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宰执候选人
七月, 当淮水满溢出河堤,范纯祐等人站在泗州城的城墙上,警惕地看着已经环绕泗州城的洪水, 随时准备督促百姓搬往高处时, 黄河在大名府处的河面已经几乎与堤面持平, 随时可能溢出。
富弼见状,却松了一口气。唐介和赵抃也一样。
在封建王朝,有为的地方官大抵做的事便是水利、断案和修路。唐介和赵抃皆略懂水利。
他们本来对差点激起民怨, 导致地方官上流民图的章衡有些微词。
见到这一幕,赵抃率先道:“以目前堤坝看来,州官弹劾章子平贪污, 或许是诬告。”
唐介也颔首。
每逢河水暴涨,河水漫过堤坝在所难免, 非人力所能阻止。
但如果只是河水漫过堤坝所造成的洪水, 对百姓生活的破坏不会太大。甚至等水退去,田地还能恢复一二收成。
河水暴涨时,最怕的是决堤。
当河水决堤,如水瓶迸裂,洪水形成滔滔巨浪, 裹着无数泥沙碎石,瞬间冲垮城墙房屋, 将所有良田先剐蹭一遍,后覆上淤泥。洪水之后,百姓流离失所, 甚至到第二年春耕, 都无法恢复田地耕作。
所以水患不可避免时, 洪水从堤坝上方满溢而来, 是最好的发展。
富弼虽然心里很满意,但嘴上还是替小一辈谦虚道:“洪水至少要持续一个夏季,现在堤坝撑住了,经过几月浸泡,不一定一直能撑住。雨不会一直下,洪水时涨时退,待退去时,我等要抓紧督促州官巩固河道。”
赵抃和唐介点头。
他们都有地方为官的经验,又当了多年御史。见到此情景,他们明白了陛下让他们监督府库的用意,也明白了自己的职责。
巡视御史的作用,就是让懒惰的州官都动起来,且少伸手。
见堤坝已经从六月撑到七月,几乎已经证明了章衡没有在堤坝上偷工减料,富弼才将搜集的章衡没有激发民怨的证据交给赵抃和唐介。
富弼还特意将章衡整理给他的财政相关策文,交给赵抃和唐介品鉴。
富弼意味深长道:“你们看完这个,就知道为何一些州官恨章子平入骨,要炮制流民图来诬告他那个小官了。”
赵抃和唐介分别看完章衡的文章。
除了修堤坝的预算支出表,章衡还写了建议三司也搞预算支出制度的奏疏。
他呈给富弼看过之后,被富弼扣下,不准他上书。
富弼苦口婆心道:“你与陛下熟稔,回去后悄悄与陛下说。陛下英明,若是不同意,便是此举暂不能做。你公开上书,如果陛下反驳,岂不是给陛下惹麻烦?陛下已经够劳累,你是陛下友人,不应该再给陛下烦恼。”
被富弼道德绑架后,章衡不公开上书,每当有新的政论就写给富弼看,以发泄倾诉欲。
唐介在地方上任职时间较短,施政经验略微不足,他看过之后,只是感慨章衡的品德。
唐介道:“能如此有条理地管理账目,力图在制度上根除贪腐,确实不应该是因贪婪激起民怨之人。赵阅道,此人该是你所喜爱的君子……咦,赵阅道,你怎么满脑门的汗?”
在入朝为御史之前,足足有二十年外地为官经验的赵抃别说满脑门汗,后背都要汗湿了。
嗯,现在是七月,天气热出大汗是正常的。
他不断地用袖口擦拭脑门,道:“富相公啊,你不劝劝他?”
唐介没听明白:“章子平清廉,为何要劝?”
赵抃瞥了唐介一眼。他之所以承认唐介的品德,却与唐介政见时常不合,便是因为唐介经常会说出这样暴露没有太多施政经验的蠢话。
富弼给唐介和赵抃看章衡被他扣住的文书,既是为章衡辩解,也是观察两人的眼光和本事。
唐介夸赞章衡的道德,说明唐介本人的道德水平很高;赵抃一向以铁面称于世,却让富弼劝阻章衡,更让富弼喜悦。
台谏官人数众多,即使自愿离职一半,剩余的御史仍旧足以巡视全国。
唐介和赵抃在御史中职位不高。赵暾特意让二人去“监督”富弼,而不是选派职位更高者,乃是欣赏二人,让富弼观察他们。
有才华的人,总能在史书中留下痕迹。哪怕只当州官知县,也能留下清廉能干之名。
苏洵不适合接即将强撑着的年老宰执的班了,赵暾的“出身简单的非前朝高官”宰相名单,就准备偷懒从后世英宗和神宗朝的官员中寻找。
唐介和赵抃皆有清名,在朝野声望很高。
唐介虽然早早入朝为殿中侍御史,但因为一直与张贵妃和张尧佐死磕,官职一直不高,要到至和年间才会升任知谏院;赵抃在地方上为官二十年,也是在至和年间才被曾公亮举荐回京,任唐介二十年前就入朝为官的起点,殿中侍御史。
原本时空的至和年间是1054年,在这个时空,赵暾都回宫一年多了。
赵暾当太子时,唐介还是一个普通御史,赵抃还在为州官。
因赵暾一直想要改革台谏,台谏内部的官职一直没有太大变动,唐介还未得到晋升。
赵暾从南疆回来后,看到多人举荐赵抃,记起了赵抃的名字,把赵抃从地方上提拔进御史台。赵抃比原本时空中早一年进京为御史,如今职位和原本历史中一样,仍旧是殿中侍御史。
以他们现在的为官轨迹,赵暾让他们入中书省,他们便是在先帝时一直不得志,被新帝提拔的寒门士人,符合赵暾的条件。
两人道德都已经被史书盖棺论定,赵暾不担心。赵暾担心的是,两人适不适合自己的为政风格,支不支持自己改革朝政弊端。
赵暾原本没想起用两人为宰执,是因为历史中他们都是“旧党”。虽然他找了许多遮掩,但改革就是改革,新政就是新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更不可能瞒过宰执。
性格太过刚直,不懂圆滑之人不能胜任宰执,只会割裂朝堂。
现在赵暾想起两人,是被现任宰执所触动。
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已经改变,说不定臣子的行事也会与原本历史不同。唐介和赵抃目前都没有反对过自己悄悄实行的新政,说不定可以用。
赵暾在和富弼的书信上除了讨论水患,还让富弼好生考校唐介和赵抃。
夏竦虽然有官瘾,但他已经年过七十,很多时候自觉精力不济。如果不是赵暾需要有一个老资历来帮他镇压朝堂,范仲淹的身体又比夏竦还差,已经满足东府宰执愿望的夏竦,其实也想与范仲淹一样,名义上致仕,实际上为赵暾私人幕僚。
夏安期也忧心夏竦身体,多次悄悄给赵暾写信,请求赵暾劝说官迷父亲致仕,安享晚年。
赵暾已经和夏竦商议好,等明年自己正式亲政满一年,朝堂习惯了自己这个大权独揽的新帝,赵暾便会让夏竦致仕。
年纪也不小的庞籍有意与夏竦同退。
因庆历新政拉的仇恨太大,赵暾又是庆历君子教出来的弟子。为免朝堂再为庆历君子起党争,富弼和韩琦都自请不为正宰执,希望选中立之人为东西府正宰执。
他们只要能施展抱负,完成庆历年间遗憾夭折的新政即可,对官职并不在意。
何况他们了解赵暾。待他们即将致仕的时候,赵暾肯定会让他们过一把当东府相公的瘾。虽然他们与夏竦不同,不需要这点虚荣,赵暾也会特意照顾他们。
吴育身体常年积劳成疾,担心精力不济耽误朝政大事,同样不愿为正宰执。那么等夏竦和庞籍退下,担任东西府正宰执的,便是刘沆和王尧臣了。
刘沆这个与赵暾无关的边缘人,终究还是走上了东府相公的位置。
刘沆的岁数也不小了,王尧臣的身体也积劳成疾——或许有责任心的贤臣,都免不了积劳成疾。
两人扛个三两年,东西府正宰执又要换人。
刘沆和王尧臣退下后,赵暾必须选与前朝关系不大的大臣为宰执,才能在朝堂上营造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气氛。
在人治的时代,这种政治气氛和政治象征很重要。
富弼感觉肩上担子很重。
他选出的人,在夏竦和庞籍致仕的时候,就要补入东西府的副宰执。
待在东西府习惯个几年,如果赵暾满意,那人就会升任东西府宰执。
赵暾只让富弼选出一人。
另一人的位置,赵暾让夏竦和吴育推举。
富弼选出的,是继承庆历君子的精神,即将在两位庆历君子副宰执辅佐下,执行庆历新政的宰执候选。
夏竦和吴育,则代表着“庆历旧党”。他们也要选出适合他们心意的人。
虽然夏竦和富弼等人早就已经摒弃前嫌,力往一处使了,但朝臣需要这样的阵营,需要有个队可站心头才安稳。
有人就有纷争,有权力就有争夺。赵暾要把“党争”掌握在手中,便要自己培养“新旧党领袖”。
富弼最初心里十分遗憾。
在他看来,唐介和赵抃都有为相的才能。可赵暾说两人刚直的性格重合,宰执只需要其一。
唐介和赵抃看完章衡书信后的反应,让富弼心里初步有了决断。
而他的决断,竟和赵暾书信中仿佛开玩笑的判断一致。
赵暾开玩笑,他属意赵抃,因为赵抃在地方上扎扎实实干了二十年,一看就能吃苦耐劳。
富弼当时有些无语赵暾的乱开玩笑。有本事的官员很快就会被提拔进朝,赵抃在地方上干了二十年,唐介却早早被推举入朝,说明唐介更有本事才是。
唉。唐介确实本来可以更有本事,但在台谏待的十几年,或许耽误了他。
富弼不由生出台谏、馆阁等高官预备营,是否培养不出合格高官的担忧。
他将担忧暂时压下,只假装为章衡辩解,阐述章衡行为会造成的影响。
富弼道:“天下大部分官吏当官都只为荣华富贵,章子平不给人留下余地,会被群起攻之。没有油水可捞,吏民不愿意做事,政令便执行不下去。”
唐介愤怒道:“那等贪官,就不该为官!富彦国,你身为参知政事,该弹劾那等小人,而不是让君子妥协!”
