着邱露露的身影在逐渐变淡的光中消失,她垂下眼帘,也开始这段属于她的挑战。


    “萧可,加油!”


    “别急,慢慢来,累了就停下来休息。”


    身后传来林静疏和梁飞文的鼓舞,她在面罩后扬起一个笑脸,轻轻挥了挥手。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告诉自己。


    她没有用冰镐,而是将上升器扣入这条攀登绳上,再打一个绳结进行多重保护,然后沿着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绳子缓慢而坚定地向上。


    冰爪刺入冰层,咔咔的冰裂声在冷寂的黑暗中格外明显,她一手紧握上升器,一手拉住路绳,一小段一小段地用力往上推,整个人的身体向后倾倒,用手臂和腰腹的核心力量发力。


    到了第一个冰锥,她没有逞强地继续,而是扣入快挂,即一根将她与冰锥临时连接的保护绳。


    萧可趴在冰壁上,头盔侧靠在冰面,她谨慎而试探地放松全身的力气,将全身的重量交给这枚小小的冰锥。


    她想,她不是相信这枚冰锥,而是足够信任打入这枚冰锥的人,那是她的同伴。


    时间缓慢地移动,如她一般,她的双臂开始颤抖,映在冰壁的影子开始摇晃。


    一次快挂刚扣下,她的冰爪就踩进碎冰中,身体骤然失去支撑点,失重的感觉从各个毛孔里钻入,灵魂却出窍般与她的肉。体不断撕扯。


    她下意识握紧攀登绳,身体在半空中旋转了两圈,又因为快挂的拉力反复回旋。


    遥远的黑暗中似乎传来几声惊呼,混着属于她的喘息和压在嗓子眼的尖叫。


    她拼命蹬腿,在冰壁上刺入冰爪,她不能坠下去,下面有静静姐、有梁飞文,有她的同伴。


    她闭着眼睛,绳索在掌心卷上一圈又一圈,终于稳住失重的身体,出逃的灵魂也得以归位。


    萧可剧烈喘着气,大脑空白了片刻,然后才给其他人报平安。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吸了吸鼻子,雪镜里蒙上一层湿热的雾气,将视野外的白光覆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接下来的这一段,她停靠的时间更长了。


    这段仅仅30多米的冰坡,他们花了近2个小时才穿过,所幸有惊无险全员都平安到达冰壁上方。


    这里有一块冰岩混合的大石头,只要翻过去就有一块小平台,可以作为他们短暂休息的地点。


    五个人围坐一圈,挤在狭小的平台里,他们的登山包外挂着蛋巢垫,此时垫在身下,不至于跟湿冷的雪和冰相贴。


    “喝点热水。”邱露露贴在萧可身边,担心她还没有缓过来。


    “我没事,露露姐,不用担心。”萧可小口小口喝着水,此时心里已经平静下来,只是总会时不时地回想起刚刚那种吊在半空中即将坠落的感觉。


    林静疏也坐在她一旁,三人互相鼓舞。


    “大家吃点东西,恢复一下状态,记得及时增减衣服。”


    祁闻提醒大家,冷的增添衣服,热的脱减衣服,出汗的拉开衣服腋下的拉链,让内层的速干衣能及时透气,在这种极寒的高海拔环境下,缺氧与高反无法避免,却必须将失温扼杀在摇篮中。


    梁飞文将他的头灯拆下,用一个透明塑料瓶盖住充当露营灯,放在五人中间。


    冷白的光因为套了一层朦胧的外壳而添了几分暖意,在静谧的几人之间流转出淡淡的温馨。


    “那是北斗七星吗?”林静疏一句话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也将那股沉闷的寂静打破。


    所有人都抬起头,仰望头顶的黑色天幕,在这片雪山之上,海拔4000多米的夜空。


    萧可:“好多星星啊。”


    邱露露:“对,那是北斗星,一个小勺子,从勺头到勺柄依次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祁闻:“那颗是什么?在勺柄第二颗的旁边。”


    梁飞文:“哪里?”


    林静疏也抬着头,双手支着下巴,她小小声数着,从天枢到摇光,那勺柄的第二颗是开阳,旁边是什么呢?一颗几乎看不到的很浅很淡的星星。


    “哈哈,现在我知道梁飞文你的投掷准度为什么不行了!”


    邱露露突然捂着肚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弯弯的月牙,在星夜下缀着暖白的光晕。


    萧可:“是什么是什么?我也看不清,露露姐快别卖关子了!”


    邱露露清了清嗓子,指着那颗星星,其实她也看不太清。


    “那是开阳的辅星,在古代征兵视力考核中,看得见这颗星星的都会被选为弓箭手,看不见的就只能是普通的步兵哦。”


    “哇!难怪祁哥这么厉害!”


    “咳咳。”祁闻有些不好意思,他举起水杯喝了一口,但又忍不住抬起眼去凝望那颗在他眼里清晰又明亮,像双子星一样的开阳二星。


    现在他应该在想什么呢?是在想遥远的几千年前,那时的人类文明吗?还是在想距离这里遥不可及的光年之外?


    雪山上寒冷的夜风拂过,将人的思绪万千吹至遥远的天空,也许在登顶之时他就能离这片夜空更近吧。


    “还有呢,在天枢和天璇连接的那条线,从天枢延长大概5倍的距离就是北极星!”


    邱露露眼里都是星光,她指着那颗象征北方的很亮的星星。


    “喏,就是那颗!大家以后迷路了就可以找这颗北极星,当然我希望大家永远也不会迷路,特别是在游戏里……”


    她说着语气骤然黯淡下来。


    “学到了。”


    梁飞文吱了一声,他的语气依旧冷淡,却从未将目光从这片星空移开,对他来说,很多东西都是新鲜的,包括此时此刻和他们一起坐在雪山上看星星。


    也许这就是浪漫吧?


    “我也学到了!一直知道北极星指着北方,可是根本不知道怎么找诶!”


    人类肉眼可见的星星有7000多颗,却仅是银河系中一粒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可星空是什么?星空是宇宙的所在啊。


    萧可的心脏咚咚直跳,在几分钟前这代表着忐忑,几分钟后却是怦然心动。


    她甚至摘了雪镜,仍由冷涩的夜风从眼前吹过,她只想更靠近点,更清晰地用这双眼去看这片光年外的璀璨星河。


    “今夜的星星真美。”明明他们在过去的每个夜晚里都能看到,却只有今夜,在雪山的最后一个夜晚是最美的。


    林静疏凝望着这片星空,漫天的星光在黑夜里是那么渺小,却总让人不可自拔地长久注目。


    “我们DNA里的氮、血液里的铁、骨骼里的钙、还有我们吃掉的碳,都是来自亿万年前爆炸的恒星,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是星星。”*


    在138亿年的宇宙时间轴上,他们的悲欢喜乐不过是一瞬的涟漪,但哪怕宇宙再无情,只要他们点亮一盏小小的灯,只要他们置身在这个世界,都是独一无二的星光。


    “走吧,朝着星星前进,我们去更高的冰峰,去靠近更近的云端。”——


    作者有话说:“我们DNA里的氮、血液里的铁、骨骼里的钙、还有我们吃掉的碳,都是来自亿万年前爆炸的恒星,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是星星。”——卡尔萨根的《宇宙》


    第95章


    在冰坡上建立的保护站他们没有拆, 虽说很浪费冰锥和绳索,但他们必须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若真的发生无法继续攀登的情况,还能用保护站安全地下撤。


    从冰坡离开后, 依然是一段冰岩混合的陡坡, 需要翻越的石头颇多, 又容易打滑。


    现在是邱露露走在队伍前头当先锋,她提议先由她爬上去建一个保护站,将绳子拉下来。


    这里和上一个冰壁不同,冰层内包裹着大块岩石,难以确定冰层有多厚,而且不成一整片冰壁,冰岩与冰岩之间堆积着厚厚的雪和许多碎石,无论在哪里下脚都容易打滑。


    好在这里不高, 她小心翼翼爬上去后,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适合装机械塞的小小缝隙。


    机械塞也就是岩塞, 在攀岩中经常用到, 这里不适合用冰锥, 用这个正好合适。


    为了安全起见, 除了岩塞, 她又在石头上套了绳子, 打上绳结进行降落。


    这一段仅仅不到10米的攀岩,还是让众人流了一身冷汗,要是爬累了,这里可是没有路锥可以在中途挂上快挂休息的,只能一路逼着自己硬爬。


    翻过这块冰岩混合区,他们也几乎没有休息的机会,甚至连站立的地方也只剩一道刚好落下一只脚的缝隙。


    因为再往上就是一片难以攀爬的光滑巨石, 如果强行上去,一旦打滑就会直接从巨石滚落到冰岩碎石坡再到那面冰壁。


    那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还会因为五人之间的结组将所有人拉下去。


    林静疏将登山杖换成了冰镐,她扒着巨石上的冰层,冰爪紧紧踩在冰岩间的凸起和裂缝。


    她不断喘着粗气,转头向下看去,头灯的光由近到远,将那些碎裂的冰块折射出珍珠和水晶般的光泽,像一堆等着人跳下去捡起来的闪闪发光的宝藏。


    大脑在时刻缺氧的环境里总是产生欺骗性的幻觉,她用力闭了眼,再睁开,视野里分明是一片黑布隆冬的陡峭山崖,一眼望去万劫不复!


