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有另一条路
西夏投降得比赵暾想象中的快。
赵暾刚放出自己赶跑契丹皇帝的消息, 当晚兴庆府的城门便打开了。
党项各部族首领不再矜持,纷纷前来兴庆府拜见大宋这位强大的将军皇帝。
西夏皇宫的血液已经被清理干净,赵暾坐在原本属于西夏国王的御座上, 接见西夏的文武百官。
统领党项部族的西夏大将们仰头看着神情冷漠的大宋皇帝, 心里都在打鼓。
他们将梁家和李家的头颅献上, 向大宋表示臣服。
赵暾看着那群表情定格在惊恐的脑袋。他不认识这些人,自然认不出谁是谁。
兴庆府被围困多日,粮食捉襟见肘。梁氏匆匆立李谅祚幼子为帝, 血腥镇压城中试图投降的党项贵族,已经引起党项人的不满。
所有人都在等辽朝的态度。
谁都知道,西夏之困, 只有辽人能解。只要辽人出兵,西夏的皇位上就不会换人。
这度日如年的等待, 终结于宋军中代表宋帝御驾亲征的旗帜的竖起。
即使已经知道宋朝新帝不似他们的旧印象, 但中原皇帝不会让自己处于险境,也不会主动做出挑衅辽朝的事。宋帝不仅出现在了城门外,还扬言打跑了辽朝同样御驾亲征的皇帝,只可能是真事。
宋朝畏惧辽人,怎么可能编造辽朝皇帝败退的谣言?
西夏大将亲眼在战场上见识到了宋帝的本事, 他们对宋帝能打跑辽朝皇帝深信不疑;没有见识过宋帝本事的西夏大臣深知宋朝在外交政策上的谨慎,知晓宋人不敢胡乱造辽朝皇帝的谣。
他们都瞬间相信了宋军对外传播的宋帝新战功。
辽人不是没有出兵, 而是被足智多谋的万人敌宋帝打了回去。
西夏完了。
党项大臣不再容忍梁家人,西夏京城里饥饿已久的将士也不再听从梁家人的指挥,夏州一夜回到了五代十国, 四处都是兵卒追砍将领或大臣, 整个兴庆府沦为人间炼狱。
梁家人和李家人当然在这一场骚乱中被乱刀砍死。
不知道梁家和李家在京城外有没有子嗣, 能不能留下一丝血脉。赵暾是没心情去追杀他们, 他们自求多福吧。
底下人吵闹得厉害,赵暾一直在走神。
占领西夏之后,后续如何处置西夏国土,需要无数大宋官吏的心血。赵暾停留在西夏皇宫这短暂的时间,宋人和党项人达不成任何协议。
宋朝是一定要将西域商路掌握在手心,重建河右马场,收取西域商税。
关陇因战乱而不能复耕的地要开垦,关键地点的堡寨逐步扩建成城池。
哪些地方羁縻统治,哪些地方流官统治,自范仲淹开始,代代戍边的宰执的双脚已经踏遍了整个大宋的西北边疆,曹佑和狄诤到来后,将视野扩展到整个西夏。
没藏讹庞带来的资料,除了党项贵族的权力划分,户籍也全带来了。
就象是汉初萧何带走了秦朝的户籍资料,奠定了汉初经济恢复的基础。没藏讹庞给宋朝送来的西夏户籍资料,也足以让宋朝从容不迫地安排好宋夏战争后的利益划分。
没藏讹庞不愧是执掌西夏多年的枭雄。他知晓打哪一处,是西夏的死穴。
党项的上层都会说汉语,汉字也是官方文字之一。
他们在御阶之下争得面红耳赤,上首处的皇帝却象是听不懂宋朝官话的那个人,一直冷漠地注视着他们,神情中没有半分动摇。
皇帝这副表情,党项人的声音便越来越低,最后渐渐鸦雀无声。
安静片刻之后,赵暾才懒洋洋地开口:“宣读诏令。”
没想到自己还能为党项人宣读诏令的小宦官李宪,以强大的毅力绷住了想上翘的嘴角,用尽了全身力气,以抑扬顿挫的语调,为大宋的皇帝陛下宣读早就准备好的诏令。
赵暾封西夏各大将为州官,基本没有动他们的地盘,只是封的官比较多,只要有地盘的人,他都封了官。
这些州都为羁縻统治,无须向宋朝缴纳赋税,可保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但在西域商路关键节点,和原本汉唐马场的位置,宋军会驻兵,并建造边市和关卡,收取费用。
从此宋朝与党项人断绝已久的边贸重开,而且是与中原一般,毫无限制地开启。
赵暾还允许羌人和党项人自己贩卖当地的盐,宋朝只收税即可,无须吃昂贵的官盐。官方也不会去收走党项人的资产。
哦,西夏皇室和梁家的资产除外。
另外,因为没藏讹庞对宋朝的贡献,赵暾要拿走没藏讹庞的资产,还给没藏讹庞的孙儿。
没藏讹庞大部分资产都被李谅祚夺去,这部分资产赵暾自会还给狄亘;被党项大将瓜分的资产,党项大将自己商议如何折价偿还。
狄亘确定会在宋朝做官。他都拜了大儒为师(王雱:大儒,我吗?),准备考科举了。西夏国内的固定资产,他无须拿走,只要折成钱财即可。这其中可操作的地方挺多,不会让党项大将太亏。
赵暾提醒他们,党项人要融入大宋,大宋朝中最好有党项人出身的高官。
他们这时候不捧着已经成为狄家养子的狄亘,团结在狄亘周围融入宋朝朝堂,更待何时?
尤其是西夏朝廷的文臣。他们难道不想快速融入宋朝文官体系,在繁华的中原为官吗?
换了个皇帝,他们仍旧可以为高官。西夏这么大一块区域,总要有人为宋朝官吏。他们只要凭借自己在西夏当文臣的优势,就可以轻松竞争宋朝安插在西域商路上的流官。等跻身宋朝官僚体系,还怕子孙不能往上爬吗?
只要党项人在朝廷中有“高官”核心,他们也可以往上爬。
赵暾还提醒他们,府州折家也是党项人。
折家已经有人跻身天子近臣,拥有馆阁出身,将来入三府有望。你们不去攀攀亲戚?
赵暾的诏令只是个大方向,细节可以商讨。
他只是给党项人画了个已经开始和面的饼,让党项人知道除了当土财主,还有另一条可以走的路。
尤其是没有部族和地盘的西夏文臣,赵暾已经为他们留出了一条阶级不会下滑的路,他们如果不蠢,就该好好努力了。
那宋朝和党项人商量羁縻统治细节的时候,这帮为了阶级不下滑的西夏文臣,是不是该做出一番努力?
赵暾留在兴庆府,除了宣布诏令,让党项大将们别再有侥幸心理之外,更重要的是镇压宋军。
宋军对西夏仇恨颇深,兵匪又是一家,他们好不容易进入了兴庆府,不一定管得住自己的贪婪和暴虐。
赵暾开西夏国库和内库,先满足宋军的奖赏,才能约束宋军的军纪,免得宋军的军纪逼反了好不容易投降的西夏人。
虽然宋军兵卒还是做出了一些畜生事,但大致上还能保持克制,曹佑麾下的军纪已经相当优秀。
党项人都纳闷,宋军怎么如此克制,难道真的是文明人和野蛮人的区别?
因宋军的军纪,党项贵族对宋朝的认可又多了几分,相信宋朝皇帝是真的要接纳党项人,画的饼是真的。
那……他们是不是真的可以考虑考虑,稍稍让出些利益,换得家中子嗣逐渐变成宋朝士大夫的入场券?
赵暾的冷酷和宋军的克制所形成的反差,让党项贵族动摇了。
比党项贵族更动摇的是青唐。
青唐自宋真宗起就是宋朝的老对手。虽然双方之后和谈,勉强保持住大致的和平,唃厮囉对宋朝还算恭敬,但宋朝外交上的弱势,和近几十年吃的败仗,让青唐年轻一辈对宋朝相当轻视。
唃厮囉活着的时候能压住朝堂对宋朝的不满与轻视,待他一死,青唐和宋朝的和平局面不一定能维持下去。
可赵暾横空出世,令青唐朝野不能不感慨,姜还是老的辣,他们伟大的老赞普才是正确的。
宋帝居然御驾亲征,把西夏灭国了,这还是大宋吗?!
唃厮囉听闻宋帝已经到达西夏,哪怕已经年老体衰,不良于行,仍旧咬牙请求前往兴庆府拜见。
赵暾本来都想回汴京了,为了看一眼唃厮囉,集一页名人邮,特意多待了十几日。
唃厮啰让人送信的时候,就已经匆忙出发,希望能够见到赵暾。
两人成功见到了彼此。
赵暾看着唃厮啰那虽然身体衰老,但双目依旧清明的模样,心里颔首,青唐建立者就应该是这副模样。
唃厮啰看着赵暾冷漠的面容,如鹰般的双目,心里也是一梗。
这就是史书中记载的明君之相啊!
对宋朝来说这是好事,但对中原之外的人来说,他们的前程就未卜了。
唃厮啰向着赵暾垂下了头,小心翼翼打听赵暾对青唐的态度。
赵暾神情虽冷漠,但语气很平和:“我朝与青唐承平多年,青唐保持西域商路的畅通劳苦功高,朕很欣慰。”
唃厮啰在心里品了品宋朝皇帝的话。
宋朝皇帝的意思应该是,如果青唐不发兵,宋朝也不会主动出兵;青唐保持西域商路的畅通,不威胁宋朝的利益,宋朝可以与青唐共享商路。
唃厮啰松了口气,对赵暾拱手道:“小王必听从陛下教诲,为大宋继续镇守西域商路。”
唃厮啰让儿子董毡也对赵暾发誓。
董毡虽然发誓,但赵暾能轻易看出董毡眼底的不甘。
董毡也才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值气盛之年,有点不甘心正常。赵暾没当回事。
打得过就打得过,打不过就打不过。纵然董毡心里有再多不甘,只要自己不死,董毡不会蠢到碰一碰正如日中天的大宋西军。
真想要来碰一碰,大宋西军正好练兵,免得刀钝了。
第282章 谢谢照顾了
汴京等来等去, 等到皇帝远征西夏的消息。
老臣都惊呆了,年轻的官吏拍案大笑。
吕惠卿擦着笑出的眼泪,道:“我等臣子争辩万言, 不如陛下一行!”
众人纷纷笑着颔首。
冯京仍旧是三句不离他的登闻鼓往事:“当年陛下还未显露太子身份时, 就令我等登闻鼓榜士子扬眉吐气。陛下垂髫之年被逐出京城, 不仅没有被吓病,还贤名远扬,百姓赠他万民伞。陛下越是贤明, 我们力争就越正确。”
其他人白了他一眼,但心里赞同。
当年登闻鼓敲响,曹家纵火案和包公下台狱都是诱因。
包公离京后, 越发公正贤明;陛下更是令人惊叹,小小年龄就参与救灾, 在京东路百姓深深爱戴之。
陛下南下为知县, 离职回京那日,望海县百姓沿路哭着相送,都不希望陛下离开。正因为包公和陛下的贤明,才显得他们为包公和陛下讨公正一事无比的正确。
真是他们争辩万言,不如陛下一行。
刘瑾道:“跟随这样的陛下, 只要自己足够有本事和道德,就不用担心没有出头之日。陛下自己就是贤人, 贤人与贤人为伍,陛下分得清庸人和贤人,无须我等战战兢兢证明自己。”
吕惠卿摇头:“不, 我等更要证明自己。诸君, 三府的位置有限。”
吕惠卿此言一出, 现场和乐融融的气氛瞬间僵硬。
一些人看向吕惠卿的眼神很不对了。
这家伙在说什么?争名夺利?这话听着可不像个正派人士啊。
吕惠卿丝毫没察觉自己引起了他人警惕, 心里满是斗志。
明君唯贤是举,那不正该我吕吉甫登临高位吗!
章衡扫了一眼在场众人的脸色,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一看见胜利,就要开始钩心斗角了吗?换了一朝臣,朝堂还是会乌烟瘴气。
如果暾弟在这,会难过吗?还是会说,“只要干活就好”?
等暾弟回来,他有许多故事和暾弟讲了。
接下来,传回汴京的都是好消息。
西夏投降,青唐来朝,陛下终于启程回京;
郭逵俘虏了交趾大将,交趾正派使臣入京,要向大宋称臣,请求大宋送还被俘虏的将军;
辽朝皇太叔耶律重元趁着皇帝耶律洪基御驾亲征谋叛,辽朝没空派使臣前来“兴师问罪”。
朝中大臣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
皇帝没有谎报战功,西夏真的投降了;
交趾没有因为苏轼和郭逵的打过界而开战,反而主动请罪称臣;
辽朝皇帝没有因为受辱而怒不可遏,这次战争辽朝反而表现出了极大的克制,似乎很想息事宁人。
一切都和他们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普通老百姓因平均寿命短,能记住的时间也短。如今已经是昭融七年,他们早就习惯了新的皇帝。新皇帝从回归皇室开始,外战就没有输过,宋人一直扬眉吐气,他们都习惯自己扬眉吐气了。
尤其是二三十岁的士人,他们从开始关心国家大事起,宋朝就一直很强大。宋朝屡屡输外战的过去对他们而言只是别人口中的老生常谈。
听闻西夏、辽朝和交趾的反应,他们只觉得理所当然,虽然十分欢喜,但没有觉得意外。
一些朝臣却不同。
他们的寿命很长,大多经历了先帝完整的一朝,有些还是真宗年间的进士。
在他们人生中,宋朝势弱才是现实,与邻为善才是最好的行事手段,一位拿不定主意的皇帝才是大臣最好的明君——如果皇帝太有主意,那臣子如何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岂不是只能成为那应和皇帝声音的佞臣?