而坚守君子之道,认为朝中应该严格划分君子小人的赵抃却摇头道:“君子难得,小人易当。所以君子珍贵,如果犯错也该多加宽恕;小人随处都是,为了规正他们的行为,一旦他们犯错就必须严惩。君子统帅小人,明知小人非君子,就不能指望用君子的道德规正他们,而是以小人最看重的利益诱使。”
赵抃以赵暾在京城的救灾行为为例。
以往宋朝救灾,都是以行政命令限制粮价。灾荒时期,看似市场粮价没有上涨,但百姓多饿死。
赵暾特意下诏,让商人安心来汴梁卖粮,不抑制汴梁的粮价。汴梁粮价曾一度飙升至极高的水平。但粮价上涨不出半旬,价格就有缓慢下降之势,证明赵暾的救灾政策是正确的。
事有凑巧,原本历史中赵抃与王安石不和,恳请致仕归乡,宋神宗让赵抃在家乡当了知州养老。赵抃在家乡吴越救灾之时,面对粮荒采取的措施与赵暾差不多。
赵抃也是一边让百姓修城墙以工代赈,一边向商贩保证不抑制粮价,以让商贩大量运来粮食。
赵暾的救灾策略与赵抃不同之点,一是向百姓限额售卖平价粮食,二是钓鱼执法。
前者是因为赵暾身为皇帝,又提前得知天灾会到来,囤积了大量粮食,资源比赵抃丰富,非赵抃不想为;后者……那是两人的道德差距,赵暾是个没道德的人。
赵暾的钓鱼执法只有执行者才知道真相,其他人看来不过是事后抓人。赵抃在外地,自然也看不出赵暾的道德低下。即使这个时候的赵抃还没有做出他致仕归乡后的救灾行为,但中年的他和老年的他思想是一致的。他看到赵暾所用的他自己也会采取的救灾行为,自然是万分欣赏。
富弼还在思考,怎么委婉地教导唐介,别冲撞了唐介已经很出名的坏脾气,赵抃就对赵暾在京城的救灾行为赞不绝口,以赵暾以利诱使商人将大量粮食运往京城,以缓解京城救荒压力为例子,批评唐介过于清高,不食人间烟火。
大部分官吏的品德和商人差不多,没有利益还想驱使他们?门都没有。
赵抃在地方上干了二十年,二十年间从未放弃干实事。他时而治以严刑峻法,时而主动为当地吏民豪强找借口减轻他们的罪名,行事界限,便是一切以能做好实事,使当地政通人和为基准。
朝堂上的高官难道就比地方上的吏民品德高尚吗?赵抃嗤笑,那可不见得。
如果朝堂上满是君子,他怎会偏袒君子?人人道德无差,便可一视同仁了。
没想到赵抃的君子小人论,还有这番歪道理?唐介更加与赵抃不和。
在他看来,君子小人是看言行划分,一旦言行出错,那就不是君子。赵抃以君子之名袒护犯错之人,其实是用君子为借口来袒护小人。
章衡此举就很好。如果章衡入了三司,就能将三司条目理得明明白白。三司再不能以账目混乱为借口,朝廷要用钱就喊没钱,每当朝中有事就向百姓摊派。
如赵抃所言,君子少小人多,那就更应该让章衡所奏之策实施。
官吏弹劾章衡?弹劾者为小人,统统贬了!
因不喜章衡不肯做事?尸位素餐者全部都是小人,统统贬了!
赵抃和唐介争吵升级,把富弼晾在了一旁。
富弼几次插嘴插不进去,甚至被唐介和赵抃轮流不小心推了一把,推到一旁讪讪地站着。
富弼看见这一幕,不由生出熟悉感。
他想,要多给范仲淹写信,多给范仲淹寄大名府特产。
范希文当年……真的很不容易。
陛下啊,我看这两人都不太适合为宰执。宰执,应该为范希文那样的人。
赵抃和唐介吵归吵,吵完后办事的积极性更加高。
他们要用实际行为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同时两人都向章衡写信,希望章衡听取自己的建议。
章衡看完,认认真真地回信,言辞诚恳朴实,感激两位官场老前辈之心溢于言表。
赵抃和唐介一看信,都拈须微笑。章子平人如其名,是个平和的好后辈啊。
“章衡!你不过是治河小官!没有资格惩罚州官!”
章衡垂目看着被压在地上,五花大绑的知县。
“我有资格。”章衡凛若冰霜道,“陛下亲笔谕令,水患期间,贻误救灾者,可斩!”
纵容姻亲偷换加固堤坝木料,克扣修筑堤坝的厢军的粮饷的知县,被章衡手下壮汉拖了出去。
已经在曹佑麾下立了战功,但不肯继续跟随曹佑,而是继续留在章衡手下的前山匪家丁,脸上都露出畅快的狞笑。
虽然水旱灾害都能饿死人,但水灾会冲垮房屋,让良田变成淤泥地。当年逃到京畿为盗匪的流民多是因为水患流离失所。
当年被冲垮的堤坝,有多少是因为这等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哪怕之后他们会跟着章衡一同被贬谪到荒无人烟的地方,他们也要亲自执起屠刀!
“我是进士,是士大夫!你没有资格杀士大夫!你忘记当年登闻鼓一案了吗!”
“章衡!大宋祖训你忘记了吗!”
“你不可杀我,不可杀我!”
“不,住手!就算我要死,也该由陛下下令。章衡,你擅杀士大夫,这是谋逆!”
“放开我……章衡你不得好死,你……”
他的声音随着壮汉手起刀落,戛然而止。
血液喷涌,缓缓渗入湿润的堤坝,与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搅成了一滩泥泞。
手执木棒、木叉等武器,因饥饿而哗变的役夫和兵卒鸦雀无声。
修筑河坝徭役何其沉重?在大雨的间隙赶着修缮河堤,潮湿的环境和紧促的工时更是令被征来的百姓和厢军的兵卒苦不堪言。
在日益艰苦的徭役中,干粮变成了粥水,而后连柴火都舍不得给役夫和兵卒用。他们所吃的,竟然是混杂着大半糠皮的粮食直接泡在水中,便被称为“粥”了。
宋朝将大量流民编入厢军,以限制流民为“盗”。在当厢军也活不下去的时候,“兵变”就成为常态。
章衡得到消息,有一地兵卒伙同役夫兵变。知县恳请上峰派兵镇压。
章衡阻止州官派兵,只带着家丁数十人,进入被“叛军”占据的县城,听取“叛军”的控诉。
“我会给你们交代。”
章衡言毕,命家丁绑了知县,一路拖到了被知县偷工减料的堤坝上,当即验明真相。
章衡宣布,知县有罪,役夫和兵卒无罪。
如果事情只到这一步,章衡命人将知县关起来,等候朝廷发落。兵变也可阻止。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富弼闻言,急得快疯了!
他当初对弃城逃跑的州官都喊打喊杀,但他也是先奏禀皇帝,由皇帝决策。章衡怎么能亲自动手杀人!
章衡默默拿出赵暾给的便宜行事的亲笔谕令。
富弼狠狠打了一下章衡的手,把章衡手中谕令夺走:“陛下给你这个,是让你用‘违者可斩’来恐吓官吏,命他们听话,不是让你自己斩了他们!”
章衡捂着红肿的手背,义正词严道:“谕令确实是给了我权力。我没有违反陛下的旨意,也没有违反宋律。”
富弼倒吸一口气,眼前发黑。
你是法家吗!你当朝廷是以律令治国吗!
严格按照律令来惩罚官员,那是酷吏!朝廷不是不能有酷吏,酷吏也有可用之处。但酷吏一辈子都进不了东西府,你不应该为酷吏啊!