    直上太危险了!这次只能横切!


    虽然不知道两侧又会是什么情况,但这个时候他们只能赌一把!


    依然是邱露露打头阵走在最前面,她贴着巨石左侧行走,无法克制地喘气再喘气,有一种精神高度紧绷到眩晕的感觉时时刻刻折磨着她。


    冰山间总有风,刮起雪花飘飘,她背上的登山包在寒风里与她一起紧贴着。


    挨过这一小段惊险刺激的路后,他们选择的是左切向上。


    左边不再是巨石,而是一条坡度近65的沟槽,这里没有冰,只有冻得不太结实的硬雪。


    头灯扫过去时,邱露露的脸色瞬间难看,真是糟糕透顶,这边也没比巨石好走多少!


    没有冰和岩,代表他们不能在中途打上稳固的锚点,只有雪,但偏偏又是这种用力踢一踢就簌簌往下掉的略为松散的雪,这个坡度和质地根本不能埋上稳固的雪锥,有相当大的隐患。


    但没办法,由不得他们选,此时也不能再轻易回头了,这个时候回头对队伍众人的心理压力太大,压力大就容易出错。


    她做了下深呼吸,然后通知其他人原地待命,她先攀过去看看情况。


    身上队绳暂时解除,换成攀登绳,一端由祁闻拉着,而她先试探性跨出第一步。


    冰爪踩在雪槽里,难以踩稳,或者说是她身体的各个感官在传递着“不稳”的讯息,让她心跳如雷,呼吸急促,如果不是有冰镐,有身侧那条绳索,有背后的同伴,她可能没有勇气踩上去。


    但总要有人当先锋的,不是她也会是他们,那何不如让她来承担这份风险?


    这条沟槽的高度用头灯照射不出来,但长度却可以,她只要能横穿过去,到这条内凹的沟槽另一边,就能想办法在冰岩间或者冰层里打上冰锥。


    她取出一根雪锥,雪锥和冰锥不同,不是一根螺丝钢管,而是一条有棱有角还有一个个孔洞用来穿绳的“钢板”。


    这里的雪质地并不适合用,但不是不能用。


    她先用一根扁带穿过雪锥,扣上锁具挂在她腰间的安全带上,然后试探性插入雪槽中。


    邱露露的力气一直很大,但大自然的力量却不是她能轻易抗衡的,这片看起来松软得像奶油小蛋糕的雪她真是使了吃奶的劲才插进去!


    她拽了拽,有细密的粉雪从表层洒下,但稳固性比她想象中的好。


    她慢慢向左挪动,力求一个稳字,现在她相当于贴在近乎垂直的雪面上,手和脚只有一点点地方可以扒住,稍有不慎就会滑坠,头顶更是有随时可能掉落的雪块。


    这些掉落的雪块极易造成雪崩,若不是晚上温度够低,雪大部分都冻成硬壳的话,等太阳出来了,稍微晒一晒,这条沟槽的危险性恐怕比刚刚的巨石还高个两三分!


    又插入一把雪锥后,头灯的光终于将沟槽对面的冰岩空地照得十足的明亮,像一个颁奖台,但就在她马上登台时,一阵狂风骤然贴来,将她的身形扫得一阵摇晃!


    “啊!!”


    邱露露惊叫一声,从雪槽上滑坠,但就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必须马上制动时,她身上的绳索突然被紧紧拽住,然后像荡秋千一样吊着朝右边最近的雪锥惯性砸去!


    “快抓紧!”


    祁闻拉住了绳子,但他的落脚点太狭窄,只能一手紧握冰镐,另一只手再使劲拽着,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在转瞬间全部压在他身上,他几乎要被同时拽下悬崖。


    邱露露反应过来,她用冰镐的鹤嘴刚插进雪里,那根同样拽住她的雪锥却突然从雪里脱落,惯性的力量让她继续往右边滑去,直到她打下的第一根雪锥处。


    头顶簌簌滚落一颗颗裂开的硬雪粒,全部兜头砸在她的头盔上,还有大量细腻的粉雪也沿着仰角直接灌进她的脖子里,冷得全身一阵颤栗。


    她闭着眼睛,闭着嘴巴,一把冰镐掉到雪槽下,直接坠入深渊的巨口,但她无暇顾及太多,只能抓住绳索快速稳住身形。


    万幸这把雪锥够稳,只滑出了半截就停住了。


    “有没有事,露露姐!?”


    “你先上来,我过去!”


    祁闻的身后是萧可他们,他们和他一起拉着绳索,而他自己准备从脚下的冰岩绕到邱露露前面的雪槽。


    “不用!我没事,我还可以继续!”


    邱露露不甘心,刚刚差那么一点点距离就能够到了!


    她缓了半晌,缓到火热的身体逐渐变冷,刚刚灌进她脖子里的雪太凉太冰,又一下子被她的体温融成水。


    她赶紧动动快要冻僵的身体,再兑换了一把冰镐,两把冰镐同时作用在硬雪上,慢慢地又往目标挪了大半。


    在其他人的担心与忐忑下,这一次她顺利横切成功,打了两个冰锥作为保护站,其他人也同样有惊无险地顺利通过。


    穿越这条短暂的沟槽后,又是一段需要攀冰的路线,这次已经换由祁闻作为先锋开路。


    只要攀越这里,就能到达新的路段,一条海拔足足横跨1000多米的冰岩混合雪坡,那将是新的里程碑。


    此时此刻,时间也已经走到早上八点,他们在中途休整了片刻。


    [时间:08:02:33]


    [当前温度:-25℃]


    [当前海拔高度:5139m]


    墨色的天际在雪山的棱角边缘逐渐晕染出紫罗兰的瑰丽蓝调,夜空中的星辰也隐没于人类肉眼看不见的亮光里。


    天,就快亮了。


    此处也距离山顶不远了。


    他们依旧结组列队,间距始终控制在中间绳索微微下垂又不触地的微笑曲线状态。


    林静疏抬起头,看向在天边呈现出朦朦胧胧的紫蓝色雪山山巅,感觉希望就在眼前,只要他们走过这条漫长的雪坡。


    这条雪坡的坡度呈几个分段,前两段坡度较小,在30~45度之间,最后一段肉眼估计大于60度,甚至70度,恐怕只能从雪脊刀锋两侧攀爬。


    她刚刚喝了热水,吃了高蛋白的食物补充能量,也脱了一件外套,此时状态勉强还算不错,只是喘得太厉害。


    毫不夸张地来说,林静疏觉得自己快喘到透不过气了,眼前逐渐眩晕,胸口又开始闷痛。


    也许是高反了,此时已经是5000多米的海拔,离地面已经很远很远,离云端却也同样遥不可及。


    在这里空气包裹着侵入骨髓的寒意,氧气分子四散游离在广袤的纯白世界。


    好想吸氧啊。


    但她不能这么做。


    吸氧只能解决一时燃眉之急,等她停止吸氧,却仍然往高海拔前进,她的身体就会因为断了氧气而引发更严重的高反。


    林静疏踩着一深一浅的雪坑,也踏碎纤薄的冰面,她坠在雪地上的影子越来越浅,越来越与她一般痛苦。


    累,好累啊。


    她半睁着眼,已经累到放弃思考,身体自动跟着队伍的光走。


    就在她已经陷入游离意识云海的状态时,身体突然被重重往前拉,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威力被拽着朝雪坡上滑。


    “制动!!”梁飞文的声音在不知什么时候掀起的大雾里直直穿透进她耳朵里。


    她整个人愣了一下,骤然清醒过来!


    身体比脑子快,反应过来时她立刻朝拉力的反方向向雪坡下方滑!


    是谁出事了?


    细密的雪从她身体两侧扬起来,扑到她脸上、衣服上。


    制动!快点制动!这个方向的制动恐怕不是她想象的普通滑坠!


