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传闻有虚啊


    耶律洪基看着一身缟素, 鹤发童颜,颇具仙风道骨之姿的富弼,心情复杂。


    初见富弼时, 耶律洪基还是个总角少年。富弼头发还如鸦羽, 举止雍容儒雅;


    第一次在战场上见到富弼时, 还是耶律洪基的父亲耶律宗真御驾亲征;


    如今耶律洪基年过而立,富弼年近花甲。


    耶律洪基叹了口气。


    他每次见到富弼,都十分可惜, 富彦国是南朝臣子。


    耶律洪基对敬佩的人很和气。他主动开口赐座,关心道:“富公身在孝期,还要为南朝奔赴战场, 真是辛苦了。”


    富弼笑着拱手:“臣虽乃一介布衣,朝廷有用得上臣的地方, 臣怎能推辞?陛下, 非臣一人来了边疆。陛下可知臣有个亲家,名为狄青狄汉臣?他与臣一同来了。”


    耶律洪基神色一顿。


    他自然知道富弼和狄青是亲家。


    狄青虽然是行伍出身,但其子狄诤乃是状元及第,尤擅写词,宋帝多次亲口夸赞其乃词中之龙, 厉害得很。哪怕狄青出身低些,凭借狄诤自身本事, 满朝宰执都乐于招婿。


    未曾想到,狄青居然在河北?


    耶律洪基不解道:“狄汉臣没有去关陇?”


    既然宋帝发现狄青一离开西北,西夏立刻犯边, 他难道不应该立刻把狄青派回去?


    富弼微笑道:“西夏宵小, 不过在先帝庆历年间碰巧胜了几场, 就狂妄自大, 不可一世,之后接连被狄汉臣所败,不足为惧。”


    耶律洪基立刻道:“那南朝皇帝是惧怕我北朝,所以将狄汉臣派往这里?”


    富弼仍旧微笑,仿佛没察觉耶律洪基话中的讥讽和轻蔑:“我朝自然是重视北朝,所以我那亲家就来了。陛下还未见过我那亲家吧?可要派使臣见他一面?”


    富弼仿佛和耶律洪基拉家常似的,半句不提西夏,也不提两军交战。似乎耶律洪基不是带大军南下压境,而是带着使臣团来大宋做客。


    耶律洪基看着富弼虽然年老,但仍旧精光炯炯的双眸,心头很是堵着慌。


    辽朝此番出兵,仍旧没有真正准备南下,因此没有准备用以长期战争的后勤粮草。


    耶律洪基号召十万雄军,其实只从上京带来了几千人,又让南京镇守从燕云征召了万余人,号称十万雄军。


    辽朝的军制与西夏差不多,若要打一场大规模战争,都要拿着皇帝的诏令通知各个部族,让他们的首领清点人马,协同出战。


    辽朝朝廷出具装骑兵在内的精锐正面攻坚,步兵和轻骑都由其他部族派出。


    耶律洪基此番出征,别说没有通知草原上臣服于辽朝的部落,连自家的具装骑兵精锐都没带来。


    具装骑兵耗费巨大,庞大的辽国,具装骑兵也只养得起不到万人。每次派具装骑兵出征,辽朝的后勤储备都在燃烧。


    没有强大的国力,根本用不起具装骑兵。


    辽朝因有宋朝岁币,一直都能常备具装骑兵。这支具装骑兵,也是宋军惧怕辽军的根源。


    若只是普通轻骑兵,宋军步卒若悍不畏死,也敢与其一战,只是辽军兵卒跑了,宋军兵卒追不上而已。


    可辽朝若出动具装骑兵,打宋军如摧枯拉朽,非要宋军堆上成百上千悍不畏死的兵卒,才能阻一阻具装骑兵的攻势。


    但是人怎么会不畏死?又凭什么为你赵宋王朝不畏死?


    只要具装骑兵切割了宋军军阵,宋军有再多人都要溃败。宋军负责斩杀逃兵的督战将领自己都要逃跑。


    所以辽军派出了具装骑兵,才是真的想打仗。


    当年耶律宗真被富弼劝离边疆,都带上了几百具装骑兵充门面,免得宋军发现他们其实不想打,但富弼还是识破了。


    耶律洪基此次“御驾亲征”,甚至连自家精锐轻骑兵都只带了一千,用于保护他的安全。


    宋朝给的岁币都用在了修佛宫上,耶律洪基实在是烧不起带具装骑兵武装游/行的钱粮。


    辽朝君臣都以为,宋朝西北边疆都紧急到宋朝皇帝御驾亲征了,只要辽军南下,宋朝一定会慌慌张张派人和谈。


    宋帝说不定连赠币割地的诏书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与辽朝讨价还价。


    辽朝君臣都算好了。


    除了增币的基础要求之外,最好是拿到当年因富弼强硬谈判而没到手的河北关南之地(今河北沧州市),次之是拿到辽宋在河东边疆的黄嵬山(今山西忻州市)。


    耶律洪基已经和臣子定好了,如果宋使不同意,他就派骑兵骚扰辽宋边疆。


    宋朝大军压在西北,无暇应对辽朝的骑兵。


    就宋朝北疆这群小短腿步卒,耶律洪基只需要出动镇守南京的轻骑兵,就足以让宋卒疲于奔命。


    他不用杀灭多少宋军主力,只需要让辽宋边疆烽烟四起,宋帝就不敢耗下去。


    辽朝君臣以为自己的计划十分完美,对宋朝君臣的心理判断十分精准。


    耶律洪基看到富弼到来时,也只是郁闷为何又是富弼,但他心里还是不太担忧的。


    富弼再强硬,判断再准确,拍板的是宋朝皇帝。难道宋朝皇帝不担心自己御驾亲征的时候,辽朝趁机攻打汴京,断了他的后路吗?


    但富弼说狄青在河北,耶律洪基心里就发紧了。


    狄青镇守西北多年,辽军和西夏军队交过手,知道西夏军队有多顽强。在西夏声名赫赫的宋朝名将,耶律洪基又不是自大的昏庸之君,怎会轻视?


    耶律洪基胆敢连主力都不带,便南下亲征,便是断定宋帝御驾亲征,一定会带上朝中所有名将和精锐。


    狄青防备西夏多年,宋帝怎么可能不带上狄青?不带狄青,他有什么胆气御驾亲征?


    狄青为何会出现在河北?!


    富弼没有如在庆历年间出使辽朝那样慷慨陈词,说出一堆条理清晰的大道理,从道德和利益两方面滴水不漏地劝说辽朝继续维持宋辽和平。


    他只说,狄青就在河北。


    说完后,富弼就微笑着看着耶律洪基,仿佛一切了然于心。


    耶律洪基看着富弼泰然自若的神情,心里涌出难堪的恼怒。


    耶律洪基冷笑道:“就算狄汉臣在河北,宋朝难道有实力两面开战?”


    富弼的微笑仍旧那样镇定平静,笑声仍旧如同迎接友人一般和煦:“如果陛下把铁林军派来,那狄将军确实会较为烦恼,就只能派出我朝的铁林军与北朝的铁林军对抗。到时候我朝耗费确实巨大了些,未来几年会较为困难了,唉。”


    耶律洪基心头一紧:“铁林军在河北?!”


    宋辽还在争夺中原的时候,双方都建有名为“铁林军”的具装骑兵。


    宋朝北伐失败,辽朝又无意南下,宋太宗实行守内虚外的政策,再加上从北汉等国得来的优良战马也逐渐耗尽,宋军的铁林军逐渐废弃。尤其是澶渊之盟后,宋军就更无保持铁林军的必要,甚至连名为马军的常备轻骑兵部队都少有骑兵了。


    耶律洪基知晓赵暾继位后,又重建了一支人数极少的铁林具装骑兵,人数不超过一千,都在西北狄青麾下。


    铁林军不在西北打西夏人,跑来北疆干什么?


    见耶律洪基半晌不回答,富弼再次热情地邀请道:“陛下可要派使臣见一见狄将军和他威震西夏的大宋铁林军?陛下最好派许王为使臣,狄将军仰慕许王已久。”


    耶律洪基心里再次一梗。


    辽朝许王,即因擅自派人刺杀赵暾失败,而被卸职的前南院枢密使耶律仁先。


    因耶律仁先劳苦功高,耶律洪基又不可能公开他派辽军刺杀宋帝一事,便只是找借口荣养着耶律仁先,没有剥夺他的王位尊号。


    耶律洪基忌惮耶律仁先的能力,但也信任耶律仁先的能力。他御驾亲征,自然将耶律仁先带上了。


    宋人居然敢让耶律仁先出使,是真的做好了抵御辽军的准备,不担心辽人探查?


    耶律洪基仍旧抱有侥幸之心,道:“好,那就让许王出使一趟吧。”


    富弼拱手:“那就请许王准备一下,与我今日就南下?”


    耶律洪基颔首,命人将正整顿军队的耶律仁先叫来。


    当耶律仁先到来,得知富弼来意后,脸色也很是难看。他比耶律洪基更了解那位奇特的宋朝皇帝。当狄青带着大宋勒紧裤腰带重建的几百铁林军来到河北,他就知道辽朝此次必定无功而返。


    而富弼在临行时的一句话,更是让他胆战心惊。


    富弼当着耶律洪基的面,向耶律仁先问道:“听闻许王常向陛下谏言,北朝皇太叔心有反意。如今我见北朝皇太叔镇守上京,许王放心地随陛下亲征,看来是传闻有虚啊。”


    耶律仁先瞪向富弼,目光如刀。


    富弼的微笑如同一面厚重的城墙,将耶律仁先的眼刀子挡了回去。


    宋使可没有怂恿过辽朝皇太叔耶律重元谋反,反而是劝耶律重元别反。耶律仁先被叫回了上京,因荣养而暂时接管上京和皇宫的防卫,耶律重元有什么信心能在耶律仁先这位名将眼皮子底下谋反?


    所以,耶律重元至今未反。


    那耶律仁先还会坚信耶律重元会谋反吗?会在皇帝和自己都不在上京的时候谋反吗?


    富弼做邀请状:“许王,请上车,狄将军等候多时。”


    耶律仁先心情沉重地登上马车。


    看着宋人车队离去的背影,耶律洪基沉着脸命令心腹:“你回上京,看一看上京情况。如果上京无事,就让耶律重元南下来见朕,就说朕马上要攻打宋朝,让他带人来拿财物。”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一更,明天见。


    碎碎念(三次元黑泥,可屏蔽):


    我没事,就是焦虑症过度呼吸短暂眩晕了一下。全套检查了,没有其他生理问题,不碍事。


    我这焦虑症,一定是因为宋朝史料看多了的原因,摊手,以前没有的。


    哈哈,开玩笑的,其实是我写文纯粹是以情绪驱动的原因。


    以前写始皇崽的时候也有点,只是没现在严重。


    我在明太子和始皇崽作话里说过,我不认为笔下世界是我“创造”,我一直坚信我写的世界真的存在,只是“信息扰动”成为我的灵感。我笔下每一个角色都真实存在在另一个时空中。


    如果看官们认为我的故事不精彩,角色不出众,爱情不好嗑,是因为我笔力差,没办法把他们的人生描绘出来。


    景色漂亮,但我是一个渣画家,描绘不出美景一二。


    所以主角背后没有我的灵魂,只有我的眼睛(盯——)。


    上次写文写出焦虑症还是始皇崽。这本比始皇崽焦虑症更严重,因为朱襄所在的历史在往上走,整个故事基调还是积极向上的。而暾崽是接管一堆烂摊子,结果也就是相较原本历史别太烂,我情绪一直焦虑着,发泄不出来。


    今天更一章以表示我没事,明天睡醒慢慢补更新哈。


    早点写完早点解脱,戴上墨镜[墨镜]。我不能请假,不坚持逼自己日更和加更,我怕因为焦虑症而弃坑,耸肩摊手。


    堵上我码字机的尊严!


    第272章 开战先讲课


    时间倒放到西北边军刚得知西夏异动的消息时。


    韩琦的脾气随着年岁的增长, 越发敦厚圆滑。与年轻时仿佛浑身带刺的刚直模样不同,韩琦这几十年养成了缄默的性格。哪怕与朝臣意见不同,他只上书, 不吵架。别人指着他的鼻子谩骂, 他也平静如常。


    除了赵暾告知他未来的时候, 韩琦的脾气剧烈波动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平日里韩琦的养气功夫从来没有被人破过。


    韩琦前往西北的时候, 赵暾就告知他,西北边患一日不除,朝廷就不敢大刀阔斧地精简西北边军, 军费开支永远不可能降下来。


    李谅祚有意励精图治,试图复刻宋夏庆历战争的大胜, 大宋应该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待我后勤准备妥当后, 我会将老丈人调回京城。如果李谅祚有意犯边,应该会抓住机会。”


    当赵暾说这句话的时候,韩琦还不觉得有什么。西夏人惧怕狄青,将狄青调离西北,确实是引蛇出洞的好办法。


    “李谅祚听闻韩公戍边, 一想到庆历战争也是韩公戍边,他一定会来!”


    韩琦瞪大眼睛, 看着比他平日里的表情更“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皇帝。


    陛下这是在嘲讽我对吧?他一定是在嘲讽我对吧!


    韩琦咬牙切齿地离开时,夏竦在他身后洒着眼泪送别,送别时嘴里高喊着当年西夏嘲讽夏竦和韩琦的诗。


    韩琦的养气功夫当场就差点破掉。


    夏竦你自己不要脸, 不代表我也不要脸。夏竦你闭嘴!


    “好啊, 他们果真来了。”韩琦深呼吸, “来就罢了, 又在宣扬那首拙劣不堪的诗?!”


    什么“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多少年了,张元都死了,你们西夏人还念!还念!


    曹佑劝慰韩琦道:“西夏故意激怒韩公,是想让宋军重蹈庆历战争中轻忽冒进的覆辙。韩公不要上当。”


    韩琦深呼吸:“我不会。”


    轻忽冒进轻忽冒进,想到“轻忽冒进”四个字,韩琦就更气了。


    宋夏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大宋并非处于劣势。但神奇的是,大宋总是在关键战役轻忽冒进,进入西夏人的包围圈。


    不止一次!很多次!


    就算是狗摔了跟头都会绕过坑,但李元昊却能用同一招吃定宋军将领——派小股西夏军队引诱宋军进入包围圈,然后以优势兵力歼灭宋军。


    在整个战场上,宋军整体兵力是超过李元昊的,但李元昊总能靠着引诱宋军将兵力优势转到西夏这方,让宋军总打着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几十的壮烈战斗。


    韩琦反反复复地复盘宋夏庆历战争的关键节点,无论怎么复盘都想不明白。


    三川口宋军进了包围圈,好水川宋军进了包围圈,定川寨宋军还是进了包围圈。


    韩琦每次复盘宋夏庆历战争,晚上都要喊着“不要轻忽冒进”而惊醒。


    韩琦执着曹佑的手:“鹏举,你一定不要轻忽冒进。”


    一旁的狄诤:“……”


    曹佑严肃地点头应下:“我必不会,韩公放心。”


    韩琦又执住狄诤的手:“弃疾,你也一定不要轻忽冒进。”


    狄诤无奈道:“韩公,我和鹏举都绝无可能轻忽冒进,韩公还是去叮嘱其他将领吧。”


    听了狄诤的回答,韩琦有些不好意思。


    他冷静下来,想到曹佑和狄诤前世打过更艰难的仗,自不可能疏忽大意。


    不过前世等于未来什么的,韩琦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唉,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啊。


    韩琦冷静下来,恢复谨慎持重的姿态:“我会挨个敲打边将,让他们听话。”


    曹佑道:“韩公不必担心,狄将军和我在西北练兵多年,不听话的边将已经斩得差不多了。开战的时候,关键战役都会由我和弃疾领导。其他地方,我会挨个派边将试探,如果有人做出了违反军令的事,只要斩首几人,接下来的战役就会顺利。”


    曹佑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血腥的话。


    军令吓不到将领,他们总觉得自己很厉害,将在外连君王的命令都可以不听从,那也可以不听从帅臣的命令。


    战场瞬息万变,他们要随机应变啊。


    事事都听从上峰的命令,那功劳就是上峰的,我怎么博出位?——轻忽冒进的将领,大致都是为了争功劳。曹佑心里很清楚。


    现在的宋军比他前世的宋军好很多了。只是想要争抢功劳,曹佑可以从奖罚制度上着手,让将领相信听从命令哪怕失败也不会被罚,成功后功劳一点都不会打折,但没有听从命令,哪怕有功劳也有打折扣,而且失败一定会死。


    狄青练兵的方式和曹佑一样。


    他们自己不要功劳,将功劳都给下属,那么下属不担心上峰与自己“抢功劳”,只要成功,一切都是自己的,他们就不会为了夺得更多的功劳而不听指挥。


    奖赏给足,再辅以重罚,就能大致控制住军队的动向。


    曹佑前世的宋军,用奖惩也很难束缚,因为天下大乱,兵匪一家,兵卒抢掠所得利益比奖赏大多了,而军令严惩的时候,他们很容易就离开军队,寻个匪窝当贼匪去了。朝廷的威信不足以慑服他们。


    曹佑见韩琦仍旧十分紧张,为免韩琦太过紧张而影响了判断,曹佑便以自己前世为例,告知现在宋军很好控制,让韩琦不用担心。


    韩琦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狄诤看着曹佑,表情很是古怪。


    他真不知道,暾弟“劝慰”人和曹佑“劝慰”人的手段,是谁学的谁。


    这叔侄二人真的没有发现,他们的“劝慰”根本算不上劝慰,而是火上浇油吗?