但无论他们如何慌张,事情总会朝着他们不希望的方向走。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一位实权在握的皇帝已经决定的事,他们没有任何办法令其改变。
说白了先帝朝令夕改,也不是他们控制先帝做什么。他们只能向先帝进言,让先帝拿主意。先帝要信谁要罚谁,都是先帝自己说了算。
换了个主意坚定的皇帝也一样。
他们也只能不断上书,试图让新帝相信他们的主张,让新帝采取他们的主张。新帝不听,他们也无可奈何。
“他们总会在心里反复说,陛下是错误的,他们才是正确的,陛下应该听从他们的谏言。”
“可陛下总是正确的。”
“陛下创立的功绩越大,他们心里就越不安,就越希望陛下犯错。”
“否则,一直和陛下对着干的他们,该如何自处?”
夏竦病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呼吸都困难了,但说话还是那么刺人。
吴育皱眉道:“别说了,好好养病。”
夏竦笑道:“我这身体,也该到头了。能在闭眼之前看到西夏灭国,契丹败退,我满足了。”
吴育摇头:“别满足。如今才昭融七年,你想想以陛下的本事,和他已经培养出来的年轻贤臣。等到昭融十年,昭融二十年,昭融三十年……大宋一定还会有更多的变化。你再多活几年,至少活到我朝不必再给契丹送岁币的时候。”
夏竦只是笑着,没有回答。
如果可以,他当然想多活几年。
不送岁币?以陛下的本事,将幽云夺回都可以期待,吴春卿还是太保守了。
可是啊,人的寿命终有尽头。他这一世已经足够满足,又岂能事事如愿?
至少,他比范仲淹如愿一些。范仲淹可没等到西夏灭国,自己等到了。
吴育看着病骨嶙峋的夏竦,心里很是悲伤。
夏竦一直精神十足,他以为虽然自己最年轻,但才是先走的一个。
倒退十年,吴育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和夏竦成为友人。
但现在有人询问,吴育会很平静地承认,他与夏竦是朋友。
哪怕他对夏竦的性格颇有微词,对夏竦针对富弼、石介的污蔑深深鄙夷,对夏竦的品德仍旧评价不高,但夏竦确实是他的友人。
吴育道:“至少等到陛下回来。”
夏竦这次笑着应道:“这个我肯定能坚持到!”
夏竦说到做到。
赵暾在慢吞吞回京的路上,得到了夏安期的信。
赵暾可以很快回来,但一想到回来后一大堆麻烦事,赵暾就生出了拖延症,开始磨磨蹭蹭装弱,不肯走得太快。
韩琦要跟随赵暾一同回京,曹佑和狄诤要再在西夏待一段时间,处理完战后事宜后才回京。
他是带着枢密副使的身份戍边。西北战事已平,他该回京述职了。枢密院有很多事,他会很忙碌。
见赵暾拖拖拉拉不想回去,韩琦想了想,容忍了皇帝这点小毛病,就当皇帝亲征太累,需要休息。
韩琦越来越理解范仲淹对赵暾的溺爱了。
陛下已经把大事处理得十分好,一些小事就由着他吧。
陛下在小事上的任性也很克制,只是有些懒散。韩琦反而担心陛下太过克制,生活得不开心。
虽然宴饮无度不好,但陛下偶尔宴饮一下也是不错的。教坊司养着那么多歌伎舞女,陛下也完全可以观赏歌舞。
韩琦就怕赵暾绷得太紧,影响寿命。
大宋如今蒸蒸日上,全靠陛下支撑,陛下可不能有事啊。
想到这,韩琦对赵暾跑到西夏御驾亲征又有了几分埋怨。
西夏有曹佑和狄诤足矣,陛下亲征,只是担忧朝廷有人嫉妒曹佑和狄诤,便自己揽了功劳,也揽了责任。
朝中那些污言秽语,自己和其他宰执能处理。陛下老自己承担责任,压力真是太大了。
宰执就该为陛下背负重担,陛下可不能事事争先,那宰执岂不是无用了?
韩琦已经下定决心,此次回京陛下若要杀人,那自己一定要成为提议的那个人,为陛下分忧,不让陛下动手。
韩琦带着赵暾慢悠悠回京,没想到没得到曹太后催促的信,得到了夏安期催促的信。
两人都挺疑惑。
虽然夏安期和赵暾私交甚笃,但他很是谨慎,几乎没有以赵暾友人身份自居过,私下更是恪守礼数。
他居然会给自己写催促的私人书信?赵暾心头有了不妙的预感。
他赶紧拆开信,扫过几行后,长叹一声道:“我要立刻骑马回京。夏竦……夏公不行了。”
韩琦一愣,苦笑叹气道:“老而不死是为贼,夏子乔是不想当贼了。”
赵暾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悲伤都被韩琦的话冲淡了少许。
虽然夏竦没怎么针对过韩琦,但韩琦心里也憋着许多对夏竦的怨气呢。
……
“陛下……”夏安期看着风尘仆仆的赵暾,心头的热意涌上双目。
他知道赵暾重感情,但赵暾真的一接到他的信就立刻骑马飞驰回京,连夜悄悄进入夏府,还是让他感激不已。
“我这臭烘烘的样子去见夏公没关系吧?”赵暾拍了拍夏安期的肩膀,打断夏安期感谢的话。
夏安期摇头:“父亲哪会计较这个。”
赵暾便抬脚往里走:“也是。我这是从西夏带回来的风尘,夏公见了反而高兴。”
夏竦是很高兴。
他看着一点都不像病入膏肓的人,精神头仍旧十分好。
夏竦半倚在床头,拉着赵暾的手,不断让赵暾细细描绘战场细节。
赵暾和他讨论曹佑的战略战术。夏竦侃侃而谈,引经据典,从史书中摘出类似例子,夸赞曹佑有古名将之风;
赵暾向夏竦说起自己的战功。夏竦长吁自己没能亲眼见到赵暾英勇杀敌的模样,十分遗憾;
赵暾悄悄向夏竦透露,自己是故意受那不重的一箭,换得李谅祚首级。夏竦伸手敲了赵暾脑袋好几下,说替范仲淹教训赵暾;
赵暾和夏竦一起骂朝中奸臣,一起分析西夏现在的局势,一起评价青唐的唃厮啰和他的继承人董毡……
他们一直说到天亮。
“陛下,天亮了啊。”
“嗯。”
夏竦笑着吟诵道:“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他满足地阖上了眼。
赵暾静静地坐在夏竦身边,看着微笑着睡去的夏竦。
“夏公,一路走好。”
“见到老师后,你一定要和老师说说我有多厉害。”
“我故意受伤的事,就别和老师说了。”
“对了,别忘记告诉老师,我给老师定的谥号是忠武。因为老师就象是我的‘相父’啊。”
“老师原本的谥号是文正,现在这谥号是夏公你的了。”
“夏公放心,谁反对都没用。”
“你喜欢‘文正’,我就给你‘文正’。”
他想起和夏竦的初见。
那时夏公还想为难他,吴公还骂夏公。自己都做好了和奸臣斗争的准备。
谁知没一会儿,夏公就对待自己仿佛亲孙子似的,从此以后处处照顾自己。
可能,这就是眼缘吧。
是吧,夏公?
赵暾垂下头:“这些年,谢谢夏公的照顾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晚安!~
第283章 更喜欢热闹
群臣都等着皇帝回京。
皇帝终于回京, 却是连夜骑马赶路,去见夏竦最后一面。许多人心情都很复杂。
皇帝的经历,京中高官都已经打听清楚。夏竦对皇帝的照顾, 他们自然也清楚。
皇帝顾念旧情, 本来是一件好事, 证明皇帝不是冷酷无情之人。只是在这个群臣和皇帝隐隐对立的节骨眼上,皇帝的善良行为,让他们很有些膈应。
吴育沉着脸看着夏竦的棺木, 道:“如夏子乔所言,他们现在见不得任何陛下做得好的地方,陛下越是仁德贤明, 就显得他们越像宵小。连坏都不敢坏得坦荡,他们连庆历年间的夏子乔都不如。”
富弼没好气地把黄纸往火盆里丢:“他确实坏得坦荡。”
赵暾都从西夏回来了, 已经守完孝的富弼当然也早就回京。
夏竦去世, 富弼本来想着人死为大,以后不再提起和夏竦的恩怨。
谁知道夏竦早有准备,赠送了他一首辞别诗。
那首诗写得声情并茂,仿佛夏竦和富弼是什么生死至交似的,可把富弼恶心坏了。
富弼怀疑, 夏竦就是故意恶心自己!
夏竦的好友吴育告诉富弼,富弼不用怀疑, 夏子乔就是故意。
在想出这个“恶作剧”的时候,夏竦笑得可开心了。
你问夏竦有没有反省当年污蔑石介和富弼?
没有,完全没有。
庆历君子可曾反省过当年污蔑他为大奸之徒, 要把他赶出朝堂?
庆历君子中的三个领袖范仲淹、韩琦、富弼, 有两人都受过他举荐之恩。当年欧阳修等庆历党人喉舌污蔑自己的时候, 自己不过是与范仲淹等人政见不合, 甚至没有出手阻止新政,只是冷眼旁观。
你恩将仇报做了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污蔑范希文和韩稚圭,而是追着与你不太熟的富彦国不放?”
“嗯,因为我和范希文和韩稚圭很熟悉啊哈哈哈,我知道污蔑我的事,肯定不是他二人的授意。所以一定是富彦国干的。”
“其实富彦国也没做,是欧阳永叔他们自作主张。”
“现在我知道了。唉,我不是都向富彦国道歉了吗?”
“道歉就够了?”
“不然呢?我那离谱的污蔑,难道还真的能害到他了?哈哈哈哈”
夏竦每每想起自己污蔑富弼和石介等庆历君子所用的借口,就得意扬扬。
吴育的脸色更加阴沉:“他就图个痛快,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既然他不在乎他的名声,那‘文正’的谥号,他也不该争取。”
富弼瞪着夏竦的棺木。韩琦不断为富弼顺背,免得富弼被死了的夏竦气坏。
夏竦死了,富弼生气都不能骂夏竦了,那气就越想越气。
文彦博听着吴育说的气话,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真没想到品德端正如吴育,居然会因为夏竦的死如此伤心。
文彦博想着与夏竦的共处时光,竟也生出几分真实的伤心。
他又想起了明镐。
陛下救了明镐一命,明镐却没等到回报陛下那一刻。夏竦至少能亲眼看到陛下灭了西夏才闭眼,也算满足了。
自己这一生结束的时候,会满足地闭上双眼吗?
文彦博道:“我倒是支持夏子乔用‘文正’。改邪归正,不也是一种正?夏子乔为相时,确实是贤明刚直之臣。”
富弼没好气道:“他只要不污蔑别人,只论做事,从始至终没有改变过,何谈归正?”
虽然也是庆历君子,但与夏竦不熟的尹洙不由嘴角抽搐了一下。
富彦国这话,仿佛在说夏竦只要不针对庆历党人,在其他事上本来就贤明刚直似的。富彦国知道自己在盛赞夏竦吗?
韩琦道:“看在他已经死了的份上,彦国,别生气。一个谥号,给他就是了。”
富彦国冷哼一声。
苏颂和苏洵缩着肩膀,躲在一旁祭拜夏竦。
虽然苏颂是副宰执,苏洵是三司首长,但老宰执的话,他们可不敢掺和进去。
包拯没好气道:“你们现在在争论什么?不是已经一致上书支持夏竦得个‘文正’谥号了吗?何必虚伪?”
吴育、富弼、韩琦等人默默转头瞪着包拯。
包拯懒得理睬他们。
欧阳修垂着头坐在一旁的蒲团上,神情沮丧。
夏竦不后悔,他悔了。
……
赵暾回京后第一次公开露面,不是在宫中,而是在夏竦的灵堂上。
夏安期哭得身体难以站稳,感谢的话说得断断续续。
赵暾扶着夏安期,压低声音为夏安期打气:“原本历史中,夏公去世,你守完孝没多久就跟着去了,现在你也想这样?不怕夏公在九泉之下再气死一次?”
夏安期哭声一噎。
赵暾松开扶着夏安期的手,一步两步三步,端着他那张死鱼眼困顿脸,悄悄挪动到了张载身边。
赵暾当望海知县的时候,张载在赵暾县衙里为吏,他和夏安期当然也很熟悉,是不错的友人。
夏安期因太过悲伤难以主持好丧事,张载便来帮忙。
熟悉张载的人都很不理解。张载是个纯粹的道德君子,对自己道德的恪守到了严苛的地步。
这样的张载,怎么会主动帮忙主持奸相夏竦的丧礼?
张载拂袖将流言蜚语拍到一旁。
佛教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儒家崇尚改邪归正。
夏竦在庆历年间确实是奸臣,但之后一直走在正路上,更不是什么奸相。
纵观夏竦一生,无愧忠良之名,他尊敬夏竦。
何况,他帮他的好友夏安期,哪需要别人多嘴?
赵暾躲到张载身后,张载无奈道:“陛下,你又做什么坏事了?”
赵暾使劲摇头:“我是劝夏清卿别哀伤过度,伤了身体。”
张载看着夏安期那被噎住许久的神情,道:“陛下,你能将你劝说的话说给臣听吗?”
赵暾眼神往旁边瞟。
夏安期没好气道:“他说我哀伤过度,我守完孝就要跟着父亲一同去了。”
张载:“……”
他抬脚,朝着宰执团走去。
赵暾拉住张载的袖口:“你还告状啊?”
张载给了赵暾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赵暾和张载拉拉扯扯,被与夏竦不熟,所以没太多伤心,正走神乱瞟的包拯瞅中。
包拯立刻气势汹汹走过来:“陛下,成何体统!”
张载见机告状。
包拯深呼吸:“陛下!”
赵暾捂住耳朵,并转身就走。
其他老宰执们发现这边动静,也都走了过来。
“怎么了?”
“发生了何事?包希仁,你怎么对陛下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显然是陛下做了不合体统的事。”
“唉,陛下,你都有太子了,能不能成熟些?”
“究竟发生了何事?夏清卿,你来说说。”
老头子们把赵暾围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仿佛与晚辈拉家常。
群臣都被隔绝在众人外,根本进不了内堂。夏安期婉拒了他人对父亲的祭拜。
夏安期明白,父亲很招人嫌,来祭拜的人真心不多,那何必扰父亲安宁?