    她在雪地上翻了个身,立马转为俯卧式,双腿张开增加摩擦力,但因为两只脚穿戴着冰爪,不能碰触到雪地,所以要微微抬起来,不然容易整个人翻滚失控。


    林静疏迅速将冰镐镐尖插入雪地中,双手紧握着镐头和镐柄的连接处,用全身的重力压住冰镐!


    结组有一个很重要的基本条件,那就是所有人必须掌握滑坠制动!


    在队友中某一个人出事时能及时制动将整个队伍的滑坠停住,同时要有专门的队员及时解开队绳进行救助。


    这个人选他们是交由邱露露的,但现在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甚至连祁闻也是,除非他根本空不出手!


    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林静疏在队伍的滑落制住时,当机立断解开队绳,朝滑坠的源头赶去!


    出事了!是邱露露!这根本不是滑坠!是踩中冰川暗裂缝了!


    第96章


    冰川看似静止不动其实一直都在运动, 所谓的冰裂缝就是冰川在其中的运动过程中因为各种内外力的作用形成各种不同的裂缝。


    这座冰峰就包含有冰川的部分地貌,而冰裂缝按照可见性又分为肉眼可见的明裂缝和被积雪覆盖的暗裂缝。


    现在正好是冬季,前两天才刮了暴风雪, 雪山上积雪厚重, 就算是明裂缝也容易变成暗裂缝, 一旦踩中单凭自己的力量几乎不可能脱险。


    此时天际微明, 雪山上却掀起一场大雾, 有细密的雪飘在大雾里。


    林静疏的雪镜蒙上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能见度降到极低,头灯的光在半昏半暗里将视野紧紧禁锢在眼前。


    很快,萧可卧在雪地上制动的朦胧身影从她视野里滑过,她继续向前,没有看到本该在下一位的邱露露,只有雪地里裂开的一道横向冰裂缝。


    这道冰裂缝有半人宽,也不是很长, 不过也许是因为有一部分仍埋在雪壳下, 要不是邱露露刚好踩中, 踩破了裂缝表层的雪壳, 也不会轻易露出全貌。


    灯光随着她的奔跑晃动着,她看到队绳坠在冰缝里,而另一头的绳索则在冰缝对面,显然祁闻也被拉倒滑坠。


    虽然他及时制动成功, 但离冰缝已经极近, 几乎就贴在缝隙旁,轻易动弹不得。


    林静疏心里着急,但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她趴在冰缝边缘,头灯朝底下照过去, 冰缝里反射出幽蓝色的光和邱露露模糊的影子,看深度恐怕坠了有十来米左右。


    “露露!你还行吗?能自己上来吗?”


    头灯的光照射距离有限,但她依然能瞧到底下黑黝黝的,又泛着粼粼波光。


    不好!那是暗河!


    她心下一凛,再次急切地喊:“露露!快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邱露露微阖着眼睛,她感到身体很沉重,底下像有无数双手在拖拽着她,要把她拉下去,拉到深不可测的地下深渊。


    但又有另外一只手在相反的方向死死抗衡着,这只手的力量纤弱到只是拉着她就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她突然也开始与身体里的力量抗衡,试图打破那道桎梏。


    “露露!露露!”


    林静疏见邱露露没有反应,担心是她掉下去时冲击力太大撞到了哪里失去意识。


    如果是这样那她得快点做出1/3拖拽系统,将人拉上来。


    其他人暂时还在制动中,维系整个小队的平衡,只有她解除了结组。


    她快速取下背包,用背包垫在队绳摩擦在冰裂缝的边缘上,因为此时绳索在极其紧绷的情况下容易被磨断。


    周围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裂缝,安全起见,林静疏又取出一条绳子在队绳上打一个普鲁士抓结加单结,再扣在她的安全环上。


    这样她虽然脱离了结组系统,但又再次打上了更自由的可移动绳索,给自己的生命安全加了一层保护。


    而且这么做还有其他作用,一是能防止邱露露继续往下坠,二是做拖拽系统前最好先建立保护站,这个抓结能更方便她接下来建立保护站的操作。


    这片雪坡的积雪十分深厚,根本挖不到冰冻层,要建保护站只能用雪锥。


    她先用冰镐挖了个30-50厘米深度的雪坑,这个雪坑不是圆的,而是一个横向内扣的T型坑,所用的雪锥正是用来埋在这道横向的坑里,再用力压紧压实。


    保护站建好后,她把刚刚绑在雪锥中间孔洞上的扁带拉出,用锁具扣在刚刚打的普鲁士抓结上,这样就能将队绳与保护站连接起来。


    到了这个步骤,整个队伍的其他人其实也已经安全了,萧可和梁飞文都赶来帮她,而在她们对面的祁闻也绕过这条冰裂缝和她们汇合。


    “露露姐!快醒醒!”萧可试图叫醒邱露露,毕竟拉一个清醒的人和拉一个昏迷的人情况完全不同。


    “我来做拖拽系统。”雾越来越大,逐渐飘起雪,刮起风,梁飞文喘着气,喘着喘着又剧烈咳嗽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他拉着绳子思考着,其实利用滑轮做“环式”拖拽系统更方便,但现在邱露露醒不过来,不能自主抓住绳子,只能用“单式”或者“双重”拖拽系统了,相对有些复杂。


    他先在他的队绳上也打了一个抓结保证自身安全,然后打算在拖拽系统头部加一把主锁和一个抵着这个铁锁的自锁装置。


    “等一下,露露姐、露露姐她醒了!”


    邱露露刚刚便醒了,只是意识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睛抬头向上看,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一线天。


    裂缝里飘荡着丝丝缕缕的寒气,雪花慢悠悠地洒落进狭小的缝里,将她肩头染上一片纯白。


    叮叮咚咚的水流声在这个黑暗的夹缝世界里不断回响,她被困在冰川裂缝底下,眼里的天空变得狭长而渺小,好像永远也逃不出去。


    但忽然有几道刺眼的光闯进她的视野,她忍不住眯起眼睛,被水流声罩住的耳边也多了更多熟悉而缥缈的声音,这些微弱而不同的变化就像她意识里那只拉住她的纤弱的手。


    邱露露彻底清醒了。


    她清醒过来的第一个反应是冷,太冷了,身体好像被冻僵了一样,难以控制她的四肢,意识也变得迟钝不已。


    该死!她竟然失温了!


    不是掉进裂缝里才失温的,而是从攀爬那道沟槽时开始的!


    当时滑落时,沟槽上方的雪大部分灌进她的脖子里,之后休息的时候她也没有更换里层的衣服,只是多加了一件羽绒服,又吃了不少高热量的食物和热水。


    她以为再动一动身体就能热开了,没想到越走身体越冷。


    甚至逐渐意识模糊,嘴巴张也张不开,手也抬不起来,只是一味地向前走。


    踩中暗裂缝时更是完全没反应过来,任由身体往下坠落,手中的那两把冰镐自然也掉进裂缝里,被地下河流冲走。


    邱露露艰难地抓住吊着她的队绳,口中无力地吐出一团白雾,却根本发不出声,最后只能在聊天频道里回应一句。


    裂缝上方马上传来萧可又哭又笑的声音还有其他人模模糊糊的交谈声。


    过了一会儿她头顶出现一条慢慢下降的滑轮,她知道这是拖拽系统,滑轮上有一把主锁,需要她自己将主锁扣在她腰间的保护环上。


    之后双方各自用力,他们在裂缝上方拉滑轮的绳子,她在裂缝下抓住滑轮另一端绳子上的抓结,再配合冰爪主动向上推进,类似上升器的效果。


    经历一番艰难地拖拽后,邱露露终于回到冰面,他们松了一口气,齐齐坐在地上大喘气,也顾不得雪花往身上吹。


    “露露,你有哪里受伤吗?”林静疏问她。


    邱露露掀开两边裤腿,在一边小腿上有一块皮被刮掉了,露出血淋淋的肉,另一边的膝盖则肿起来,有些青紫。


    应该是掉进冰裂缝时刮蹭到的,尽管她穿着厚厚的羽绒裤。


    冰裂缝不单单是一条缝,里面大多数都不是垂直的,而是有很多纵横交错的分支和凸起的平台,人体滑坠进去冲击力很大,运气不好还会死死卡住。


    她虽然没有被卡在缝隙里,但滑下来时左腿撞在崎岖的锋利冰岩上,从上面蹭过,此时只是被刮掉一层皮肉运气还算好的。


    林静疏和萧可当即给邱露露处理伤口,同时也发现她情况不太对劲。


    “你失温了吗?”