    只要把火烧得更旺,快速把柴火都烧成灰烬,火就能迅速灭下来是吗?


    这真是灭火的好方法呢!


    狄诤看着韩琦那心如死灰的表情,心里同情地叹了一口气。


    韩琦看向狄诤,眼神支离破碎:“弃疾,鹏举说的是真事吗?”


    狄诤:“嗯。”鹏举已经拣比较好的方面说了,比暾弟好多了。


    韩琦彻底不焦虑了。


    他没心情焦虑了。


    韩琦带着淡淡的绝望道:“我会竭尽全力辅佐你二人。鹏举,弃疾,就交给你们了。我为你们守好后勤。”


    曹佑抱拳:“我和弃疾的后方就拜托韩公了。”


    曹佑很快就通知了府州折家和熙河羌人。他将攻坚的战场留给自己和狄诤,让熙河羌人与折家军在两侧策应。


    如果他能抓到西夏主力,并大败西夏主力,那么折家军和熙河羌人就能狠狠咬下西夏一块肉,极大地扩大战果;如果他败了,折家军和熙河羌人的军事行动便毫无作用。


    压力,只在他一人身上。


    狄诤擦拭着马刀,对正在写信的曹佑道:“你说陛下会来吗?”


    曹佑道:“会。”


    狄诤看着亮锃锃的马刀,叹气道:“能不能在陛下御驾亲征前,我们就赢得战争?”


    曹佑摇头:“我们什么时候赢得战争,是看西夏人什么时候来。他不来,我们无法赢。”


    狄诤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话好有道理,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们一得到西夏动静,就必须立刻报给暾弟。以暾弟的雷厉风行,说不准比西夏人的先锋更先到达。


    曹佑道:“放心,暾儿很惜命,他不会有事。”


    狄诤嘟囔:“那可不见得。他确实惜命,但不一定惜身。”


    曹佑闻言,停笔长叹。


    如狄诤和曹佑所料,边军只是试探性地与西夏军队有了几场遭遇战,赵暾就已经来到秦州。


    李谅祚得知赵暾要御驾亲征的时候,自己也御驾亲征。


    两方皇帝都到达战场,并持续增兵。


    包括后勤在内,赵暾只带了二十万人来。李谅祚所带军队已经号称百万,仿佛用倾国兵力压来。


    赵暾在军帐中只穿了皮甲,皮甲内外如西夏人一样裹着毛皮,看着十分凶悍野蛮,如在场其他武人出身的宋将一样。


    曹佑和狄诤都有文职在身,所穿都是官服,看着文质彬彬,与赵暾气质截然不同。


    赵暾正立了一个刷了石灰的白色木板,拿着炭笔侃侃而谈,给将领科普西夏人的百万雄军是怎么回事。


    折家军首领知府州事折继祖和熙河羌人首领木征前来拜见御驾亲征的宋帝,此刻神情都很茫然。


    他们和其他宋将、边臣一样坐在下首处,听一身凶悍野蛮气息的宋帝讲课。


    “西夏国内还是部落制。他们虽然已经建城,但军制如游牧民族一样,可以全民皆兵,所以短期内能爆兵百万。但所谓爆兵百万,不等于能打的百万。大部分都是摇旗呐喊的,连兵器都没有配备齐全。”


    赵暾一到边疆,就发现边军听闻西夏带来了百万大军,心里有些忐忑。


    为了避免宋军惧战和冒进二重性又来了,赵暾先给将领讲课。


    西夏的百万雄兵是怎么回事,西夏人要怎么用这百万雄兵,他都要讲清楚,让宋军将领心里有数,别害怕也别自大。


    西夏人打仗与辽人差不多,都是靠着自家具装骑兵撕裂宋军,然后让从部落招来的普通牧民扫灭残局。


    与正规军的兵制趋向中原王朝的辽人不同,西夏的游牧民族色彩更浓厚。


    他们的骑兵很厉害,但精锐步卒基本约等于无,所以擅长打运动战。李元昊每次打仗,都是引诱宋军进包围圈,然后靠着具装骑兵猛冲宋军兵阵,调动宋军出城野战,除非宋军已经残了退守孤城,否则李元昊不会攻打坚城。


    一旦西夏精锐失利,那么西夏那些“百万雄师”就如同被驱赶的牲畜一样,威胁不大。


    因此打入侵的西夏,最重要的就是战略上要占上风,要能抓到西夏的主力在哪,不能被西夏军队牵着鼻子走。


    看着在台上侃侃而谈的皇帝,将领莫名感到一阵心安。


    第273章 这么容易吗


    赵暾终于来了一次“专业对口”了。


    只有厉害的文科博士才会被人邀请去演讲。别人愿意花钱让你来站台, 就说明你口才好,说的东西别人会信。


    西夏军队的战斗方式已经被宋朝分析过无数次,但将领心中仍旧没有形成一个清晰的印象, 便是古代和现代的教育模式不同的缘故。


    赵暾所接受的现代教育, 要求培养“逻辑思维”, 这样才有阅读长篇文章的能力。


    这种能力在赵暾所在的国家司空见惯,几乎就是义务教育内容。但放眼其他同时代的国家的百姓,能做到的人都不多, 何况古代。


    古代能阅读书籍的都是精英分子,有逻辑思维,知道总结经验的人少之又少。


    比如前面有一个坑, 没有逻辑思维的人,只要把坑上的布换个颜色, 他照踩不误。他们脑海里的经验, 无法举一反三。


    赵暾听见夏竦和韩琦等人想不明白边将总在同一个地方踩坑,他想,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在夏竦和韩琦等人看来,西夏都是诱敌深入,宋军次次上当。但在带兵的宋将眼中, 他们面临的情况各不相同,不能一概而论。


    赵暾现在就给边将把每一个具体的情况, 都概括为抽象的概念。


    既然宋军不会随机应变,那就不要随机应变了。


    赵暾向边臣和将领分析了西夏的战斗方式后,告知了他们宋军想要胜利, 必须采取的策略。


    那就是抓住西夏人的主力, 与西夏人的具装骑兵决战。


    赵暾问想要争功劳的将领, 首先想一想自己打不打得过西夏的具装骑兵?


    将领默默摇头。


    赵暾又问, 如果他们不准备去以卵击石,那想要得到最大的战功,是不是应该等到宋军主力击败西夏的具装骑兵之后,追击溃军?


    将领默默点头。


    赵暾道:“等战争开始,你们只需要在城里坚守,等待正面战场的消息。如果宋军主力败了,你们守住城池,就是功劳;若是宋军主力胜利了,你们再开城门野战,正好以摧枯拉朽夺取战功。”


    将领露出恍然神色。


    陛下给他们一理,他们心头的乱麻就顺了,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韩琦看着赵暾,心情复杂。


    如果把道理往简单地说,赵暾此话没有错误。但战场形势,哪是这么简单的?


    与西夏有多次交战经验的折继祖也眉头紧锁。


    陛下说得容易,简直照着兵书念似的,但不是读了兵书,就会打仗了。


    陛下话中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找到西夏的主力,逼西夏主力决战。


    以往的宋将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们找不到西夏的主力。


    宋夏边界辽阔,西夏是进攻的一方,宋朝是防守的一方。处处烽烟,边臣哪里知道袭击自己的是小股西夏军队,还是西夏军队的主力?宋夏战场宋军的三次大败仗,都是以为追剿小股西夏军队,结果进入了西夏主力的包围。


    宋军确实可以守城不出,但城和城之间有无比广阔的土地,不是守住城池了,西夏人就进不了宋朝腹地。


    宋军必须野战寻找西夏人,否则西夏人就可能绕开宋军的城镇长驱直入。


    宋军总是在关隘修堡寨,便是试图卡住西夏大部队前进的路,不野战也能抵御西夏入侵。


    但就算把关隘锁住了,没有巡逻的部队,西夏人照旧可以化整为零,骑马绕路。


    遇到西夏人小股入侵的骑兵必须歼灭,否则就会威胁宋朝腹地;但宋军追击的时候,又可能遭遇埋伏。


    说白了,宋军就是在战略上远逊于李元昊。


    李元昊能预判宋军的行为,把宋军调得团团转。宋军只能跟在李元昊屁股后面追。


    无论是夏竦、韩琦还是范仲淹,他们都不算优秀的将领,没有优秀的战略天赋,只能被动应战,不能主动与李元昊博弈。


    折继祖不明白,新帝为何言之凿凿,仿佛宋军已经抓住了西夏人的主力,在战略上已经占得上风?


    赵暾为将领讲解之后,将领吃了定心丸,知道这场仗怎么打了。


    只要他们没被派去抓西夏主力,那就老老实实守城;他们如果被编入正面部队,就跟着陛下和曹将军去与西夏铁鹞子硬碰硬。


    天啦,这场战争真是太简单了!我会了我会了。


    折继祖扫了一眼同僚,心头一沉。


    他悄悄寻到已经混成了赵暾心腹亲卫的弟弟折继世:“陛下似乎断定能寻到西夏人的主力,逼西夏人的主力与我等决战?”


    折继世笑道:“陛下只是相信曹将军的本事。我知道兄长心里没底,但我在陛下身边跟随久了,见过陛下太多神奇的本事,我信陛下。陛下说行,就一定能行。”


    他叹了一口气,道:“陛下最神奇的本事,就是看人的本事。陛下信任的人,他们自己可能都不相信自己能做到,但陛下对他们给予重任,他们就真的能做到。兄长可曾听过陛下北上剿匪的传言?”


    折继祖点头:“陛下居然以剿匪练亲卫兵,实在是胆子很大。”


    折继世摇头:“能面对面和兄长聊天,我不怕别人听到,可以和你说了。陛下非是剿匪,而是带着我等与契丹精锐战了一场。耶律仁先派精锐截杀陛下,被陛下全歼。”


    他叹了口气,道:“陛下早已经料到耶律仁先会派精锐前来。这就是陛下的计谋。如这次西夏人入侵一样,也是陛下已经算好的事。兄长,你没发现此次宋军的后勤来得极快?”


    折继祖的眼睛缓缓瞪圆:“陛下引诱西夏人前来?”


    折继世点头。


    折继祖有些焦急:“你怎么能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我?”


    折继世道:“我能对兄长说的话,都是陛下同意的。陛下对兄长会来询问,也早已经料到。陛下说兄长是良将,心里有自己的思考,且十分忠君爱国,一定会来询问。陛下让我来安兄长的心。”


    折继祖深呼吸:“这可……”


    折继世得意道:“这有什么?我是和陛下一同出生入死过的人,我的家人当然值得陛下信任……哎哟。”


    折继祖狠敲了一下洋洋得意的弟弟的脑袋,让他慎言。


    折继祖道:“陛下越信任你,你就应该越谨慎。”


    折继世挠挠头:“知道了。”


    兄长离开后,折继世将与兄长的对话告知赵暾。


    赵暾点头,对曹佑道:“小叔叔,如他所言,此战要赢,就全看你了。”


    曹佑平静地应下:“嗯。”


    狄诤看着曹佑那镇定自若的神色,神思片刻恍惚。


    他居然成为鹏举麾下一将了。


    成为鹏举麾下一将,确实简单。他只要听从命令即可,一如陛下对将领所言。


    军队调往哪里,采取怎样的战略,谁守城谁野战,何时进攻何时撤退……只要听从将领指挥即可。


    宋军不再是一盘散沙,以州官为单位各自为战,而是有了统一的将帅指挥。


    曹佑的命令通过赵暾的诏令,不断送至各个州城。


    因将兵法的实施,州官不再是将领的直属上司。


    虽然在平时,武将见文官还是矮上一头,但在打仗的时候,文官没有资格命令武将。武将只听从上峰的指挥。


    如果赵暾没来,可能朝中还会有文臣心里不满意,哪怕战争已经开始,他们也要弹劾边将边臣权力过大。


    比如当年“公使钱”事件,便是战争便宜行事之后的事后追责。


    现在下达军令的是赵暾,群臣便不会再拖后腿了。


    哪怕他们要劝谏,希望皇帝别亲自指挥军队,免得胡乱指挥误了大事,也要等皇帝回来后再说。


    而就在前线的将领,很明白真正下达命令的人是曹佑。赵暾只是为了保护曹佑,才将曹佑的军令过了一遍手,所以皇帝并非胡乱指挥,他们毫无担忧地听从命令。


    赵暾对曹佑的保护姿态,也让边臣更加安心。


    战争会有许多便宜行事的地方,当年尹洙等人被秋后算账,让许多边臣都束手束脚。陛下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就主动承担责任,他们就敢放心做事了。


    在赵暾的诏令背书下,再加上狄青多年练兵治军的成果,曹佑如同指挥自己的手臂一样指挥着军队。


    如赵暾对将领所说的那样,将领的行动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们只需要按时到达目的地,然后做好准备。


    甚至曹佑对他们的时间安排也很宽松。


    曹佑虽然说了不按时到达者军令处置,他也确实会军令处置这些人,但实际上他给宋军留了三五日的预留时间。


    狄青赏罚分明,爱兵如子,与其他将领关系也极好。在他的教导下,西夏边军基本能完成曹佑制定的任务。哪怕仍旧有少数冒进的人,但只是自己战死,不会影响到整个战场形势。


    韩琦有点不敢相信。这还是我们宋军吗?


    宋军将领也有点不敢相信。打仗这么容易的吗?连脑子都可以不动的吗?听从命令就行了?


    曹鹏举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怎么能将整个西北边军几十万人调动得井井有条,知道每一支军队应该做什么,然后下达明确的命令?


    韩琦就在曹佑身边一起工作,他仍旧看不懂。


    他只知道曹佑每日都在看收集上来的情报,每日都在下发不同的命令。


    曹佑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身边没有智囊谋士,一个人就做好了所有的事。


    韩琦就茫然地看着曹佑指挥宋军东打一下西打一下,三个月过去了,新的一年到来,然后赵暾就披甲,准备和曹佑一同前去决战了。


    这就要……决战了?


    第274章 西军的忐忑


    曹佑告知韩琦可以决战时, 西夏还不知道宋军即将与他们决战。


    李谅祚延续西夏攻打宋朝时的传统,多面开花。


    他命一支军队猛攻兰州城,以牵制住与大宋越走越近的熙河羌;


    他又命一支主力进攻大宋保安军, 威胁鄜延路治所延安府, 逼迫宋军在延安府驻扎重军, 同时牵制住受鄜延路管辖的府州折家军这支精锐;


    他自己身披银甲,头戴毡帽,亲自指挥军队猛攻庆州, 试图拿下庆州重要堡寨。


    宋夏边境最难啃的地方就是庆州。庆州为当年范仲淹所守,在所有关隘处都修筑了堡寨,一些要紧处甚至修成了城池。


    范仲淹的防守策略就是修城, 在所有可以容纳百姓的地方都修筑大大小小的城池,如盾牌一样挡在西夏从庆州入侵宋朝内地的路上。如果西夏人不攻城, 就要翻山越岭, 对后勤和指挥都是极大挑战。


    范仲淹本人在当地极有民望。他守城时会发动当地百姓在荒山野林监视敌军,一旦西夏人绕远路,他就能派将领去引首尾难以接应的西夏军队进入包围圈。


    范仲淹虽然不是进攻性的将领,更谈不上多有战略眼光的名将,但他守城, 西夏人只能绕着庆州走。


    范仲淹离开西北多年,他留下的如大顺城等坚固城池, 仍旧是西夏眼中钉肉中刺。


    在原本历史中,李谅祚年年发兵宋朝,年年都要去啃范仲淹在庆州建造的城寨。李谅祚中流矢差点身亡, 便是在范仲淹建造的大顺城外督战时。这次旧伤极大的影响到了他的健康, 为他英年早逝埋下了隐患。


    事有凑巧, 曹佑选择的与西夏军队决战的战场, 就是庆州大顺城。


    赵暾悄悄随曹佑到达大顺城,范纯祐已经等候多时。


    范纯祐已经出孝,没有回朝,而是悄悄来到了曹佑麾下,被曹佑派去镇守大顺城。


    范仲淹修大顺城等城寨的时候,就是范纯祐领兵,一边与西夏军队作战,一边抢修城寨。


    范纯祐再次来到大顺城,就占尽了地利人和。赵暾扮作范纯祐亲家小辈,跟在范纯祐身后在大顺城视察的时候,沿路都有老百姓热情地招呼范纯祐。


    范仲淹去世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大顺城。大顺城百姓主动祭奠范仲淹,哪怕范仲淹已经离开大顺城多年,他们仍旧如同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一般伤心。


    范纯祐重回大顺城,百姓都很激动。


    哪怕西夏人都要打过来了……西夏人什么时候不骚扰他们了?跟着范将军,打回去就是!