富弼疲惫地按着额头,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能做酷吏的人多得是,章子平,你应该爱惜你的羽毛。陛下还在京城等你。你有才有德,应该在陛下身边辅佐他。”
章衡点头:“我知道。但如果不狠狠震慑官吏,只是关押,官吏心存侥幸,一定还会有此事发生。”
“再者,我需要让兵变的役夫和厢军赶紧修筑堤坝,工期比之前更短,劳役比之前更苦。只是恢复原本的待遇不能让他们积极干活。甚至因为他们之前兵变,之后官吏一定会小心翼翼地对待他们,纵容他们懒惰拖沓。”
“洪水不等人,富公。”
章衡揉了揉手背,躬身作揖:“一处决口,前功尽弃。我的仕途,没有河北数百万的百姓重要。”
富弼看着后背几乎快要与地面持平的章衡,流下了眼泪。
“就晚一日,哪怕你报给我,让我来杀啊。”
“富公,我的决定,我自己负责。”
“你、你……”
章得象老匹夫,你教的什么后辈啊!!!
……
赵暾:“啊?谁斩了?斩了谁?”
赵暾:“啊?章子平?”
赵暾眼皮子一翻,连番熬夜疲惫过度的他,直接两脚一蹬,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本章题目的含义是,宰执候选人,全都是问题人士,全都要让暾帝号啕大哭。
崽的烧退了,明天应该就能恢复0点左右更新。这两天更新迟了些,十分抱歉m(-_-)m。
第242章 撑过这一年
“是的, 是朕授意的。”在朝会上,赵暾神情深沉,语气低沉地说道。
群臣默默地看着皇帝陛下, 觉得这个场面有点眼熟。
赵暾咬牙切齿道:“朕给了章衡口谕, 宫里有留档。”
群臣张了张嘴, 将信将疑。
他们听说陛下听闻章衡擅斩引起兵变的知县的消息,晕了近一刻钟。难道陛下不是被章衡吓的,是被那知县气的?
鉴于赵暾亲政后的雷霆手段, 这次群臣没有像上次那样,质疑赵暾包庇章衡。
等等,怎么又是个姓章的?
出使交趾那个行事无端的是个姓章的, 出使辽国那个差点引起宋辽争端的是个姓章的,这次擅斩士大夫的居然还是个姓章的!
不是人人都了解赵暾的过往。
有些官员即使是京官, 也对外事漠不关心;有些官员刚从地方上调回来, 只隐约听闻过赵暾的过往,对赵暾的私生活了解不深,自然也不知道赵暾曾经有哪些友人。
等三章都跳了一遍之后,群臣对赵暾身边这三位貌似奸佞的潜邸旧友有了充分的认识。
尤其是发现赵暾不喜欢垂拱而治的大臣心里抱怨,果然是独断的暴君身边必有奸臣。
皇帝自己背了锅, 章衡是依照皇帝谕令办事,抨击章衡的人少了一点, 劝谏赵暾的人多了一些。
不过还好,能当上京官的人,不会蠢到拿登闻鼓案去给制造兵变的知县站台。
登闻鼓案的主角就坐在上首处的御座上, 你把皇帝和引起兵变的知县相提并论, 仕途还要不要了?
赵暾将火力吸引在自己身上, 勉强护住章衡, 让章衡能完成此次治河和救灾的任务。
但赵暾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俗话说,屁股决定脑袋。朝堂上的事,很多时候与对错无关,只和立场有关。章衡此举引起了朝中大部分士大夫的厌恶,一定会影响他的入朝之路。
赵暾叹了一口气。
虽然这影响,只要自己不听就成,但一想到他将来要处理许多的弹劾奏疏,想到将来一大群大臣都把精力花在搞走章衡或章楶上,他就头疼。
他与群臣的精力都有限,这边花精力多了,用于正事的精力就少了。
就象是宋英宗搞的濮议事件,君臣在这个问题上拉扯了好几年,这期间朝政几乎停滞。
他能坚持,但坚持也需要耗费精力啊。
赵暾躺在狄誐膝盖上,眼神累得没了神采。
有了老婆之后,他就有膝枕可以躺了。
狄誐摸了摸丈夫的额头,眼神心疼极了。那知县都激起民变了,当然要斩了啊。那些大臣不知道在闹什么,真是委屈东君了。
赵暾灵魂出窍了一会儿,不敢入睡,默默爬起来给章衡写信,夸赞章衡勇敢。
夸赞之后,赵暾委婉地让章衡注意安全,只带家丁入城这种事还是太危险了,他应该更谨慎一些。
指责什么的,赵暾一个字都没有说。
以章衡的聪明,他做每一件事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当即处死知县,就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知道会遇到责难,知道会影响仕途,知道会站在许多大臣的对立面。既然他都知道,赵暾就不必把他已经知道的事,再拿出来叨叨一遍。
赵暾虽然与富弼一样,也认为章衡该把知县抓起来,然后由自己和宰执商议后,走完流程再将知县弃市,这样会少许多后续麻烦。
但斩了就斩了呗,也就是自己头疼了些。
赵暾当时晕倒后醒来,很想再睡过去——不是真被刺激得多狠,是他实在太困了。
可怜他困成那样,却不敢睡,不然外面就会传闻章衡此举把他气得晕了两日才醒,这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赵暾只能强忍着困意爬起来,给章衡收拾烂摊子。
他还力排众议,给巡视黄河、淮水的御史都下旨,都给了他们便宜行事之权。
如果再遇到这等激起民变的畜生官,他们都可以先斩后奏。
富弼深深叹了几口气,上书支持章衡,并谎称章衡行事乃是自己授意。
章衡都有便宜行事的谕令,他自然也有。
如富弼所言,赵暾给二人谕令,乃是让两人拿谕令抓人,而不是杀人。
在大宋这个朝堂环境下,先斩后奏还是太超过了。
但……杀都杀了,富弼要保护章衡,他便主动揽过责任。
富弼一揽过责任,群臣就精神了。
弹劾宰执,乃是朝臣最喜欢做的事。
正好富弼本来就外放了,却占着参知政事的位置。
你要是个不慕权力的忠臣,就应该自请辞去参知政事之位!
富弼双翅覆盖住章衡,便无人再弹劾章衡。章衡不断上书,说这是自己的主意,群臣也不理睬他。
赵暾扭头对曹佑道:“小叔叔,章子平拿了司马光的剧本。”
曹佑本来很心疼赵暾,写信骂了章衡一顿,让他考虑一下小侄儿庞大的工作量,少冲动,多思考,做事前先把事情在心里默念十遍。
见赵暾还能开玩笑,曹佑松了一口气。
他埋怨道:“弃疾不是与子平同行吗?他怎么不拦着?”
赵暾道:“两人都在河道上跑来跑去,为了监督的效率,当然是背对着背跑啊。弃疾知道这事,不会比我早。”
狄诤知道得确实比赵暾还晚。
他按着额头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断后悔自己没看好章衡。
如果是他在场,肯定是他单骑入城。
他乃是武将,身旁家丁都是身经百战的兵卒,比章衡安全许多。章衡不会与他抢。
狄诤素来稳重,他如果处理此事,肯定是与富弼和赵暾所想的一致,只把人全部抓起来,送往京城受审。他也会杀人平息众怒,但只会杀光除了知县之外的罪有应得之人。
章衡这性格啊。
狄诤想起原本历史中章衡两度入朝,一次得罪整个三司,一次杠上宰相和三班院,最终两次外放,一生未入中央……行吧,他就是这个性格。
狄诤嘲笑章衡道:“你可以随意鲁莽,反正有暾弟为你收拾。嗯,现在还加了富公。你在前面跑,富公和暾弟为你承担责任,你可开心?”
章衡瞥了狄诤一眼,沉默不语。
狄诤道:“不是说你不该这样做,只是你我还未身居高位,若做了需要人承担责任的事,以暾弟和富公等人对我们的爱护,一定是他们为我们承担责任。所以在行事之前,也要将他们考虑进去,把事情禀报给他们,不要自己擅自行事。”
章衡道:“我明白。”
狄诤被章衡的态度气笑了。明白归明白,下次遇到紧急情况,还是不惜身是吧?
罢了,暾弟既然写信支持章衡,舍不得骂章衡,那暾弟自己受着吧。反正暾弟会给章衡收拾烂摊子,章衡做的事无错,那就继续做呗,暾弟会怜爱。
狄诤开玩笑道:“感谢你率先开这个口子,我再督促官吏认真应对水患,就容易多了。”
章衡脸上浮现笑容。
狄诤想,暾弟见到章衡这脸上略带得意的笑容,一定会气得哇哇大叫。
如章衡之前的计划,他先斩后奏,吓得一众地方官再不敢拖沓。
哪怕章衡会因为此事仕途受阻,但他们是命没了啊!章衡那愣子,是真的敢杀人!