    邱露露点点头,神情有些内疚,如果她早点发现自己失温,没有逞强就好了。


    “不是你掉进去,也会是我们之中某一个人掉进去的,露露你千万不要自责。”林静疏语气严肃认真,又兑换了暖宝宝塞给她。


    “是我这个先锋当得不合格,没有及时发现那道裂缝。”祁闻摇了摇头,又继续开口,“待会我来背邱露露。”


    “你逞什么能,让我来背,而且手怎么了?”刚刚他们四个人将邱露露拉上来,梁飞文站在最后面,看到祁闻一直止不住发抖的手。


    祁闻握了握拳头,手筋传来一阵麻意,抬起手,小臂又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些变化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缺氧似乎让他变得比平常迟钝许多,“应该是肌肉有点拉伤了……”


    他们五个人的状态都太差了,必须改变队伍站位,在接下来天气可能会变得更糟糕之前抓紧爬上顶峰。


    林静疏迅速做下决定。


    “梁飞文你背邱露露,祁闻你站他们后面照看顺便收尾队伍,萧可不变,我来当先锋。”


    她站起来,将队绳重新打上绳结扣在身上,这一切仿佛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是这次由她站在大家前面,由她来当队伍先锋。


    第97章


    雾散了,但天空依然飘着细密的雪花在一阵阵横风中将一行五人的身影刮出凌空飞行的“潇洒”。


    林静疏漫无边际地幻想着。


    身体一侧是从头到脚纯白的雪,冲锋衣在横向的风里不安地躁动,只有她的灵魂身处中间被裹挟着向前进。


    走在队伍第一个, 她的视野格外开阔与苍白, 终于感受到作为先锋的压力, 这份压力来自前方茫茫无人踏足过的路, 也来自后方同伴对她全身心的信任。


    漫长的冰岩混合雪坡他们只爬完了第一段, 第二段从越过那道冰裂缝之后才刚刚开始。


    攀登的坡度明显增大,冰包裹着零碎的石块被积雪掩埋着,她缓慢而稳健地前进,一步一步踏出的脚印总落在登山杖之后。


    走到这里, 每个人都在喘, 他们开始50步一歇, 步伐与呼吸也调整为一步一吸,一步一呼, 并且用鼻吸气, 用嘴呼气, 避免大口喘气导致呼吸紊乱。


    现在在雪线之上早已是终年积雪的区域,她落下的每一脚都是齐膝深的雪窝,但当坡度足够大时,那些积雪也将缓缓地沉积于底。


    沿着雪脊刀锋走过一个拐角后,这段漫长的雪坡终于迎来最后一段。


    山上两侧的风景也发生变化, 不再局限于这座雪山里漫漫无边际的雪和陡峭的冰岩。


    他们一起看横风吹来的方向, 是一道道仿佛近在咫尺的山脊轮廓,凛冽的棱角在逐渐染上金光的天际刻上分明的刀锋。


    日出了。


    云海翻涌着橘红色金光,一团团绵密地聚集在一起,像他们脚下的雪延伸出去的路。


    金色的光洒满雪山山尖, 洒在林静疏身上,也洒在她身后的队友身上。


    他们驻足在此,凝望云海日出的磅礴与瑰丽,遥望日照金山的壮阔与神韵。


    萧可:“真美……”


    邱露露:“我还以为能在登顶时看日出……”


    林静疏:“在这里看也是一样的,只要大家在一起。”


    祁闻:“我们一起看的风景就是最美的。”


    邱露露:“说的也是。”


    梁飞文(喘气):“嗯。”


    虽然时间比预计的晚了太多,他们还没登顶成功,但此时此刻最美的风景已经在路上遇见。


    “最后一段了。”


    林静疏抬起头,几乎垂直的近70度斜角位于凹槽内,一大半是陡峭的冰岩,头顶全是看着随时会崩塌的悬冰,一旦冰崩也许所有人都将埋葬在这里。


    耳畔间传来她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她的唇在抖,牙关在发颤,心脏好像要爆炸了。


    但他们别无选择,这是目前唯一能过的路。


    “加油,静静!”


    “静静姐你可以的!”


    “我们一起在下面保护你!”


    “加油!”


    她缓了缓,将登山杖换回冰镐,这段冰岩路线其实并不难攀,甚至因为下了雪,那些冻得让人打滑的硬雪全都铺了厚厚一层松软的新雪。


    于她来说或许比起技术难度,心理压力更大。


    将保护环上的队绳更换成攀登绳后,她将背了一路的登山包搁在雪坡岩石下。


    如果顺利的话,他们不会下撤,也不需要再回头。


    林静疏开始攀登,冰爪刺入冰岩之间寻找落脚点,冰镐砸入冰层提供抓力,冰锥则拧进冰岩凹陷处,所废的力气竟比她想象的多很多。


    她攀得很慢很慢。


    但渐渐地,她攀得越来越高,离雪坡下的几人很远,她挂在冰锥上,这里陡峭,与地面近乎垂直,她的呼吸从开始爬升时就已经紊乱。


    心率快到爆表,身体在极限处嗡鸣,哪有什么永远保持状态的方法,在这里,在此时6000多米的海拔上,她的身体早已经不属于她。


    林静疏回头看去,他们一路走来的脚印在渐渐停歇的雪里成一道朦胧渺小的雪线,像蚂蚁留下的轨迹,对于这座雪山,对于大自然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跟雪山的较量,这是跟自己的较量。


    最后两米的爬升,已经要触碰到悬冰,悬冰折射出璀璨又脆弱的金光,她小心翼翼地横切绕过,登上一个岩石平台,再往上就是触手可及的顶峰。


    林静疏在这里停下脚步,顶峰的风景他们要一起看。


    有了保护站和攀登绳,他们四人相继到达,邱露露也选择靠自己登上最后这段陡峭的冰坡。


    “我们一起冲顶!”


    “一起冲顶!”


    “太好啦!胜利就在眼前!”


    “一起登上顶峰!”


    “雪山之巅,我们来了!”


    或许人无法决定自己人生的高度,却可以决定自己距离云端的高度。


    在这个海拔6314米的雪山之巅依然是雪的地方,就是他们此时此刻距离云端、距离天空最近的一次。


    凌晨3点到上午10点05分26秒,这场历时7小时的攀登雪山之巅的挑战终于结束。


    他们一起经历漫长的徒步,无数次的攀冰,绝望的裂缝求生和不断地横切与攀爬。


    他们也在天最黑的时候以一根绳子将性命相连,以一段灯光凝聚于心,一起在雪山上看漫天星空、看云海日出、看日照金山。


    现在,他们一起登顶,一起触碰云端,一起回家。


    【恭喜你完成额外挑战:攀登雪山之巅!获得100积分和特殊奖励:一命速通! 】


    【恭喜你第一个登上雪山之巅,获得额外50积分。 】


    【现在开始退出游戏,请做好准备,倒计时5秒。 】


    【5、4、3……】


    ……


    倒计时结束后,林静疏的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其他人的温度。


    她睁开眼,再眨了眨,昏暗的室内只亮着一盏羊角壁灯,在空白的墙上映出一道拉长的诡谲羊头影,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一丝灰败的陈旧味道。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哪儿,静谧的屋内忽然响起一声轻咳,然后是床身吱呀吱呀的响动,一下子将周围凝滞的气氛打破。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们在雪山下集训的“宿舍”。


    “咳咳……我们这是回来了?现在是晚上?”


    “露露姐?静静姐?”


    “我在。”


    林静疏睡在下铺,邱露露在上铺中层,萧可在第三层上铺。


    反应过来后,她一下子掀开盖在身上的棉被,爬下床哒地一声打开灯光,霎时间,屋里亮起刺眼的白。


    “嘶……”邱露露挡住眼睛,这白炽灯一开,眼睛控制不住溢出生理泪水。


    “咦……你们有没有觉得邪门啊?我刚刚回来时都不敢先说话!”


    萧可狂搓手臂,然后迅速从上铺爬下来。


    “……太安静了。”


    林静疏光着脚贴着有地暖的地板,人还是有点没缓过来,总觉得此刻应该很冷很冷才对。


    “嗯,‘我’睡得跟躺棺材板一样,直直的。” 邱露露也爬下床。


    “就是!每次从这破游戏回来都这幅死样!”


    萧可说完哆嗦了下,然后到处摸不到手机,脑袋一拍,手机还在床上呢!一个月没碰手机,她都忘了她最亲爱的“人生伴侣”!