    宋朝的边民彪悍得很,哪曾怕过西夏人?!


    “范将军,你身边小将看着真精神,是你弟弟?”


    “不,是我亲家的小孩,出来见世面。我妹婿的侄儿。”


    “一看就是猛将!有精神!”


    赵暾兜着手,张开死鱼眼频频点头。


    范大哥你别再说我没精神了,你看,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人人都夸我很有精神。


    范纯祐看着两年多未见,眼皮子耷拉得更加厉害的赵暾,不由叹气。


    暾儿这眼睛,真是精神到看不出来是否在打瞌睡呢。


    赵暾随范纯祐镇守大顺城,引李谅祚猛攻,赵暾的替身仍旧在延安府,假装自己当好了一只不上战场添乱的吉祥物。


    李谅祚便以为,大宋的西军精锐一定都在延安府。


    韩琦在延安府坐镇,并胆战心惊地帮皇帝的替身演戏。


    曹佑这个“小将”离开了延安府,并没有引起西夏人太多注意。他们还是老思维,以为大宋的统帅是文臣韩琦。而只要大宋的统帅还是上不了战场亲自拼杀的老文臣,西军就仍旧是各自为政,只听将领或当地边臣指挥,不能变成一整支能互相配合的军队。


    韩琦在延安府,一边安慰快要心神崩溃的皇帝替身赵宗实,一边看战报。


    宋朝的战报胜多败少。


    韩琦看着心里并无激动。因为当年宋夏庆历战争,若看单个战役,宋朝的胜率一直略高西夏。


    宋军并非孱弱,大宋西军更是骁勇善战。


    每当大宋西军与西夏军队狭路相逢,宋军几乎不会在人数相当的战役中失败,打出以少胜多的战役也不少见。


    只看所有战役的胜率,那就是宋军赢了。


    哈哈……韩琦扶额苦笑。


    可宋军就是在三川口等关键战役大败,损失惨重,无力进攻。而且哪怕是三川口等败仗,大宋西军也展现出了可歌可泣的顽强,只看两方战损比,大宋西军也没输。


    可大宋输了整个宋夏战争。


    西军的兵都是好兵,那战败的责任该是谁的?


    是我等统帅的吗?一定是我等统帅的。


    如果当年西军的统帅是狄青或是曹佑……


    “那可能照旧失败。先帝不可能把整个西军交给狄汉臣或者曹鹏举。让西军各自为政,不让一个有声望的将帅统一指挥,就是我大宋守内虚外的国策。”已经崩溃的赵宗实,已经张口乱说话了。


    他本来就极为讨厌赵祯,半点不愿意为赵祯遮掩,把韩琦气得直吹胡子。


    赵宗实翻了个白眼,继续替赵暾处理那些只需要皇帝盖章的关于礼仪的繁琐文书。


    韩琦点头,他就可以盖章了。


    赵宗实心里委屈极了,这也算重用吧,但比起已经跟随陛下去大顺城的九哥,自己太没用了。


    他还不好意思提,希望也跟随陛下去大顺城。


    他媳妇高滔滔悄悄问过曹太后,回来就指着他的额头抱怨,“先考个进士啊,考个进士有那么难吗?考不上进士,你就只能当大宗正管管礼仪!”。


    赵宗实只是想上战场潇洒一把,这和考进士有什么关系啊!


    战报也汇总在了赵暾面前。


    赵暾对曹佑和狄诤道:“其实后世统计过北宋军队的胜率。北宋军队的胜率很高。”


    狄诤没好气道:“胜一百场小战斗,在关键战役都输掉,等于零。”


    曹佑委婉些:“还是要看整场战争的胜负。当年唐太宗对高丽连战连胜,但没达到战略目的,也是自认失败了。”


    赵暾点头:“对的,所以后世拍戏本子,写唐太宗被高丽人射瞎了一只眼睛,还跪着求高丽王饶命。都是因为他自认失败了,所以后世人就乱编了。”


    狄诤眼睛瞪大。


    曹佑嘴巴张大。


    赵暾看着狄诤和曹佑惊悚的神色,拍案大笑。


    范纯祐抱着一堆文书走进来,见赵暾的眼睛睁到了应该有的模样,就知道赵暾又在使坏。


    范纯祐赶紧说正事:“折应之回信,询问他真的是去契丹境内,而不是去西夏境内吗?”


    赵暾对曹佑道:“小叔叔,赶紧给他解释。”


    曹佑道:“我已经解释过了,但折应之可能仍旧心有不安,需要陛下写信了。”


    赵暾叹气:“折继祖就是太焦虑。你看他弟弟,每天傻乐傻乐,从来看不到一点焦虑。”


    曹佑、狄诤和范纯祐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陛下这在说什么废话?焦虑都被折家当家人折继祖背完了,折继世当然不焦虑。


    曹佑之前在兰州。


    他亲自指挥了兰州的战役,在野战中歼灭了西夏派去的小股主力,稳住了熙河的局势,并顺带震慑了熙河羌人。


    打了一场胜仗后,曹佑就让种诂镇守兰州。


    他只告诉种诂一点,种诂无须理会西夏人的骚扰,只需要守住兰州城即可。如果西夏人超过两日没有进攻兰州城,就派羌人出去寻找西夏人的踪迹,反过来骚扰西夏人,但宋军万不可出城。


    对种诂的谨慎,曹佑很信任。种诂带着他还在备考,但没考上进士的弟弟们一起守城。种诂天赋不足的地方,想来他的弟弟们会为他补足。


    府州折家人数不多,但个个智勇双全。


    曹佑没打算让折家人折损在正面攻坚上,让他们在府州牵制敌人,自行寻找战机,等候他的命令。


    折家人留在府州,在西夏人看来,就是在策应延安府,保护宋帝赵暾。如果西夏人猛攻延安府,折家人就要从府州插/入西夏腹地,逼迫西夏回援。


    以大宋朝廷对折家的安排,就更让李谅祚等西夏君臣相信宋军主力在延安府。


    当李谅祚终于上钩,以为宋军将主力压在延安府,准备进攻庆州的时候,曹佑给折继祖下令,让他插/入辽国腹地。


    折继祖看到信,以为自己看错了。


    折继祖是良将胚子,曹佑没有只下命令,还写了一封详细介绍他战略目的的书信。


    西夏这边,曹佑已经锁定了胜局。


    以西军精锐,只要把两方的兵力拉到同一层次,这场决战西军不会输。


    曹佑将折继祖留在府州,本就不是为了西夏,而是为了辽朝。


    虽然曹佑断定,赵暾已经在辽朝做了太多准备,辽人不可能真的大军南下。有狄青震慑,有富弼说服,辽军一定会无功而返。


    但一位优秀的将领,不会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敌人退兵上。


    当年赵暾刚回宫当太子,大宋三面受敌,宋朝两面开战已经是极限,如果富弼没能劝走辽朝皇帝,宋朝真的会危险。


    现在不同了。宋朝不仅要劝辽人退兵,还要逼辽人退兵。


    展现宋朝对辽朝的强硬,不仅是给辽朝看狄青。


    辽朝既然已经大军南下,既然已经对宋朝宣战,那宋朝就该应战!


    折继祖能理解曹佑的战略意图,也自信能完成曹佑交代的战略目标。


    他唯独担忧的是朝廷反应。


    朝廷对西夏还能强硬,但对辽朝恐惧已久。辽朝大军南下,在大宋朝臣眼中,只要没真的打起来,就不算开战,那宋朝就不应该主动挑起战争,以免刺激辽朝,演变成真的宋辽战争。


    宋朝对辽朝的挑衅一直极为克制忍让,辽朝这几十年也只嘴上嚷嚷得厉害,没有真的对宋朝动手。


    他真的能打破宋辽之间的默契吗?


    西夏入侵,西军明明悍不畏死,却心中忐忑,一是因为他们不明白,明明他们已经足够骁勇善战,所打战役也赢多输少,但为什么宋夏战争他们还是输了?


    他们究竟怎么才能赢?才能让死去的兄弟没有白死?


    第二,也是最忐忑的一点,是当年对宋夏边臣轰轰烈烈的清算。


    他们哪怕完成了上峰的要求,但上峰都可能被清算,他们的未来也难以确定。当年被清算尹洙其实是倒在党争上,但底下的将领不明白,他们只看到尹洙等人用公使钱给他们赏赐,为他们还债,尹洙等人就差点被贬死。


    折继祖最忐忑的是第二点。


    他可以战死,折家人不怕死在战场上。但他很害怕,自己被朝廷所恶,府州的根基就会毁于他手。


    第275章 曹佑不知兵


    折继祖得到的第二封信, 是他弟弟折继世送来的。


    看着弟弟的臭脸,折继祖心里十分不安:“可是曹将军生气了?”


    折继世没好气道:“鹏举脾气好着呢,怎会生气?”


    折继祖心里更加不安:“那是陛下……”


    折继世道:“陛下脾气也很软和, 是我生气了。”


    陛下脾气还软?!折继祖想了想赵暾继位后的一系列国策, 眼里完全是不敢置信:“你认真的?”


    折继世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陛下在国事上强硬, 私底下脾气十分软和,几乎不和人起争执。陛下和曹鹏举都没有生气,是我生气了!”


    折继世满脸怨气地瞪着哥哥, 将赵暾给折继祖的密旨一把塞给折继祖:“因为要给你送信,要让你安心,陛下让我来送信, 我跟随陛下立功的机会没了。”


    看着弟弟埋怨的神情,折继祖心虚地拆开密信。


    赵暾将曹佑的解释再复述了一遍, 并告知折继祖, 如今这密信不仅是他亲手所写,盖上了皇帝印章,密旨还已经给韩琦等人过目,并送抵京城文彦博等人手中,在档案室留存。


    此战所有命令皆是出自皇帝赵暾之手, 所有责任也将由皇帝赵暾一人承担,折继祖不过是听命之人。


    折继祖心头涌出难言的情绪。


    他内心明白, 即使皇帝下旨,将来朝廷追究责任,仍旧是追究臣子的责任, 不会因为是皇帝的命令而放过他。


    当年尹洙等人难道没有接到皇帝便宜行事的命令吗?如果皇帝反悔, 他仍旧无计可施。


    但他翻来覆去看着篇幅不长的密信, 却很想相信新的宋帝。


    折继世嘟囔道:“又被陛下猜中了。”


    折继祖问道:“猜中什么?”


    折继世叹了口气, 语气不善道:“陛下有口谕……你就当是口谕吧。只是密旨,不足以让将军相信陛下的承诺。但陛下亲笔写下密旨,亲手誊抄许多备份,送抵韩公、文公等宰执手中,并在馆阁留档。他处处留下痕迹,如果将来他反悔,史书必会公正地评价他的无能。”


    折继祖面色一白:“我绝无怀疑陛下……”


    折继世打断道:“再者,陛下若想让你听令,随手一道密旨足矣,甚至无须密旨,只需要让曹鹏举再催促你即可。他没有必要做这么多事。难道他不说服你,你就不会听命令吗?他只是想让你心安,不是怀疑你的忠诚。因陛下这样的心意,陛下才特意让我来送这封信,将陛下的心意好好转达给你。”


    折继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我都说了,陛下私下的脾气很好。他对我们折家是真的很信任和看重。”


    说罢,折继世哀嚎道:“哥哥啊,你是心安了,弟弟我的功劳啊!唉!陛下这一生可能就御驾亲征一次,弟弟青史留名的机会啊!”


    折继祖看着素来低调谨慎的弟弟仿佛回到了顽童时代,心里有点相信陛下对弟弟极好了。


    若不好,弟弟会返“老”还童?


    折继祖结结巴巴道:“那、那你送完信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折继世立刻一跃而起,双手重重拍在了哥哥肩膀上:“我就等你这句话了!”


    折继祖:“……”弟弟真的变顽童了。


    折继世一只脚踏出门去,假惺惺地回头道:“兄长有什么话要让我带给陛下吗?”


    折继祖失笑,摆了摆手道:“你就告诉陛下,我会尽全力杀死更多的契丹人。去吧,赶紧回去,免得你埋怨我一辈子。”


    折继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倒不至于埋怨兄长一辈子。”


    说罢,他拔腿就往马厩跑:“我多牵几匹马哈!”


    折继祖带着笑意道:“你能控制多少匹马,就带走多少匹马。别贪多拖延了速度,没能及时赶回去。”


    他倚在门扉上,眺望弟弟远去的活泼身影,心潮澎湃。


    我折家人,这算是终于融入大宋朝廷了吗?


    几日之后,西夏人还拖拖拉拉没能到达合围地点,折继世赶了回去。


    一看折继世这模样,范育就忍不住笑道:“你可回来得真快。”


    折继世矜持道:“我只是想尽快回来报信。”


    赵宗晟跟着范育嘲笑折继世:“送信?我看你是急着回来争功劳。”


    折继世白了赵宗晟一眼:“我不争,在战场上立的功劳也至少比你大?”


    赵宗晟笑容一僵,就要把折继世拖出门比试比试。


    对赵宗晟的不自量力,其余赵暾亲卫都在起哄。


    狄诤阻拦道:“好了,做正事了。此战你们可能把命留在战场上,别大意。”


    赵暾身边近卫都是狄诤训练出来,对狄诤很敬重。狄诤一发话,他们就停下了笑闹。


    但在场有一人,是绝对不可能给狄诤脸面的。


    章惇勾住狄诤脖子,把狄诤晃了两下:“你别老板着脸。正因为马上要上战场,现在才要笑闹个够。”


    狄诤把章惇推开的时候,章楶压住狄诤另一边肩膀:“惇七说得对。”


    狄诤深吸一口气,把两个损友都推开。


    他推了这个,另一个凑上来;推了那个,这一个又贴过来。


    狄诤忍无可忍:“够了!让开!”


    章惇和章楶都被狄诤逗得大笑。


    赵暾躲在曹佑身后,无视了狄诤求助的眼神。


    弃疾给我使眼神有什么用?我难道能管得住他们欺负人吗?


    章惇和章楶为什么在这里?


    章惇和章楶本来就在这里。


    章惇一直在西北为官。章楶外放后也来到西北。


    当曹佑预料到李谅祚会举兵来袭时,章惇还试图亲自带兵,被曹佑和章楶阻拦。


    赵暾御驾亲征前,章惇和章楶四处奔走,与在三司的章衡、王安石等人合作,监督后勤运输。


    待战局稳定,章惇和章楶终于能回到赵暾身边。


    赵暾和章惇分别多年,每年交流只有在公务中夹杂着的书信。


    久别重逢,时光在章惇的脸上留下了刻痕,但没有在章惇性格上留下痕迹。


    他与赵暾一见面,就把赵暾扒拉来扒拉去,啧啧称赞赵暾长成了大个子,仿佛在称赞自家吃肥了的狸奴。赵暾伪装身份窝在大顺城看书偷懒的时候,章惇也是踹门而入,拽着超大个的赵暾就乱走,美其名曰替去世的范公照顾赵暾,带赵暾去晒太阳。


    赵暾就纳闷了。他又不是植物,不需要光合作用,没必要晒太阳。


    哪怕晒太阳补钙,他每日习武和巡视的时候晒的太阳已经足够了!惇七那混蛋就是找借口折腾自己!


    章惇可没认为自己在折腾赵暾。劳逸结合,好不容易出一趟院门,赵暾也要见识到边塞的风景,多放松身心。看书什么时候不能看?旅游呢!


    章惇折腾赵暾的时候,章楶与以前一样,不是装聋作哑,就是帮着章惇敲边鼓。


    曹佑和狄诤也为章惇的口才所惑,支持章惇的行为。


    赵暾在心里冷笑。弃疾不是支持章惇折腾我吗?那章惇闹弃疾的时候,自己也要全力支持!