李璋得知此事后,略微思索,虽然没敢杀进士,但杀了不少武官。
克扣修筑堤坝兵卒粮饷之人多是武官。
他所坐镇的河间府,乃是边防禁军驻扎之地,也是武官贪污的重灾区。
原本李璋还以敲打和督促为主,见章衡都敢拿进士出身的知县杀鸡儆猴,他反思了自己的谨慎,动用了严刑。
李璋召集老卒,道:“如果堤防被冲垮,河间府遭灾,尔等都会被迁徙至他处讨食,路上不知道会饿病几人。此地非你们家乡,但乃是你们长期生活之地。本官会保证你们的粮饷按时足量分发,你们只用劳累一时,就能免于迁徙之苦。”
欺压自己的混帐武官没了脑袋,粮够吃了,兵卒不愿意受迁徙之苦,干活积极许多。
李璋松了一口气。他来河间府之后,处处桎梏,行事束手束脚。还是胆子小了啊。
父亲一直叮嘱他谨言慎行,不可多做事多冒头。即使陛下承诺会保护他,他也潜意识放不开手脚。
李璋心情激动极了。他向青史留名前进了一大步!
唐介和赵抃刚夸过章衡稳重,就被章衡的鲁莽撞闪了腰。
唐介对章衡的行事很不满。他不是认为知县不该杀,而是认为章衡不应该先斩后奏。
不是先斩后奏,而是皇帝同意?那就更不应该。开了这条口子,如果遇到道德低下的酷吏,很可能造成滥杀无辜。
赵抃虽然也不赞同章衡先斩后奏,但袒护章衡。章衡行此事不惜身,证明章衡是君子。君子有一点行事不谨慎,应该好生安抚,多劝几句就是了,不能责罚。责罚了君子,以后朝中谁还敢当君子?
章衡看看左手边大骂自己的唐介的信,又看看右手边安慰自己的赵抃的信,十分谦逊地回信接受两人的指点,只看言语,仍旧是那个敦厚老实的模样。
他寄出了信,提着佩剑出门,送别狄诤之后,继续巡视黄河。
骑在马上的狄诤佩着刀。
刀乃凶器。狄诤骨子里还是个大将军,所以他佩刀。
剑乃礼器。儒家的礼器的作用不在杀人,而在规正自己。章衡是儒士,所以他更爱佩剑。
章衡想起赵暾以前写小说时,说起后世流行的志怪小说。那些志怪小说中,有一种修行者名为“剑修”,并困惑为什么只有剑独成一道。
他闻言后,并无困惑。
小说都是文人写的,都是以文言志。武器只是凶器,自是没有道理。而剑非剑,乃是君子之礼器。所谓修剑,既是修我,修心,将意志磨成一柄无坚不摧的剑。
如是,则道成。
……
八月,各地水患稍息,独黄河下游仍旧降雨。
富弼等人全部聚集在了河间府。
黄河堤坝已经挺过了两个月,河水只是从堤坝上方溢出,没有决堤。水一退,百姓就能恢复生活。
再挺过这个月,自庆历八年黄河决堤而形成的新河道,就经受住了考验。
唐介、赵抃、陈旭等人神色还算轻松。
他们并不知道明年还有水灾,也不知道原本历史中的黄河在去年四月时,就会因六塔河工程决堤。
富弼眼睛死死盯着黄河水面,每日吃住都在黄河堤坝上,哪怕已经得病也不肯离去。
他永远记得赵暾对他说的话。
“是夕复决,溺兵夫、漂刍藁不可胜计,水死者数千万人。”
赵暾的御驾路过六塔河,特意下车驻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
六塔河在后世河南濮阳市清丰县东北。
黄河经过宋仁宗和宋神宗二易回河之后,河道生态彻底破坏,从此没有固定河道,雨一大,河道就会偏移摇摆。
在一易回河前,河北齐、博、德、棣、滨五州素来富饶,河北财赋多出自这五州,河北边军更是全靠这五州供给。
宋仁宗时回河,五州毁了;
宋神宗时回河,黄河夺淮入海,河北河南淮北大片沃土变成了黄泛区;
宋哲宗时再回河,呵,待宋徽宗继位时,“自永静以北,居民所存三四;自沧州以北,所存一二。其他郡大率类此”。
北宋的人地矛盾终于解决了。丰年时期,河北处处荒田,无人耕种。预定的税赋只收上来不到两成。
赵暾负手站在原本会开凿通往六塔河渠道的地方。
新河道堤坝修得十分高,滔滔河水夹在其中湍湍而去,仿佛一条桀骜不驯的巨龙。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从朝堂到百姓,都只当今年黄河水患,乃是与往年一样司空见惯的天灾。论严重性,恐怕还比不过庆历八年的黄河决堤。
只有穿越者知道。
“陛下,若今次黄河不决堤,黄河新河道就不会分成北道和东道两条河流,今后就不存在回河之争了。”
“嗯。回河不一定有了,但保不准还有个挖黄河的杜充。”
“暾儿,闭嘴,该启程了。”
“哦。”
赵暾上车,继续北狩……啊不对,是北巡。
狄诤和章衡商议,要不要不尊重长官和前辈,把熬得眼睛满是红血丝的富弼抬下堤坝时,听到皇帝来了。
河间府是宋辽边境重镇。提前传旨的人说,陛下是来犒问边军。
陛下登基前亲自去西北犒问边军,如果不是急着回京登基,当年就该来北边。如今陛下已经亲政,统治十分稳固,自然就来北边,继行当年没做完的事。
合情合理。
唐介:“皇帝外巡!劳民伤财!”
赵抃:“陛下仍旧轻装简行,没有劳民伤财。”
唐介:“什么?!陛下堂堂天子之身,出行居然如此简陋,皇帝颜面何在!”
赵抃:“说得对!我与你一起当面劝谏!”
陈旭之前是谏院首长,改制后荣升新的御史台长官。
他试图劝阻两个下属,不要没事找事做。劝谏也要劝谏得有道理,明知道陛下是心忧水患是否会影响边防,既然陛下没有劳民伤财,京中又有太后和宰执坐镇,外巡并无问题。
先帝还曾在大名府围猎,群臣当时不都赞赏先帝重视祖上武功吗?陛下重视边塞,应该赞扬才是。
唐介便骂起陈旭为奸邪,说陈旭勾连宦官宠臣,一心想要攀附富贵。
陈旭被唐介的话气笑了。
勾连宦官?当年先帝宠爱的杨怀敏、王守忠等内侍,自己都竭力进谏;当年先帝宠爱的张尧佐、贾昌朝等佞臣,自己都竭力弹劾。你才当谏官几年?你才抗住几次重压?
陈旭嗤笑道:“政见与你不同,你便随意诬告他人,可不是真正谏臣所为。如果你认为我有罪,便风闻而奏吧,你我一同停职等候审查。当今陛下英明,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且放心。”
唐介还想争辩,知道赵暾到来,终于离开河堤的富弼打断道:“陛下自幼朴素,不爱他人伺候,宦官宫女皆不近身。陈旸叔想勾连宦官都寻不到人。”
唐介顿时语塞。
富弼继续道:“若说陛下身边最宠爱的臣子,当是隐居的范希文了。我与范希文相熟,陈旸叔非范希文友人。”
别说唐介语塞,陈旭都语塞了。
陈旭没好气道:“我倒是想与范公为友,富相公可否为我引荐?”
富弼一边咳嗽,一边道:“不能。他致仕之后,连我都不见,只知道含饴弄孙。”
非亲生的孙儿也是孙儿。富弼在心里补充道。
因富弼打圆场,几位御史没有再争吵。
同样是御史的狄诤躲得远远的。他的三位同僚前辈也没把他当御史,只将他当成未来名将保护。御史争执时,都“排挤”他。
无论御史满意或不满意,赵暾的车驾已经到达河间府。
自澶渊之盟后,北宋皇帝车驾第一次到达河北边防重镇。
黄河对岸的辽国将领大惊失色,连夜送消息去南京(今北京),禀与南京镇守耶律仁先。
耶律仁先略思片刻,一边派人向辽国皇帝送信,一边南下,决定请求与宋朝新帝一见,以观察那位自幼经历便极具传奇色彩的少年宋帝。
辽国南京(今北京)到宋朝河间(今沧州)不过四百里路,若骑马一日可到。
赵暾正被富弼训斥不该擅离京城,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听闻耶律仁先来了。
富弼皱眉:“耶律仁先不好应对。”
“嗯。”赵暾在心里道,辽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忠君爱国贤臣良将,《天龙八部》中萧峰的原型,何止不好对付?