    “嗯,其实我觉得……也许进入游戏世界的是我们的灵魂?留在现实的‘我们’不过只剩一副躯壳,没有灵魂当然死气沉沉的。”


    现在回来了,林静疏再看这间屋子,墙角上的羊角灯雪白可爱,分明氤氲着暖色的橘调,空气里甚至还弥漫着一股茉莉花香,那是挂在窗边的茉莉香包。


    “嗯!我也这么想过,不过这些对我们来说不重要,游戏的力量我们根本抗衡不了,能每次大家一起活着回来就够了!”


    漫长又孤独的求生日子,没什么事情可做,当然什么都会从脑子里拎出来想个百八十遍,所以一提起来,大家都有同感,都有过一样的想法。


    “终于找到我的手机了!咦?祁哥问我们去不去一楼客厅集合呢!”


    三人对视一眼,刚回来哪有睡意?更何况她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夜半时分,这栋三层小别墅静悄悄的,室外的寒风呼啸地拍打着玻璃窗,室内却吹着一股温暖的风,有咕噜冒泡的水在鹰嘴壶里上下跳跃,很快几杯热气腾腾的羊奶和红茶便搁在客厅的长桌上。


    沙发椅围坐着五个人,明明上一秒他们还在雪山互相扶持,这会儿却已经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真是奇妙的场景。


    “你们有获得第一个登顶的50积分奖励吗?”梁飞文扫过眼前的红茶,没有喝,而是盯着其他人,等一个答案。


    “有。”林静疏朝他点头。


    “我也有!”萧可想到什么,忽然坐直了,那杯加了茶底的羊奶也没急着喝。


    “看来大家都有,那就好。”邱露露松了一口气。


    他们想复活牧亮需要3333积分,之前还差1526积分,但这次冰峰雪岭结算时五个人加起来才781积分,还差745积分,足足一半!


    刚好攀登雪山五个人是500积分,再加每个人都获得的第一个登顶的奖励50积分,这全部的全部加起来竟然才刚刚满足复活的积分!


    太凑巧了!如果不是他们同时登顶的话,这积分恐怕还得“借一借”才能凑齐!


    “太好了!快!我们快试试吧!”萧可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也有一种他们刚刚好擦线的惊险感觉。


    “我们把积分转给梁飞文。”祁闻提议。


    大家都没意见,他们做那么多努力本就是为了这一刻。


    “怎么样?复活成功了吗?”


    所有人目不转睛盯着梁飞文,虽然离复活的三个月时间限制还有半个月,但这种事当然是越快越好,不然放在心底,总是沉甸甸的。


    “嗯,成功了。”


    梁飞文缓缓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一块大石头,脸上不知是笑还是哭,那每一天每一夜将他囚困于心的东西突然之间消失了。


    他重重垂下脑袋,手撑在脸上,有湿漉漉的热意,沉闷的声音从他弓起来的身体里一点点传出。


    “牧亮复活了,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作者有话说:冰峰雪岭完结啦!撒花花


    接下来照例会有几章现实世界的剧情,然后开始下一个篇章:沙漠绿洲  这两天会搞个抽奖,订阅100%的读者可以参与晋江币的抽奖哦!


    另外,预收文《天灾生存指南》求求收藏,下一本开这个!想写主角在天灾里艰难求生的过程中也不忘人性,于灾难中开出希望之花。 (当然具体的还要等开文后才能确定)


    第98章


    一千多公里的铁轨, 万米高空的飞机,那是与雪山山顶不同的云海,也是与游戏世界不同的时间流速和繁荣人间。


    林静疏每一次归来都会比之前更加珍惜现在活着的日子,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看看书、听听音乐。


    这些日常的小事是一点点累积起来的幸福感,也让她对大自然的凛冽、磅礴和无情心存敬畏。


    下一次挑战会是什么?又会什么时候开启呢?


    这些问题在游戏再一次更新后终于有了答案。


    【姓名:林静疏


    年龄:25


    剩余积分:1


    随身技能:植物扫描


    特殊物品:一命速通


    下一场挑战地图:沙漠绿洲


    下一场开启时间:倒计时28天12时30分57秒】


    “一命速通”是登顶雪山后每个人获得的奖励, 奖励功能与名称一致。


    [一命速通:一次性绑定物品, 可在游戏过程中使用, 使用效果为原地脱离游戏,并且以游戏顺利通关结算奖励, 即一命速通。 ]


    这个奖励简直堪比一次免死金牌!只要她想,她可以在进入游戏的第一时间选择使用, 即可以原地通关。


    当然这么做太浪费了,只有一次机会肯定要用在保命的时刻,非必要不使用!


    至于她的下一场生存挑战,沙漠绿洲。


    林静疏想想就觉得艰难,沙漠寸草不生,一滴水也没有,该怎么生存?这次又得生存几天才能通关?


    而且除了她和萧可, 其他人下一场的挑战地图竟然还未出, 显示“排序中”。


    萧可的地图则与她完全不同, 她的是“谷底洞xue”, 这名字一听便让人感到一阵森冷黑暗, 抗拒程度甚至比林静疏的沙漠还严重。


    可把萧可这两天愁的、苦的, 人都瘦了不少,不过还好有这次攀登雪山的奖励,她虽然担忧但心里好歹也有了底气。


    多思无益,几人经历几个小时火车和飞机后, 休息一天又继续前往牧亮所在的城市,他们决定亲自给他一个惊喜。


    谁让他们联系不上他呢?


    “你怎么知道他在哪家医院?还知道哪个病房?”


    梁飞文今日穿了身帅气的长款黑色风衣,脊背笔挺而薄,长腿往女孩中间一站倒是很亮眼。


    “这有什么难的?他之前告诉过我学校班级,再去他们学校的校园网、论坛贴吧什么的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邱露露的长卷发蓬松地披散着,看起来松松软软像个小蛋糕,但她的语气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游戏不会无缘无故大变活人,平常看起来似乎能改变其他人的记忆,但整体来看依然符合现实逻辑和真实性,所以我们猜牧亮不是真的死了,应该是病重之类的,要是没人复活,等时间到了才真正死亡。”


    林静疏从发现游戏可以复活玩家时就想过这个问题。


    大变活人听起来简单,但现实世界里三个月的时间尸体都烧成灰,往事也已矣,复活可不就得时间倒流吗?


    之前她们觉得游戏的能力太强大,没深入想太多,但这两天和邱露露一查,果然发现牧亮没死。


    一般校园网里论坛小八卦都挺多的,就有一则是关于两个月前上课期间突发疾病,至今昏迷不醒的男同学的讯息。


    她们再想法子混进相关的大小同学群,就成功找到了牧亮的病房号。


    此时,他们正站在平西县的中心医院住院部楼下。


    “给你,花捧好。”


    林静疏将怀里一大捧鲜花递给梁飞文,让他待会亲自送。


    几人很快上了楼,到了病房门口,正好看到一对中年男女跟着医生亦步亦趋走出病房,脸上又惊又喜,就是仍然面带愁容。


    “医生啊,我儿子他、他从醒来就说什么荒岛求生、什么游戏什么玩家的,他会不会脑子…出了问题……?”


    “是啊医生,小亮这样真的能转普通病房吗?用不用照个脑子瞧瞧?”


    “病人家属,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他昏迷了两个多月,也许是一时之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这都需要作为亲人的你们多多引导……”


    三道身影渐渐离远了,林静疏几人对视了一眼,然后赶紧趁牧亮父母不在溜进病房。


    病房里很敞亮,意外的只有牧亮一个病人。


    他微微侧躺着,背对着病房的方向,听到关门声头也不转过来也不说话。


    祁闻轻轻推了把梁飞文,邱露露也莫名紧张起来,说起来,她和牧亮其实没见过面,他们五人之间只有梁飞文和牧亮是面对面接触过的。


    “牧亮。”


    病床上的消毒水味仿佛被腌入味,牧亮闻着总觉得很陌生很刺鼻,好像他身边不应该是这种味道,胸口很难受,一阵阵揪心的疼。


    他妈听了心疼得直掉眼泪,说:“你在医院肯定不习惯,等回家、等回家咱就不难受了……”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牧亮觉得不是,他闭上眼睛就会出现梦里的场景,那是一座很大很茂盛的海岛,被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环绕着。


    他每天闻到的是咸涩的海水味、植物的土腥味还有草木灰的烟熏刺鼻味。


    那整日整夜燃烧的噼里啪啦响的火堆和汹涌奔腾的海浪都成为他的魂牵梦萦。


    还有那些玩家,难道他们也是他幻想出来的吗?


    现在大白天的他居然还幻听了,听到飞文哥的声音!