    在狄诤和章惇打起来的时候,章楶悄悄退到一旁看热闹。


    他看着赵暾解气的神情,在心里偷笑。


    章惇这无法无天的脾气,都是暾弟和弃疾他们互相拆台惯出来的。这何尝不算一种合纵连横?惇七是大智慧啊(长叹)。


    章惇闹了这么一出,大战即将来临的紧张气氛消弭。


    赵暾的亲卫虽然随赵暾打过辽人,但参与大战还是第一次。他们难免心头紧张。


    赵暾倒是还好。他经历的战事其实相当多了。这次御驾亲征他又无须当先锋,只是在后面捡漏,没什么值得紧张的地方。


    对赵暾而言,最危险的是流矢。但只要赵暾消耗精力集中精神,就能捕捉到箭矢的轨迹,不可能被流矢射中。所以除非他自己想去受伤,受伤的可能性等于零。


    曹佑亲手用不带箭头的弓箭试过,才同意赵暾上战场捡漏。


    赵暾需要更高的声望。比起坐镇后方的皇帝,出现在战场上的皇帝更加能收服军心。赵暾能做到,曹佑就支持他。


    章惇和新友人打闹一番后,看向曹佑的眼中有唏嘘,还有隐藏得极深的敬畏。


    别看鹏举似乎宠溺暾弟,其实鹏举对暾弟的教育极为严厉。


    暾弟虽然力气和经验不如弃疾,但十分敏捷,总能避开弃疾的袭击,并找到弃疾的漏洞。在弃疾不发狠的前提下,两人分胜负就看谁先耗尽力气。


    就看暾弟那一手可以与弃疾拼杀得不相伯仲的武艺,就知道暾弟有多刻苦。鹏举把暾弟在习武上的天赋训练到了极致。


    鹏举真是半点都不心疼啊。


    “我也想上战场。”章惇再次提起要求。


    赵暾再次否决:“你不给我守好后勤,监督其他合围军队,再出现澶渊之事怎么办?”


    章惇叹气,勉强被赵暾说服。


    章楶拍了拍章惇的肩膀:“我和你一起呢。”


    章惇瞥了章楶一眼,眼神嫌弃,扭头就走。


    章楶乐呵呵地跟在章惇身后。章惇不认为他们是一伙的,章楶自己认为就行了。


    如曹佑所料,宋军合围果然迟了两日。


    还好,李谅祚似乎对西夏军队的控制力度也不是特别强,比宋军还晚了一日。无须曹佑调动亲兵堵住漏洞,没有增加伤亡。


    曹佑以赵暾的名义练了许多年的亲军,终于成建制的出现在了战场上。


    在这支万余人的精锐亲军中,有三支名称特殊的军队。


    负责侦察和先锋开路的踏白军,由狄诤统帅;带着小股骑兵游走战场,负责支援和传递情报的游奕军,由折继世领兵;而曹佑花费浩大养成,其兵卒待遇堪比其他军队小统领的主力,却不叫背嵬军。


    背嵬军在战场对面。


    “背嵬”之名,有盾牌和龙鹰之意,是西夏皇帝和将领直属精锐部队。在宋神宗时,宋神宗授意西军仿造西夏军制,同意将领设亲兵,也称“背嵬军”。


    也是此时起,民间习惯将军队以统领将帅的姓氏命名,比如折家军。


    但实际上没有“X家军”这个建制,“X家军”也是个民间俗称,不是私军。南宋初年,将领各自募兵,韩世忠统领的军队就是“韩家军”,张俊统领的军队就是“张家军”。


    比起更加独立的“韩家军”和“张家军”,岳飞所率领的“岳家军”反而是宋高宗赵构的“亲军”。岳飞是在赵构的支持下,模仿“韩家军”的军制创立军队,后勤钱粮都是南宋朝廷直接供应。


    岳飞北伐前曾言,他这支军队耗费朝廷东南巨额赋税,若不能打出战果,有愧陛下和百姓。


    正因为如此,赵构才能给岳飞发金牌,临战换将。因为这支军队就是赵构的。


    当岳飞冤死后,被后世一些营销号冤枉为岳飞私军的“岳家军”回到临安,拱卫皇帝,成为中央禁军。后来因长期不需要外出作战,取消了“背嵬”编制。


    从结果也可看出,“岳家军”就是天子亲军。


    赵暾曾“嘲笑”小叔叔,如果“岳家军”真的如后世编造的那样是小叔叔的私军,赵构就不敢临阵换将,冤杀小叔叔了。


    正因为小叔叔和他所训练的军队都知道自己是“天子亲军”,哪怕全军都知道小叔叔冤枉,但军队仍旧不会乱。


    曹佑敲了一下赵暾的脑袋,没有回答。


    重活一世,曹佑再次为宋朝的皇帝训练出了一支精锐的天子亲兵。


    他仍旧不断告知自己麾下将领和兵卒,这支兵是天子的兵,是朝廷的兵,是由大宋百姓的税赋供养出的兵。


    他与麾下将士一样,都是食君王俸禄,食百姓税赋。


    如果不能打出战果,他们愧对君王,愧对百姓。


    此军不学西夏,不为“背嵬”;而效大汉,名为“羽林”。


    赵暾仍旧穿着他那副朴素的铁甲,兜鍪将他的脸围起来,身边将领看不出他的神情。


    西北春寒料峭,赵暾还是出京那副装扮,在铁甲里外都裹着毛皮,整个人仿佛强壮了一大圈,看着真成了一员武将。


    他也真的是一名能够穿得起重甲的猛将。


    日复一日地习武,在心中愤懑难解时仿佛自我折磨一般的习武,练就了赵暾一身敢于在战场上拼杀的武艺。


    将士不由自主地将视线偷偷瞟向赵暾。


    这时候一些人才知道,那跟在范将军身后的“亲家小将”,居然是本应该在延安府的皇帝。


    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赵暾的身份,因为赵暾真的干的是小将的活。


    跟着范纯祐监督建城,率领亲兵巡逻,赵暾手中西夏探子的命都不知道有多少条。他们都在夸曹家小将名不虚传,真是家学渊源。谁知道这曹家小将居然是……


    “陛下以前是不是……”


    “好像是……”


    “我们早该想到啊……”


    今日军中涌出了一群事后诸葛亮。


    “陛下,我若不发命令,你不可出战。”曹佑出兵前,对赵暾道。


    赵暾重重点头:“将军请放心,我绝对听从军令。”


    曹佑知道赵暾不会在大事上出乱子,率领身边精锐亲兵离去。


    赵暾一直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前方的战局。


    曹佑亲自率领的主力,与他当年所率领的背嵬军没有差别,都是轻骑和重步协同作战。


    李谅祚让人送来过曹佑的画像。即使画像有几分失真,但曹佑的气质很特殊,他一出现在战场上,就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何况,李谅祚还看到了赵暾的旗帜。


    大宋的皇帝不在延安府,而出现在了大顺城,仿佛知道自己会来大顺城,早就等候多时。


    李谅祚心头一沉,现实却不容他多想。


    两军已经狭路相逢,就必须开战。这时候他下令撤军,或者自己先逃跑,西夏大军都会吃败仗。


    李谅祚看着自己的铁鹞子,心头稍安。


    没问题。我们大夏的铁鹞子所向披靡,宋人根本不能抵挡。


    西夏的将领也是这样想。


    铁鹞子是他们的亲兵,是他们的精锐,在部落制的国家,就是他们权力的象征。


    无论宋朝西军有多么勇猛,在面对铁鹞子冲锋的时候都难以抵挡,只能靠无数的步卒性命去筑成人墙。


    狭路相逢,难道还有谁能胜过我大夏国的铁鹞子吗?!


    在将领的命令下,西夏军阵变阵,披着重甲的骑兵上马,准备冲锋。


    曹佑也挥动令旗,羽林军步卒走到阵前,居然以步卒之身,同样准备冲锋。


    西夏将领见到此幕,不由发出嗤笑。


    他们怀疑曹佑的本事了。看来曹佑所立战功真的只是凭借自身勇猛,完全没有带兵的本领,根本不知兵啊。


    西夏将领心生轻蔑,铁鹞子骑兵更是如此。


    在他们看来,与他们对冲的宋军步卒简直就是可以一脚踩死的蚂蚁。


    战鼓擂响,两方先锋都开始冲锋。


    宋军的步卒真的冲出了大阵,成为了先锋。


    而同样是先锋的,还有狄诤所率领的踏白轻骑精锐。


    宋军冲锋的速度相比西夏铁鹞子极为缓慢,踏白骑兵保持着与羽林步卒差不多的速度,骑兵步卒混编的军队缓慢朝着西夏的铁鹞子黏去。


    他们就象是混合着泥沙的洪水,看似流速很慢,但铁鹞子那一往无前的气势在与宋军撞上的时候,就被淤泥黏住,难以摆脱,瞬间消散。


    踏白骑兵用箭矢骚扰铁鹞子,影响铁鹞子前进的方向;羽林骑兵在马腿间穿梭,手中麻扎刀和大斧专砍马腿。


    许多步卒都倒在了铁鹞子的撞击下,但倒下的人都一声不吭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只要有一人倒下,那一定有一马倒下。


    踏白骑兵的作用就是尽量减缓铁鹞子的冲锋,用精湛的骑术骚扰铁鹞子,让铁鹞子不能发挥自己的优势,直接冲垮步卒兵阵。


    两方先锋融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铁鹞子乃是具装骑兵,战马负重特别大。一旦第一波攻势减缓,战马的速度降下来,要重新启动就极为艰难。


    这时候,他们就没有办法再摆脱步卒的袭击。


    当战马马腿被砍的时候,踏白骑兵的短弩就能迅速射穿身形不稳的铁鹞子骑兵的盔甲缝隙。


    哪怕是重甲,也有机可乘。


    曹佑看到铁鹞子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几乎静止的时候,更换令旗,下令击鼓。


    他亲率羽林骑兵从阵中奔出。


    曹佑所率领的羽林骑兵是半具装骑兵,既是和赵暾现在一样,人披重甲,但马为了灵活没有披甲。


    当半具装骑兵冲出的时候,其余主力跟随其后,宋军的步卒保持着整齐的列阵,缓步压上阵前。


    羽林骑兵越过了与铁鹞子焦灼中的踏白骑兵和羽林步卒,直接冲向西夏人的主阵。


    只一瞬间,羽林骑兵就切下西夏兵阵的一个斜角。


    这一战是李谅祚试图掌握国政大权的一战。也就是说,此刻的李谅祚还没有办法完全统帅军队,西夏的军队是由各个部落的首领统帅。


    当铁鹞子受挫,他们调整兵阵,重新配合,需要一定时间。


    不过就算李谅祚能够统帅军队也没用,他的战争经验,还不足以让他在意外发生的时候迅速变阵。


    羽林骑兵与西夏军阵拉开距离的时候,就用短弩射击;当重新回到西夏军阵的时候,就换长刀劈砍。


    曹佑率领羽林骑兵反复冲击西夏军阵,宋朝的其余主力已经淹没了与踏白骑兵和羽林步卒缠住的铁鹞子。


    踏白骑兵被解放出来,回身也冲向西夏军阵。


    折继世率领的骑兵小队不断在西夏军阵和铁鹞子中间地带游走,救援受伤未死的羽林步卒,收割还未倒下的铁鹞子的性命。


    赵暾深吸一口气,声音透过兜鍪,又沉又闷。


    “随我出击。”


    他看到了将军高高举起的令旗。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3,明天继续努力。


    碎碎念:


    韩世忠创建背嵬军是在绍兴二年到三年间,随后岳飞才建立背嵬军。岳飞多次提起自家军队吃的是南宋东南赋税,所以才有后世东南投降派逼杀岳飞的阴谋论。


    无论阴谋论是不是真的,但岳飞一直是赵构的心腹这一点肯定没问题。赵构就是杀自己能杀的心腹,去震慑真的有私军的韩世忠和张俊等人。


    见到说岳飞拥兵自重所以被杀的,见一个骂一个。


    第276章 叛臣已伏诛


    御驾亲征的陛下居然率领大军冲锋了。


    将领跟随在赵暾身后, 哪怕明明身处危险的战场,仍旧不由分了一缕关注在他们年轻的皇帝身上。


    赵暾手挽强弓,一箭射穿一个顽抗的铁鹞子骑兵的面甲。


    以强弓的力量, 薄薄的面甲根本不能抵挡箭矢的威力。


    谁都知道, 哪怕是全身披甲的将士, 若是箭矢的力量够强,也能刺穿盔甲。原本历史中,李谅祚身为西夏皇帝, 身着最好的盔甲,仍旧被流矢破甲刺中。


    弓箭破甲的难度,只在于在高速移动的战场上, 弓箭手是否能在自保的前提下达到骑射的精度。所以比起拉弓时间更长、对弓箭手要求更高的强弓,宋朝精锐骑兵换成了威力较小、但射箭速度更快的短弩。


    在明清时候, 火/枪出现, 逐渐取代了短弩的地位。但以黑色火药的威力,强弓在现代火药出现前,仍旧是精锐骑兵不可取代的攻坚力量。


    骑射对赵暾不算难度。


    虽然他“开挂”之后会晕很久,但身为皇帝,他不需要打很多仗, 一箭定乾坤就够了。


    赵暾又一箭收割掉被几个轻骑兵围攻的铁鹞子骑兵的性命。


    围攻铁鹞子骑兵的宋军骑兵都对赵暾投来敬畏的目光。


    为赵暾护卫的种谊和范育看向赵暾的目光深处,压抑着狂热的崇拜。


    曹将军曾言, 他从未见过比陛下更优秀的强弓手。


    赵暾没有冲得太前面。


    他停留在铁鹞子的地方,率领自己的亲卫收割陷在“泥沼”的西夏最强的骑兵部队。


    战斗很激烈,赵暾的动作有条不紊。


    所有将士看着赵暾拉弓射箭的动作, 都没有热血沸腾之感。


    赵暾的动作充满韵律, 每一次强弓拉满和箭矢射出的速度, 都仿佛是一模一样。他不象是一个将军, 倒象是冰冷的机械,象是固定在战车上的弩机。


    赵暾身边的亲卫与赵暾配合默契。


    赵暾的箭矢指向哪一方,他们留下几人保护赵暾,其余人就奔向那一方。


    他们坚信年轻的皇帝陛下所射出的弓箭一定会有所得。他们似乎在陪同皇帝陛下狩猎,皇帝陛下猎取了猎物,他们就冲过去替皇帝陛下拾取猎物。如果猎物负伤挣扎,他们就处决已经被皇帝陛下射中的猎物。


    所有关注着赵暾和他的亲卫的将士都发现,赵暾等人不象是在打仗,而是像在围猎。


    皇帝亲卫的神情肖似皇帝本人,冷静得不似活人。


    他们机械地重复着狩猎的动作,那些令大宋将士或恐惧或仇恨的西夏铁鹞子骑兵,根本入不了他们的双眼,激不起他们心里半点涟漪。


    不过是猎物。


    不过是我大宋皇帝围猎的猎物!


    围绕着赵暾亲兵的大宋将士心头涌起如岩浆般滚烫的热意。他们浑身有一种充满力量的幻觉,手中劈砍的动作越来越凶狠。


    杀。


    杀。


    杀!


    杀光这群畜生!