耶律仁先治军严格,体恤百姓,极受将士百姓爱重。被清高自傲的宋人承认“闻风震服”的辽国名将只有两人,一人是高梁河之战的耶律休哥,一人便是耶律仁先。
只要他还坐镇南京,辽国南部防线军民一心,固若金汤,赵暾就算左鹏举右弃疾,北上的胜算也极低。
赵暾低叹:“民忘南顾心者,大率契丹之法简易,盐麹俱贱,科役不烦。”
富弼疑惑:“陛下所言是……”
赵暾回答:“当年余靖的上书。富先生,你多次出使辽国,也应知晓,澶渊之盟后,辽人的‘南疆’百姓,比我朝‘北疆’百姓过得好。所谓燕云汉人会喜迎王师,只是我朝一厢情愿的幻想。我心知肚明,所以富先生无须担心。我来北疆,不想行兵事。”
当年王则等人逃难,乃是因为宋辽边境摩擦而流离失所,所以深恨辽人。如果他住在辽国南京附近,境遇将大不相同。
富弼心道,我可没担忧过,我知道你是来看黄河的。
富弼也知道,赵暾此话不是说给他听,而是说给其他大臣和辽人听。
陈旭等人闻言,脸色稍霁。
陛下巡视西北时,对西夏态度极其强硬,如今西北边疆仍旧摩擦不断,朝中不断有人上书请求恢复岁币,开放边市,以平西北边患。
西夏宵小之辈,尚不足惧。但辽国势大,陛下年轻气盛,与辽国生隙可不好。
陛下夸耶律仁先长他人志气,他们虽心里不太舒服,但陛下不打算兴兵事是好事。
赵暾安抚边臣之后,规规矩矩完成了劳军,赏赐禁军和边军。
除了例行犒军赏赐之外,他此次从内藏库带来十万绢布,作为给修筑河坝的将士和役夫的重赏。沿路已经发出去一部分。
他浩浩荡荡的车驾,装的不是自己享受的东西,全是即将赏出去的钱帛。
边军几十年没听说过皇帝亲自来边防劳军这件事。见皇帝态度亲和,还给他们赏赐绢布,他们因守了近三月堤坝而生出的烦躁和懈怠之心,都被皇帝的慈爱抚平了。
之前阳奉阴违的将领更是积极表现,恨不得亲自去扛装满土的箩筐。他们率领的亲兵一个个膀大腰圆,干活可比役夫利落多了。
富弼见状,咳嗽都停了,风寒都好了。
他笑道:“陛下可是预料此事,才冒雨前来?”
赵暾点头:“只剩黄河下游这一小截还有雨,只要这里不决堤,今年黄河水患就熬过去了。”
赵暾指着滚滚洪流道:“富公可知道束水攻沙?”
富弼在被赵暾刺激之后,攻读了多年古人治水著作,闻言立刻回答道:“可是汉臣张戎所言的以水刷沙法?”
赵暾心里道,是明代水利学家潘季驯总结,到现代仍旧沿用的黄河治理法。小浪底水利枢纽就是承担的这个重任。
不过富弼说得也没错。潘季驯总结的束水攻沙法,就是发展自西汉张戎的以水刷沙法。
赵暾点头,道:“束水攻沙的成熟做法是筑造一个人为可控的水坝,以现在的条件不能做到。加高堤坝,待洪水时若不决堤,便能自然达成束水攻沙的效果。”
效果聊胜于无,那也胜于无。
赵暾心存期望道:“黄河新河道入海口既宽又深,极具活力。虽然黄河淤积在所难免,但若此次能用洪水将新河道冲刷成型,明年的水患或许就会减轻不少;明年再撑一年,新河道或将十年无改道之忧。”
赵暾并非盲目乐观。原本历史中黄河在北宋多次人为改道后还顽固北流,就证明了这条新河道的正确。
富弼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臣一定守住黄河堤坝!”
耶律仁先请求拜见宋朝皇帝时,赵暾刚发完赏赐,正在巡河。
赵暾没有像以往皇帝那样对耶律仁先额外礼遇,让他直接前来堤坝觐见。
耶律仁先见到赵暾的第一眼,便是赵暾身着一袭细麻素衣,发裹青色布巾,与富弼侃侃而谈治河之道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这是昨晚的更新,查资料查得我两眼发直。
碎碎念:
1、
臣闻前日河北水灾,居民流移。自永静以北,居民所存三四;自沧州以北,所存一二。其他郡大率类此。千里萧条,间无人烟。去年虽丰,无人耕种,所收苖稼,十不一二。河北,朝廷根本,密迩强敌,居民流散,仓廪空虚,城郭不修,甲兵不利,万一有警,何以为计?今朝廷虽行鬻爵,以佐用度,纵使多鬻,所得有几?又地土不耕,收获至寡,虽鬻爵入粟,势岂赢余?
——宋徽宗年间任伯雨的奏议
任伯雨是首劾章惇之人,元祐蜀党核心骨干,三苏眉山老乡,父亲和苏洵是好友。蔡京专权后,被蔡京贬去了儋州。
2、
嘉祐元年四月壬子朔,塞商胡北流,入六塔河,不能容,是夕复决,溺兵夫、漂刍藁不可胜计。命三司盐铁判官沈立往行视,而修河官皆谪。宦者刘恢奏:”六塔之役,水死者数千万人。”
——《宋史》
3、
臣尝痛燕蓟之地,陷入契丹几百年,而民忘南顾心者,大率契丹之法简易,盐曲俱贱,科役不烦故也。
——北宋余靖的奏议
4、
恤孤惸,禁奸慝,宋闻风震服。议者以为自于越休哥之后,惟仁先一人而已。
——《辽史》
第243章 二十年够吗
耶律仁先故意行礼时态度散漫。
赵暾没有在意, 招呼道:“进来坐吧。”
他转头对富弼道:“富先生要与朕一起吗?”
看着装模作样的赵暾,富弼觉得眼睛疼。
但他实在是担忧耶律仁先狡猾,还是点头道:“臣与北朝隋王乃是旧识, 想念已久。”
富弼和耶律仁先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有小火苗。
富弼每次出使辽国, 商定宋辽大事,对手都是耶律仁先。
当年宋夏战争,辽国趁机勒索宋朝, 增币割土要公主,不然就在宋夏开战时大军南下。
富弼舌战一番,终于议定只增币。辽国不甘心, 便在诏书上做文章,要让宋朝“纳”岁币。
这用了一个“纳”字, 宋辽就从兄弟之国, 变成宋朝向辽国纳贡了。国格尊严有时候就在外交辞令中的一个个字眼间,富弼当然严词拒绝。
眼见着富弼在辽国皇帝那里赌命了,耶律仁先使了盘外招,直接去找上了富弼的顶头上司,宋朝皇帝赵祯, 结果便是宋朝给辽国“纳”岁币了。
富弼一直将此事当作耻辱,朝廷赏赐也不接受, 说自己没有功劳。
但耶律仁先也并非没有在富弼那里吃瘪。
太子刚归位时,赵祯重病,南疆侬智高和西夏没藏讹庞同时来袭, 耶律仁先说动辽兴宗南下。
以耶律仁先的战略眼光, 他看出此刻是辽国南下入主中原的良机。
即使辽国朝中因为拿着宋朝纳的岁币, 过得实在是太滋润, 不愿意与宋朝开战,耶律仁先也劝服了辽兴宗,可以再敲诈宋朝一大笔。
辽国朝中想着可以再让宋朝纳一大笔钱帛,都战意昂扬。
按照以往经验,耶律仁先以为此次谋划十拿九稳。谁知富弼使了个拖字诀,一拖二拖,拖到了岭南和西北都传来了宋军的捷报。
富弼使拖字诀的时候,耶律仁先并无发觉问题。他以为是辽国一方为主动,拖着不谈也是辽国自己的计策。
耶律仁先遗憾地发现,朝中仍旧不想真的与宋朝开战,只能以增币割土作为此次目标。岭南情况他不清楚,但以宋夏战争时宋朝和西夏的焦灼情况,宋朝西北边患至少要持续一年。所以在富弼故意表现得很焦急时,耶律仁先就建议皇帝拖延一段时间,然后派自己去汴京,与宋朝皇帝直接商议。
招式重复没关系,好用就成。宋朝皇帝能惊慌失措一次,在他重病卧床,那不知真假的太子也年幼的情况下,肯定会比上次更加惊慌失措。此次商谈辽国肯定会大获全胜。
谁知道,宋朝迅速平定南疆西北边患,勇猛的就象是宋太/祖复生。
当富弼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请辽国皇帝撤兵时,耶律仁先知道大势已去。
如他精准地抓住宋朝皇帝畏惧辽国的弱点一样,富弼也精准地抓住辽朝的弱点——当宋朝的边患已解,辽国并不愿意与宋朝全面开战。
而且那神秘的太子也让辽国的情报机构大惊失色。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宋朝皇帝还偷偷藏了一个如此厉害的太子。
对宋朝的情报出问题,辽国就更不愿意打了。他们宁愿浪费此次出兵的钱粮,也不能冒战争失利、辽国吃不到宋朝岁币的风险。
对耶律仁先而言,这是他在富弼手中吃的最大的亏了。
两个老对手走进了遮风避雨的帐篷里。帐篷里阴暗潮湿,大白天的都要点燃篝火以驱寒照明。
火光灼灼,光影在几人脸上跳跃。
赵暾身后的侍卫在赵暾和富弼要坐的椅子上铺好兽皮,又点燃小炉,给两人备上热水。
耶律仁先见没人给自己铺兽皮、上热水,眉头挑动了一下。
这是……给自己下马威?
他正思索着,一个小宦官默默地从阴影里钻出来,站在耶律仁先身旁伺候,给耶律仁先添水。
富弼没好气道:“你站着干什么?坐!”
耶律仁先:“?”我不是坐着吗?
侍卫沉默着坐在了富弼身旁。
耶律仁先狐疑地看向那寡言冷面的侍卫。虽然他知道宫廷侍卫大多是官宦勋贵子弟,有官职在身,但当值期间,不应该站着吗?他曾经当侍卫的时候,也没坐着啊。富弼是不是对自己太不客气了?