    他颤了一下,这是他最不想听到,也最不敢幻想的声音,他怕梁飞文骂他蠢蛋,骂他前脚离开,他后脚就被人害死了!真是蠢货!


    “牧亮。”


    青天白日的,这个声音又出现了!还在他背后!牧亮忽然绷紧了身体,心脏砰砰直跳……


    “难道他睡着了?”


    “嘶……那要把他叫醒吗?还是等他醒来?”


    “叫醒吧,等下牧亮爸妈回来了我们不好解释。”


    他的耳边逐渐出现其他有点陌生的男女对话,很小声又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其他响动。


    “牧亮,你睡了吗?”


    直到这道轻柔的女声骤然出现,牧亮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这一刻突然全部被清空了!那根心弦颤了又颤。


    不会有错,这一定是邱露露的声音,那每个夜晚陪伴他,教他学习的露露姐。


    他愣愣地转过身,病房内的声音也全部停下,世界似乎在跟着他缓慢转动。


    他先看到一张熟悉但又不太一样的脸,那眉眼间的淡漠疏离和梦境中的人太像了。


    “怎么?睡傻了?”


    梁飞文在他发直的眼前挥了挥手,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飞、飞、飞飞文哥!?”


    牧亮瞪大了眼睛,噌得一下从病床上坐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但接着他又下意识转头,视线落在一个娇俏可人但一脸严肃的女生身上。


    “你、你你难道是露露姐!?”


    “对啊,牧亮。”邱露露觉得好笑,刚刚来之前的紧张这会儿也全没了。


    牧亮脸上爆红,目光四下乱瞥,扫到站在病房门口的另外三人又懵住了。


    “他、他们是谁?”


    林静疏向前走了一步,和他打了个招呼,“重新认识下,我是林静疏,牧亮,欢迎你回来。”


    “醒来就好,我是祁闻。”祁闻将带来的水果篮子搁在桌上,脸上同样是一片笑意。


    “嘿,牧亮,你怎么结巴了?我是萧可啊!”


    萧可其实和牧亮挺熟的,他俩最开始天天在聊天频道里互怼,后来两个同样可怜兮兮的人又逐渐地互相鼓励。


    “飞文哥?露露姐?林静疏大佬?!祁哥!哇!萧可!你们不是我梦里的人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我现在在做梦?”


    牧亮的激动骤然褪去,转而呆呆地坐在病床上,沉睡了几个月,他就像医生和父母说的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牧亮,听清楚,那不是梦,你也不是生病,该醒来了。”


    梁飞文直接把花塞到他怀里,娇嫩欲滴的鲜花花瓣仍挂着露珠,被他一甩,顿时淅淅沥沥地洒在牧亮尚且青涩的脸上。


    牧亮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进那双泛着凉意的眼,仿佛回到在海岛的那些惊心动魄、孤立无援的求生日子。


    原来,那不是梦……


    求生游戏是真的。


    第99章


    游戏这次更新过后, 突然涌进许多新鲜的血液,原本玩家总人数是在一千人上下。


    现在似乎一下子多了两倍,而且每天都在增加,论坛里更是过年似的热闹,各种末日将至论、悲观的阴谋论频发。


    这期间, 除了林静疏以外的几人也终于陆续收到下一场生存挑战的通知。


    很遗憾, 这次每个人的地图都不同, 休息时长也不同,经历两场游戏, 他们已经不算新手玩家了。


    现在玩家基数又变大,随机遇到的概率实在太小。


    不过, 这次萧可刚好和邹嘉一个地图, 邱露露和段雪也是同场游戏, 她们也算有个伴。


    既然地图不同,那就无法像雪山那次一样, 一群人一起拉练集训了。


    几人商议一番, 决定挑个中间城市靠近牧亮家乡的地方长期租一个公寓。


    有空的话就可以大家一起互相学习野外求生的知识, 进行体能训练和其他技能的训练, 比如射箭、柔道之类的防身技能。


    没有空的话,公寓里也保留着每个人的房间,随时可以回来。


    但尽管如此, 大家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甚至难以一次性凑齐六个人, 每个人都疲于奔波,总在求生的旅途上。


    今天,林静疏刚从沙漠徒步旅行回来,新年已至,新春将至,离她的游戏倒计时也只剩十天不到。


    她已经订了后天回老家的车票。


    自从那天在医院看见牧亮父母憔悴的模样,她便心有触动。


    在游戏世界死亡,现实世界里却并非一下子死去,万一哪天她活不了,还得拖着三个月的时间,让父母亲人为她日夜忧虑痛苦,从怀抱希望到真正绝望。


    思及此,这次他们都会抽出时间回家看看,而今天则是几人近期最后一次聚会。


    –


    小城冬天的长街格外热闹,店铺两旁拉起了喜庆的彩带,挂上红色的灯笼,贴了许多窗花和对联,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模样。


    林静疏捧着两大纸袋香喷喷刚出炉的烤板栗,身边是一个个与她擦肩而过,各有归处的行人,唯有长街尽头,人群阑珊处立着几道独独为她停留的人影。


    “静静!这里!”


    她抬起眼,冬日暖阳在她眉梢缓缓漾开轻柔的喜意,泛着浅浅的微光,脚下步伐不经加快。


    “新年快乐~”


    萧可:“新年快乐呀!我们终于凑齐六个人了!”


    梁飞文:“好久不见!”


    牧亮:“呜呜呜太好了!新年快乐!!”


    邱露露:“你呜呜啥,我留的作业都做了吗?”


    牧亮咻得一下子躲到梁飞文身后,只探出个脑袋,嘿嘿地傻笑一声,“做了做了!”


    “那你躲什么躲?”邱露露瞪圆了眼。


    “这、这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天然压制嘛……”牧亮挠了挠脑袋,耳后根却稍稍红了一片。


    林静疏笑着看大家互相打闹,仿佛不曾有过多日不见的生疏。


    忽然,眼前落下一道暗影,她心中微动,偏过头,果然是他。


    “静疏,新年快乐,好久不见。”


    祁闻嘴角含着浅浅笑意,额前的碎发在冬季新春的寒风里微微晃动,像拨动着一潭平静的湖泊,涟漪缓缓漾开,轻缓地掀起一道道波澜。


    “祁闻,好久不见啊。”她瞧了一会,轻笑出声,递出怀里的烤板栗。


    “要吃板栗吗?”


    “吃。”祁闻应了一声,又觉得这对话透着几分熟悉,仔细一回想,原来是在他那座海岛的时候,他们已经有过相同的对话。


    “好香啊!静静姐我也要吃!”萧可贴过来拿走林静疏怀里另一袋烤板栗。


    “我们现在去超市吗?”邱露露说完朝萧可张开嘴,“啊——”


    “嘻嘻,这板栗还热热的,我们边走边吃吧,带回去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萧可又剥了一颗喂给林静疏。


    “走吧,今晚吃火锅。”梁飞文被祁闻塞了一大把板栗,他又全给了牧亮。


    “ gogogo ,出发啦!”牧亮兴奋地跳了几步,猴儿似的一下子蹿到所有人前面带路,这附近他已经混熟了,连哪家超市今天什么打折,打几折都记得清清楚楚。


    “出发!出发!”


    街景是日常的街景,却到处有着不同的新意,那是新的一年,新的气象,其乐融融的缩影。


    街上便也十足的热闹,人流如织,几人自然而然分了队伍,林静疏和祁闻不知不觉走在一起。


    “怎么不吃?”祁闻晃了晃怀里的板栗,侧头问她。


    “壳不方便丢。”林静疏才想起来,身上没有可以装壳的袋子,周围又人挤人的,只能被推着向前走。


    “没事,壳装我这。”祁闻拍拍他西装外套上的口袋,今日他穿得依然得体,大概也是刚从公司赶来,一身面料看着犹如绸缎般,光滑平整,透着一丝不苟的贵气。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两人对视两秒,突然笑起来,当日海岛上他们剥下的板栗壳也是直接揣兜里带走的,此一时彼一时却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林静疏一颗颗剥着板栗,板栗壳随手装进祁闻的西装口袋里,剥好的再分一半给他。


    嗯,朋友嘛,总要礼尚往来。


    两人身后,是同样的人潮涌动,挤得人身上热起来。


    梁飞文原本想脱了风衣外套,但这会却由不得他,两边口袋都被塞得鼓鼓的。


    “嘻嘻,还是静静姐聪明,这样就不怕板栗壳掉地上了。”


    萧可他们走在林静疏后面,但还隔着好几个人,她走在梁飞文右侧,吃板栗剥掉的壳依瓢画葫芦地全部放进梁飞文的风衣口袋里。


    邱露露则在左侧,她也点点头,语气幸灾乐祸。


    “嗯,垃圾袋是袋,口袋也是袋嘛,方便,你说是不是呀,梁飞文?”