他抬头看向墙上父亲的画像。
夏竦身穿官服,端坐太师椅上,面容十分严肃。
香火蒸腾,模糊了夏安期的视线。
他似乎看到了夏竦垂下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熟悉的笑意。
每当夏竦故意惹得其他宰执对他怒目而视时,眼中都会带着这样令人咬牙切齿的坏笑。
夏安期揉了揉眼睛,顺着父亲的视线看向围着青年的老人们。
灵堂吵吵闹闹,无人正为夏竦哭泣。
但夏安期想,父亲在天之灵看见这一幕,一定很开心。
比起哭泣,父亲更喜欢热闹。
……
夏竦谥号“文正”,皇帝赵暾定下的。
有许多人强烈反对,但这点小事,皇帝说了算。
纵观历史,皇帝给大臣定谥号多为随心所欲。那死后盖棺论定的名声,本也不是一个谥号能定下,而是后世人读到这一段故事的真心感想。
大臣争了争,见皇帝不理睬,也就算了。
听见有人说夏竦就算得了“文正”的谥号,将来在史书中的名声也配不上“文正”,不过是自取其辱。
有许多大臣的谥号,都被后来的皇帝更改过。
赵暾想,他管不到后人。但如果只论在史书中的名声,只要自己能当好一个明君,那他认可的大臣名声就坏不了。
如他向夏竦承诺的,夏竦的名声,他保定了。
你看,连富先生都支持夏公当夏文正呢!
“阿嚏!”回归宰执团的富弼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态度冷硬道:“这些人,必须杀!如果不杀,将来一定会再出现将军还在前线打仗,大臣就在后方弹劾将军谋反的事!”
韩琦十分支持:“如果陛下没有拼死杀敌,在西军中声望颇重,此事甚至可能造成西军哗变,威胁陛下安危!臣奏以谋逆罪论处!”
尹洙大惊失色:“陛下拼死杀敌?!”
富弼猛地抬头,看向上首处永远没什么精神的赵暾:“你上战场了?”
赵暾疑惑道:“我很能打,富先生你知道的呀?”
你还“的呀”?!
你能打,和你真的上战场没有关系!就是唐太宗,在当皇帝之后也没有再亲自拼杀!
宰执团脸色大变,纷纷将攻击转向了赵暾。
赵暾捂住耳朵,两眼无神。
立了灭国之功,朕还要被骂?朕委屈!
宰执光顾着骂赵暾,根本不关心那些关在台狱许久的人。
朝臣以为的皇帝回京后,关于处置“风闻奏事”的大臣的激烈争论没有出现。
皇帝陛下没有和朝臣讨论,直接以扰乱军心和谋逆重罪大开杀戒。
所有弹劾曹佑和狄青家中有异象的人,都抄家杀头。
在宰执的劝说下,赵暾勉强把斩首改为了缢死,给士大夫们留了个体面的全尸。
“朕还在军中,后方就有人要弹劾军中大将有谋逆之心?这是盼着朕死在军中吗?”
赵暾轻飘飘地驳回了所有大臣的求情。
作者有话说:
先一更。
第284章 任由他们传
皇帝大开杀戒, 极大撼动了士大夫在两代皇帝的纵容下养成的“皇帝不杀士大夫”的思想钢印。
宋真宗只杀过一个文臣,先帝一个都没杀过。
两代皇帝近百年的时间,足以让这件事成为“祖训”, 成为“主流思想”, 成为士大夫信以为真的潜规则。
关在台狱的人也只以为自己顶多是贬职流放。
或许皇帝想让他们死, 那也只会学宋真宗,把人远远地贬去蛮荒之地;或者学先帝,把人贬来贬去, 让人在路上颠簸疲惫病逝。
只要他们熬过去,就有一线生机。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皇帝是直接下诏, 定了他们谋逆大罪。
不过弹劾个在前线带兵的将军,我们怎么就谋逆了?!
“因为皇帝御驾亲征, 就在军中啊!”
当他们的亲友前来送信, 痛心疾首地怒斥他们的疏漏时,他们才恍然大悟。
赵暾站在池塘曲折的回廊上,轻轻往水中撒了一把饵食。
鲜艳的锦鲤争相涌上水面,张着大嘴吞咽。
他必须御驾亲征,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后方大臣弹劾前线将领, 古已有之。
远在先秦时,廉颇正在打仗, 赵王派去他人代替廉颇,要夺廉颇的军权,廉颇愤而带兵攻打使臣, 然后逃往他国;
同样是赵国, 秦国大军已经与赵国大军隔岸相望, 另一个赵王派使臣杀了前线大将李牧;
再看后来的唐宋元明清, 哪朝哪代没有前线将领正打着胜仗,就被后方朝廷夺权砍头的例子?
太常见了。
所以在狄青和曹佑“功高盖主”的时候,一定会有大臣弹劾他们功高盖主,诬告他们有谋逆之心。
赵暾不必深究弹劾的人的想法,只需要打他们的七寸。
宋人尚不习惯皇帝御驾亲征,更不信皇帝能真的在军中前线与将士同住。他们在弹劾前线将领的时候,就象是遵从一种惯性,没有考虑到“御驾亲征”这个意外。
看,动摇军心这个理由不足以杀人,但皇帝在军中,谋害皇帝这个罪名,就没有人敢劝说了。
“这些事都是我现在分析出来的。”赵暾倚在栏杆处,看着水面争食的鱼儿道,“我御驾亲征的时候,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我在小叔叔身边,小叔叔如果被弹劾,我就可以给小叔叔挡住。要在他身边,才能挡住,对不对?”
狄誐轻轻靠着赵暾的后背,将脑袋搁在赵暾肩头:“嗯。”
背部的暖意让赵暾心头轻松不少。
他不在意那些被杀的人的命。
当了多年皇帝,即使赵暾再怎么回忆过往,他的行为逻辑也趋向“赵暾”这个皇帝本身。他没打算改变自己,认为这样很好。
只是那些过于愚蠢短见还自以为是的人,仍旧令他愤怒。
他必须压抑住自己的愤怒,才能理智地治理好这个越来越好的国家。
是越来越好了吧,老师?
赵暾和狄誐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直到已经会走路的牛牛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谧。
牛牛已经能跑了。他仍旧跌跌撞撞,跑急了会摔跤,但他活泼好动,摔跤根本不能阻止他四处乱跑。
赵暾和狄誐如民间寻常夫妻一般照顾牛牛,牛牛和父母很亲近。
赵暾刚回家的时候,牛牛歪着脑袋打量了许久,当他认出父亲之后,就一巴掌拍在赵暾肩膀上,明明会说话,还用婴语“啊啊吚咿”了半晌,象是在愤怒地指责爹爹的“失踪”。
那之后,牛牛只要醒着,就要到处寻找赵暾。
尤其是赵暾和狄誐都不在的时候,那牛牛简直闹翻了天,连曹儛都带不住。
今日也是如此。
赵暾一把将撞上来的牛牛抱起来,叹气道:“是不是有了孩子之后,我们就没有夫妻二人生活了?”
狄誐笑着戳了戳牛牛软软的脸颊:“等他再大些,就把他赶走。现在他还小,由着他吧。”
牛牛虽然会说话了,但对父母的话理解不多。闻言,他弯着眼睛大笑,一边笑一边“啊啊”地大叫,叫得赵暾的耳膜疼。
赵暾叹气。小孩都是尖叫怪吗?我的耳朵啊。
“回去吧。”
“嗯。牛牛,别叫了,你爹爹的耳朵要被你叫聋了。”
“啊啊啊!爹爹!”
“唉。”
“哈哈哈哈。”
妻儿都在笑闹,只有赵暾一脸颓然。
曹儛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也笑得直不起腰。
……
赵暾还是克制了,只诛首恶。
附和的大臣都只是免职,没有赐死;在第一批弹劾曹佑和狄青的大臣中,若没写什么猫啊狗啊鸟啊的造反异象,只是单纯阐述功高盖主,都只是罪贬;而只是说狄青得罪友邻的官员,赵暾没有处理,只是记下名单,以后升迁没有他们的份了。
处死和免职的大臣所推举的荫补官,若是亲戚或门客一律免职;推举过他们,或是他们所推举的与他们关系不大的官吏,则免于处罚。
赵暾没有扩大化这桩谋逆案,群臣稍稍安心。
当然,也有不了解前尘往事的大臣嘀咕,赵暾对此次“谋逆”处置过重。
“陛下遭遇宫变都没有处置人。”
“快噤声,难道你要让陛下重查宫变案吗!”
为什么不能重查?不了解内情的大臣去了解了内情,然后后怕地闭上嘴。
皇帝都对动摇自己皇位的事深恶痛绝,石介都死了还差点两度惨遭挖坟。
那宫变都到了皇帝面前,皇帝还压下群臣沸腾的奏议,没有处置任何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别忘记了,在宫变当晚,如今的新帝差点被烧死了!
也有被赵暾所杀的官员的友人私下传小道消息。
为什么先帝要杀赵暾,要挑起宫变?那都是因为赵暾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曹皇后架空先帝,所以先帝要奋起一搏啊!
还有人说,宫变就是曹皇后干的,但先帝技高一筹,以差点烧死赵暾为威胁,才让曹皇后收手。先帝不追究宫变,是因为曹皇后势力太大/太过仁慈给曹皇后最后一次机会。
这些消息传到了赵暾耳中。
群臣愤慨,纷纷要求追查消息来源,把传消息的人都杀了。
赵暾在常朝上听到大臣义愤填膺地上禀此事,所有人都仿佛在等待他听到这种质疑他身世的言论后,所表现出来的反应。
善意的恶意的,担忧的期待的,赵暾就象是监考老师一样,站在讲台上一瞥,就能将所有表情收入眼中。
赵暾笑着道:“任由他们传吧。如果后世有人质疑我不姓赵,不是他的儿子,我挺高兴的。就是大宋列祖列宗恐怕不高兴,喜爱宋朝的人不高兴,厌恶宋朝的人可高兴坏了。”
赵暾在群臣惊悚的表情中,慢悠悠道:“这和质疑周武王不是周王,汉文帝不是汉帝,唐太宗非唐帝,呵呵,一样。反正挨骂的不会是周武王、汉武帝和唐太宗。”
他看着群臣似乎理解,但又不敢太理解的眼神,一笑置之,没有再解释。
群臣也没有再拿这件事打扰他。
赵暾让人将这个小故事传到了民间。
赵暾还让人将这件事写进了起居录中,让后来编纂《宋史》的人一定能看到这个故事。
他还叮嘱奋力写文章,骂那群宵小的欧阳修、苏洵等人,让他们别忘记自己说出的话。
苏洵只是很无奈。欧阳修骂人的声音中气十足,看来还能活很多年。
百姓听闻此事,议论纷纷。
“陛下的功绩堪比周武汉文和唐太宗。说我大宋最厉害的皇帝血统有问题,不该当皇帝,是契丹人还是西夏人?”
“反正不是宋人。”
因赵暾直言他不想当先帝的儿子,民间无人怀疑他不是先帝的儿子。
如果心里有鬼,他敢这么说吗?
再说了,他不是先帝的儿子,章相公、张相公和范相公、尹相公怎么会隐姓埋名跟随在陛下身边,照顾和教育年幼的陛下?
包拯对友人直言不讳道:“当年我下台狱,可不是因为张尧佐。我是骂先帝对陛下不慈,一定会在史书中留下污名,才惹恼了陛下。”
说完后,他对友人说:“把我的话传出去,多告诉几个人。”
包拯的友人十分无奈。
行行行,我知道你快气炸了,传传传,一定传!
登闻鼓榜进士们也才知道,原来包公被下狱还有这样的内情。
嘿,感觉“登闻鼓榜”这个荣誉更加闪亮了呢!
辽朝上京。
耶律洪基终于平定了叛乱,夺回了上京。
耶律重元伏诛,但耶律重元的儿子耶律涅鲁古逃出了上京,逃向了草原深处。耶律仁先等人正派兵追剿。
耶律重元见谋叛失败,一把火烧掉了上京皇宫。
耶律洪基只能暂住在别宫。
他得知宋夏战争已经结束,西夏灭国;他也得知宋帝回到汴京后大开杀戒,破了宋朝已经持续了近百年的“不杀士大夫”的祖训。
他还得知,赵暾对别人质疑其出身嗤之以鼻,完全不予理会。
耶律洪基沉默良久。
他虽没有余力出兵,但汴京中的舆论,辽朝的探子有出手推波助澜。
尤其是质疑赵暾的出身,辽人出力颇多。
耶律洪基想过许多赵暾浇灭质疑其身份的舆论的方法。
他相信所有手段,虽然不至于给赵暾带来多少麻烦,但以宋人爱写笔记小说的习性,一定会给赵暾的名声抹上污点。
耶律洪基只是想恶心赵暾,只是想出口气。
“不想当赵祯的儿子?”耶律洪基表情难看极了,“是宋朝列祖列宗难过?”
啧。
耶律洪基白了远方一眼,命令辽人探子不再帮着宋朝的酸文人传谣。
作者有话说:
一更。唉,振作啊,竹子!