耶律仁先再次确定,富弼可能是故意给自己下马威,好掌握主动权。
耶律仁先警惕心拉满,已经预见宋帝一定会故作强硬。
赵暾没理睬耶律仁先的疑惑,也很没礼貌地没打算特意为耶律仁先介绍小叔叔。
没看富先生都很不礼貌吗?作为小辈,他当然要站在富先生这一边。
“听闻隋王乃是大辽名将,朕对隋王仰慕已久。”赵暾对耶律仁先微微颔首,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温和。
他没说谎。谁对萧峰的原型没有仰慕已久?
耶律仁先忙抱拳道:“臣不敢当。”
赵暾没有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他一向不喜欢说话绕来绕去,有事就直说。
他现在都当皇帝了,就能懒得委婉了。
“朕已经决定填平北疆防备辽国的堰塘,并迁徙百姓来复耕筑城。”赵暾开门见山道,“如果隋王不来寻朕,朕也要去请隋王来商议此事。”
耶律仁先心里做了许多准备,但赵暾这句话没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看向富弼。
富弼却闭上了双眼,装成了一个精力不济的老头子,半点没有接话的打算,任由小皇帝亲自与老奸巨猾的耶律仁先交谈。
耶律仁先看见不算太老,但倚老卖老的富弼,真是增长了见识。
富弼在出使的时候总是圆滑的、尖锐的。两者看似矛盾,但这就是富弼身为辽人尊敬的使臣的魅力。他知道宋朝对辽国处于弱势,做事总能圆滑得滴水不漏;在关键时刻,他又尖锐得无坚不摧。
无论哪种模样的富弼,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是满带防备,从言行到礼仪,不让别人找到一丝疏漏的。
这样……松弛的富弼,耶律仁先还是第一次看见。
见耶律仁先不回答,赵暾没有给耶律仁先思考的时间,继续告知耶律仁先他已经决定好的事。
“南北朝约为兄弟之盟已经安稳几十年,边疆百姓互通有无,亲如一家。朕相信宋夏两次冲突时,北朝皇帝都没有趁火打劫,南北朝一定能继续长久安宁。”赵暾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朕会率先放弃修建堰塘,以做表率。”
耶律仁先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十分震惊。宋朝没有燕云之险,华北平原一片坦途,无险可守。宋朝和疯了似的挖堰塘,人为制造“水墙”,以阻拦辽国骑兵。宋人会改性子?
赵暾看着耶律仁先的反应,心里嗤笑一声。
在华北平原上挖堰塘,对阻拦大军南下没有任何用处。任何后世人听到这个“边防重策”,都会满头问号。
可宋辽不愧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宋人敢说,辽人就敢信。
宋辽外交许多小摩擦,竟真的围绕着堰塘展开。不准宋朝挖新的堰塘的条款,白纸黑字地写在双方慎之又慎地盖上的皇帝印玺之下。
赵暾见耶律仁先这等良将也被宋人洗脑,不得不感慨,后世网友有个玩笑话可能是真的,“宋化”真的很了不起啊。
赵暾道:“怎么?隋王不信朕?”
“不是不信……”谁敢信啊?耶律仁先道,“陛下属意南北朝和平,臣很感动。只是事情重大,臣要先报禀陛下,才能决定。”
赵暾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敷衍的失笑表情,道:“朕不过是告知你,我朝即将做的事,无须北朝做何决定。”
富弼合着的眼皮抖了抖。
曹佑忍住了差点叹出的气。
暾儿,偶尔真的很会气人。你看,耶律仁先的脸都青了。
赵暾摆了摆手,道:“朕很快就会下旨,填平多余的堰塘,迁徙百姓屯田。留下的堰塘也非防备北朝,只是灌溉之用。因南北朝争端,河北已经荒芜许久,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已经四海承平,朕看着北朝陛下也是个崇佛的仁和之君。朕就在这里打开了窗户说敞亮话,率先表现出朕的诚意。”
耶律仁先忙起身,拱手道:“陛下英明!”
赵暾颔首道:“你将朕的话回禀北朝皇帝吧。接下来朕就无事了,还是说你还有要事?快禀来,朕还有许多政务要忙。”
耶律仁先只是来打探赵暾的性格,他能有什么要事?
耶律仁先道:“臣只是听闻陛下北巡,特意前来拜见陛下,并无要事。陛下,可容许臣陪同陛下?”
赵暾道:“可。”
“虽然……”耶律仁先惊讶道,“可以吗?”
赵暾这次真的失笑了:“不是你的请求吗?朕准了,你惊讶什么?”
赵暾起身,道:“富先生,别睡了,我们河堤还没有巡视完。”
富弼睁开眼,看了耶律仁先一眼,道:“真让他跟着?”
赵暾道:“既然南北朝已经和平多年,朕很坦荡,没有什么不能给隋王看的。”
两国没有交战,又不是排兵布阵之类的机密,哪怕把耶律仁先带进军营,耶律仁先又能看出什么?
看出宋军将士仍旧有恐辽症吗?
虽然韩琦治军几年,北方宋军的战力应该不会太差,但只要宋人没有在主动进攻中迎过辽人一次,整个宋朝的恐辽症仍旧严重。
至于宋军赢了辽人一次,会不会从恐辽症转变成宋军传统轻忽冒进症……哈,赵暾不愿意想这个。
赵暾一片坦然,让耶律仁先这个见多识广的能臣冒出了冷汗。
他看不懂赵暾言行背后的用意。
无论怎么想,宋朝自废边防都不符合这位少年皇帝以往的言行。
如果说宋朝皇帝对辽朝不再防备,坚信南北朝真的能永远和平,耶律仁先就更不信了。
赵暾的行为他看不懂,耶律仁先只能留在赵暾身边,进一步打探虚实。
至于赵暾所说的什么填堰塘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赵暾已经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告知了辽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之后,就恢复以前行程,就象是干活中途站起来接了一杯水似的。
身边多了一个辽人,赵暾的行为也没有改变。
他就当耶律仁先不存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吩咐官吏做事也没有避开耶律仁先。
倒是赵暾身边几个大臣一直警惕地盯着耶律仁先,并试图用身体挡住耶律仁先的视线,生怕耶律仁先多看皇帝一眼,就对皇帝不利似的。
耶律仁先感到了安心。
宋臣这样的行为,才符合他的了解啊。
别说唐介和赵抃,连比两人稍微圆滑的陈旭都快爆炸了。
三位谏臣分别扯着赵暾的袖子劝谏个不停,让赵暾别把危险的辽人放在身边。
赵暾全程走神。
他看着赵抃和唐介非常有上下尊卑地不和上司同抢一个袖子,而是两人一同拉着自己一只袖子,他愣愣道:“我是不是该长三只手?”
三位谏臣:“……”
我们这暴脾气啊,忍不住啦!
在赵暾彻底惹怒三位谏臣前,富弼赶紧把赵暾拉到身后护住,以免皇帝挨揍,三位无辜的刚直谏臣因此遭贬。
曹佑、章衡和狄诤三位小辈一人拉住一个谏臣,苦苦劝慰三位老臣。
唐介愤怒道:“曹鹏举,你是能将!你说这事危不危险!”
曹佑道:“唐公消气,陛下此举确实没有危险。这里是宋朝,不是契丹。耶律仁先孤身前来,是如富公孤身前往契丹一样,身处危险之地的是他。”
狄诤也劝道:“陛下大度地对待耶律仁先,耶律仁先才不会误解陛下北巡是想挑起宋辽争端。”
章衡不解道:“耶律仁先是一个人来的,又不是带着辽国千军万马来的。诸公竟连一个辽人都惧怕不已,是否太过丢脸?”
唐介、赵抃、陈旭:“……”
章衡严肃道:“契丹使臣陪侍陛下有何问题?契丹皇帝常让宋朝使臣陪侍。卑职不解,诸公为何惧怕?”
陈旭深叹一口气,道:“我等不是惧怕,而是……”
“你们就是惧怕。”富弼打断陈旭的话,道,“章子平虽然鲁莽了些,话却不错。一个辽人而已,该惧怕的是他。陛下对待他,与对待其他外国使臣没有太大差别。一个辽国使臣,为何让你们紧张不已?”
唐介皱眉道:“他一直在观察陛下。”
富弼冷哼道:“那就让他观察!他能观察出什么?观察出了他又能做什么?陛下有什么不能展现在别人面前的一面吗!”
曹佑:应该有。
狄诤:当然有。
章衡:暾弟难道没有吗?
赵暾从富弼背后探出脑袋,那鬼鬼祟祟的模样令三位谏臣分外无语。
赵暾此刻不像个皇帝,倒象是被富弼溺爱的好大孙。
皇帝不应该是这样。但看到这一幕,连唐介都只是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劝谏。
见富弼把三位拽他袖子的谏臣挡住,赵暾直起了背。
他站在富弼身后,对三位谏臣道:“太/祖皇帝在世时,即使当年契丹也十分强大,如果他让契丹使臣随侍左右,群臣会劝谏他吗?”