    梁飞文热得额头冒汗,他卷起袖子,闻言也只能无语地翻个白眼,“是是是,两位大小姐,小祖宗,倒是给我留点。”


    牧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领队的坠到了尾巴,他盯着邱露露一下一下将吃剩的板栗壳放进梁飞文身侧口袋,再低头看看自己没有口袋的卫衣。


    第一次生出懊恼的情绪,下次、不、以后他都只穿有口袋的衣服!


    他垂下脑袋,失落地跟着人潮走,可怜巴巴的,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牧亮,你干嘛呢?怎么突然走到我们后边去了?”


    邱露露的声音从人群中穿过,忽地降落在他耳畔,与周围其他所有嘈杂的声音自动分开。


    “你们给牧亮留了没,他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不会是饿了吧。”


    梁飞文对邱露露和萧可说的话牧亮没听见,但他抬起脑袋,看到他们在人潮里回了头,停了脚步,站在那等着他。


    梁飞文朝他挥挥手。


    邱露露:“快过来啊!牧亮!”


    萧可:“放心!给你留了好多板栗!”


    牧亮突然揉了揉眼睛,也不知道在擦掉什么,他高高扬起嘴角,心里又被填得满满的。


    “诶!来了!飞文哥!露露姐!还有萧可!”


    “牧亮,你冷不冷?冷了吧?给你穿我的外套……”


    “梁飞文!明明是你自己不……”


    一月的天很冷,风吹来带了诱人的焦糖板栗味,阳光碎金般地倾洒,这里没有冰和雪,温和得宛若初春的暖阳。


    –


    夜里,公寓内,六人刚吃完自牧亮回来的第一顿火锅,然后一起收拾碗筷,又洗了个澡后再次出门。


    他们要去放新年烟花,也不走远,就在公寓楼下附近的小公园。


    邱露露:“太好了,这会儿没什么人!”


    牧亮:“我还没放过升空类的烟花!”


    林静疏:“你们谁问过了吗?这附近可以放烟花?”


    梁飞文:“问过了,没事,这两天也有人在这里放。”


    几人先各自分了自己喜欢的烟花棒。


    “我要窜天猴!”


    萧可就喜欢这种刺激又没那么吓人的,点燃后火花咻得一下升上高空,再嘣得响起尖锐的声音。


    烟火漂不漂亮是一回事,她只是觉得小小一只窜天猴举在手上,闭上眼睛侧耳就能听到那股轰然爆开的声音,再紧接着就是自己心脏咚咚跳的巨响。


    “我要和飞文哥先去点烟花!”


    牧亮拉着梁飞文,抱着两箱烟花桶跑到空旷偏僻的地方。


    “我也要去!我还没点过这个烟花!”邱露露把手里一大把仙女棒塞给旁边的林静疏,然后迅速跟着跑过去。


    “啊!等等我啊!我也要去!”萧可丢下手里的窜天猴,赶在几人身后。


    “你们小心点啊!点烟花不能靠太近!”林静疏在后面大声提醒。


    “别担心,有梁飞文在。”祁闻在她身边没怎么离开过脚步。


    “嗯。”林静疏轻轻点头。


    明明是大家一起出来放烟花,怎么不知不觉的,这里又剩她和他了?


    今夜夜色深沉,但有月华满地,小楼灯光璀璨,那是属于人间的光。


    空气里飘着丝丝缕缕的灰烟,有刺鼻的硝烟弥漫,也似乎流动着静谧而悄然的情愫。


    祁闻伸手,从她手里抽出一根仙女棒,然后用打火机点燃,刹那,细密的火花在两人眼底同时绽放。


    “点吗?”他朝她举起仙女棒,如深潭的星眸也闪烁着光,那圈圈的涟漪似乎终于不再平缓。


    “点的。”林静疏看着他手里绚丽的火光突然有些发愣,她伸出手。


    他们手里的仙女棒在此刻紧紧相交着,在逐渐燃烧殆尽前又续上新的、闪烁的火光。


    “林静疏。”


    她抬起眼,耳畔是夜风拂过,略痒的颈侧,低沉的声音和轰然骤响的烟花。


    砰——


    在他们身侧,烟花划开黑暗的天际,如流星般绽放出五彩斑斓的光雨。


    她看见绚丽的色彩在发光,听见他说:“我喜欢你。”


    砰————


    墨色的夜空成了打翻的调色盘,各种颜色仿佛没有规律般同时晕染开,乱乱的,如她一般。


    烟火短暂,烟花易逝,世界在骤响中重新陷入沉寂。


    “林静疏,我喜欢你,这就是我那天想说的话。”


    祁闻低沉的嗓音带着微颤,冷峻的脸上是一片紧绷,心弦被拉成一条崎岖的线,却仍有不安分的情绪在他心底挑拨。


    他此刻当真紧张极了,但他听见——


    “祁闻,抱歉。”


    他愣了下,眼里的亮光忽地黯淡。


    夜风停歇,微痒的心尖渐渐冷却,林静疏的心脏未停,仍涌动着火热奔腾的血液,但说出口的话却不带一丝温度。


    “我不想我们彼此带着牵挂进入游戏。”


    比起此刻一时的难过,她更不愿哪天听到不想听到的消息。


    “可我们……”祁闻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又再次凝涩。


    他之前又何尝不是这种想法?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有些事一旦做下决定,就成了彼此的枷锁。


    但他此刻更想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


    祁闻手里的仙女棒依然与林静疏手里的仙女棒交叉着,彼此一同焦灼,又已然燃灭。


    “静疏,游戏也许永远也不会结束,但我们的人生却是有限的,即使会带着牵挂进入游戏,我也不想以后后悔。”


    砰————


    烟花再次于夜幕中燃放,林静疏却不再怦然心动。


    她垂下眼,手里燃尽的仙女棒掉在地上,啪嗒地发出一声轻响被掩埋在烟花的声势里。


    “对不起,祁闻,我想等我们都能游刃有余时……”


    烟花在半空亮起,像花灯一样,映在人脸侧,林静疏低着头,颤动的情绪缩回心底,依然乱乱的。


    夜风又起,小城冬季的寒意冷冰冰的,却不含细小的冰晶,也不曾有雾凇,只夹带着沁凉的水汽,将人浇得清醒又退缩。


    “我会等你的,林静疏,我只会喜欢你。”


    祁闻从她手里又抽出一根仙女棒,重新点燃,递到她眼前,这小小的火花与天空中的烟花相比或许微不足道,但它们都是同样的绚烂。


    “点吗?”


    “……点。”


    ……


    今夜之后,绚丽的烟花活动结束,六个人各奔东西,正式告别。


    回家,陪伴亲人,等待,新一轮游戏的开始。


    再见一定是下次再见——


    作者有话说:周末两天先不更,我整理沙漠的,沙漠副本只有女主一人。


    第100章


    好热。


    与眩晕感同时袭来的是干燥与高温。


    林静疏还未睁开眼,便有强烈的光隔着薄薄的眼皮刺激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受到微微的紧绷,脚下更是被热得发烫的黄沙炙烤着。


    【玩家们,你们好,本次生存挑战共有100名玩家,分别散落在沙漠中,且每名玩家可随机获得三件开局装备。 】


    【你们的挑战目标是——找到沙漠绿洲,并在沙漠绿洲中存活七天。其中只有找到拥有充足淡水资源的绿洲才算达成目标。同时,每有一名玩家死亡,将随机解锁沙漠地图2%的拼图。 】


    【请注意:在游戏死亡即现实死亡,只有挑战成功才能回到现实。 】


    耳边带有机械感的声音播报着,林静疏缓缓睁开眼睛,横向的风沙吹着她,她立马又闭上眼侧身背对这股风。


    细粒的沙总是容易迷住眼,她可不想有个糟糕的开头。


    这股热风停了,她也顺势查看完此次的随机装备,分别是一把小刀、一个水壶和一个头灯。


    她把水壶拿出来, 入手颇沉, 不知道是铁还是钢的材质, 里面似乎有液体在摇晃。


    她心中一动,打开查看,里面果然是淡水,而且水壶里已经装满了,大概有1升左右的容量,她嗅了嗅,没什么异味,然后直接喝了一小口,水还是温的。


    这次开局的运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林静疏面色平静,开始脱衣服。


    在进入游戏前,她特地穿了一身羽绒服加冲锋衣,还有一件冰丝防晒外套,最里面则是分别两件短袖和长袖的速干打底衣和抓绒服,这些厚衣服都是为了应对沙漠的昼夜温差。


    别看现在四五十度的高温,晚上或许能降到零下十几二十度的低温!