第285章 昭融改官制
皇帝没回京前, 汴京人心惶惶,都认为会有大风波。
皇帝回京后,人杀了不少, 家抄了不少, 舆论风波也不少, 但很意外的是,无论是朝臣还是百姓,都感觉挺平静安宁的, 没有大风大浪。
哪怕死了的大臣都有十几个,还有上百人遭遇牵连,他们也没什么朝中有大风波的感觉。
就挺奇怪的。
死的人死了, 流放的人流放了,离开朝堂的人都离开了, 官吏和百姓的日子照旧过。
与以往不同的是, 大宋灭了西夏举国同庆,全国各地都减了税。
尤其是关陇,所有田税减了一整年,如果开荒,田税和徭役至少减三年。
开荒新策, 王安石和章惇亲自验证过。
西北有了新的田地,凡是能种地的河谷地区都该种上粮食, 再也不用担心为了阻止西夏入侵而坚壁清野,朝廷就要鼓励开荒了。
章惇干起了鼓励开荒的老本行,一跃成为转运使;范纯祐和章楶暂时接替曹佑的职务, 在曹佑回来前, 两人一同镇守比以前长得多的边境线。
关陇的行政区域需要重新划分。一些地方的百姓恍然发现自己被移出了“边地”, 看不到宋朝西北禁军的身影了。
尤其是京兆府的百姓, 一想到自己不属于边疆重镇,不属于某一路“军管”,怪不习惯的。
张载送别回老家守孝的夏安期时,对夏安期笑道:“我竟然不能自称边民了。”
夏安期打趣道:“再过一段时日,你就可自称中原人士了。”
“那可自称不了。”张载笑着将柳枝折下,插在夏安期的发髻上,“你都有白发了。”
夏安期笑道:“我都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正常。”
张载和夏安期相差十二岁。
在张载二十多岁时,他二人看着仿佛同龄人;当张载到了初识夏安期的年龄,夏安期却可自称老翁了。
张载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
夏安期拈须颔首,神态仿佛他已经去世的父亲:“陛下都有太子了,我等也该老了。”
张载失笑:“我可不老。你也别老念着自己老了,陛下还等你回朝帮他。”
“就是。”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夏安期和张载猛地扭头,看见树荫下本应该忙于政务的赵暾,正兜着手看着他们二人。
张载深呼吸:“陛下,你怎么不在宫中?”
赵暾眨了眨眼睛:“我病了。”
夏安期战战兢兢地远眺。
如他所料,以富弼为首的众宰执正气势汹汹奔来。
装病逃跑?陛下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夏安期满带愁绪地看向父亲的棺木。
父亲已经去世,恐怕也免不了被人骂迷惑陛下的奸臣啊,唉。
夏安期守孝卸职后,富弼正好回朝,补上枢密副使的位置。西府中仍旧全是赵暾的长辈。
狄青试图辞去枢密副使的位置,富弼把他大骂了一顿。
“陛下挡在你和曹鹏举前面,你退缩,对得起陛下的保护吗!”
狄青唯唯诺诺道歉,拍着胸脯保证,只要陛下用得上他,他绝对不递辞呈!
狄青在北疆坐镇了一段时日,待狄诤从西北归来,稍稍交接了一下手头的事,就代替父亲坐镇北疆,任北京留守。
曹佑升官之后,再次外放西北。
虽然西北战事已平,但仍旧需要他镇守,以巩固宋夏战争的成果。
有曹佑坐镇,夏州党项人和青唐羌人都不敢动兵。范纯祐、章楶和章惇可以放心教化党项人和羌人。
赵暾还起用范纯仁,让范纯仁去帮范纯祐。
范纯仁成为驻扎夏州第一任宋臣。
赵暾希望范纯仁以强大的人格魅力,感化夏州党项蛮夷。
范纯仁指着自己:“人格魅力,我?”
赵暾重重点头:“不要辜负我的期待呀。”
呀你个头啊!再次见到皇帝陛下,已经有灭国之功的皇帝陛下,仍旧与年幼时一般气人。
范纯仁气呼呼地离开了。
王安石请求外放。
西北有了一大片新地,他要在新的土地上再次试点他的新政。
赵暾拒绝道:“试点交给子厚和质夫。你缺的不是地方为政的经验,仍旧是与朝中百官周旋的经验。想一想当年庆历新政的失败,难道是因为庆历君子缺乏地方为政的经验吗?”
王安石一听,疲惫极了。
王安石是个极为高傲的人,又固执己见,很不喜与性格、政见皆不同的同僚相处。
让王安石求同存异,实在是太为难他。
可赵暾就是要将他的棱角磨圆,让他成为可以求同存异的人。
哪怕将来王安石不为正宰执,赵暾会为他寻一个圆滑的宰执辅佐他,王安石本身也要有团结他人的能力。
朝廷要容纳不同的声音,所有的事都不是非黑即白,非友即敌。王安石如果忍不下他看不上的“庸碌”,就不可能完成他的新政。
因为朝中大部分官吏,都是王安石看不上的“庸碌”。
听了赵暾的期盼后,王安石只能咬牙留在三司,将大半时间花在与官吏扯皮上。
三司掌管全国财政,不仅要与京中官吏争执,也是与地方官联系最紧密的中央部门。
为了锻炼王安石,赵暾让苏洵将大部分与地方官的沟通,都交由王安石处理。
一些原本该由章衡和张载处理的琐事,王安石也要帮忙。
王安石有时候怀疑,陛下是真的锻炼他,还是在欺负他。
听了王安石的抱怨,吴琼笑着打趣王安石小心眼,连陛下的好意都怀疑。
王雱则幽怨道:“我想陛下两者都有。陛下教导我的时候就是这样。”
王安石疑惑:“你这神情……陛下又欺负你了?”
王雱仰天长叹道:“陛下四处宣扬,狄亘的老师是大儒。我的友人问我,我为何敢自称大儒。”
王安石:“……”
王安石道:“陛下可能说的是我。”
王雱摇头:“陛下点了我的名字,说狄亘的老师是王雱王元泽。陛下还说,我虽年少,但学识超过大部分儒者,是千年难遇的神童,大儒之名名副其实。”
王安石忍不住道:“他说的是他自己吧?!”
王雱瘪嘴:“可能陛下认为他当了皇帝之后,不能再和臣子抢大儒的名声,所以我这个弟子就要服其劳。”
王安石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年科举你若不能一鸣惊人,恐怕无颜入仕了。”
王雱双手扶额,眼神悲凉:“今年会试,我若不能拔得头筹,就已经无颜入仕了。”
王雱弱冠时已经著书数万言,正年少得意,自得比多年儒者学问更渊博。
赵暾随口几句夸赞,把他砸懵了。
狄亘问他:“老师,你真的是比六七十岁的老儒还厉害的大儒?”
王雱张嘴愣了半晌,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再厉害,也不敢这样嚣张。
陛下你够了!你究竟哪里看我不顺眼?!
赵暾没有看王雱不顺眼。
史书中说王雱未到弱冠就已经著书无数,三十出头就死了,还被史书评价为思想家。那王雱现在年过弱冠,就是大儒了嘛。
大儒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称呼。
赵暾和刚回京,还没有外放的曹佑和狄诤如此说。曹佑对王雱不了解。狄诤看的闲书很多,赞同赵暾的判断。
曹佑见赵暾和狄诤两个穿越者达成一致意见,也赞同了。
赵暾和弃疾来自两个不同的时代,他们都说王雱是大儒,那王雱肯定就是。
当王雱来求曹佑阻止赵暾胡言乱语时,曹佑鼓励王雱:“陛下认可你的本事,你不要妄自菲薄。”
王雱快哭了。
他再不敢炫耀自己的学问,只闭门看书,钻研儒经。
王雱天天磨砺自己的科举文章,将历年科举考题都做了一遍,学得两眼发黑。
王安石见状,对亲朋好友道:“陛下是委婉地劝说雱儿谦逊啊。”
众人闻言,皆为陛下的劝学手段动容。
赵暾也闻言了。他挠挠满头的雾水,不明所以。
王雱被误伤只是小事。赵暾在昭融七年下半年所花的心思,不是实话实说夸了夸王雱的儒学素养,而是着手开始官制改革。
杀了十几个士大夫,牵连了数百人,朝中空出了许多位置。
京官人数变少了,赵暾合并机构也不必担心裁员造成的危机,便可放心改革官制了。
宋朝的官制是在宋太宗时搭好框架,本应该在宋真宗时完善,但宋真宗打完澶渊之战就怠政搞天书了。赵祯没有魄力和天赋大刀阔斧修建一团乱麻般的大宋官制,压力就来到了赵暾双肩。
赵暾所要做的,便是明确各个部门的职责,让每个部门的大臣都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他需要把宋朝从五代十国抄来的你防我我防你,分权分到大臣都对自己的职责一头雾水的官制,下狠手修剪重塑。
赵暾早就将元明清的官制弄出来,给已经致仕的老宰执们做参考。
元丰改制的措施和局限,赵暾也都写了出来,让老宰执们好好琢磨,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老宰执们在京中的工作除了给赵暾当参谋,大多数精力都花在了这上面。
夏竦去世后,赵暾有意让老宰执们回家乡。
人老了都想落叶归根,致仕的大臣多希望回到家乡养老。以前老宰执们放不下赵暾,赵暾已经灭了西夏,十分优秀成熟,他们应该能放心还乡了。
但人一旦花了心血,不甘心就会变多。
尤其是赵暾拿出的东西,让致仕的老宰执们猜到了一二赵暾的神奇之处,就更加不愿离开。
如果他们拿着赵暾透露的“天机”,还不能解决大宋冗官的顽疾,他们死不瞑目。
赵暾看到老宰执的决心,只能叹息。
……那老相公们只能死不瞑目了。
封建时代为了巩固统治,恩荫和分权在所难免。哪怕是明清,冗官仍旧很严重,彻底解决不可能。
赵暾的要求不高,只要比元丰改制稍好即可。
元丰改制节约了不少政府开支,但宋神宗为了中央集权,以及安抚改制后的士大夫,所以分权分得更加细致,还扩大了恩荫的范围和人数。所以元丰改制后的行政效率比元丰改制前还差,荫官数量比元丰改制前还多,所谓节约的行政成本,也就是改制时那一哆嗦,改完就没有了。
赵暾希望彻底解决官制和差遣分离的弊端,让官员真正各司其职。
三省不用重建,保留东府,并增设副相名额;三司职责回归户部,苏洵任户部尚书;枢密院暂时保留,待军事改革结束再考虑回归兵部;另设一套虚阶,将寄禄官体系所用实职称呼变成虚职,以免混淆职务,但不削弱官员多拿几份俸禄的福利……
林林总总,只求更改后比没改前稍胜一筹。
作者有话说:
二更,晚安。
第286章 东坡舒适区
中央的官制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相对来说较为好改。地方上的官制才叫麻烦。
赵暾瞪着帮他处理文书的赵宗实。
赵宗实不明所以:“陛下,你眼睛抽筋?”
赵暾:“……”
他扭过头,手臂放在桌案上, 脸往手臂上一砸。
赵宗实体贴地给赵暾奉上热蜂蜜水。
赵宗实当了一回皇帝替身后, 宰执都很同情他。
在考校过赵宗实的学识后, 虽然赵宗实没能考上科举,宰执也让赵宗实入中书为吏,教导赵宗实的本事。
赵暾发现后, 把赵宗实要了过来,让他给自己做翰林学士做的活。
以前这些事都是小伙伴为赵暾做,现在他的小伙伴都外放了, 连赵宗实他哥赵宗晟也去主政一方。赵暾的亲卫团领导被拆散。
赵暾对曹儛和狄誐道:“这也是他们限制君王权力的一种手段?”
曹儛扯了一下儿子的耳朵,狄誐笑得喘不过气。
牛牛配合着母亲的笑声“啊呜啊呜”跳舞, 啪嗒一声摔倒, 哇的一声大哭。
哭了一会儿,他见三位长辈都不理睬自己,便爬起来继续“啊呜啊呜”笑着跳舞。
想去抱孙儿的曹儛被赵暾阻止。
见到这一幕,她不由感慨,不愧是自己把自己带大的暾儿, 太了解小孩在想什么。牛牛见没人理睬自己,还真的不哭了。
明明眼泪都哭出来了, 暾儿怎么会知道牛牛是在假哭?
有时候,牛牛没有哭出眼泪,暾儿却要去哄, 坚信牛牛是真的伤心?
曹儛询问赵暾, 赵暾也说不明白。大概是直觉吧。
赵宗实经常见到赵暾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自己, 看得他满头雾水。
他悄悄去询问皇帝的心腹爱臣, 自家九哥赵宗晟。
赵宗晟没好气道:“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陛下遇上了很麻烦的难题,就见不得别人过得轻松,琢磨着怎么欺负人呢!”
赵宗实立刻道:“怎么可能?”
赵宗晟反问道:“你是陛下心腹,还是我是陛下心腹?”
赵宗实就闭嘴了。
赵宗实回家后对妻子抱怨。高滔滔却十分兴奋道:“陛下的任性只针对亲近之人,这说明陛下把你当亲人啊!”