    在血色覆盖了双眼,腥气充盈着鼻端,惨叫声在耳膜间鼓动,死的人不是他们,但西军兵卒脑海中都不由出现一幕一幕走马灯。


    西军将领常换,但兵卒多在此地扎根。


    宋朝一向与邻为善,至今为止从未有过大规模主动拓边动作。


    一直都是西夏主动骚扰,主动袭击,主动侵扰大宋的百姓,主动杀害西军兵卒的家眷。


    汴京歌舞升平。


    关陇边疆的青壮男女的平均寿命难过而立之年。


    他们都变成了一层又一层的血色,涂在了大宋的边疆上,用骨为石肉为泥,筑成了大宋西北的长城。


    这就是大宋西军。


    利刃透过西夏铁鹞子骑兵的胸膛,他们死前的表情定格在了恐惧。


    有铁鹞子骑兵大呼投降,但以前在两军战得最酣的时候也较为克制,会主动出来制止兵卒杀害过多西夏俘虏的将领没有出现。


    迎面而来的,是大宋那位性格与他的铁甲一样冰冷强硬的年轻皇帝的箭矢。


    大宋西军将领同意投降,并非妥协。


    西夏兵卒投降,就失去了战斗力。为了尽量减少己方的伤亡,不把强大的西夏精锐骑兵逼到极致,乃是最优的判断。


    但这次大宋的皇帝似乎不在乎己方的伤亡,不接受铁鹞子骑兵的投降。


    陷入绝望的铁鹞子骑兵重燃了反抗的斗志,垂死的挣扎越发激烈。


    宋军兵卒没有被铁鹞子的垂死挣扎吓到。他们劈砍铁鹞子的动作也越发凶狠。


    铁鹞子的战马越发疲惫,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道是从哪个兵卒开始,宋朝西军步卒翻身上了铁鹞子的战马,将铁罐头一般的西夏骑兵从战马上拖了下来。


    一群宋朝兵卒仿佛不再听将领的命令,不再受兵阵的限制。他们就象是游兵散勇一般一拥而上,拿着手中的兵器向倒在地上的铁罐头使劲砸击。


    在混乱的战场上,只要穿着重甲的骑兵就是西夏的铁鹞子。


    宋朝西军兵卒脑海里仅有这一个念头。他们如同凶猛的豺狼一般把每一个穿着重甲的骑兵脱下马,用手中并不太坚固的兵器将他们一个个地杀死。


    有的兵卒手中的兵器崩裂,他们甚至就地寻找石头,在铁罐头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直到把铁罐头砸出裂缝。


    癫狂的兵卒从盔甲的裂缝把手指探进去,不顾双手鲜血淋漓,将西夏骑兵身上的铁罐头扒掉。


    一个……两个……三个……


    赵暾收起强弓,闭上双眼,小憩恢复精力。


    战场上已经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宋军兵卒已经将西夏此次投入战场的铁鹞子全部拉下了战马。战场上变成了野蛮的地狱。


    还骑在马上的宋军将领,看到这地狱般的场景都忍不住胆寒。


    他们又看向他们的皇帝。


    赵暾的神情仍旧没有半分改变,闭上双目的模样就象是寺庙中泥塑木雕的神像。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没有落在地狱般的地面,而是投向了更远处。


    “走。”


    简简单单一个字后,赵暾拍马离开了已经只剩下纯粹的泄愤般的杀戮的战场。


    亲卫仍旧沉默地跟在赵暾的身旁。


    随行将领点了自己的亲兵,也加入了赵暾的队伍。骑兵几乎都跟随赵暾离开,只剩下步卒还在“清理”战场。


    在赵暾率领宋军步卒围剿失去机动性的铁鹞子时,曹佑带领的羽林骑兵主力已经将西夏军队切碎。


    狄诤率领踏白军飞速绕到西夏军队后方,与曹佑早就安排好的军队形成合围。


    谢天谢地,曹佑安排的将领贾逵没有轻忽冒进也没有保守怯战,他老老实实地待在曹佑规定的山头,等曹佑通知之后,才率领军队从山上冲下来,截断了西夏军队的后路。


    贾逵给狄青当了多年裨将,一直行事谨慎。曹佑才将他安排在关键位置。


    不过宋将经常谨慎一辈子,但在关键战役上突然脑袋一抽。曹佑也不确信贾逵能不能维持住他长久以来的谨慎,所以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如果贾逵没能完成合围,李谅祚就可能逃离战场,此战不能尽全功,不过大宋也占尽优势了,所以曹佑能够接受这个失败。


    若是曹佑击溃西夏军队的速度够快,将狄诤解放出来。狄诤绕到后方,也可以试着追击逃走的李谅祚。


    或许气运在宋朝这边,战场形势样样都达到了曹佑的预期。


    因西夏轻敌,曹佑比原定计划更快击溃了西夏主力;狄诤在西夏主力还一片混乱的时候,就迅速绕到了后方;贾逵率领的偏军按照计划等到曹佑下令后才出击,正好与狄诤合流。


    贾逵认识狄诤,他看着常常被老上峰夸赞“比我厉害”的狄弃疾,抱拳道:“幸不辱命。”


    狄诤对贾逵颔首:“一起立功。”


    贾逵大笑:“好!”


    在军队混乱的时候,李谅祚没有慌张。


    虽然西夏进攻受挫,但他认为自己逃回国内的问题不大。因他还没能完全掌控国内军队,此次出战的铁鹞子主力都是将领自己的亲兵部队。这些将领都有自己的部族,半独立于西夏朝廷之外。


    李谅祚深知宋朝因自身财政状态和辽朝压力,不可能吞并西夏。西夏主力被削弱,对西夏是坏事,对他而言并不一定是坏事。


    他冷静地在亲卫的保护下督战,向西夏将士展现自己的勇气和魄力。


    李谅祚一边督战,一边整合残军,稳步撤退。


    他心情有些激动。只要他能在朝中大将主力被大宋拖住的时候,以主帅的姿态率领西夏军队撤回国内,他就再也不用担心被朝中大将钳制。


    “陛下!后翼遇袭!”


    一声慌乱的呼喊声,将李谅祚的思绪打断。


    他正惊诧地回头看后翼,前方一声声音很大、但声调很平的高喝令他不由自主抬高了头。


    “大宋皇帝赵暾在此,叛臣李谅祚束手就擒。”


    赵暾俯低身体,手中铁枪左右一甩,将挡在前方的两名西夏骑兵从马上砸落。


    他露在面甲外的双眼沉静如渊,冰冷似铁,看得李谅祚一个激灵。


    李谅祚第一次见到了久闻其名、只比他大六岁的大宋新帝赵暾。


    他喉咙一阵发紧,双手攥紧了缰绳:“撤退!”


    这一刻,李谅祚看到勇猛冲阵的大宋皇帝,终于觉察到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无论是掠夺宋朝还是收回兵权,都不重要了。


    逃!


    必须立刻逃走!


    李谅祚就象是被猛虎盯紧的猎物,头皮绷紧,汗毛倒竖,汗如雨下。


    他呼喊亲卫挡在自己身前,策马转身奔逃。


    李谅祚亲卫手持马刀冲向赵暾,“铿锵”两声,他们手中马刀被两柄长枪挡住。


    曹佑和狄诤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赵暾身边,一左一右护住了赵暾两翼。


    赵暾似乎早就预料会有人护住自己,冲刺的速度不减,径直向李谅祚追去。


    曹佑和狄诤大喝一声,将阻在赵暾身前的西夏骑兵扫落下马。


    三人持着同样的铁枪,以品字形往前驰骋。


    所有挡在赵暾面前的西夏精锐,都敌不过曹佑和狄诤的一击之力。


    赵暾早已经换了短弩,弩/箭飞快地为曹佑和狄诤掠阵,只要被曹佑和狄诤挡住的敌人,一定会被赵暾命中面门或者喉咙,无一例外。


    渐渐地,挡在三人面前的西夏骑兵越来越少。


    他们看向三人的表情惊骇无比。


    曹佑和狄诤的勇猛自是如神将下凡,凡人不可匹敌,令他们胆寒,可宋朝皇帝那同样如神灵一般的射艺,更让他们肝胆俱裂。


    宋朝的皇帝不都是仁弱之君吗?!


    赵暾闷声追在李谅祚身后,距离越来越近。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在他的身旁,曹佑、狄诤以及随行的赵暾亲卫的呼喝声如雷霆一般在李谅祚的耳边炸开,一声一声的雷鸣炸得李谅祚惊心丧魄,手战股栗。


    赵暾重新看到了李谅祚的背部。


    他直起身体,双腿夹紧马背,将短弩换回强弓,双手将强弓缓缓拉满,圆如满月。


    李谅祚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心神大骇,惊恐大喊道:“护驾!放箭!”


    李谅祚身旁护卫统统不顾自身,拉弓或弩放箭,试图逼迫赵暾防备。


    赵暾一动不动,箭矢的顶端不断轻微移动,双眼精光如炬。


    曹佑和狄诤扫落大半箭矢,仍旧有遗漏的箭矢擦向赵暾身侧。


    两人同时大喊:“暾儿/暾弟,避开!”


    赵暾身体微微后仰,箭矢所指的角度压下。


    两支离他最近的箭矢,一支擦过他的额头,一支扎入了他的肩甲。


    赵暾松开拉住弓弦的手,满月变弦月,羽箭从变化的明月中飞出。


    他只射出了一支箭,没有补射。


    这支箭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穷尽了他最后的精力。


    羽箭速度极快,李谅祚的护卫刚挥舞武器,羽箭已经掠过他们,直直指向李谅祚。


    李谅祚赶紧伏低身体。


    “铛”的一声,羽箭扎入了他的后背护甲与肩甲的连接处,直直穿透他的脊梁。


    ……


    狄青看着密信,眉头紧锁。


    富弼焦急地问道:“难道是西北战局有变?陛下可还好?”


    狄青摇头:“西北战局情报还未传来,不过有鹏举在,西夏又一盘散沙,不足为惧。陛下密信,告知我他已经派府州折家直入契丹腹地,逼迫契丹回兵。”


    富弼先是瞪圆眼睛,然后拍手大笑:“好,好,不愧是陛下!这一招好!将军为何皱眉?难道这一招不妙吗?”


    富弼真是扬眉吐气啊。


    虽然在边境严阵以待,再辅以严厉辞令,使辽人退兵也算达成目的,但辽人没有任何损失,富弼仍旧感到憋屈。


    既然辽朝已经向我大宋宣战,那我大宋应战不是理所当然吗?你袭击我大宋河北,我为何不能越过边境袭击你辽朝城池?


    好,好,太好了!富弼心潮从来没有这样澎湃过!


    狄青犹豫了一下,道:“此举很好。但陛下命我,如果发现可以击退契丹的战机,无须等契丹退兵,直接出兵将契丹人打回去。”


    富弼笑声一滞。


    他揉了揉笑酸的脸,道:“你不用太紧张。陛下只是说如果有战机,没说一定让你出兵。契丹兵力强盛,只凭河北边军,应该是不可能与契丹正面开战的。陛下被曹鹏举教导,非不知兵之人,不会强求你。”


    狄青叹气:“正因为陛下知兵,所以陛下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断定有战机。”


    富弼的眼睛再次瞪圆:“真的?”


    狄青点头:“陛下似乎早就在契丹国内做了准备,料定此次契丹皇帝不会带来国中主力,只是用燕京镇守的军队吓唬我朝。”


    富弼重复道:“真的?”


    狄青点头:“是真的。根据情报,未见契丹骑兵将国中铁骑带来。契丹国内部族也没有接到契丹皇帝召集的命令。只是燕京镇守的契丹兵卒,我带来的铁林军能冲垮他们。”


    富弼按住狄青的肩膀。


    狄青苦笑:“富公,我明白,我不会轻举妄动……”


    “那就出击啊!”富弼打断了狄青的话,惊得狄青的双眼瞪圆了。


    富弼按着狄青的肩膀猛地摇晃:“契丹人都打过来了,你既然打得过,为何不打回去!是他们先开战!是他们先南下!他们的军队就在我们的边境线上,哪怕耶律仁先看到了你,契丹皇帝也没有退兵。我们把他们打回去不是理所当然吗!”


    狄青被富弼晃得脑袋有点晕:“什么?可、可朝中……”


    富弼提高声量道:“契丹人打过来了!我们把他们打回去了!朝中要说什么?难道说我们不该抵挡契丹南下吗!”


    狄青:“……嗯。”富公好激动啊。


    富弼看着狄青略带惊恐的神色,不好意思地收起过于激动的神情。


    他干咳一声,道:“当然,一切还是以将军的判断为主。如果没有七成把握,还是不要出兵。”


    富弼顿了顿,小声道:“六成也成。六成的收益就够大了。哪怕不能战胜契丹人,只要让契丹人知道我们宋人敢打,他们一定会退兵。”


    狄青道:“十成。”


    富弼没忍住揉了揉耳朵:“多少?”


    狄青语气十分确定:“我有十成的把握。契丹确实没有带主力来,我能轻而易举击败他们。”


    狄青的犹豫不是此战能不能赢,而是撕破宋辽和平协约,会不会有麻烦。


    虽然辽人确实南下,大军已经驻扎在了大宋河北边境线外,与大宋河北边军遥遥相望,但辽人毕竟还没有主动打过来,宋军真的能主动开战吗?


    狄青镇定地表明胜利的几率是十成后,神情又恢复忐忑:“富公,若是打赢契丹人,落了契丹的脸面,真的可以吗?”


    富弼伸手:“陛下的信给我看看。”


    狄青放心地将赵暾亲手所写的密信递给富弼。


    富弼一边看,一边沉思。


    片刻之后,富弼沉声道:“打。”


    他将信纸往桌案上狠狠一拍,咬牙切齿道:“相信我,我了解北朝。北朝也不愿意与我朝全面开战,他们朝中并不确定他们能赢过我们。澶渊之盟,我朝没有输!只是这几十年我朝的不断退让,让他们逐渐怀疑我朝的军事实力,才一直向我朝施压。”


    “赢下这一场,我朝和北朝才会继续和平!”


    “汉臣,相信我!此战责任,我与你一同承担!”


    狄青轻声道:“以我对陛下的了解,陛下既然写来亲笔书信,此战责任,你我都不能承担,陛下会一力承担,所以我才犹豫,担心损害陛下名声。不过富公你也赞同,那我心中就没有犹豫了。”


    富弼没想到狄青会说出此言。


    他愣了一下,莞尔道:“你改变很大。我以为你会更加不安一些。”


    狄青腼腆地笑道:“我还是很不安,不过陛下是明君,我看得出来,不会在军国大事上不安。”


    富弼拈须赞同:“陛下虽然顽皮了些,但确实是明君。”


    顽皮……狄青立刻开始不安。他真的很害怕陛下的“顽皮”啊。


    在小事上,狄青难以抑制的不安,但这不会影响到他排兵布阵。


    狄青甚至没有太过严密地排兵布阵。


    他选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亲自带着两个儿子夜袭辽军兵营。


    狄咏没能留在西北给赵暾当护卫。赵暾派他协助狄青时,就告诉他河北可能会有一战,希望他能辅佐狄青。


    狄咏没有将赵暾的话告知狄青,影响父亲的判断。


    在父亲派他出兵的时候,他才将赵暾私下的话告知了狄青。


    狄青叹息:“陛下若为将,也肯定是一员名将。”


    狄咏却摇头:“很明显,这些判断都是曹鹏举和我弟弟弃疾做出来的。陛下在有能人辅佐的时候,从来不会去思考能人会思考的问题,他只会转述。陛下懒得很。”


    狄咏说完,差点被狄青揍一顿。


    有你这么不尊敬陛下的吗?如果不是马上要出兵,我一定要揍得你爬不起来!


    狄谘护着弟弟,连声替弟弟道歉。


    狄咏在大哥身后不屑地给父亲丢了一双白眼。他如果在陛下登基之后对待陛下毕恭毕敬,才是对陛下不尊敬。


    虽然父子私下不和,但在战场上,狄青与狄咏的配合比老是留守后方的大儿子狄谘默契多了。


    狄谘仍旧负责殿后,狄青和狄咏为先锋,悄悄摸到了辽军营地所在,然后披甲上马,率领铁林军在轻骑兵的掩护下冲进辽军营地。


    河北边军的轻骑兵射出火箭,点燃辽军的营地;铁林军冲散匆忙迎敌的辽军兵卒。


    耶律仁先披甲护着惊恐万分的耶律洪基撤退的时候,与狄青打了个照面。


    狄青冲散辽军之后,没有乘胜追击。


    他在耶律洪基的御辇后高喊:“宋将狄青恭送北朝皇帝陛下,请勿再来了。”


    宋军跟着狄青,扬鞭指着辽人仓皇逃离的背影大笑。


    “恭送北朝皇帝陛下!”


    “请勿再来,请勿再来!”


    “哈哈哈哈!”


    耶律洪基回头,这位虽然早早被封为兵马大元帅,但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更别提面临险境的辽朝皇帝,脸上是深深的恼怒和恐惧。


    更让耶律洪基愤怒的是,当他刚撤回南京,富弼就送来南朝皇帝的国书。


    因北朝率先撕毁和平协约,南朝即刻起,停止向北朝纳岁币。


    耶律洪基怒斥道:“南朝真不怕我北朝大军南下?!”


    富弼反问:“陛下不是已经率领大军南下了吗?”


    耶律洪基语塞,瞪着富弼的双目中满是怒火。


    富弼背着手站在耶律洪基面前,身如苍松,神态傲然。


    ……


    “叛臣李谅祚已伏诛。”


    赵暾勒马,停在落马的李谅祚身前。


    他高高举起铁枪,在李谅祚求饶声还未发出时,重重刺下。


    第277章 构隙友邻啊


    大宋西北边疆一片欢呼声。


    每一个城池, 每一座堡寨,百姓都拿出了过年才会穿的好衣服,家家户户拿出最好的食物, 与邻里分享喜悦。


    在他们看来, 李谅祚被杀, 宋夏战争即将迎来永远的安宁,他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赵暾卸下了盔甲,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色疤痕。


    韩琦站在赵暾下手处,脸色难看至极。他得知皇帝在战场上受伤,吓得差点晕过去。


    曹佑被韩琦训得抬不起头。


    更可怜的是, 韩琦训了曹佑,不忍心训斥立下了大功劳的赵暾, 便让挨训的曹佑去训赵暾, 自己在一旁听着。


    曹佑训狠了,韩琦又在一旁拉架,说陛下心里有数,伤势很轻。曹佑万分无奈。


    如果韩琦没及时赶过来,赵暾已经被重罚了。韩琦护着赵暾, 曹佑担心赵暾根本没受到教训,下次还敢。


    赵暾板着脸, 不敢去看小叔叔的脸色。


    他清了清嗓子,道:“小叔叔,我能不能去兴庆府?”


    曹佑:“不能。”


    赵暾祈求道:“西夏的主力已经被打散, 短时间内组织不起像样的防御。兴庆府离我朝边境不远……”


    曹佑:“不能。”


    韩琦忙劝说道:“陛下, 你还是好好养伤吧!”


    赵暾真是无语极了。脸上的伤痕第二天就结疤, 肩膀上的伤势也不过透过了半个箭头, 消毒之后哪需要养?他还能拉强弓好吗?