    现在她快速把厚的衣服裤子脱下,然后将一件短袖打底衣用小刀割开,割成长短不一的两块布。


    长的那块用来包住头,从额头开始绕圈,将头顶整块包住,类似阿拉伯式头巾。


    至于短的那条是用来充当魔术面巾的,即将整张脸从鼻梁骨那里围起来,主要作用是防风沙。


    这两块都做好后,林静疏身上就只穿了一件速干衣和外面的冰丝防晒衣。


    稳妥起见,她又把防晒衣后面的帽子也戴上,衣领拉到最高,和面巾一起挡住大半张脸,只留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可惜她的防沙防强光墨镜还有鞋上的沙套都没能带进来,游戏对这一点依然很苛刻,她也习以为常了。


    把脱下来的衣服折叠包好,林静疏用裤腿打个结挂在背后,然后抬起眼,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沙丘和一望无际的荒漠,肉眼可见的干旱和贫瘠,仿佛这个世界除了沙还是沙,任何生命都将在此枯竭、死亡。


    她轻轻叹了口气。


    尽管在进入游戏前她特地去了一趟沙漠徒步旅行,但那时的心境和环境仍是与现在完全不同的。


    进了游戏,便不再有向导、充足的物资和生命保障,只剩一个人的沙漠求生,是生是死全靠自己。


    心下感慨几句后,她开始思考这次的游戏任务,和之前的两次都不同,先是任务目标,寻找绿洲,并且继续生存7天。


    后者暂不做思考,光是首要目标寻找绿洲就足够让人头大了,偌大而广袤的沙漠她该怎么找到绿洲?


    林静疏的目光转而落在光幕上。


    这次足足有100名玩家,而且看聊天频道,有大半都是新人。


    【郑陉:喂? !这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我会在沙漠? ? ! 】


    【全万:这里是游戏世界吗?什么鬼?真有这么神奇的事?末日逃生?天灾还是什么? 】


    【牛高澹:这次的新人玩家真多啊。 】


    【易雨莲:还有老玩家?给我们解释解释呗,哥? 】


    【贺宁:新人玩家多才好啊,这次的任务居然是找到绿洲,全是沙子找个屁啊!呵呵,这不就需要地图? 】


    这名老玩家的发言一出,聊天频道顿时炸了锅,更多的玩家憋不住跳出来了,这不是把他们新人玩家当炮灰解锁地图的意思么?


    林静疏狠狠皱了眉,这个人说的话指向性和恶意都太明显了,直接将新老玩家的关系对立起来,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没脑子。


    聊天频道里闹哄哄的,她把提示音和光幕一起关掉,现在人多了声音太吵。


    况且才站在大太阳底下思考的这几分钟,她便被晒得有些轻微的眩晕,低头看地上,她的影子正好在脚下,说明现在是中午,刚好是最热的时刻。


    沙漠出行,最好是挑清晨和黄昏两个时间段,现在实在太热了,容易中暑和脱水,她必须赶紧找个能遮挡阳光的地方躲躲,等到黄昏再出行。


    但想在沙漠里找到遮蔽物谈何容易?


    在她身前和身后都是一条一望无际的沙漠地平线和起起伏伏的沙丘弧度,根本什么也没有。


    林静疏四处看了下,决定爬上最近的一个沙丘,在高处看看有什么别的东西。


    想到就做,她向前走去。


    沙漠里全是细细的流沙,偶尔瞥见一两株小草,往上一拔一下子脱离沙地,手指一捻,又干枯得仿若不曾有生命在此存在过。


    行走在沙漠世界中,脚下的黄沙像流动的水,也像松软的雪,在她踩下的每一步里悄然地卸下一两分力,让她走起来相当消耗体力。


    而这些消耗的体力都以流汗的形式全部宣泄出去,头巾和面纱已经在短短几分钟里被她的汗水濡湿了一小片。


    风时不时一阵阵吹来,漫天的沙尘在炙热得扭曲的空气里扬起又落下,渐渐地,把沙丘吹成长长的浅坡,而在背风处的那面则显得更短和陡峭。


    现在,她迎着风,爬上长而缓的沙丘,每爬上去一步,就又往下滑两步,等到了沙丘坡顶已经是将近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林静疏站在上面,风吹着她,却一点也不凉快,她眯起眼睛极目眺望,试图在远处漫漫的黄沙中找到一点不一样的存在。


    或许是老天眷顾,她还真在平行的地平线瞧到一点小小的绿色凸起。


    当下她就决定朝那个方向前进。


    林静疏捏了捏腿,松松筋骨,然后直接从十几米高的沙丘上跑下去。


    她迈开大大的步伐,身体往后仰,落下的每一脚都在惯性的作用下如同飞一般眨眼就到达沙丘底部,这可比上去时快了几百倍!


    “呼……呼……”


    她剧烈喘着气,在层层保护下,她呼出的热气被压抑成一团,就好像要喘不过气一般,但她却不得不如此。


    减少嘴巴呼吸,只用鼻呼吸才能减缓呼吸时水份的流失。


    再加上风沙无孔不入,钻进她的眼睛、鼻孔、耳朵、脖颈里和她的鞋子里,细腻或是粗粝的沙子只会不断摩擦着,不做好措施很容易就会长出水泡或者皮疹。


    林静疏捂住咚咚跳的心脏,又打开水壶喝了一小口水缓缓,这小口水她没有咽下去,而是一直含着,滋润口腔和喉咙,让嘴巴保持湿润。


    这个过程中她也没停下脚步,而是一直向目标行走。


    肉眼看去的距离和实际走起来的差别实际很大,她感觉她走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时间被缓慢拉长,拉得无限长……


    好像不管她怎么走,走多久眼前都是漫无边际的沙漠。


    不知道走了多久,林静疏终于到达目的地,那一个小小的绿色凸起原来是一棵柽柳。


    大片大片的树荫铺洒在沙地上,她背着行囊只身闯入,像是从煮沸的汤锅里跳到另一锅还没烧开的温水里,竟是感到无比舒畅。


    温凉的微风在此刻成为她活着的证明。


    她将行囊放下,后背顿时泛起一片凉意,湿漉漉的,像在沙漠里洗了一场大汗淋漓的热水澡。


    林静疏贪婪地呼吸这里的空气,大漠中心也不知为何独独立着这一棵柽柳,像为迷途的旅人提供一个短暂的停靠点。


    而绿荫之下,除了她这个孤独的旅人,还有不少避暑的沙漠昆虫。


    刚刚行走在烈日下,她只偶尔看到一两只从沙地里钻出来又闪电般跑远了的甲虫,但这会儿这些甲虫却全都懒洋洋地趴在树底下,也不怎么乐意动弹。


    她折了一段树枝,然后蹲下来开始刨坑。


    这里的沙子和树荫外的沙子比起来颜色深了一点,她特地都摸了摸对比过,温度也要低一点,而且越往下刨,这片沙子下的温度就越低。


    林静疏在这里刨坑是为了给自己挖出一道沟,然后躺进去纳凉休息。


    至于挖水,她也不是没想过,但柽柳是一种耐干旱、耐盐堿的深根系木本植物,它在地下的根系能达十几米甚至30多米。


    以她区区人力根本不可能在这里挖到水。


    林静疏的眼前泛着晕眩,整个人疲惫不堪,在树荫下挖出一个差不多能容纳她半个身子的横沟后,她就立马卸力躺进去。


    眼前瞬间天旋地转,柽柳那细如鳞片的叶,深红如血的枝,在蔚蓝的沙漠天空里不断摇荡,像要将她荡到天上去。


    她抬手挡住眼睛,这真是不妙的想象,她现在头晕、想吐、极度疲倦,大概是中暑脱水了。


    开局获得的1升水早在刚刚的徒步中喝完,现在口干舌燥,身上的骨头也跟散架了一样沉在坑里。


    林静疏最后睁开一道缝,太阳已经西斜,她计划的黄昏行似乎逐渐成了泡影。


    她疲惫地闭上眼,游戏任务什么的先放一放,就让她暂时好好休息吧……——


    作者有话说:沙漠柽( chēng )柳是柽柳科柽柳属的荒漠乔木,别名红柳,是荒漠生态的关键树种。 (防风固沙)


    新地图啦!沙漠沙漠~~~


    想到三毛的一句话:“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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