赵宗实略有些不好意思:“这倒是未必。”
高滔滔坚定不移道:“肯定是把你当亲哥,不然怎么会把你坑去当替身?文相公他们都很同情你。”
赵宗实无言以对。如果亲哥是用来坑的,那陛下确实视他如至亲。
赵宗实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赵暾倒是很冤枉。
他只是想起赵宗实他儿子宋神宗的元丰改制,略有些唏嘘而已。
元丰改制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局限性,便是宋神宗因地方上的强烈反对,没有对地方官制进行任何改变。
赵暾自己开始改制,才明白宋神宗的不易。
或许宋神宗的元丰改制确实没有彻底革除大宋官制弊端的心思,只是想加强中央集权,节约一笔行政费用来当军费,但地方官制真的难改。
天高皇帝远,地方官对地方官制不满,真的可以撂挑子不干,而赵暾没办法做出任何惩处——要惩处,至少要知道对方是在撂挑子不干。以现在信息传播的速度,赵暾无法得到证据。
就算皇帝可以不用证据抓人,他至少要得知那个人有问题才成。证据可以不完备,但必须要有证据,让赵暾确定那个人有罪。
然而以现在的社会现实,赵暾无法确定。
皇帝赞同“风闻奏事”,便是试图给这个信息差打补丁。
赵暾和宰执商议许久,最终还是暂时不对地方官制下手,只做了细微调整。
他想起前世的网络笑话,甭管屎山代码多屎山,能跑就成。大宋的地方官制还能跑,当你不确定改了之后会更好,就别动。要动也得局部一点点地来,动个大的绝对完蛋。
西夏虽然已经覆灭,但辽朝还在虎视眈眈;宋朝的财政状况仍旧不好,后续还有多年天灾。
赵暾没法松一口气,瞪一眼宋英宗后,继续干活。
他看着苏轼终于递来的奏议和私人书信。
奏议详细描述了交趾入侵过程,与朝廷已经得到的军报没有差别。
私人书信中,苏轼大骂交趾无耻。
赵暾为保障边境民生,在南疆均田的时候,大力推行边疆贸易,与交趾互通有无。
交趾此次挑起战事的借口,是他们先在边市上捣乱,在宋吏维护秩序之后,以宋吏杀了交趾人为借口,掠夺烧毁了整个边市,入侵宋朝边境。
南疆边臣异常愤怒,希望上奏朝廷,终止与交趾的边贸。
中原地大物博,边贸本就是给尔等蛮夷的恩惠。交趾蛮夷犯边,就该停止边贸,以示惩戒。
苏轼却有不同看法。
苏轼是个心很大的人。他对各个阶层的人几乎一视同仁,与所有人都能交朋友,也能毫无顾忌地得罪任何人,做出一些实质上的恩将仇报的事。
这种心大,又叫“没心眼”。
当他的朋友,有时候会很糟心,但当你与他没有太多利益纠葛,地位又比他低,本该处于被苏轼的阶级鄙夷的身份的时候,与他相处会非常舒服。
以苏轼原本历史中的妾室,“欲把西湖比西子”的王朝云为例子。
士大夫收歌伎为侍妾很正常,但给歌伎出身的侍妾名分十分罕见。许多士大夫与从良的歌伎侍妾相伴一生。
如苏轼这样给歌伎取名取字,给足名分,与其生儿育女,将其当作寻常良家妾看待的士大夫,在当时很是离经叛道了。
他对歌伎都这样,对寻常百姓和被中原人看不起的蛮夷,自然也是同等对待。
苏轼任职的地方越偏远,蛮夷越多,那个地方的百姓就越怀念苏轼。
因为苏轼真的对所有出身的百姓一视同仁。
他到了海南岛也愿意开办书院,教化当地的“野蛮人”,还真的教出了进士,成了当地文脉起源,在广西就更不必说。
苏轼到达广西后,除了延续王安石、章惇等人的政策,就发挥出自己的特长,与当地蛮夷首领洞主们结为了酒友。
他不鄙夷洞主们的粗鄙,喝醉了酒就与洞主们把着肩膀,对着篝火高歌。
他交上了洞主朋友,还会赠送洞主诗词,教导洞主子嗣读书。
在当地洞主的支持下,他扩建了余靖的番语学堂,在学堂中讲起了四书五经,洞主纷纷主动将子孙送来求学。
苏轼尝遍当地特色食材,差点拉肚子殉职,还是洞主送来土方子治好了他。
苏轼病愈后,就将自己尝出的食谱赠送给救命恩人。
广西深山之中架起了锅碗瓢盆,后世广西许多特色菜都冠以了苏轼的名号。
与洞主勾肩搭背的苏轼,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比余靖等老一辈扎根南疆的人,更加了解交趾。
与西夏等蛮夷不同。西夏物资匮乏,宋朝停止边市,西夏的民生会遭到重创。边境贸易是宋朝对付西夏的“经济武器”。
交趾却物产较为充沛,粮食能自给自足。宋朝停止与交趾的边贸,交趾并不会受到任何损害,只会让交趾与中原隔阂越来越深,并损害宋朝依靠边市生活的百姓的利益。
苏轼将交趾与辽朝作比。
辽朝拥有幽云,便有足够的田地产出粮食,也有足够的铁矿和冶炼工匠。大宋不与辽朝边市,削弱不了辽朝的国力。
交趾同样如此。交趾还能与西边进行海上贸易,获得商品来源比辽朝更多。
交趾西边并非一片荒芜之地,而是有足够璀璨的文明。
当年大唐尚且知道西方的繁华,长安的丝绸之路另一头连接的是一个能与大唐抗衡的强大帝国。
宋人怎么能突然自大起来,以为除我之外皆蛮夷?
宋朝民间的海上贸易十分繁荣,外来的精美商品数不胜数,也证明了此事。
苏轼对赵暾抱怨,明明证据就在这里,但一些同僚就是闭目塞耳,说不听劝不动。
“与其关闭边市,不如直接出兵震慑。攻打交趾与攻打普通蛮夷不同,其收获足以覆盖军费!”
赵暾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十分诧异:“这是苏东坡能说出的话?出兵就罢了,还抢劫?他变异得太可怕了吧?”
诧异之余,赵暾也从中看到了这位东坡居士在历史中展现过的一些“本性”。
与广西洞主勾肩搭背,一起对着篝火嗷嗷唱歌喝酒?不愧是你啊,苏东坡。
“让子瞻去广西,真是很合适。”
赵暾笑着给曹佑和狄诤写信,分享自己的心得。
苏轼的离经叛道,对广西洞主而言,就是一颗赤诚真心。
就是接受了众生平等的穿越者来,也不会比苏轼做得更好了。穿越者还会嫌弃脏臭,苏轼是奢靡也享受得,艰苦也能自得其乐。
就凭借苏轼吃特色食材吃得差点殉职,这点穿越者就比不了。
以后不仅有东坡肉,估计还有什么东坡虫虫宴了。
唔,还有东坡特臭酸笋螺蛳粉?以后的广西朋友们有福了。
两个月之后,苏轼得到了赵暾的亲笔回信。
赵暾让反对苏轼的余靖回京养老,苏轼全权负责广西边事。
“我准备将各路临时长官变成常驻,你就当第一任广西总督。”
苏轼龇着牙大乐,甩了甩书信,对惴惴不安的郭逵道:“我就说了,暾弟……陛下可英明了,他绝对会支持我们!”
郭逵对苏轼投以敬畏的目光。
不愧是连累陛下入狱的狐朋狗友,苏经略使给陛下寄虫子干特产,陛下都没削他!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碎碎念(三次元情况说明):
今天被家人强拉去精神病医院(虽然是个噱头想吓你们一跳,但真的是精神疾病专科医院哈哈哈),确诊了中度抑郁症加焦虑症,这段时间反反复复地作息不规律,原来是躯体化了挠头。
医生开了药,吃之后人有点呆,因为码字是用另一个灵魂,暂时不影响码字,但与人沟通会出问题。
所以今天开始,我就不在作话絮絮叨叨了,怕说错话,也尽量不会看评论了哈。
大家如果看到评论啊段评啊什么的有问题的,举报给管理员处理。
挠头,好像我本来就没管过评论区,是不是在说废话了。
总之……今后可能还是有作息不规律的时候。因为吃药嘛,吃了就睡,醒了就码字。不过我觉得很快就会调整好了。大家不用担心,我现在身体很好,只是暂时的。
可能是这本书查资料,就查得有点影响情绪,再加上孕后激素问题,就加重了抑郁和焦虑……也算是孕后抑郁?
这玩意儿真的是生理上的病啊,不是单纯的心情不好。我家人对我非常好了,娃也省心,全家人都哄着我顺着我,生娃后我就没怎么带过,也不亲喂奶,从来不陪夜,居然还得病了。真觉得对不起家人。
我也很对不起追小说的大家,因为迟迟以为只是作息问题,没能及时去看病,更新只能保证日三到日六,承诺的加更迟迟没有兑现,账也欠着十几更没还,还让看官们担心我的身体。
双手合十,不能这么想,这么想就更焦虑了。
还是怪我看《宋史》看得太投入感情了吧。
总之,已经在治病了就没事了。
大家安心,比拇指。
不过反过来说,我都躯体化了,还能保持基本日六,最少日三,我也是真厉害呢,怪不得没发现自己得病了嘚瑟( ̄▽ ̄)/。
第287章 你影响未来
余靖回京, 看着赵暾的眼神特别委屈。
他与小辈起了冲突,陛下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地调离他?
赵暾没多辩解。
他让御医替余靖联合诊治,确定本会在今年病逝的余靖身体还很健康, 便让余靖入了中书, 任参知政事。
同时, 他再次将苏颂外放。
苏颂在赵暾御驾亲征的时候顶了一段时间,赵暾不欲让苏颂承受太大压力,在苏颂多次请求外放后, 准许苏颂离开中书。
赵暾对地方上的改制,只是将原本各路的长官常态化。
既然后世都沿用省级行政规划,就说明这个规划是正确的。赵暾按照自己的习惯, 改“路”为“省”,广东广西等边疆最先固定“省”级行政区划, 安排常驻长官。
这个级别的行政规划, 其实唐时就在用,名为“节度使”。
赵暾不过是将“节度使”分权,如州县官一样,确立完备的流官体系,文武分治, 而不是如节度使那般高度自治。
因这套体系没有给省级行政长官军权,且能有更多的差遣实职官位, 朝臣的反对意见不大。
顶多有人担心宋朝重蹈节度使覆辙。
即使“总督”非“节度使”那样长期任职,而是流官担任,他们也十分担忧。
赵暾便让南疆最先用这套新的行政体系。
在朝臣的惯性思维中, 南疆少有自立, 更罕见能从南打到北的影响皇权的猛汉。所以南疆试点, 比在西北和北疆试点更为合适。
苏轼就任第一届广西总督, 苏颂就要去当第一届广东总督。
赵暾本来想让章楶去,但章楶忙于学习治军知识,不想搞经济。
赵暾素来纵容友人,便不强迫章楶了。
苏颂此次去广东,有特别的任务。
若不是如此,赵暾才不会放苏颂离开。他需要志同道合的友人为他做事,而不是单纯忠于他的心腹。
赵暾召见苏颂,强迫苏颂暂时住进别苑。
他有许多话与苏颂聊。
苏颂硬着头皮住进来,赵暾搬出一大堆数理书与他探讨。
广东是海贸中心,思想比中原活跃。海上贸易又有改进海船等技术需求,赵暾曾经教给苏颂的中小学数学物理化学,就有可能有用武之地。
赵暾曾经将这些知识给工匠,让工匠改进火器,收效甚微。
因为宋朝有西夏和辽朝的威胁,所以宋朝是历代封建王朝中罕见的有改良武器、钻研科技动力的朝代。
换到其他朝代,地大物博、自给自足、外战也不激烈,保持国内稳定就是一切,对统治者而言,技术发展弊大于利。以赵暾一人之力,违背整个统治阶层的利益,作用就杯水车薪了。
但技术发展没那么容易。
哪怕赵暾指明了方向,也试图让工匠用上“知识”这个工具去替代经验,工匠也就造出了几个大铜管子炮,造价昂贵,威力很是一般,用于战场遥遥无期。
赵暾换了个努力方向,让苏颂带着思维最活跃的工匠,去广州努力。
京城的风气可能太封闭,工匠不好放飞自我。广东天高皇帝远,就算破坏规矩也不会受到朝臣弹劾,或许工匠和主管的官员会更加努力。
赵暾道:“你只要岁数到了,就一定能当宰执。你不必担忧仕途,请把我教给你的事当兴趣爱好来做。”
苏颂听了赵暾的鼓励,分外无奈。
苏颂不小心混进了宰执中,成为知情人中那个唯一不知情的人,不得不听到了许多秘辛,比如……
苏颂叹息道:“陛下,在你眼中的我,究竟应当是何等模样?”
赵暾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冷脸,对苏颂竖起了大拇指:“著名科学家。全宋朝的宰执加起来,都比不过你对未来中国的贡献大。”
苏颂,不仅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也被评价为整个世界中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
以苏颂的仕途,足以在他的头衔中加上“政治家”。但苏颂的介绍中,并没有“政治家”。
这不是因为苏颂不够格,而是“政治家”这种其他士大夫追求一生的头衔,在苏颂的人生中无关轻重。
在后世价值观中,“政治家”这个头衔,不配与“科学家”“博物学家”“天文学家”“药物学家”等头衔并列。
赵暾在初次猜到范仲淹的身份时,心里都毫无尊敬,还想着怎么把那可能给自己惹麻烦的范老儿开除了。
他对夫子的尊敬,是在相处中日积月累。
赵暾初见苏颂时,却一直心存尊敬,哪怕成为友人(苏颂不敢承认),也没有改变。
赵暾收起冷淡的神情,如对待其他友人那样,表情像其他同龄青年般生动,仿佛回到了活人模样。
“我认识许多有能耐的人,但他们都只能改变现在。”
哪怕是小叔叔和狄弃疾也一样。
赵暾和他的亲朋好友能改变的是宋朝,但这对整个华夏的历史进程不甚重要,只对当下的宋人十分重要。
所以赵暾最初提不起劲,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人情关系形成的网络越来越密的时候,才决然以身入局。
宋朝是灭亡还是延续,等时间到了赵暾原本生活的时代,或许已经无关紧要。
“但你不一样。我期盼你能影响未来。”
唯独一个苏颂,赵暾对他寄托了一个穿越者,最深沉的奢望。
“我坚信……你能影响未来。”
苏颂坐上南下的船,看着岸边兜着手微服送别的友人,心头象是压下一块巨石。
友人的期待,比巨石更沉。
苏颂已经年过不惑之年,即将知天命,但他并非不惑,更别提知晓天命。
陛下告知了他的“天命”,他惶恐不安,不敢相信。
四十多年的人生,苏颂以为自己对自己很是了解。他连当宰执都觉得力不从心,何德何能被陛下如此评价?
孤帆远影碧空尽。
赵暾站在岸边,已然眺望不到远行的客船,才转身回京。
西方的科技,是在战争和掠夺中不断成长。宋朝有辽朝这个威胁,西夏的边患也有可能死灰复燃,交趾还在虎视眈眈。
我们有可能抓住这个契机吗?