    好不容易御驾亲征,他想兵临兴庆府城下,亲自受降不行吗?


    本来赵暾如果没有受伤,曹佑可能会因为溺爱赵暾,完成赵暾这个不算太难的心愿。


    但赵暾受伤,那就不行了,赵暾必须留下养伤,确保伤口痊愈之后,才能离开。


    赵暾别说去兴庆府,连京城都不能回去。曹佑担心道路颠簸,让赵暾的伤口崩裂。


    赵暾无奈,只能乖乖养那根本不严重的伤。


    狄诤骂了赵暾一顿后,拉走了赵暾的亲卫,一同去兴庆府了。


    以宋朝现在的国力,完全掌控西夏国土不太可能。赵暾早就和曹佑商量过,如果此战特别顺利,就直接派一支骑兵兵临兴庆府城下,逼迫西夏在战场上投降。


    最好的结果,是他们直接将西夏拆解。


    西夏建国没几代,国土面积也不大,国内党项人不一定全部服从李家。


    赵暾仍旧让党项人管理西夏,但李家人全部都得死,一个都不能留。


    李家只余三岁幼主,因为没藏讹庞之乱,连李谅祚都没能完全掌控朝中大权,依靠丈夫权力的梁皇后和梁家自然更做不到像原本历史中那样掌控西夏。


    西夏也和宋朝一样,不是很喜欢早早立太子。梁皇后和李谅祚的儿子李秉常年幼,还没有封号。


    别说以宋朝骑兵的速度,西夏国内还来不及办登基典礼,就是有时间,李秉常能不能登基都是个问题。


    西夏国政一定十分混乱,彻底覆灭李家是有可能的。


    狄诤先行带兵北上。


    因宋军没打算攻城,他只带了半月的干粮,轻骑简装而行。


    李谅祚号称要和宋朝打举国战争,国内主力确实倾巢而出。宋兵没有特意攻城,前往兴庆府的沿路没有遇到西夏军队抵挡。


    西夏此次派出的铁鹞子几乎全部折在了战场上,逃回去的西夏骑兵将城门紧闭,惶恐不安地看着宋军掠过城池而去。


    狄诤到达兴庆府城门前的时候,兴庆府都没有组织出像样的防守。


    狄诤停留在城门口,宣读赵暾的诏令,命令兴庆府开城门投降。


    如果不投降,当城破之日,宋军可就不会封屠刀了。


    狄诤慢悠悠地安营扎寨,砍伐附近的树木,假装建造攻城器械。


    曹佑迟了一日,确定赵暾的伤势确实没有问题之后,带着一半精兵、一半后勤出发。


    如果兴庆府真的不投降,他就把兴庆府打下来。


    西夏的主力被击溃,李谅祚战死,朝中大将只会自保,没有余力出兵勤王,宋军打下兴庆府很容易。


    韩琦见状,按捺不住,跟着曹佑出发了。


    他振振有词道:“朝中许多大臣还是太仁善了些,陛下对西夏之策,还是需要有个老成持重的人来执行,否则他们会弹劾鹏举和弃疾。我已经老了,我来挡住群臣的弹劾!”


    赵暾没好气道:“我都亲自斩杀李谅祚,还有大臣敢对我高声说话,说明他们真的不忠诚,我把他们全贬了,史书都只会骂他们,不会说我不对。韩公,你就是想去亲自接受西夏投降,一雪前耻,别找借口。”


    韩琦拈须颔首:“是的,我就是。”


    赵暾:“……”


    他酸溜溜地目送韩琦远去。


    韩琦的年龄也不小了,居然是与曹佑一同骑马前往兴庆府。


    赵暾真不知道韩琦能不能扛得住一路急行军。


    韩琦不会因为这次急行军,就少活几年吧?


    以赵暾对韩琦的了解,韩琦得知自己的寿命后,哪怕少活十年,也想去兴庆府。


    唉,我也想去!


    赵暾被范纯祐牢牢看住,身边亲卫都被带走,不能独自逃走。


    赵暾蔫哒哒道:“我就象是一个被架空的可怜傀儡皇帝。”


    范纯祐真想敲赵暾的脑袋。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胡言乱语?你这话要是被别人听见,韩公和鹏举都会被弹劾!


    赵暾就是想让他们被弹劾,想让他们被骂。


    唉,可怜的我。


    我也想兵临兴庆府!我要给我的御驾亲征划下圆满的句号!


    真是逼死个强迫症。


    赵暾委屈地给母亲和妻子写信,尤其在给妻子的信中,狠狠骂了狄诤一顿。


    汴京得到西北捷报的时候,曹儛和狄誐也得到了赵暾的信。


    曹儛还不知道儿子受伤了,就看见儿子在信里抱怨自己只是受了擦伤,曹佑和韩琦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不准他去兴庆府。


    曹儛惊诧道:“他还想去兴庆府?!”


    狄誐叹气。她觉得肯定不止擦伤,但伤势也一定不严重,不然哥哥不会只是骂东君一顿。


    曹儛比赵暾想象中的镇定。


    她叹了口气,道:“战场刀剑无情,他上战场,就做好了受伤的准备。他能抢了李谅祚的人头,只受了这么点伤,很不错了。”


    狄誐点头,抱着曹儛的手臂噘嘴道:“娘娘,我看群臣不一定会相信东君的战功。他们一定会说东君的战功是假的,好弹劾此次西北的功臣。”


    曹儛眉头一拧。


    我弟弟和我儿子在边疆那么努力,亲自拼杀,好不容易灭了西夏大患,朝中还有奸臣敢不承认他们的功劳?!


    曹儛深吸一口气,冷笑道:“谁敢?我来收拾!”


    狄誐使劲点头:“我们要在东君回来前,把那些不忠诚的人都收拾了,别让东君伤心。东君都这么努力,还受了伤,如果知道那些大臣的诋毁,不知道多难过。”


    曹儛揉了揉狄誐的头发:“嘉善说得对。”


    虽然她不爱和人起争执,但诋毁她的暾儿和佑儿,绝对不行!


    曹儛和狄誐严密监视朝中声音时,更大的声音从北疆传来。


    狄青和辽朝开战,把辽朝皇帝打得丢盔弃甲?!开什么玩笑!!


    对一些大臣来说,和辽人开战,比杀了西夏皇帝,让他们更加震惊和不可接受。


    尤其是狄青折辱了辽朝皇帝,辽朝皇帝报复我们怎么办!


    这喜事,难道都要变坏事了?


    唉,狄青好大喜功,居然折辱辽朝皇帝,这可如何是好!


    也有大臣骂那些担忧的同僚。


    “契丹大军南下,狄汉臣与契丹交战获得大胜,大功劳一件,何罪之有!”


    “话不能这么说,我看那北朝皇帝不过是屯兵边疆,没有打算南下。狄汉臣居然越境偷袭,胜之不武啊。”


    “兵行诡道,有何胜之不武?难道只有等辽人先杀了我们的兵,我们才能抵挡吗?他们已经陈兵边境,就是开战了!”


    “狄汉臣就是擅自出兵,构隙友邻,其罪当诛!”


    文彦博赶紧拿出赵暾留下的诏书。


    狄青没有擅自出兵!陛下不仅让狄青出兵,还让府州折家攻入辽朝,让辽朝应接不暇。这都是陛下的庙算!


    一些朝臣扬眉吐气,另一些朝臣更加忧虑。


    他们天天聚在一起长吁短叹,十分忧愁。


    陛下杀了李谅祚,还主动得罪北朝皇帝,怎么看着像个好大喜功之君?如果陛下尝到了甜头,从此醉心兵戈之事,那我大宋重蹈秦皇汉武覆辙可如何是好?


    不行啊,我们一定要清君侧,把陛下身边那些怂恿陛下打仗的奸臣都赶走!


    于是京中生出了许多离谱的谣言。


    祥鹤落在了狄青的屋檐上,曹佑家中的猫在晚上喊出了“曹氏为王”的口号……


    曹儛困惑:“佑儿家里养了猫?”


    曹佾正为流言怒发冲冠,听见姐姐不在重点的疑惑,翻了个白眼道:“他全家都搬到了延安府,京城的宅邸别说养猫,连养护宅子的仆人都是我派去的。他养个暾儿就费尽了心思,哪还有精力养其他的东西?”


    曹儛仍旧困惑:“那为什么他们说是猫?还说是黑猫?”


    曹佾道:“佑儿在集贤院的同僚,常听佑儿和弃疾说家中有一只黑猫,很是嚣张,就误以为佑儿有一只爱猫。他们编的谣言,都是照着两人口中的黑猫编的。”


    曹儛好奇道:“既然家里没有养黑猫,佑儿和弃疾说的什么黑猫?谁人家的?”


    提到这件事,曹佾心里怒气都被笑意冲淡了些:“他们在说谜语。哪里是什么黑猫?他们骂章惇章子厚呢!是暾儿先开的头,说章子厚是黑猫成精。”


    曹儛乐道:“还有这事?那就把这件好笑的事传出去,让那些污蔑我们佑儿的人都知道,他们编排的那只黑猫,还真的会说人话。”


    曹佾忍俊不禁:“是。”


    第278章 苏轼也要死


    群臣将曹佑牵扯进来, 就是看准曹太后的脾气。


    曹儛在当皇后的时候,曹家谨慎到恐惧的地步,偌大的一个开国勋贵家族纷纷请求卸职或外放。


    曹佑被诬告家中有黑猫说人话, 以曹儛和曹家以往性格, 肯定会让曹家诚惶诚恐地退让。


    曹家难道不该因为他们的家风, 所以拒绝所有厚赏和官职吗?!如果曹家贪慕权贵,他们就更应该弹劾曹家,让曹家不要成为令人厌恶的外戚。


    甚至有人叫嚣, 如今的曹佑就是当年的张尧佐。


    拉着先帝袖子弹劾张尧佐的包拯拳头捏紧了。


    张尧佐什么东西,也配和有灭国之功的曹佑比?如果张尧佐能带兵灭了西夏,他第一个支持张尧佐进东西府!


    弹劾外戚, 一直弹劾的是皇帝为了私情把德才不配位的亲信安排在机要位置。曹佑和狄青一个灭了西夏,一个把御驾亲征的辽朝皇帝赶走, 你们要是弹劾他们功高盖主, 虽然无耻了些,好歹还有些道理。


    因为曹佑是外戚,所以立了功劳也不应该奖赏?


    包拯气得笑了起来:“我想起陛下常挂在嘴上的话,我大宋皇室是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吗?只要和皇室联姻,再好的家世、再大的功劳都要被人鄙夷?!”


    尹洙拍着包拯的背, 让已经气了许久的包拯别气坏了身体。


    陛下还未回京,宰执一个都不能倒下。


    文彦博皱眉道:“我们要劝住太后。太后此次万不可退让。一旦退让, 罚了狄汉臣和曹佑,就等于断了陛下左膀右臂。连如此大的战功都不能保住我大宋名将,陛下亲征所带来的声势, 顷刻就会瓦解!”


    尹洙道:“我们一同向太后进言, 希望太后能撑住。”


    在东西二府劝说曹儛, 希望曹儛不要退让的时候, 苏洵找上了好友曹佾。


    苏洵开门见山道:“此次你们曹家可千万不要退!大宋绝对不能开这个将领立功后还被惩罚的先河!”


    曹佾给苏洵斟茶:“明允放心,我们绝对不会给陛下添乱。”


    他对苏洵笑了笑,两鬓已经有花白发丝的曹佾,笑容一如而立之年与苏洵初见时一般姿容善美。


    曹佾对着好友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曹家忠于大宋皇帝,陛下需要曹家是何样,曹家就是何样。当年曹家还是后周外戚,可比如今陛下外戚的身份尴尬多了。太/祖太宗皇帝让我家先祖当枢密使时,我家何曾退让过?”


    苏洵合掌大笑:“对啊。这才是真正的忠君!”


    曹太后和曹佾没有退缩,并斥责诬告狄青和曹佑的人居心不良,迫害朝中忠臣良将。


    朝中也有许多秉承着朴素正义的大臣与诬告狄青和曹佑的大臣激烈辩论。


    尤其是刚入朝不久的年轻官吏,不能明白为什么在西夏和辽朝都被击败的大喜之日,功臣还未获得赏赐,就先被以十分荒谬的理由弹劾?


    因为狄青和曹佑立了战功,所以他们家的猫猫狗狗都要发光说人话了?天上的霞光是为他们而灿烂了,飞禽也是因他们的功劳而驻足了?


    “陛下御驾亲征,那些吉祥异象为何不能是因陛下而生?”


    “因为他们恐惧。陛下若真是身带祥瑞的明君,那他们都是奸佞!”


    吕惠卿将手中酒杯往桌面上狠狠一砸,红着眼睛对同僚章衡道:“我总算知道你们登闻鼓榜进士在面对朝中奸佞时的无力!”


    章衡虽然为三司副长,但为人谦和。比起孤傲的王安石和端肃的张载,章衡与三司年轻同僚更为亲近。


    章衡手指转动了一下酒杯,道:“当初是很无力。现在不无力。朝中总会有人诬告忠良,臣子是否无力,是看陛下的判断。无论他们如何犬吠,陛下贤明,他们无能为力。”


    冯京笑道:“他们现在只敢在私下否定陛下亲自拼杀的功绩,也拒绝相信我们对西夏的大胜。如果陛下真的一战解决西北边患,他们一切弹劾都站不住脚。所以他们惶恐,他们不安!他们害怕陛下真的是一位已经获得了军中将士认可的强大皇帝!”


    章衡颔首:“事实胜于雄辩。无论他们再怎么不肯接受,待陛下回京那一日,一切尘埃落定。而今陛下已经登基六年,他们再怀念先帝,也已然是无用。”


    冯京嗤笑:“我见竟然还有人胡吹先帝是千古仁君,先帝治下是太平盛世。可惜我登闻鼓榜进士与他等同朝为官,只需要问他我这一届进士民间如何称呼,他们便哑口无言。”


    吕惠卿等后来进士听闻此言,心里都羡慕极了。


    与曹佑同榜的进士更是嫉妒不已。


    其实他们这一榜进士也挺有名气,百姓都称呼他们为“鹏举榜”,望天。


    刘瑾叹息道:“以前我们不忿百姓称呼我们为‘鹏举榜’进士,现在看来,我们在史书中的名声,可能还真的要沾同榜的光。”


    章衡连忙道:“你这话可不能被你们的状元听见了,那鹏举就家无宁日了!”


    刘瑾在考进士的时候没有多少存在感,他的文章中规中矩,既没有坏到公布时被百姓鄙夷的程度,之后写的文章也没有好到被赵暾亲自召见的地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甲进士,但他是致仕宰执刘沆之子。


    刘沆致仕后,常同其他致仕宰执一样,去别苑给赵暾授课或当幕僚。刘沆致仕时,恰逢刘瑾在地方上政绩斐然,被推举回京。刚进京的年轻官员大多都在馆阁抄书,十分闲,刘瑾就时常扶着老父亲去给赵暾上课。一来二往,他就与章衡熟悉了,说话便比其他人随意些。


    刘瑾促狭道:“你说的我那一榜的状元,可是那只会说‘曹氏为王’的大黑猫?”


    章衡神情严肃:“是,就是那只成了精的黑猫。”


    刘瑾和章衡这一唱一和,把周围义愤填膺的同僚都逗笑了。


    他们纷纷打趣“鹏举榜”的同僚,笑话他们科举名次输给了一只大黑猫。


    “为何是曹氏为王,不是曹氏为皇?”


    “他们就算诬告,也不敢诬告曹氏谋反。曹太后还在呢。”


    “是啊,不说以曹鹏举的功劳,将来肯定会被追封为王,就是曹家没有立功,陛下如果是为了表示孝顺,也可将曹家先祖都追封为王。只是曹太后更希望曹氏因鹏举而追封,才压下朝臣请求追封曹氏先祖的奏疏。所以曹氏本来就会为王。”


    “哪还需要以后?曹武惠不是被真宗皇帝追封为济阳郡王?曹氏早就为王了。”


    “哎呀,我都忘记这件事了。看来诬告曹氏的人,也与我一样不爱读史,连本朝的历史都不清楚呢。”


    年轻同僚们都朗声大笑。


    登闻鼓榜的进士们自傲自己早已经青史留名;鹏举榜的进士一会儿在笑话大黑猫状元章子厚,一会儿起哄等曹佑回京时灌醉他;与狄诤同榜的进士也加入进来,大吹特吹自家这一榜才是人才济济,尤其是状元,文武双全,将来不一定比曹鹏举差。


    “西夏灭国,我们狄弃疾为先锋!”


    “是啊,听闻狄弃疾不仅为先锋,还把陛下臭骂了一顿,并把陛下的亲卫都揍了一顿。”


    “哇,狄弃疾这位国舅如此嚣张吗?哈哈哈哈。”


    “那可不是嚣张吗?陛下的亲卫都是狄弃疾训练的。唉,可怜我兄长已经南下,兄长也曾是陛下亲卫,没赶上这一仗。”


    众人抬头看向长吁短叹的人。


    苏辙默默地看回去。


    众人恍然:“你兄长,难道是当街辱骂狄弃疾和曹鹏举,被陛下当街追打,并连累陛下一同入狱的苏轼苏子瞻?!”