三位谏臣想要争辩什么,但看着赵暾平静的双眼,他们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赵暾从富弼身后站出来,语气漠然道:“朝中风气该变一变了。”
三位谏臣心中的谏言,化成了一声复杂的叹息。
赵抃问道:“陛下,真的不再挖堰塘?”
赵暾点头:“卿在地方为官多年,即使没有带过兵,也应该见过许多堰塘。堰塘不可能为边防之用,而是灌溉和养鱼之用。”
赵暾开了一个他自认为很好笑的玩笑,以缓和气氛。
他无奈地发现,所有人都露出了沉重的脸色,没有一个人被他逗笑。
赵暾看向小叔叔和两位小伙伴。
曹佑知道赵暾在讲笑话,虽然并不认为好笑,也回了赵暾一个笑容。
赵暾满意地将视线移向小伙伴们。
狄诤把视线撇到一旁。
章衡回了一个“你瞅啥”的眼神,仿佛福建汉子被东北汉子附体。
赵暾无视了愚笨的章衡,生气地收回视线。狄诤是越来越嚣张了。我要回去和嘉善一起骂他!
赵抃激动道:“臣早就认为挖堰塘除了扰民,全无用处!”
唐介上前一步,作揖道:“陛下英明!边防的根基在兵将!”
他虽然只有不到三年地方为官经验,但他那三年中大半时间都在河北当知州,和杨怀敏死磕。
杨怀敏要把唐介治下十一个村子的百姓都迁走,全部挖成堰塘,即使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唐介仍旧记忆犹新。他极其厌恶宦官,就是因为杨怀敏。
唐介简略地说了他当年与杨怀敏的冲突,以此为例道:“朝中认为应该坚壁清野,但河北平坦,即使坚壁清野,辽人马多,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能兵临城下,坚壁清野效果并不大。不如让百姓富足,让百姓农闲时自行训练。待辽人南下,百姓为守住田产,民也可成兵!”
赵抃立刻道:“臣附议!”
赵暾轻轻点头:“朕也是如此想。”
唐介提议的,就是保甲法的雏形。
王安石的新政都有例可循。保甲法在各地都有贤臣用过。
王安石新政的根基本来不是空中楼阁,只是他太急躁,又太教条,忽略任何高楼都非平地起,也不是所有地方的房子都是一个材质、一个模样,才变成了空中楼阁。
唐介和赵抃反对王安石,如果只是在边疆特事特办,他们却是支持的。
陈旭拱手道:“臣愿外放,知定州,为陛下做成此事!”
唐介和赵抃不敢相信地看向陈旭。
陈旭已经做到了御史台的首长,离三府长官触手可及。唐介和赵抃不喜欢陈旭,就是厌恶陈旭的权力欲。
陈旭当谏臣时,确实一直都站在正确的一方,比如弹劾杨怀敏等权宦和劝阻先帝对张贵妃的偏爱。但他的劝谏都只停留在上书,如果皇帝不听,他便就此作罢,不会一直坚持劝谏。身为谏官,他的圆滑令真正的君子很不喜。
而且陈旭讲究排场,喜欢炫耀富贵权势,一副小人做派,就更让人厌恶。
陈旭居然自请外放,让唐介和赵抃都难以相信。
赵暾想了想,道:“好。朕信你。”
陈旭心头一喜。他知道,陛下是给他当宰执的机会了。
赵暾看向赵抃和唐介,没有出声提点二人仕途。
虽然两人的人生写进了史书中,但赵暾还是要在现实中熟悉了本人,才会定下他们的前途。
三位谏臣被章衡骂了一顿(章衡:没有啊?),都不再劝谏赵暾警惕耶律仁先。
耶律仁先一觉睡醒,三位谏臣都视他如无物,竟然都不警惕他了。
耶律仁先汗毛倒竖。
这群宋臣究竟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反常?
更令耶律仁先毛骨悚然的是,那个叫陈旭的,一改之前冷脸,对他笑得十分和善。
陈旭言笑晏晏地对耶律仁先拱手道:“本官即将赴任定州,清理堰塘,与北朝交好。到时请隋王多宽待了。”
耶律仁先的头皮都发麻了。
你一个宋臣,居然当着皇帝的面说要与辽朝交好,你不怕他们弹劾你通辽吗?!
耶律仁先不敢再待下去,连忙找借口离开,说要把这个大好消息告诉辽国皇帝。
赵暾点头,没有挽留:“隋王慢行。”
他将耶律仁先送到了边境线上,送给耶律仁先许多钱帛。
离别时,赵暾一直拉着耶律仁先的手依依不舍。
耶律仁先看着赵暾那并不是很热情的热情模样,更是头疼无比。
耶律仁先心智超群,老谋深算,本不应该被一个少年皇帝吓到。
但无奈这位皇帝言行完全没有道理,仿佛想一出是一出。他观察来观察去,都猜不透宋帝心里在想什么,为何要这样做。
赵暾甚至拉着他的手,问他在草原上怎么治河?
草原上治什么河!
赵暾道:“朕建议从南京挖一条运河直通大海,这样南京就可以与我朝通海贸了。”
耶律仁先好不容易把双手抽回去,赶紧告辞。
赵暾看着耶律仁先的背景,大喊道:“隋王考虑一下啊!”
耶律仁先脸上表情有点绷不住了。
要这皇帝是自家倒霉孩子,他一定扬起马鞭狠狠抽他两下。
宋朝大臣就这样看着小皇帝一点皇帝样都没有,对着辽国使臣大呼小叫吗?宋臣不是一直崇尚刚直敢谏吗?难道这次来的宋臣都是奸佞?但富弼不可能是奸佞啊!
耶律仁先直觉宋帝有阴谋,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赵暾见耶律仁先头也不回地离开,对富弼叹气道:“唉,他要是把运河修好了,将来我就不用修了,修运河多花钱啊。但要用海贸将南北联系起来,这运河又不得不修。”
富弼忍不住当着三位谏官的面给皇帝甩脸色:“你还是收回燕云再想那么远吧!”
赵暾洒脱道:“肯定没问题,我还年少呢。再等个二三十年,我一定行!”
谏官本来想劝赵暾不要擅自挑起边境争端,但赵暾一开口就是二三十年后,他们都不好劝了。
陛下都愿意二三十年不起兵事了,他们何必为二三十年后的事劝谏?二三十年后他们可能都老逝了,现在劝了又有什么意义?
何况休养生息二三十年……三位谏官看向曹佑。
富弼也看向曹佑。
曹佑:“……”看我干什么?
赵暾笑容开朗:“小叔叔,都等你开口呢。二十年够吗?”
曹佑想了想,环视一圈,眼神放远。
他仿佛将整个河北平原收入眼底。
曹佑道:“十年即可。”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第244章 辞旧迎新来
赵暾在黄河边, 一直待到十月。
在九月最后一天,他在黄河堤坝上坐了一天。
绵绵的秋雨已经歇了两日。
因上游的雨已经停歇多日,水面比赵暾刚来时降下许多。
无人知晓皇帝为何要在黄河堤坝上待这么久。在他们看来, 今次秋雨虽连绵, 但黄河堤坝无一处决堤, 不算大水灾。
赵暾坐着的堤坝,就在新的黄河入海口旁。
他远眺,就能看见滚滚黄龙一头扎入浩瀚的沧海。
“原本历史中, 王安石等新党第二次希望给黄河改道的原因,除了黄河河道北移可能会让宋朝失去水上长城,也因为北道宽阔, 尤其是入海口十分广阔,占良田太多。”赵暾兜着手, 注视着浑浊的河面, “入海口宽广,上游未决堤,河北这黄河的入海口,便不会轻易决堤了。”
在后世人看来,王安石这个考虑简直匪夷所思。河道宽广, 入海口宽敞,不是好事吗?这样黄河河道承载量大, 就不会轻易决堤。
所谓历史局限性,便是如此。
“今年不决堤,明年一定也不会决堤。”赵暾断定道。
曹佑回答:“理应如此。”
狄诤看着黄河, 心头如释重负。
即使现实已经改变许多, 但他仍旧心有不安, 很害怕一只无形的大手, 将一切拨回原样。
黄河决堤是宋朝历史上极其重要的历史节点。
自六塔河决堤,黄河河道日益脆弱,而后除了早死的宋英宗,宋朝三代皇帝在黄河上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将黄河越治理越差,而后河北真的就“坚壁清野”了。
事实证明,河北的“坚壁清野”对阻拦铁骑南下没有任何作用,呵。
狄诤腹中总是有浩瀚的文思。哪怕再忙碌,他每日都能做几首诗词。
每个月攒一攒,再撕掉不喜欢的诗词,狄诤的诗词集越来越厚。
今日他满心欢喜,眼前的景色也足够辽阔,他内心却一片空白。
滔滔黄河水从他眼底心中冲刷而过,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河面,看得视线模糊。
狄诤的肩膀上落下不太沉的重量。
他抬头看去。
不知道何时站在他身边的赵暾按住了他的肩头:“以后会更好。”
“嗯。”狄诤低下头。
赵暾捏着衣袖,在狄诤脸上粗粗地擦了擦。
狄诤把赵暾的手挡开,嫌弃赵暾的袖子,自己掏出帕子擦脸。
赵暾把沾染了狄诤眼泪的袖口往狄诤肩膀上揩了揩,道:“你是回京,还是想当其他官?”