哪怕历史是螺旋式上升,下一个封建王朝会斩断科学的萌芽。
科学的根还留存在地底。有朝一日地上的腐朽被一把火烧尽,阳光雨露与灰烬滋润了蛰伏依旧的根系,萌生的新芽一定会更加茁壮。
根系越发达,新芽越茁壮,花朵越艳丽,果实越丰硕。
一个宋朝的皇帝只能照顾好他治下的百姓。
而一位伟大的科学家,能影响未来无数代、无数个国家的百姓。
“探根源,究终始,治学求实求精;编本草,合象仪,公诚首创。”
“远权宠,荐贤能,从政持平持稳;集人才,讲科技,功颂千秋。”
“苏颂,加油啊。”
……
昭融八年是十分平静的一年。
虽然赵暾仍旧在改革官制,试行新的经济政策,因他是以皇帝的身份改革,又不打着“改革”和“新政”的旗号,从根本上摒弃了党争的可能,所以朝堂局势很安稳。
百官各司其职,心情很是平和。
陛下这么安静,边境也这么平静,让他们很是不习惯。
他们去年没给辽朝送岁币。今年送了,但只送了澶渊之盟约定的岁币。庆历所赠的币没给,辽人竟也没来要。
宋朝再次送来岁币,辽人心头稳了,遣使与宋朝再约和平,保证不会再南下犯边。
赵暾让狄咏代替狄诤继续治军,派狄诤为使臣,再次出使辽朝,与辽朝再定新的和平协约,再约永世之好。
富弼十分欣慰。
他本担心赵暾年轻气盛,没想到赵暾比他想象中的还能屈能伸。
赵暾没有因为一次大胜就终止澶渊之盟,反而主动派人去辽朝的北京传话,说这次辽朝撕毁和平协约,所以当年的岁币不给了,第二年的岁币照给不误,希望辽朝不要再犯。
至于庆历增的币不给了,宋辽都没提这件事,直接心照不宣。
耶律洪基因宋朝继续给岁币,得了一点脸面,稳固了动荡的朝堂;赵暾节省了岁币开销,稳住了辽人,赢得了发展的时间,蠢蠢欲动的辽人重新平静。
听闻耶律洪基要继续大修佛宫,供奉从宋朝得来的佛宝,以安抚人心,巩固统治,赵暾满意地点点头。这就是双赢啊!
耶律洪基给赵暾写信,想与赵暾拥有私人交情。
赵暾欣然接受,还给耶律洪基寄去了《归安丘园》故事书。
他不介意让另一个世界的宋朝,丢人丢到辽人那里去。
哦,这本书里还有耶律洪基丢的人。
不知道耶律洪基看了这本书后,会不会在皇后和太子被污蔑的时候,再次年老昏庸。
最后可能,可能十几年后的耶律洪基早已忘记了书中的故事。
所以你看,皇帝独生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耶律洪基就耶律浚一个儿子,不也把儿子逼死了?
无论耶律浚死没死,反正皇位都会落到辽国天祚帝耶律延禧手中,没差啦。
“牛牛,你怎么着,也会比天祚帝强吧?”
赵暾摇晃着毛球,逗弄儿子。
牛牛一个猛扑,咬向毛绒球。
“嗷!!”被儿子咬住手指的赵暾失声惨叫。
正给牛牛绣帽子的狄誐笑得身体一歪,针扎在了手指上:“啊!!”
这下轮到赵暾笑得东倒西歪了。
牛牛看看惨叫的爹爹,又看看惨叫的娘娘,振臂大笑。
小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放下手中的活计,把牛牛往榻上一按。
“咯吱咯吱,嘲笑爹爹娘娘的坏家伙,看招!”
“还笑?挠你痒痒!”
牛牛在榻上扭来扭去,被爹娘成功欺负哭。
赵暾和狄誐畅快地笑了。
“明天冬至,牛牛要不要出门玩啊。”
“要!”
牛牛眼泪一抹,不哭了。
小夫妻二人再次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探根源,究终始,治学求实求精;编本草,合象仪,公诚首创。
远权宠,荐贤能,从政持平持稳;集人才,讲科技,功颂千秋。——苏颂科技馆的对联
第288章 月上柳梢头
经过一年平安无事, 昭融九年元宵节,比往年更加热闹。
牛牛已经能跑能跳。他左手牵着母亲,右手牵着父亲, 像个力大无穷的小牛犊一样, 把父母拽着往前跑。
赵暾和狄誐很配合儿子, 演得十分投入。
曹儛与曹佾跟在后面,姐弟二人有说不完的话。
半路上,赵暾遇到了包镱牵着弟弟, 正在猜灯谜。
说来包镱也是陪他去望海县赴任的小伙伴,但赵暾回京后,包镱就因为包拯身体不好, 家中弟弟儿子年幼,辞去官职照顾包拯。
忠孝难两全。包拯当年也是因为父母十年未出仕, 这是包家的传统。
当赵暾这个皇帝走上正轨的时候, 包镱也重新出仕,就任县令。
包镱没有再考科举,只是简简单单地选择了门荫入仕,如寻常官宦子弟一样。
赵暾知道包镱想要尽量低调,不想宣扬自己“潜邸旧臣”的身份。
包镱本就欠缺在外地为官的经验, 赵暾就默许了。
今日见到包镱,赵暾牵着儿子上前, 露出了一个“逮到你”了的嘴脸。
包镱看着赵暾的眼神,略有些尴尬。
其实他不是真的想逃,只是他的本事不足以在朝中立刻为陛下效力。
狄诤、曹佑二人乃人中龙凤, 他不能比;三章等人也是将相之才, 他高山仰止;就连被骂成陛下狐朋狗友的苏轼, 也有着他望尘莫及的本事。
包镱只是想脚踏实地地从底层官吏做起, 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回到陛下和友人身边。
如今他外放多年,终于靠着政绩被举荐回京,即将在馆阁任职,应该是不愧潜邸旧臣的身份了。
赵暾把牛牛抱起来,塞到包镱怀里:“牛牛,叫包伯父。”
牛牛老老实实叫人,包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梳着两个朝天辫的包绶小朋友,仰头困惑地看着兄长,不明白一向冷静自若的兄长,为何会露出如此惊慌的神色。
包镱苦笑:“郎君,别戏弄我。”
赵暾笑着将儿子抱回来:“谁戏弄你了?难道你不是我的兄长?回来了就好好干。”
包镱正色道:“是。”
赵暾把不断挣扎的牛牛放到地上,继续道:“包公的身体还好吗?虽然御医的体检结果不错,但我很担心他忙于政务,不好好休息。”
包镱道:“父亲确实常常劳累,不过母亲会喝止他,郎君放心。”
赵暾道:“你也要保重身体。当初我们一行人,你的身体最差。还说你照顾我呢,我照顾你的时间比你照顾我的时间多。”
包镱红着脸,连连作揖道谢。
当年他的身体确实很差,被曹佑和狄诤轮番训练了许久,终于能与众人一起骑马奔驰。
友人都文武双全,他可不能例外啊。
既然撞见了,赵暾就要与包镱一同逛灯展。
狄誐抱着大包小包赶来。
牛牛不愿意赵暾继续抱他,就是看见母亲买来了自己喜欢的大玩具,蹦蹦跳跳奔了过去。
曹儛和曹佾让赵暾、狄誐、牛牛一家三口自己去和朋友玩,两个老人家去了酒楼休息。
牛牛有发泄不完的牛精力。
包绶被托付了照顾小弟弟的重任,根本牵不住他,急得满脸通红。
其实暗中有保护的人一直盯着他们,赵暾故意不说,乐得看小孩着急。
包镱扫一眼,就看到了几个在望海县时就保护赵暾的护卫。
他配合着赵暾的恶趣味,也乐得看着老成的弟弟露出活泼的一面。
两家人走了一会儿,遇上了张载和王安石。
王安石的鬓间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绢花。看着吴琼偷笑的表情,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你终于来了。赶紧来户部,我们继续共事。”张载笑着对包镱打招呼。
满头绢花的王安石也板着他那张严肃的脸,对包镱颔首示意。
包镱看着王安石颔首的时候,满头绢花乱颤,差点没忍住笑声。
他仿佛回到了望海县。
在望海县那三年,王安石为照顾年幼的赵暾,每逢佳节,常与赵暾一同度过。
夏安期也会来。
那时家中还有章得象和张士逊两位老相公。一家子人热闹得很。哪怕他孤身在外,想念父母和妻儿,也不会觉得寂寞。
包绶仰头看着兄长喜悦的笑容,再次困惑。
他以为兄长不爱笑。兄长在家中的时候,神情总是很端肃,几乎见不到笑容。今日兄长的笑容却一直很灿烂,简直像个父亲老骂的隔壁毛头竖子。
“你本就和包公一样,十分擅长理财。外放几年后,你应该能很快做好户部的事。”
“在介甫和子厚面前,不敢说擅长。”
“在我面前,就敢说了吗?”
“郎君,你还是别开口了。”
包镱充满笑意的双眼中,盛满了元宵节点点灯火,十分璀璨。
“说来张义祖还是不肯入仕?”
“呵呵,张友正那个大骗子,明明扶棺归乡的时候承诺,等孝期之后就来帮我。孝期之后,他就不肯入仕了。”
“张义祖本就不是个喜欢仕途的性格,他见你身边不缺人,便不来了呗。”
“哼,那个字疯子。书法不过小道,执着小道之人,不入仕也罢。”王安石十分鄙夷张友正。
当年张友正陪同父亲张士逊,一直陪伴着赵暾,直到张士逊去世。
那时他们没想到赵暾会很快回宫,还以为赵暾会继续外放。
张友正便承诺,等孝期一过,他就会回到赵暾身边,继续守护赵暾。
哪知道张友正孝期未过,赵暾都登基了。
那张友正就偷懒了。他回到了自己的小阁楼,快快乐乐继续钻研书法。赵暾催了几次,他都不肯出仕,只说等书法学成之日,再来给赵暾炫耀。
赵暾无奈,便随他去了。
他们聊起过去,女眷都嫌他们话语无聊,耽误她们与孩子看灯玩耍。
狄誐拧了赵暾的手背一下,让赵暾独自去玩。
她与女眷一同带着孩子继续逛街,把包绶也带走了。
狄誐问包镱:“你的妻子呢?”
包镱道:“文辅体弱,拙荆不愿他去人多的地方。正好母亲今日也不愿意出门,拙荆便与文辅在家中陪伴母亲。”
狄誐点头,道:“你和东君、我哥哥为友,我想与你夫人交朋友。你回去问问,如果可以,我就召见她了。”
包镱惊讶:“夫人直接召见即可,何须询问?”
狄誐笑道:“交朋友还是要双方乐意才成,我不欲强求。我可不像东君,朋友不见他,他就带人去踹朋友的门,把朋友强拉上马车带走。”
包镱:“……”
他看向王安石,用眼神询问:是你吧?
王安石的脸色和夜色一样黑。
狄誐和丈夫与哥哥的友人打过招呼之后,带着包绶离开。
包绶晕乎乎地被牛牛拽着跑来跑去。
虽然是狄家养子,但被寄养在王安石家的狄亘紧张地跟在两个小孩身后。
待女眷离开,王安石迅速把满头的绢花都摘了下来。
张载和赵暾笑得直不起身,包镱也忍俊不禁。
王安石冷哼一声,小心翼翼将绢花揣进袖口。
等再见到妻子时,他还得把绢花给簪回去。
“郎君,明年开始,日子就难过了。”
“明年还好,只是局部地震。后年才是全国四处都有地震,然后是持续二十年水旱灾害。”
“二十年……”
“不过也别太焦虑。华夏这么大,年年都有地方遭灾。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天命难改,尽人事即可。”
“唉。”
赵暾说不忧虑,王安石仍旧满心忧虑。
怎能不忧虑?
包镱和张载也忧心忡忡。包镱庆幸自己的本事没有太差,在陛下需要人手之前,他及时回到了陛下身边。
赵暾倒是还好。
如他所言,天下这么大,年年都有地方受灾。北宋这二十年的天灾说着严重,原本历史中这段时间新党和旧党正打出了狗脑子,没太在意国计民生,北宋不还是扛过来了?
他的朝堂,怎么也不会比原本历史中党争入脑的元丰、元祐朝堂差。
王安石问道:“郎君,幽云大事,要在这两年完成吗?”
赵暾摇头:“这两年,我朝要积攒足够多的粮草。待后年,河北大地震,才是出兵的时候。”
赵暾的语气很是冷酷。
王安石、包镱、张载三人看着眉间已经有了浅浅的沟壑痕迹的皇帝陛下,都无声作揖应下。
赵暾收起冰冷的神情,恢复以往的懒散:“虽然我这么计划,但如果我朝自己都撑不住,也没机会趁机攻打幽云了。这两年,你们三人都在户部好好做事。成败就在你们身上……等等,章子平呢?你们二人出来逛街,排挤章子平吗?”
张载失笑:“怎么可能?刚放假,子平就出京游玩了。他可潇洒了。”
赵暾鄙夷道:“他是潇洒,那个预算制度弄得我们忙得要命,我们都没办法潇洒。”
张载笑声一滞,连王安石脸上都出现了后怕的神色。
前段时间加班真是加到晕厥了。王安石这样热爱加班的人,都很是吃不消。
包镱面带难色:“户部这么恐怖吗?我是不是应该继续寻求外放?”
张载将包镱的脖子一勾:“你说呢?”
包镱瞥了张载一眼:“听闻都有人尊称你为‘张子’了。你这样,像‘张子’?”
张载满不在乎道:“我持身以正,不是性格古板。我又不是程正叔,爱做那些表面功夫。”
几人提了几句烦恼的国家大事,继续讨论无聊的私事。
他们笑王安石的儿子王雱去年殿试因行文言辞过于激烈,差点未入一甲;
包镱开玩笑说他现在辞职去备考科举,考上进士再入户部,张载挽起袖口就要揍他;
赵暾怂恿张载去找程颢辩论,看谁更有本事……
几个中青年男人点了一壶酒,聊到月上柳梢头。
第289章 治海第一人
苏颂又收到了皇帝陛下的来信。
他看着厚厚的来信, 嘴角浮现无奈的笑容。
这一封信,是攒了一年的话吗?