    苏辙面红耳赤道:“兄长没有辱骂,真的没有。”


    众人问道:“就当没有吧。那他连累陛下入狱的事总是真的吧?”


    苏辙沉默了一会儿,以袖掩面,不肯说话。


    众人见状,笑声更加高亢。


    虽然苏轼如今才学、政绩都不差,也算文武双全之人,但连累陛下坐牢这件事,可比苏轼的文章和政绩有趣多了。


    苏辙本来想吹一吹自己尊敬的兄长,可他每次提起苏轼,别人就也会提起苏轼连累赵暾坐牢的往事,让他每次都羞愧掩面,支吾不敢再言。


    也因苏辙总爱在旁人面前提起苏轼,本来这件事过去几年,京中人的记忆就该淡去了,现在同僚仍旧记忆犹新。曹太后也时常听闻别人旧事重提,本来因苏轼的诗词对苏轼改观的印象,又变坏了。


    苏辙再次一个不小心,把“战火”转移到了自家兄长身上。苏轼谨慎多年经营的名声,再次被弟弟破坏。


    事有凑巧,当苏辙提起苏轼的时候,苏轼也被朝中大臣弹劾了。


    战报从南疆传来,交趾入侵钦州、邕州等地,广西经略使苏轼与南疆驻将郭逵亲自带兵,不仅将交趾赶出了国境,还夺回了被交趾侵吞的数百里地。


    在先帝天圣年间,交趾就屡屡犯边。


    因宋朝的边防重心在北方,广西岭南等地都由西南、东南夷人自治,宋朝驻兵很少。当交趾犯边,与夷人起冲突的时候,宋朝都“两不相帮”,与当初对待侬智高一样,不想为了帮助境内夷人,与交趾起冲突。


    于是先帝执政几十年,广西各洞夷人首领的地盘或多或少都被交趾抢了些去,尤其是云河洞,被交趾吞并了近七十个村子,几乎全被交趾占了去。


    宋朝一直对交趾极为克制。只要交趾不攻打宋朝直管的州城,宋朝就当交趾没有入侵。


    哪怕交趾打了宋朝的州城,宋朝只要把交趾驱逐出去就成,没有余力报复交趾。


    因南边离汴京很远,大部分官吏连地图都不一定认识,自然也不会留心南方战事,更不清楚交趾几乎年年犯边的恶心事。


    乍一听交趾犯边,宋军反击,他们还愣了一会儿交趾在哪。


    本来这在大部分朝臣眼中是一件小事。


    交趾打广西夷人,与我们大宋有什么关系?既然不小心蹭到我们大宋的州城,那把交趾赶走,让他们继续和广西夷人打就是了。


    苏轼如果只是赶走了交趾人,那朝臣没什么意见。


    但苏轼和郭逵偏偏“打过界”,收复了自先帝天圣年间后被交趾夺走的云河洞等地,还打到了交趾本土去。


    当初交趾州牧借口有人逃到了宋朝,入侵宋朝杀死、俘虏了几千百姓。宋朝都没有报复交趾。


    现在宋朝不是已经把交趾打回去了,交趾没有淘到好处吗?宋朝怎么能打过界!


    一些朝臣焦急极了。


    看吧,他们就说,陛下身边这群奸臣为了奉承陛下的好大喜功,都擅起边事!


    广西夷人的地和我们大宋有什么关系?我们大宋凭什么要侵占交趾在先帝时抢走的地!赶紧还给交趾,以免交趾与我国发生大战啊!


    贤良的大臣都快急死了。


    他们不信西夏真的被打服了,不相信从西北传来的战报,认为西北战事还有很久不会平息;


    狄青侮辱了辽朝皇帝,胜之不武,辽朝肯定会为了雪耻大举南下,河北战事也迫在眉睫;


    如果是河北和西北的战争必须打,陛下勉强算有点道理,但和交趾的战争不需要打啊!西北和河北的战事未平,南疆战事又起,那岂不是大宋三面开战?


    国之危矣!


    朝臣们纷纷风闻奏事,声称是苏轼经略广西时对交趾的使臣不礼貌,才惹怒了交趾入侵。


    苏轼为了战功,故意挑起边患,构隙交趾。


    此次南疆生出战火,都是苏轼的罪。


    苏轼不死,南疆边患不止!


    请诛国贼苏轼!


    ……


    “啊?曹将军打跑了西夏,朝中大官人们说要杀曹将军;狄老将军打跑了契丹,朝中大官人们说要杀狄老将军;那苏将军打跑了交趾,苏将军也要死吗?”


    京中百姓们听到说书人念最新的《杂闻》,都满脸震惊。


    虽然《杂闻》已经不叫《杂闻》,并称不是陛下所编纂,但京城的老百姓仍旧习惯称呼它为《杂闻》,仍旧相信小陛下还在给他们讲故事。


    《杂闻》除了小说,也会刊登商业广告和朝中大事、新的政令。


    京中本就有人办“小报”,专门在京中传朝中大事、边疆军报,朝廷屡禁不止。现在《杂闻》顶替了一部分小报的作用,官府见更好管理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朝中大臣常常哀叹如今已经继位六七年的新帝专横,朝中舆论远远没有先帝时自由,但京中百姓感觉正好相反。


    他们听人读《杂闻》时,哪怕自己还在愁明天吃什么,也能对朝中大事畅所欲言,没有人会阻止他们。


    尤其是白衣士人。


    他们最爱高谈阔论,又少有途径得知朝中要事,所以一直谈得不尽兴。


    赵暾亲政之后,朝中任何大事都会广而告之,他们的侃侃而谈终于有了根基。


    闻言,他们编起了歌谣,嘲笑朝中大臣惧敌人如虎。


    我朝打了胜仗,他们比打了败仗还害怕,竟然要请陛下斩杀立功的将领,说抵御入侵、收复失土的将军是祸患。


    “那我们御驾亲征的皇帝是什么?”


    “我看他们就是想造反!”


    本来就一肚子气的包拯因同僚怕他气病,劝他回家休息了几日。


    他背着手在街道上走了一圈,更气了。


    我要杀了这群畜生!


    包拯回家后连夜写好万字书,点了几十个人的名字。


    陛下!臣请杀这一群猪狗不如的士大夫!


    ……


    “什么?苏轼也构隙四夷了?”


    赵暾窝在大顺城养伤,顺便处理一大堆京中发来的急务,看着京中弹劾苏轼的奏议,笑得差点呛着。


    可惜小叔叔和弃疾都不在,无人知道他在笑什么。


    第279章 有几分相似


    那些看似弹劾曹佑、狄青、苏轼, 实则“弹劾”赵暾本人的帖子,赵暾看着既亲切又好笑。


    原本历史中元祐旧党抨击新党的话术,他终于亲眼看见了。


    如今朝中没有新旧党之分, 只有主战派和主和派。


    主和派在赵暾打了胜仗比大宋吃了败仗更加惶恐不安, 赵暾能理解。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宋朝对朝臣宽仁, 对夷人也宽仁。如五溪蛮、泸州蛮等都是国中之国,不归服宋朝,并时常犯边。


    宋朝的边臣, 不仅在宋朝疆土的边缘,也在宋朝的腹地。


    后世描绘的宋朝地图都是一整块,看上去似乎不算太小, 其实湖南五溪地区、重庆南部、四川东部的宜宾和泸州等地,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承认宋朝的统治。宋朝的国土其实是一整块疆土中间还有一个个小空洞, 就如同被虫蛀过一般。


    在神宗年间, 如苏轼弹劾王安石那群人“始求边功,构隙四夷”,章惇、熊本招抚和平定五溪蛮、泸州蛮的叛乱,才将湖南五溪和四川东部正式纳入宋朝疆土。


    苏轼弹劾的奏议非他自己诽谤,而是当时朝中主流思想——平定叛乱后“打过界”就是将领惹是生非。


    范纯仁给弟弟范纯粹写的信中, 也多次让范纯粹对西夏容忍,说大宋打赢了西夏也是大宋输了, 大宋讨不到好处。


    至于蛮人和西夏、交趾等国是主动入侵,这开战与否根本不归大宋管,那时朝廷主流思想是无视的。


    他们是真的认为容忍和大度能换来和平, 将领打了胜仗才是引起边患的根因。


    如脱脱抄宋人的《国史》所写的《宋史》中, 评价种谔的那段话。


    种谔临敌出奇, 战必胜, 在熙和开边之后接连打败入侵的西夏军队,所以导致了宋神宗的膨胀伐夏,造成了永乐城大败。


    议者谓:谔不死,边事不已。


    看看,这就是宋人写进《国史》的话。边患都是“战必胜”的种谔的错啊!


    赵暾穿越前,每次想起这段话都觉得好笑。


    要说永乐城大败中种谔有没有责任,那自然是有的。当时种谔认为必败,就不去救援永乐城,而是严守延州。


    对种谔而言,他是选择了正确的战略,舍弃永乐城而保延州;但对于整个大宋而言,说不定他救了永乐城,永乐城就没被攻破,宋神宗也不会被气死了。


    就事论事,说永乐城大败是种谔导致,虽然情绪化了点,也算勉强有道理可说。但宋人说永乐城之战是因为种谔之前“战必胜”,还说“谔不死,边事不已”,那就太好笑了。


    赵暾笑着笑着,就无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最可笑的是,那让后世看着发笑的记载,是他面临的现状。


    抵御入侵,是构隙四夷;抵御入侵后打过了界,那更是主动招惹兵祸。


    赵暾手指轻轻敲击桌案:“他们不信我真的击败了西夏?”


    报信的宦官李宪道:“他们相信陛下击败了西夏,但不相信陛下获得的胜利足以平定西北边患。”


    赵暾颔首:“虽然再过些时日,等小叔叔和弃疾将兴庆府拿下,他们自然就知晓了。但朝中事多,我可不能让他们一直吵闹几个月。你告诉太后和皇后,我可能要让她们做几日噩梦,可别怪我啊。”


    李宪应下,十分好奇陛下会如何解决朝中议论。


    赵暾让李宪运了好几车的盔甲回去。


    李宪依照赵暾的命令,在汴京城门口找了一片空地,把西夏铁鹞子染血的甲胄都挂在了木架子上,密密麻麻堆了一地。


    他还带了一个脑袋回去。


    其他脑袋已经烧掉了,这个脑袋经过精心腌制,除了肌肤失水,面容栩栩如他刚被斩落的模样。


    李宪将脑袋呈给曹儛和狄誐。


    曹儛和狄誐身为将门之女,都面无异色。


    曹儛镇守京城的时候,为表示对已经亲政的皇帝的尊敬,只私下召见朝臣,不召开朝会。


    当她得到赵暾的信时,第一次在赵暾离开后召开朝会。


    曹儛坐在帘子后方,朝臣还未进言,就有人禀报皇后求见。


    曹儛在众臣的不解神情中召见了皇后。


    狄誐身穿皇后礼服,手捧一个木匣,身边带着一个陌生的孩童,走进了朝会。


    狄誐倨傲地转身,面对着群臣道:“本宫听闻有人质疑本宫丈夫斩首之功,特意写信让东君将西夏国王首级寄来。朝中出使过西夏、见过西夏国王的使臣请上前,辨一辨这首级真假。”


    她俯下身,对身边孩童道:“你也认一认,是这人吗?”


    那孩童对众臣躬身:“草民乃西夏没藏讹庞之孙。祖父即将被灭族时,来到汴京面见陛下,请求陛下庇佑家中唯一血脉。宰执都知道我的身份。”


    众臣看向文彦博等人。


    文彦博等人都对孩童颔首微笑,认可孩童的话。


    文彦博道:“没藏讹庞将孙儿托付给狄汉臣,陛下已允许狄汉臣将其收为养子,如今他名为狄亘,正在王介甫家中求学。”


    王安石出列,对众同僚拱手:“犬子在为狄亘启蒙。”


    不知内情的大臣心头一紧。


    没藏讹庞托孤一事,难道和此次宋夏大战有关?


    还有人在心里哀叹,陛下该不会是因为收留了没藏讹庞的孙儿,西夏才攻打大宋吧?这不就是大宋理亏,主动挑起事端?


    唉,真不应该啊。


    狄亘不在意朝中大臣的神色。


    他心里十分迷茫。


    他以为自己会在大宋韬光养晦,忍辱负重,直到能上战场杀敌,再带宋军去西夏,为全族报仇雪恨。


    李谅祚已经被陛下杀了?


    狄亘仔细看着木匣中的脑袋,点头道:“是宁令两岔。”


    不太熟悉西夏的大臣很是困惑,有了解西夏的大臣小声为同僚解惑:“宁令两岔就是李谅祚。”


    以包拯为首的出使过西夏的使臣依次出列,兴奋地传阅木匣子。


    “对,就是他。”


    “陛下勇武,不愧是将门之子!”


    “陛下有我朝太/祖之风啊!”


    “夏贼已除,我朝西北边患已解!”……


    一些大臣听着包拯等人的夸赞,越听脸色越白。


    站在朝堂上有庸碌之辈,但不会有蠢人。所谓庸碌,只是自己想当庸碌。


    迟迟未回朝的皇帝陛下将李谅祚的脑袋拿回来给朝臣看,其含义不言而喻。


    曹儛伸出手,缓缓拨开帘子。


    她站在了群臣面前,对狄誐招了招手。


    狄誐站在了曹儛身边后,曹儛冰冷道:“老身还从未听过,大臣质疑御驾亲征的皇帝战功的先例。老身更未听闻,御驾亲征的皇帝还没有率领将士凯旋,大臣就先弹劾立功之将的先例。”


    她扫了一眼群臣,群臣垂着头,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太后已经怒到了极点。


    “平定西夏叛乱,我儿为主帅,还亲斩贼首,可居首功。众卿既然弹劾立下战功之人,看来是冲着我儿来的啊。”


    “我儿杀了西夏贼首,恶了西夏,依尔等之言,是不是该让我儿去向西夏负荆请罪?”


    文彦博大声道:“太后息怒!”


    喊完之后,他扑通跪下,再不言语。


    宰执先跟着文彦博跪下,然后其余官员噼里啪啦跪了一地,纷纷请求太后息怒。


    曹儛道:“一朝天子,有一朝的规矩。如今已经是昭融七年,先帝时可以肆意诬告功臣的规矩早就改了。你们如此怀念在先帝时胡作非为的过往,何不下去陪先帝?正好问一问我朝的太/祖太宗和真宗皇帝,对我的暾儿御驾亲征平定西夏叛乱,却被群臣指责构隙西夏是何评价?”


    群臣在曹儛说话的时候,一直不断地请罪。


    此起彼伏的请罪声音,没有压过曹儛问罪的声音。


    曹儛说完后,点了上书弹劾狄青家里的鸟如何、曹佑家里的猫又如何的大臣,摘取其官帽,让人将其押进御史台狱。


    当有大臣以“风闻奏事”为这几人脱罪时,文彦博幽幽道:“前线战事还未结束,将军仍在戍边,陛下也在军中。尔等弹劾将军家中有异象,明指将军试图谋反。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可曾想过将军真的被逼反?太后,臣以为,临阵弹劾军中主将,臣以为他们试图惹出军中骚乱,谋害陛下。”


    曹儛还真是这么想的。


    如果领军者不是曹佑,换成其他将军,在有灭国大功之际不仅没有得到朝廷赏赐,还被群臣诬告谋反,会不会真的反了?


    何况此时西夏战争还未结束,军队正围攻兴庆府。此事传到前线,会不会军心大乱?


    将士军心一乱,又在他国领土,绝对会吃大败仗。那么哪怕将军没反,恐怕也要死在西夏了。


    那正在军中的皇帝,岂能有好?


    曹儛身为将门之女,军中之事耳濡目染,比寻常人想得更多。


    她思来想去,辗转反侧,认定这些人的目的就在于害死她的暾儿!


    文彦博此言一出,群臣立刻噤声。


    因宋朝已经“和平”多年,朝中许多文臣完全不知兵。这些事,他们居然没有想过。


    他们只是习惯性地厌恶立下边功之人,习惯性地打压武将,习惯性地忌惮立了大功劳的将领,习惯性地“风闻奏事”。


    将帅会不会真的反了?


    军心会不会不稳?


    还在军中的皇帝陛下会不会有危险?


    朝中大部分文臣居然完全没有考虑过!


    现在文彦博点明此事,群臣骇然,谁还敢再争辩?


    被押走的大臣大喊“臣冤枉”,被皇城司的侍卫捂着嘴拖走。


    百官瑟瑟发抖,终于感到了恐惧。


    难道……陛下要杀士大夫了?!