“陛下与苏总督友谊很真挚。”幕官拍马屁。
苏颂摇头。
他抽出几张信纸,递给自己的副手幕官, 新科进士沈括。
沈括有些拘谨地接过信纸, 瞻仰皇帝的御笔。
这几页信纸语言干巴巴的, 没有任何友谊,全是工作安排。
赵暾先告知了苏颂全国各地大事,朝堂改革情况, 然后询问苏颂在广东的工作。
赵暾知道苏颂生活俭朴,不会为富贵浮华迷了双眼,才特意让苏颂前来广东, 主持海贸事务。
在宋朝,“理财”是个专有名词, 意思是打理国家财政。
后世人对封建时代的理财有个认知误区。
后世生活在生产力过剩、商品全球化的世界, 金钱的作用十分大。在大部分百姓的浅显认知中,只要有钱就有一切。再加上后世研究历史,常把国家财政折算成银钱收入,仿佛国家财政不好,缺的是钱。
所以在说起穿越时, 许多人都喊着不惜代价打下日本的金银铜矿,仿佛有了金银铜矿, 国家财政就能迅速好转。
其实在封建时代,财政不等于金银,而是“商品”。
用更简单的话来说, 是布匹和粮食, 衣和食。
打下金银矿叫好大喜功, 得不偿失;打下有许多可耕种土地的地盘, 战争才有意义。
外贸也是一样。
宋朝的贸易收入十分高,商税也收得很高。只看货币,宋朝仿佛“GDP”很高。
但在历朝历代中,宋朝却很穷,便是因为“货币”不等于“粮食布匹”。
宋朝从外贸中获得再多银钱,那些银钱不能变成商品,就不能提升宋朝的国力。这就和宋朝在灾时限制了粮食的价格,看似粮价很低,但灾民却只能抱着银钱饿死一样。
纵观宋朝赈济灾区的记载,皇帝从内库拨物资,都是拨的布匹;宋朝送给西夏、辽朝的岁币中,也有大量绢布。
宋朝君臣认为边市是单方面惠及蛮夷,也是这个原因。
非要说商品价值,蛮夷给的金银毛皮山珍的价值,远超宋朝边市上贩卖给他们的商品价值。但金银毛皮山珍等物只是奢侈品,肥了官吏的腰包,对宋朝的国力没有好处。
生产力不够产出足够的商品,这形成了封建王朝的生产关系底层逻辑——“重农抑商”。
对个人而言,经商赚的钱肯定比种地又快又多;但对国家而言,每年粮食布匹产出不够,整个国家都会崩塌。
赵暾深知封建时代的生产力,所以不会只盯着金钱看。
广东福建海贸赚的钱,必须要转化成宋朝的国力,即从外贸中买来粮食、布匹、战马等战略物资。
东亚这块地,宋朝若要在外购买粮食,只有与中南半岛和印度半岛的国家交易最符合实际。
此刻,宋朝所采取的外交关系与春秋战国时最常见的外交策略一样,应当是“远交近攻”。
换句话说,警惕接壤的外夷,尽可能与没有接壤的外夷处好关系。
印度半岛上,印度南部的朱罗王朝和潘迪亚王朝可以作为交易对象;交趾在中南半岛上已成霸主,但宋朝没有必要去资助中南半岛其他国家,而是借着中南半岛战火纷飞的时机,好好与他们交易即可。
有一说一,包括如今和大宋走得最近的占城国在内,中南半岛上大部分国家都是秦汉的地盘,东汉末年才丢,五代十国才丢干净。不要相信“叛臣”会真心拥戴中原王朝。他们比起彼此,更担心中原王朝打过来。
赵暾把能说的不能说的,挑挑选选整理了一番,一股脑地倒给苏颂。
苏颂在原本历史中能当许多年的宰执,在封建王朝就相当于主理国家之人。赵暾相信给予苏颂足够多的信息,苏颂能自己处理好与中南半岛和印度半岛的外交关系。
宋朝的总督非节度使,不管军权。赵暾在曹家人中,选了个最老成持重且年岁与苏颂差不多的人过去。
他叮嘱表兄,一切以苏颂的意见为主,相当于给了苏颂兵权。
广东外贸的钱,赵暾也不要了,全给苏颂自己处理,筹建大宋能装载铜炮的海军。
当中南半岛和印度半岛有人阻碍大宋做生意的时候,苏颂就要把海军拉出去转一圈,让人知道中原王朝的拳头有多大。
因生产力所限,赵暾没打算走太远。他只想把马六甲海峡这一条航线牢牢把握在手中,与印度半岛和中南半岛的国家好好进行自由贸易。
这两个半岛拥有大片肥沃的土地,热带气候令他们的水稻能一年三熟,低人权和高神权的“优势”令他们不用在乎贫民的死活。宋朝要买粮食,他们是最合适的卖家。
赵暾希望沿路没有人阻止中原王朝给他们送钱,不然就只能“开门,自由贸易”了。
粮食贸易,只有朝廷才能做。
因为商人更重视商品的价值,粮食的价格又被朝廷管制,贩卖粮食对他们危险远大于收益。
赵暾给苏颂这么多信息,为他安排了那么多的事,向他放了那么大的权力,全都是为了让苏颂搞好粮食贸易,为大宋之后二十年此起彼伏的天灾饥荒多开辟一处粮食来源。
苏颂是一个很没有攻击性的敦厚人。
赵暾让苏颂开着战船去做粮食贸易,对苏颂而言,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
但赵暾告诉苏颂,大宋之后有连续二十年的水旱灾害,河北几乎年年遭灾,苏颂就只能硬着头皮干活。
圣学无所不包,现在的儒学已经融入了不少禅理。苏颂此刻心情,就是“我入地狱”了。
苏颂给沈括所看的信纸,没有那么多内容。
沈括所知道的,不过是与交趾之外的中南半岛国家处好关系,以及建立大宋贯通南北的海上运粮通道的最表面的命令。
光是这几页纸的信息量,就让沈括的额头上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朝廷都忽视南疆。
苏颂被派来广东,许多人都以为皇帝陛下只是让心腹成为不太重要的地方的封疆大吏,以为苏颂二度进入中书省或者枢密院做准备。
虽然苏颂已经当过参知政事,但谁都能看出,苏颂当初只是去占个位置,并没有太多宰执的权力。
当今皇帝陛下重视大臣的外放经验。等苏颂当完封疆大吏之后二度入朝,就是真正的宰执了。
沈括被苏颂招揽,成为苏颂幕中副官,还以为自己要做的事不多。原来陛下将心腹派来南疆,是真心要经略南疆吗?
沈括擦着额头汗珠道:“苏总督,陛下的信,我真的可以看吗?”
苏颂在心里道,你都看了才问这个?
招揽沈括,并非苏颂的本意——他根本不认识沈括。
沈括其实是赵暾给苏颂选的副手,只是没告诉沈括,而是让苏颂自己去招揽。
赵暾给苏颂介绍沈括时,对沈括褒贬都有。
总的来说,沈括很有本事,只是做官态度较为圆滑,即使知道自己是正确的也不能坚持己见。他当帅臣,能守一城一地,但不是章楶那般拥有战略眼光的名将。
苏颂觉得还好。
沈括的性格算不上道德败坏,只是和朝中大部分官吏一样。虽然入不得朝中道德君子的眼,但苏颂向来不评价别人的品德,宽以律人,能和沈括相处和睦。
至于军事才能……苏颂不明白赵暾为什么是拿章楶做比较。章楶没展现出军事才能啊?
可能陛下又看到了旁人看不到的画面吧。
赵暾虽然给出了评价,但告诉苏颂,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自己说话不算数,苏颂与沈括相处之后得出的结论才可以信任。
他还告诉苏颂,自己让沈括给苏颂当副手,最大原因不是沈括在为官为将上有多少本事,而是沈括与苏颂一样醉心杂学。他希望苏颂能把从他那里学到的知识教授给沈括。
苏颂与沈括相处之后,断定赵暾的评价十分正确,几乎没有错漏。
若非说有错漏,就是沈括试图圆滑,但还不够圆滑,总能展现出自己醉心权势之态。
苏颂没有因沈括醉心权势而鄙夷。
既然选择科举入仕,那士人的梦想就肯定是为官做宰。都是醉心权势,有的人是为了荣华富贵,有的人是为了实现抱负。沈括是后一种人。
但苏颂对沈括那蹩脚的掩饰很是尴尬。
苏颂想,他还不如面对夏竦呢。夏文正公坦坦荡荡,不用他绞尽脑汁配合。
沈括也逐渐发现,自己在苏颂这里的掩饰有点拙劣。
只是他已经习惯了,坦然不起来,看见苏颂那促狭的眼神,他垂头干咳了一声,道:“陛下对总督寄予厚望,我等可不能让陛下失望。”
“嗯。”苏颂点头,“但我不擅长军事。我见那曹家将领也不是很擅长。”
那曹家将打仗还行,苏颂与他商量海外战略的时候,他便很是茫然。
苏颂这个没当过帅臣的人,都自觉在耳濡目染之下,比他强上几分。
苏颂能理解陛下寻个曹家人来配合他,就是因为曹家人素来忠(听)君(话)。由曹家人执掌军权,就等于拥有皇帝密令的他可以绕开朝堂,拥有军政大权。
苏颂很感激陛下的信任,但陛下,军事战略规划,我真的不会啊!苏颂头疼不已。
汴京。
赵暾对章楶笑道:“苏子容的用词都不委婉了。”
年近四十的章楶,脸上已经覆满了风霜。
但见到赵暾时,他那敦厚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一如年轻模样。
章楶懒洋洋道:“陛下早就决定让我去帮他,为何不在信中说明,非要急一急他?”
“不是你去帮他,是你们互帮互助。”赵暾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就是想逼一逼他,说不准他和沈括就能被我逼出帅臣的本事呢?”
话音刚落,赵暾自己憋不住,又笑出了声。
章楶一边叹息一边摇头,直呼苏颂交友不慎。
赵暾乐了许久,才止住笑:“我将调他为福建总督,你去当广东总督。他负责完善海运和海贸,你负责经略南海。你需要何人为副手?”
章楶严肃道:“我可以随便挑选吗?好,我要王安石、章衡、曹佑和狄诤。”
赵暾反问道:“你人挑得真好啊。你怎么不把我也挑去?我觉得我比这些人也不差啊。”
章楶假装犹豫了一会儿,道:“也行,我勉为其难……哎哟。”
赵暾伸脚踹了章楶一下:“别开玩笑,严肃点,说正事呢。”
章楶叹着气道:“我是真的很严肃。”
赵暾捏了捏拳头,章楶干咳一声,笑着道:“吕惠卿和蔡挺。”
赵暾眉头一挑:“这两人可不好掌控。”
章楶收起笑意:“正因为不好掌控,我才要将他们放在身边。我为陛下观察他们一阵子,若他们对陛下和大宋的忠心能敌过自己的小心思,陛下再让他们入朝。”
虽然章楶等人都有当宰执的本事,但在赵暾自己都能拿主意的前提下,宰执这个位置反而不是特别重要了。
他们这些心腹,替赵暾巡视天下,坐镇一方,才更为合适。
只有当赵暾需要做大事的时候,他们才会轮流回到中央,帮助赵暾稳固朝政。
老一辈马上都要致仕让贤。新的宰执,他们就要帮赵暾好好挑一挑了。
赵暾应下:“行。能者多劳,我把王雱也给你,你也帮我带一带。”
章楶立刻摆手拒绝:“两个人就够了,王雱年轻气盛,我怕忍不住想揍他的火气。”
赵暾失笑:“有那么夸张吗?我看王雱的脾气还成。”
章楶没好气道:“只有你压得住他。我看,就让他去最贫苦的地方当几年知县,再说委以重任的事吧。”
赵暾没想到王雱如此招人嫌弃。
行吧,他就让王雱独自当三年知县,再把王雱丢给其他人照看。
赵暾问道:“你说王雱和惇七……”
章楶嘴角抽搐了一下,道:“你不怕他们成为生死仇敌?”
赵暾捧腹大笑:“说不定他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章楶不敢回答。他若回答,赵暾绝对转头就给章惇写信,污蔑他说章惇是狼和狈。
笑过之后,赵暾半开玩笑道:“明年我朝可能就会对辽朝开战。你此次去东南,便会错过宋辽之战,或许会少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哦。”
章楶摇头:“跟随你,我有的是青史留名的机会。弃疾和鹏举在宋辽战场大放异彩,我在东南也不会输给他们。你不是说,未来的中原会很重视海洋吗?我成为经略海洋第一人,不比为他们运送后勤辎重更有名气?”
赵暾看着章楶自信的模样,知道章楶非是自我安慰,而是十分笃定。
他笑着点头:“那肯定的。可惜你的名字太难写,否则将来马六甲海峡说不准会变成章楶海峡呢。”
哪怕年近不惑,章楶也没忍住,给了大宋的皇帝陛下一双大大的白眼。
如果赵暾不是皇帝,别人嘲笑他的名字,他一定要和对方好好切磋一番。
就算他已经打不过赵暾了,也要拿出气势来。
二月,章楶南下,蔡挺和吕惠卿同时外放。
吕惠卿很激动,蔡挺则如丧考妣。
蔡挺好不容易回到中央,正想朝着二府钻营。他还没想好投靠谁,就又被外放。
章楶没有安抚蔡挺。
他冷眼观察蔡挺,若蔡挺虽然沮丧,但仍旧将事情办得井井有条,那蔡挺就能进入东西二府了。
蔡挺不知道章楶这个年轻人竟然敢自诩考官。
他沮丧了一路,在离开河运,换海船继续南下的时候,他敲响了章楶的门。
蔡挺脸上仍旧带着几分灰心丧气的神态,手中一沓纸上的字迹却工整而严谨。
章楶低头翻看:“私盐?”
蔡挺点头:“虽然陛下的命令是整顿海运和海贸,但广南东路的财政收入非只在海上,整顿盐法,一定能为朝廷带来许多收入。质夫,你与苏子瞻、苏子容交好,我兄长也刚被陛下提拔为江南西路转运使。我们合作,广南西路、广南东路和福建路制备官盐,江南西路贩卖官盐,一定能革新南方盐政弊端。”
章楶道:“请稍等,我阅读之后再与公讨论。”
蔡挺自己给自己斟茶,等章楶看他总结的整顿盐政的计划。
章楶看到一半,吕惠卿匆匆赶来。
蔡挺去寻章楶时,吕惠卿还没当回事。见蔡挺迟迟不出来,吕惠卿瞬间着急。
他随意寻了个借口进门。蔡挺没打算瞒着吕惠卿,便把自己整顿盐政的计划又说了一遍。
吕惠卿面上佩服,心里捶胸顿足。他只忙着兴奋,居然没有提前想出策略!
郁闷之余,吕惠卿不由有些埋怨蔡挺。
蔡挺看着很不乐意外放,没想到暗中做了这么多事,真是可恶!
吕惠卿才而立出头,城府还没养得太深。蔡挺这只老狐狸,一眼就看出吕惠卿在佩服背后的怨懑,立刻心生警惕。
不过他想了想自己与吕惠卿的年龄差距之后,又再次心灰意冷,懒得与吕惠卿敌对了。
蔡挺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他自称范仲淹的故交和门生,都没能入东西二府大门,未来仕途估计没太大指望了。
吕惠卿要入东西二府,也至少要四十来岁。那时自己恐怕都要临近致仕,还与吕惠卿争什么?
蔡挺看向章楶。
章楶与吕惠卿年岁相近,吕惠卿若要嫉贤妒能,应该针对章楶。
想到这里,蔡挺不由生出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情。
“蔡公的新策,可直接推行。”章楶看完后,感慨道,“蔡公身在京城,竟然早早关心南方盐政了吗?”
蔡挺捋着胡须道:“不过是食君之禄,总想着为陛下分忧而已。”
为了进东西二府,他把全国各路的资料都读了个遍,写了许多条献策,删删减减增增补补,想要完成一条最为出色的献策递给皇帝陛下。
陛下只在西北、河北和南疆安排心腹镇守,说明陛下最关心这三处,所以他准备的策略也集中在这三处。
恰逢其会了。
章楶道:“请公整理一封奏议,我们立刻禀奏陛下。”
蔡挺不解道:“州官便可试行新盐政,君乃总督,拥有曾经的转运使大权,为何不先行新策,待有成效之后再禀奏陛下?”
章楶摇头:“我们可先行,但也要告知陛下。我相信蔡公,此策一定可行。为将一方之策转为国策,需要早早告知陛下。陛下先做好准备,在我们取得成效时,陛下才好立刻以诏令将新策固定为常策。”
吕惠卿插嘴道:“若陛下不同意呢?”
章楶笑了笑,再次摇头道:“若陛下不同意,那便是此策有疏漏。陛下智略远超我等,我等只能看到一步,陛下能看到百步。不过两位请放心,陛下若驳回,必会写明理由,那理由也一定说服你我。陛下想要与人辩论时,还未曾输过。”
蔡挺想起王安石那倔脾气愣头青:“连王介甫也没能赢过?”
章楶点头:“介甫初遇陛下,陛下还未科举。那时介甫就辩不赢陛下了。陛下是真的有宰执之才啊。”
蔡挺和吕惠卿闻言,脸色都有些古怪。
说皇帝有宰执之才,这是夸还是贬?
不过王安石居然在陛下还未科举时就偶遇过陛下?他运气也太好了吧!
章楶看着两人竭力隐藏的酸意,心里哂笑。
陛下幼年时遇到的达官贵人多得是。王安石能与陛下有交情,非是他运气好遇见了陛下,而是其才干足以让陛下记得他。
在京城时,王安石与陛下不过是一面之缘。陛下在考科举前,为了名声不知道与多少人有过比王安石多得多的交际;
陛下外放为望海知县时,周遭邻居州官众多。仅有一个王安石不在意陛下年幼,只因陛下贤德之名就要与陛下守望相助;
陛下的贤名已经名扬天下,南下时宰执与百姓同来送行,天下又有多少人给陛下写过信,要与陛下为友?
陛下看得比他人更多更远,但陛下从未主动结识过哪一位贤才。
除了鹏举是陛下亲长,陛下身边其他贤才都是主动投奔陛下而来。
其他人嫉妒我等于陛下相识微末,为何不自省当陛下微末之时,尔等不敢、不屑、不愿与陛下结交?
这些人识人的眼光,还不如去年仍旧止步会试的李玮。
章楶想到李玮,心里不由笑话了一番李璋。
李璋与治河杠上了,什么西北河北战功都不去想,每年就守着黄河和淮河的河堤。
他自得其乐,唯一的烦恼就是全家寄予厚望的麒麟儿弟弟,又落第了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第290章 亲戚都干活
久违地回到汴京的李璋, 正为这件事烦恼。
他看着李玮,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让李玮脖子一缩,仿佛要把粗犷的个头缩成少年时那一小团。
虽然他少年时长得也挺粗犷, 一点都不小团。
赵暾看着, 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李璋无奈地瞥了赵暾一眼:“陛下, 你很闲吗?”
赵暾摇头:“不闲,但你终于肯回京了,我怎么也要来为你接风啊, 大表叔。”
赵暾一称呼李璋为“表叔”,李璋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几年前的记忆复苏,李璋一看就知道赵暾在憋着坏主意。
别看赵暾的表情没多少, 但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表皮下,裹着的全是坏水。
显然, 李璋冤枉了赵暾。
赵暾没有憋着坏水, 只是单纯来为李璋接风洗尘,顺带看李璋教训李玮。
李玮读书的天赋不差,又师从名师,若论学识,早该考上进士了。
第一次他会试折戟沉沙, 确实是本事还不够;第二次他再次止步会试,是粗心大意忘记避讳, 直接被刷了下来。
两次会试失败,李玮对会试产生了恐惧心理。他一上考场就慌张失措,发挥不出应有的本事。
有的人平时成绩很好, 每逢大考就考砸, 就是心理承受能力不行。李玮现在就有点考试恐惧症了。
赵暾对此挺疑惑。
原本历史中, 福康公主打了李玮的母亲, 夜奔回宫被责罚后,苗贵妃希望弄死李玮,派人严密监视他。他愣是在那种高压环境下,没被监视的人找到错漏。这说明李玮的心理承受能力应该是很好的。
听闻李玮和他的妻子自幼认识,虽算不上青梅竹马,有着一份情分后,夫妻二人也是琴瑟和鸣。难道是和睦的家庭削弱了李玮的意志?
看来有得必有失啊,啧啧。
赵暾想起李玮原本历史中的经历,再看着面前李玮刚过而立之年,脸上却天真稚嫩未脱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等李璋骂了李玮一顿之后,赵暾打圆场道:“你越骂他,他心里越煎熬。就再试一次,若不成,你就把考进士的希望寄托在你儿子身上,把你的恩补给他,我赐他进士出身得了。”
李璋冷哼了一声,道:“好。”
长兄如父。他训斥李玮时很严厉,但心里很担忧李玮考不上进士会自暴自弃。赵暾递了个台阶,他就立刻顺着台阶走了下来。
李玮垂着头,满脸钢针般的胡茬子都透着沮丧。
赵暾又想笑了。
祖母能被真宗看上,容貌自是不差的。李璋也是个英俊潇洒的人,才会被赵祯留在身边委以重任,掌管宫廷护卫。
李玮却不一样。他也不是不好看,就是明明五官和李璋差不多,却是往潦草的方向长。
李璋的姿容延续了他们李家自江南水乡而来的儒雅,李玮就是完完全全的北方汉子,一看就是河北或山东人。
李玮十几岁的时候仿佛三十来岁,如今三十岁了,也还是这副模样。
福康和李玮只差三岁。
前阵子福康见到李玮,还挺疑惑这位表叔没有她记忆中那么丑。
她原本记得这位李玮看着比他大十几岁,十分老丑。现在的李玮虽然不英俊精致,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看着就是她的同龄人了。
赵暾笑得直不起腰,对福康说,说不准李玮五六十岁了,也是现在这副模样呢。
福康闻言,也乐得不行。
最近福康待腻了京城,就问赵暾给晏几道求了个扬州的官。她带着母亲,与晏几道一同去扬州玩耍了。
晏几道虽然不太擅长守家,但他毕竟受晏殊言传身教,去富饶的地方当个州官还是没问题的。
他本性不爱折腾,当了皇帝唯一的姐夫也不缺钱,在扬州不贪污不害民,哪怕“无为而治”,也强过绝大部分州官了。赵暾很放心地将晏几道外放。
李璋训斥完李玮后,赵暾对李璋提起福康和晏几道。
赵暾知道李璋一直很担心李玮得罪福康,会不会让赵暾为难。
其实完全不可能让赵暾为难。
赵暾和福康不熟。福康和李玮的矛盾也和他们两人没关系,都是赵祯要把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表弟牵个乱/伦恋。
李璋继承了父亲的谨小慎微,哪怕与赵暾熟悉之后放开不少,秉性还是难改。赵暾便委婉地告诉他福康没把二十年前的往事记在心上,李璋也不必再惦记这件事。
唉,这么一件小事都让李璋惦记了二十年,赵暾真是服了。
安抚好两位表叔后,赵暾就把这两位早早与他结识的表叔带回家吃饭。
赵暾说给李璋接风洗尘,不是找的借口。曹儛刚收获了新鲜蔬菜,要亲手给李璋做一桌子菜。
曹儛还记得赵暾年幼时的孤僻。她希望赵暾能有更多的亲人长辈,便对李璋和李玮都很好。
曹儛还把赵宗实夫妻二人叫了来。
如果不是赵宗晟已经外放,赵宗晟也能蹭上这一桌太后亲手所做的饭菜。
李玮和李璋的妻子第一次与太后、皇后同桌吃饭,神色都很拘谨。
当她们得知桌上有几样炒菜是皇帝亲手烹饪,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没握住筷子。
高滔滔倒是已经吃过许多次赵暾做的炸鸡炸酥肉炸鸭架小吃。
曹儛平常心疼赵暾太忙,不准赵暾下厨。高滔滔不常在曹儛这里吃到赵暾亲手做的饭菜。但赵宗实陪赵暾加班的时候,经常把赵暾无聊时做的小吃大盒小盒装回家,投喂在家里点着灯,他不回家就不肯独自安寝的妻子。
饭桌上,赵暾一边介绍自己做的新奇小吃,一边唏嘘往昔:“当年我不知道我是皇子,曹家太穷,将来我要是当了官,肯定没钱给上峰行贿,那仕途肯定会大受影响。我就和小叔叔商量,要不要做点小生意赚钱。我第一个想的,就是开饭馆。”
“可我一琢磨,唉,开饭馆可不简单。房租要钱,食材要钱,丰富的调味料更是金贵无比。就是那靠谱的厨子,那也是需要花大钱才能挖得到。虽然我和小叔叔都会几手厨艺,不说我俩厨艺比不过民间大厨,我俩也不可能亲自去当厨子啊。”
李璋、李玮和赵宗实满脸无语地听赵暾说起那离谱的往事。
赵暾先想开饭馆,又想烧玻璃,最后变成了倒卖珍珠,获得了第一笔资金。
有了启动资金后,赵暾就去写小说话本赚钱了。
未曾想,这钱还真让他赚到了。
可惜他写小说赚到钱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是皇子。那赚到的钱,意义便不大了。
如果他能继位,那这点小钱根本不算什么;若他不能继位,那肯定活不到及冠,那钱赚再多也没有了意义。
赵暾一想起自己夭折的赚钱计划,还是有一点点遗憾的。
现在他虽然没有太多空闲,但食材、调味料应有尽有,偶尔嘴馋的时候,便会自己炸些小吃来吃。
油炸食品,真是爽呆了。
可惜没有冰镇可乐。
赵暾想喝冰镇可乐,加满满一杯冰块,然后百事和可口各倒一半的那种。
赵暾说着说着,桌上几人就听不懂他说的话了。
他们虽然听不懂,也安静地听着,当了一个很好的听众。
赵暾就思维发散了一下,就收起胡思乱想,开始说正事。
“明年河北会有大地震,如果我朝能够扛过去,我要趁机出兵燕云。表叔,你治了几年河,熟知天文地理,可去河北协助小叔叔,该当回武将了。”
“是,陛下。”
“堂兄,你为表叔副手,我给你立功的机会。你要好好听表叔的话。”
“知道了,陛下放心。”
“公炤啊……”
“啊?还有我的事吗?!”
在饭桌子上听到军政机密要事,李玮已经够忐忑了,赵暾居然还点了他的名?
赵暾点头:“你三十了,早该做事了。说不定你考不好,就是因为脱产备考压力太大。你先当个官干点活。虽然当过荫官的贡生不能被点为状元,但你本来就考不上状元,无所谓了。”
李玮:“……”虽然他也觉得自己考不上,但听到这话,他心里还是很悲伤。
李璋脸色一沉,训斥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叩谢皇恩!”
李玮战战兢兢地起身。
赵暾摆手:“吃饭呢,别影响我胃口。公炤,你代替堂兄给我当文吏。我需要完全信任的人为我代笔和润笔。”
一般来说,为皇帝代笔和润笔的是翰林学士、宦官和内尚书女官。
赵暾更喜欢折腾亲朋好友,顺带过一把授课的瘾,把人教出来好踢出京城当苦力。
皇帝都会重用亲戚。李家也算他的近亲了,荣华富贵少不了。那他可不能让李家白白花国库的钱。
李玮读了那么多的书,就想考个进士然后在馆阁混吃等死?
做梦呢!
这是赵暾当初的梦想,赵暾都没实现梦想,他的亲朋好友绝对都不准尸位素餐。
李玮长得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好苦力,将来肯定吃得消边疆的苦。
赵暾在李家、曹家和赵家扒拉来扒拉去,这三家人什么都不做都能得到厚赏,他心里不平衡,只要是有几分本事的人,全部都要吃苦去。
听了赵暾的抱怨,赵宗实、李璋和李玮的神色都有些尴尬。
其实将亲戚外放实缺,陛下完全可以声称厚待重用亲戚。陛下却……唉。
李玮缩着脖子道:“我一定努力,我一定吃得下苦,我、我这就去把武艺练回来。”
赵暾声音飙高:“什么?你把武艺都丢了?!”
李璋也脸色大变:“你既不努力读书,也不认真习武。我外放这几年,你就当个纨绔了?!”
赵暾和李璋你一言我一语,把魁梧的汉子骂得泪流满面。
赵宗实举起酒杯,低头浅酌。
李玮哭起来的模样怪伤害他眼睛的,怪不得福康初见李玮,觉得天都塌了。
作者有话说:
三更,补周五未请假的断更。
这药的副作用也太大了,吃完都灵魂出窍了,什么码字请假我都全忘记了,挠头。以后我得定个闹钟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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