    令他们更恐惧的是,陛下仍旧没回来。


    京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陛下竟然仍旧坐镇大顺城,完全没有回来收拾局面的意思。


    陛下不归来,太后不越俎代庖,只将人继续关押在台狱。


    百官人心惶惶,不可终日,都不知道头上铡刀什么时候落下。


    坐镇河北的狄青也挺害怕。


    他对着富弼哭,如他所料,赶跑契丹皇帝后,果然有人弹劾他。


    富弼好笑道:“弹劾谋反,要陛下相信,弹劾才算有意义。陛下不相信,那就是个笑话。”


    他抿了一下嘴,自嘲道:“我还被弹劾通辽呢。”


    狄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泪都没法冒出来了。


    夏相公的污蔑真是太离谱了。更离谱的是,先帝还真的屡次想挖石介的坟墓,以看石介是不是帮富公通辽了。


    富弼回味了一下当年被污蔑的悲愤,继续道:“再者,你的功劳,比御驾亲征,亲手射杀李谅祚的陛下还大吗?”


    狄青立刻道:“那当然是不能比!”


    富弼道:“所以弹劾你的人,就是个笑话。他们说是弹劾你,其实目的一直是陛下。他们内心也知道,自己是以弹劾你和鹏举,来劝谏陛下不可好大喜功。但不是什么战事都叫好大喜功!”


    富弼说着,怒气浮上面容。


    “抵御入侵叫好大喜功,那大宋就该亡国了!”


    “弹劾有功之将,甚至鹏举还正在远征中,后方居然要治鹏举根本不存在的罪,还要召回鹏举?他们就这么想宋军在西夏惨败吗?他们就是盼着大宋亡国呢!”


    “军中出现骚乱怎么办?陛下还在军中呢!我看他们就是想激起兵变,危害陛下!”


    “还好暾儿是真的与将士同上战场奋死杀敌,将士信任他,军心才没有动摇。”


    “还有人厚颜无耻写信问我陛下为什么不回京处理此事?陛下此刻哪能回京?他一回京,西北边军的军心就不稳了!好不容易盼来的大胜,就要毁于一旦!”


    “这些人真该杀,都该杀!”


    富弼双目充血,目眦欲裂,声量越来越高,吼得声嘶力竭。


    狄青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富弼,劝说富弼消气。


    富弼哪能消气?他永远也消不下这口气!


    要是真如那群人所盼,曹佑和狄诤都到了兴庆府城门下,被陛下金牌召回定罪,那大宋就全完了!


    从此以后,宋军再无斗志,将士再不敢奋死抵御外敌。


    朝廷正气不再,士大夫的风骨化成了灰烬。朝堂之上鬼影幢幢,全是魑魅魍魉!


    哪怕大宋不会立刻亡国,也和人失去了灵魂一样,不过是行尸走肉,和死没有差别。


    富弼一想到那样的未来,就恨得想啃噬那些人的血肉!


    ……


    “咦?鹏举,朝中对你我的弹劾,竟和你当年遭遇很有几分相似。”狄诤看完信,诧异地对曹佑道。


    曹佑摇头:“没有相似。他们弹劾的非是你我,而是暾儿。”


    狄诤失笑:“有道理。还好暾弟聪慧,早料到此事,特意抢了首功。我就怕暾弟以此为借口,不顾他人劝阻……”


    曹佑打断狄诤的话:“慎言!”


    他心头一紧,开始犯愁。以他对暾儿了解,还真有可能!


    作者有话说:


    二更三更,64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74万、75万营养液欠账+2,目前欠账13章。


    剧情没写完,辗转反侧睡不着,还是把这一段剧情补完了。明天就不熬夜了哈,大家晚安。明天我睡醒再捉虫。


    第280章 皇帝抢功劳


    曹佑心头刚一紧, 一日后,他就见到了赵暾。


    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赵暾摘下铁兜鍪,将铁兜鍪夹在胳膊下, 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哟!”


    狄诤和曹佑已经猜到, 赵暾可能会以安定军心为借口, 说服范纯祐,私自跑来西夏。但见到赵暾,他们还是脸色一白, 心里一堵。


    狄诤沉着脸把赵暾从马上拽下来,丝毫不给风尘仆仆的年轻皇帝面子:“你是怎么说服范天成的?”


    赵暾眨了眨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出让狄诤怒气上涌的话:“你猜不到?不可能。”


    曹佑在狄诤生气前把赵暾拉到身边, 道:“伤势可痊愈了?”


    赵暾点头:“早痊愈了。”


    他的肩膀就进了个箭头尖尖,就象是被刀浅浅地刺了一下, 伤口很浅, 也没伤到要害,糊他用酒精泡出的大蒜素的疼痛感都比受伤的疼痛感强。


    就算没有他手搓的稀少神药,军中治各种金疮伤的技术一流,治疗这点小伤不在话下。将领哪次上战场没受伤?只要不计成本地用珍稀草药,活到五十岁以上的将领挺常见。


    赵暾没躲那一箭, 换得李谅祚一条命,心里已经算好了风险。


    当然, 赵暾不会将这话告诉其他人。如果他们知道赵暾能躲开那一箭而没躲,那赵暾的下半辈子都要被反反复复念叨。


    虽然赵暾说自己伤势痊愈,曹佑和狄诤还是把赵暾拖进大帐里, 亲自检查了赵暾的伤疤才放心。


    赵暾洗去了一身风尘, 问道:“兴庆府这么能扛吗?我还以为西夏的主力被击溃, 兴庆府肯定会立刻开城门投降呢。”


    曹佑暂时离开, 安排赵暾带来的军队和后勤。狄诤给赵暾解释现在情况:“西夏其他大臣想要投降,梁家和梁皇后在顽抗。他们正向契丹请求援军。”


    赵暾疑惑:“他们还不知道耶律洪基被你父亲赶跑了?”


    狄诤嘴角轻轻上翘:“不知道。”


    赵暾了然:“你们是故意给他们打探到辽朝现状的时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


    狄诤道:“后勤充足的前提下,等的时间越久,他们内心就越绝望。”


    狄诤给赵暾介绍了他们的后勤来源。


    没藏讹庞将西夏部族情况详细告知了宋朝。狄亘成为了狄家养子,狄诤知道的西夏部族信息十分齐全。这些情报,在西夏战败后十分有用。


    在西夏来犯之前,笃定胜局的狄诤和曹佑就商议了如何说服西夏各部族首领。


    歼灭了西夏铁鹞子,震慑了西夏各部族首领,宋军进入西夏后,狄诤和曹佑立刻派人联络西夏各部族,并召集没藏讹庞的下属。


    没藏讹庞虽然被灭族,但他的家臣和下属极多,不会被李谅祚杀光,而是被李谅祚及各部族首领分走。


    这些人不一定会忠于狄亘这个逃往大宋的没藏家遗孤,但若是宋朝灭了西夏,那已经成为狄家养子的狄亘,就很值得他们效忠了。


    谁都知道,除了不能乱杀人,宋朝的官宦可比西夏的贵族吃穿用度好得多。


    他们是败将家臣,到了其他主人麾下,需要拼死立功才能恢复地位和名誉,还不如跟随狄亘到宋朝当文明人呢。


    有没藏家的家臣当说客,狄诤以狄亘养兄的名义联络西夏国内党项各部族首领商谈,就很容易。


    李谅祚举国亲征,党项各部族都派主力随行,留在兴庆府的只是直属朝廷的文臣,和掌管京城城防的梁家外戚。


    隔断西夏朝廷和党项各部族联络后,狄诤亲自前去与党项各部族首领面谈,又带他们来与曹佑会面,商议分割西夏国土的事。


    以大宋如今的国力,对西夏国土只能羁縻统治,党项人仍旧可以占据这一片土地。


    有西夏这个缓冲地,宋辽的关系还能勉强维持稳定,不会立刻到剑拔弩张的地步。青唐也会安心。


    宋朝希望党项人替宋朝管理西域之路。从此宋朝能与西域直接通商,换得西域战马,并收取商税。


    李家看来是完蛋了,西夏也不复存在了,党项各部族首领谁也不服谁,只是担心宋人抢党项人的地盘,他们才犹豫要不要拼死顽抗。


    宋朝说仍旧让党项人自己管自己的地,他们就不折腾了。


    铁鹞子都死光了,被那位可怕的中原皇帝全杀了,他们现在很弱,能不用仅剩的那条命来博得一条生路,自然最好。


    党项各部族首领爽快同意归附中原,只是细节需要商榷。


    宋朝希望在重要商路节点驻兵,并收取商税;党项各部族首领想自己收商税,宋人滚远点,保持实质性的独立,名义上的臣服。


    虽然一时半会儿谈不好,但党项人很敬畏中原新的皇帝,不敢得罪宋军。宋军驻扎在兴庆府外的粮草,都由他们供应,以示他们对宋人是真心臣服。


    可见党项各部族就算主力被打崩,实力还尚存,能供给得起几万大军的粮草。


    只是李谅祚这场大败,让党项各部族首领不再奉李家为党项共主,暂时无人能整合党项各部族,所以他们才没有与宋朝继续打仗的意愿。


    狄诤道:“必须趁着党项各部族推举出能服众的首领之前,完成对西夏的分割。哪怕多等一些时间,也值得。”


    赵暾点头:“这样啊……”


    他就说,打个兴庆府怎么会这么慢,原来小叔叔和弃疾是在和党项人打心理战。


    他们故意没有告知西夏人宋辽边境的战报。梁家的顽抗和党项各部族首领的侥幸心理,都是建立在辽朝不会袖手旁观上。


    西夏本就是辽朝扶植起来,用以削弱宋朝的势力。


    李家在宋太/祖时期接连战败,之后与辽朝结盟,受辽朝支援,才在河右站稳脚跟。


    之后宋辽打仗的时候,西夏就偷家;宋朝攻打西夏,辽朝就出兵。气得宋太宗五路伐夏,皆失败,第二年就气鼓鼓去世了。


    赵暾捏了捏下巴,等等,这事为何有点眼熟?


    赵暾将自己发散的思维说给狄诤听,狄诤愣住。


    狄诤也捏了捏下巴,陷入沉思:“是有点眼熟。”


    两人想了一会儿,视线一对,同时露出恍然神色。


    “是宋神宗啊!原来宋神宗五路伐夏是这个原因吗?连结局都一样!”


    “宋神宗不知道知不知晓此事。若知晓,他就不该五路伐夏,多不吉利。”


    两个穿越者对了对脑洞,心满意足地继续说正事。


    咳,哪怕之后辽朝被西夏反噬,但西夏在辽朝的战略地位没有改变。所以党项人要看看辽人如何应对,才会做出下一步决定。


    狄诤道:“比起我们的告知,他们在自己打听到真相时才会更加绝望。”


    赵暾拍了一下大腿,站起身道:“把我的旗帜亮出来,就说我把同样御驾亲征的辽国皇帝赶跑后,才来这里受西夏的降。没想到西夏还没投降,我很生气。兴庆府里的人必须把李元昊的血脉全部断绝,我才接受投降。其他李家人,我就放过了。嗯,准备攻城!”


    李元昊死的时候,西夏皇室已经经历过一次血腥自相残杀,没藏讹庞才能掌权。李元昊的血脉本就不多。想来西夏人为了投降,杀光李元昊的血脉不难。


    狄诤道:“梁家也必须死。梁家对我朝仇恨极深。在我到达兴庆府的时候,西夏朝廷已经递来降书,被梁家带兵镇压了。”


    赵暾讥笑道:“能在党项人建立的野蛮国家里身居高位的汉人,那对大宋的仇恨肯定比党项人深,能理解。”


    辽朝和宋朝是南北朝,两边都自称中国,都承认彼此拥有完备的诗书礼仪文化。所以汉人在辽朝身居高位很正常,他们还天天想着结束南北朝分裂,成为一统中原的一个呢。


    西夏却不同。


    宋辽矛盾再多,但在对待西夏的态度上很一致,都鄙夷西夏是未开化的蛮夷。


    如果汉人不想待在宋朝,完全可以去辽朝考科举。


    连辽朝都不想去,非要待在野蛮人国度里称王称霸的汉人,那肯定比蛮夷更加野蛮,才能越过本地人。


    赵暾道:“无须带上梁家。对我朝而言,梁家不过是李谅祚外戚,还是靠着通/奸跳到李谅祚船上的外戚。多提他们一句,都是脏了我朝的道德外衣。只有李元昊的血脉值得我朝单独提一句。至于梁家结局如何……”


    赵暾露出淡薄的笑容:“你应该记得,小梁太后被毒死的时候,梁氏被灭族。完全依靠裙带关系的外戚,裙带另一头断了,他们的命也就没了。”


    狄诤相信赵暾的判断,便不再惦记梁氏满族的命了。


    虽然曹佑和狄诤很不希望赵暾劳顿,但赵暾来都来了,他们就尽力支持赵暾,完成赵暾交给的任务,给这次宋夏战争完美收尾,争取让它成为宋夏之间最后一场战争。


    曹佑安排赵暾带来的将士时,有将领悄悄拉着曹佑的手臂,问曹佑知不知道朝中的流言蜚语。


    曹佑平静道:“他们针对的不是我,是陛下。”


    将领唏嘘道:“是啊,陛下也这样说,所以不回京城,而来西夏,表明他站在我们西军这一边。陛下还和我们说,如果朝中与西夏勾连的人因他灭了西夏而造反,就带着我们打回京城!”


    曹佑:“……”


    曹佑安抚兴奋的将领,告诉他太后和皇后坐镇京城,宰执也全都站在陛下这边,京城城防在曹佾手中,绝无可能出现这种荒唐事。


    他回去后,就大骂了赵暾一顿。


    就算要鼓舞士气,也不要用这样离谱的方式!你能不能考虑一下你身边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赵暾老老实实地挨训。


    狄诤抱着双臂倚靠在墙边,无语地看着这熟悉的一幕重演,不由翻了个白眼。


    曹佑皱眉道:“你真不快些回去?”


    被罚蹲马步的赵暾蹲着马步摇头:“大胜之后,朝中犬吠已经无关紧要。如秋后蚂蚱,他们叫得厉害,是他们知道自己快死了。我晚些回去,给他们一个体面致仕的机会。”


    得知朝中诽谤后,赵暾只是抱怨了一句大宋皇帝真不好当,就没当回事,心情很平静。


    结局已经注定,他对那些人的言语不在意。


    比起和朝臣打嘴上官司,彻底平定西夏之患才是正事。即使赵暾相信曹佑和狄诤,也要亲自来前线压阵,以免军心不稳,误了大事。


    曹佑问道:“你回去后,就要杀人了?”


    赵暾点头:“嗯。小叔叔,我腿麻了。”


    曹佑踹了赵暾小腿一脚,让赵暾别想偷懒,继续蹲。


    赵暾委委屈屈地痛呼一声,垂着脑袋继续蹲马步。


    狄诤加入讨论:“暾弟已经登基六七年,哪怕是暾弟主持的殿试的进士都可独当一面,已经无惧朝中士大夫内外勾连,是到换一朝臣的时候了。”


    曹佑叮嘱道:“能不动屠刀,还是别动屠刀。他们只是怯懦,未曾做出卖国之事,就无须重罚,不用即可。”


    狄诤反对道:“临阵弹劾大将家中有谋反异象,不顾暾弟的安危,与谋反无异。当杀。”


    曹佑改口道:“那些人可以挑出一二主谋杀了。剩余的还是宽仁些,免官即可。”


    狄诤仍旧反对:“至少也要全家流放。正好河湟缺人种地。”


    曹佑和狄诤争执起来。


    狄诤语气激烈,曹佑好言相劝。


    赵暾蹲着马步,眼巴巴地看着两人吵架,盼着谁可怜可怜他,说这马步可以不蹲了。


    曹佑和狄诤看到赵暾求饶的眼神,换了个地方继续争辩。


    赵暾:“……”


    他垂下头,老老实实地受罚。


    不一会儿,忙着去各党项部族那里押送后勤的韩琦急匆匆归来。


    赵暾仰起头,眼含期盼地看着韩琦。


    韩琦沉着脸看了赵暾一会儿,拂袖离去:“好好蹲,蹲完臣再来禀报。”


    赵暾深呼吸,再次垂下头。


    他明明没有错啊,为什么要认罚?


    赵暾一边受罚,一边冥思苦想。


    等赵暾蹲完一个时辰的马步,韩琦才将宋军后勤情况告知赵暾。


    党项人给的粮草很充足,赵暾大可放心。但如果要攻城,就还缺少很多木材石材。


    韩琦道:“臣建议,继续等。”


    赵暾瘫在躺椅上道:“是要继续等,但做出攻城的假象。对了,别忘记往外宣传,是我打跑了耶律洪基。我没有立刻随军前来,就是去阻击耶律洪基了。把我吹嘘得厉害点,吹得像天神一样。党项人信这个。”


    韩琦忍俊不禁:“行。”


    皇帝和狄青抢功劳,狄青肯定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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