狄诤道:“回京。”
赵暾点头:“也是,你差的是中央为官的经验。小叔叔呢?”
曹佑道:“给我个可以巡视河北山东的官。”
赵暾又点头:“好,那就御史了。”
赵暾待狄诤恢复平常模样后,又问道:“说来你曾经去过北京……我的意思是辽国的南京。你还记得吗?”
狄诤道:“就算记得,金国的燕京和如今的燕京不同。”
赵暾再次兜着手,垂着头叹气道:“也是。”
曹佑教导道:“不可轻视,不可心存侥幸。”
赵暾把脑袋歪了歪:“哦。”
三人起身离开。
他们三人单独坐在一起,连章衡和富弼都没过来。
章衡和富弼都知道,这三人有不可以对他人说的小秘密。如果他们是天上的神仙下凡,那就是一伙下来的。
富弼看着河面,嘴里一直碎碎念些旁人听不清的话。
他面目狰狞,仿佛和谁打了一架,堪堪打赢似的。
朝中人都以为皇帝和宰执小题大做,完全没必要在今年黄河水患上投入如此多的精力。
看,黄河不是没有决堤吗?真是浪费了太多人力物力。
在赵暾回京的路上,劝谏的文书已经在龙案上堆成了小山。
赵暾从马车的窗户往外眺望,百姓也无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面带愁苦地清理被溢出的河水浸毁的田地,修缮被雨水泡坏的屋檐。
房还在,田也还在。
百姓虽苦,但不到完全没有活路的时候,就不会背井离乡,成为流民。
今年的水患平平无奇地落幕。
在后世史书中,都未曾多提几笔。
史书中对赵暾和耶律仁先的见面大书特书,仿佛赵暾前往北疆,就是为了与耶律仁先见面似的。
如此,甚好。
赵暾愉快地笑了。
……
当章楶终于回京,被一群大臣堵着弹劾的时候,先帝的庙号终于定下来了。
因从唐高宗起,将谥号加了无数个字,直接把谥号玩烂了,庙号新承载了原本的谥号作用。
群臣都在观望,不知道与先帝不和的新帝会如何评价新帝。
他们已经做好了劝谏的准备——陛下,先帝虽然不慈,但陛下不可不孝啊!
赵暾本来没打算插手,但见那群大臣吵来吵去都在推搡,似乎都在等他的态度。赵暾便大手一挥,道:“朕看先帝治下河清海晏,少生兵戈,百姓无不安居乐业,天下无流民贼寇,偏远之处也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乃大治之世!儒家以‘仁’为最高赞誉,先帝担得起一个‘仁’字!”
百官都沉默地盯着夸夸其谈的新帝。
赵暾假装没看到他们的眼神,再一挥手:“庙号就定为‘仁宗’吧!”
自从宋仁宗得了仁宗的庙号,后世三个仁宗两个早死,一个嘉庆。
同时期越南李朝的李干德上位先杀嫡母及侍女七十六人,又入侵宋朝被宋朝差点反推至灭国,但因为大兴科举,仍旧被越南文人评为与宋仁宗比肩的“李仁宗”,胡吹是越南历史中最黄金的时期。
赵暾很想看看赵祯又成了“仁宗”后,后世有哪个皇帝会被上“仁宗”称号。
那简直是太有趣了。
看着皇帝兴致勃勃的眼神,群臣发现,皇帝居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他真的想给先帝上“仁宗”的庙号,还胡扯先帝是大治之世!
群臣倒吸一口气,一些刚直的儒臣都要晕过去了。
他们早知道新帝为了掩饰先帝那荒诞的死因,一定会给先帝的脸上涂脂抹粉。
但请陛下不要拿儒家先贤开玩笑!
哪怕被弹劾诽谤先帝,刚直的大臣都忍不下去了。
直言犯上的谏书一封厚过一封,连劝谏皇帝不要在黄河上花销太大的谏书和弹劾章楶的谏书都被压了下去。
满朝刚直之臣纷纷要当面直谏,指责新帝文过饰非。
赵暾和他们杠上了。
我不管我不管,就要“仁宗”!那多好玩啊!
病愈后身体一直很差,已经不大爱出门,只在家中写书的范仲淹被欧阳修堵上了门。
欧阳修扯着嗓子大喊道:“范希文!你劝一劝陛下啊!”
范仲淹愣住:“陛下又干什么了?”
欧阳修激动得涕泗横流:“庙号怎么能乱来!”
范仲淹闻言后,失笑道:“庙号和谥号乱来的难道还少?当初谥号才是对皇帝一生的评价,不还是被毁了?先朝许多昏庸暴虐的皇帝,个个都是很好的谥号庙号。算不得大事。”
欧阳修抹着眼泪道:“那也不得上‘仁’字呢。”
范仲淹摇了摇头,没回答。
赵暾已经和他说过了,先帝原本历史中就是“仁宗”。后世文臣闭着眼睛吹先帝治下少有战争,百姓安居乐业。
无论如今与赵暾所言“历史”改变再多,那个时空中的宋朝与西夏和侬智高的战争不会消失,天下皆盗的局面不会改变,还有赵暾反复提起的黄河决口……那时富弼、韩琦、欧阳修等人都在,他们都能闭着眼说“仁”,说什么大治之世,那这个先帝又为何不可以是“仁”?
暾儿愿意,这点小事,顺暾儿的心意又如何?
欧阳修正颓然地擦眼泪,一侧目看见赵暾在门口探头探脑。
他立刻拔腿追赶:“你给我站住!”
赵暾撩起衣摆奔逃。
臣追逐君王,臣没个臣样,君没个君样。
跟在赵暾身后,前来寻范仲淹的韩琦嘴角略抽了一下,长长叹了一口气。
范仲淹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对韩琦道:“暾儿越发活泼,我放心了。”
脾气好如韩琦,也不由狠狠翻了个白眼。
尹洙倒是赞同地点头。想起赵暾幼年时的模样,如今的赵暾让他深感欣慰。
先帝还是死得晚了些。
最终可怜的小皇帝还是没能如愿。群臣找到了曹太后,让太后把小皇帝压制住了。
太后和皇帝博弈,母子相残,真是太悲伤了(抹眼泪)。
为免赵暾继续胡搅蛮缠,群臣迅速为先帝定下庙号。
群臣言,既然陛下说先帝治下百姓安居乐业,那就定为“安宗”吧。
“好和不争曰安。生而少断。”
赵祯的一生被盖上了名为“宋安宗”的棺材板。
因赵祯生前遗言,陵墓不可奢侈,葬礼需要节省。赵暾很孝顺地遵循了赵祯的遗言。
反正将来他的陵墓会比赵祯更省,连地面上的陵墓都不想修,价值高的陪葬品一样都不放,只放多多的书本。后世没人会说他简办赵祯的葬礼是不孝。
话又说回来,说他不孝又如何?他本来就不孝。
没有急事了,赵暾又搬回了别苑居住。
他挽着母亲的手,仰着头坏笑道:“娘娘,你说群臣给他定庙号为安宗,有没有暗讽他是汉安帝的意思?”
赵祯终于死得透透的,儿子马上就要改元了,曹儛心情愉悦极了:“谁知道呢。你想好年号了吗?”
赵暾道:“这个随意呗,反正我以后又懒得再改,抓阄吧。”
曹儛弹了一下儿子的额头。
最终赵暾没能如愿,百官认认真真地给赵暾选了个年号,“重熙”。
重熙累洽,出自东汉班固《东都赋》,意为累世太平盛世。
作者有话说:
m(-_-)m给大家道歉,昨天睡过头了没能放请假条,熬了两天后睡了足足一日。不过作息调整回来了,从明天开始计算营养液欠账,开始三更还债。昨天因为没请假,欠的两更也会还上。
第245章 一定有办法
赵暾给赵祯扎扎实实守了三年孝。
群臣感动得这三年时时上谏书, 让赵暾别守了,皇嗣重要。
赵暾吃着大鱼大肉,抹了抹嘴边的油污:不, 我就要守孝, 他不慈, 我不能不孝啊!他当父亲当得越差,我这个当儿子的就要当得越好!
赵暾对狄誐道:“我年纪小,哪需要什么皇嗣?”
狄誐害羞极了。他们俩昨夜刚同房。
一个月后, 御医把了狄誐左手腕的脉搏,又把了狄誐右手腕的脉搏,再把同僚都叫来轮流把脉。
皇后……是不是怀孕了?
御医不敢确定。
曹儛立刻把儿子一脚踢出门, 亲自照顾狄誐。
孝期过后,赵暾搬来了和狄誐一同住, 起居如民间夫妻一般。
哪怕赵暾举着手指发誓, 一定会好生照顾狄誐,曹儛也不信任年轻的儿子。
男人嘛,她还不懂?绝对不信!
曹儛还再次提起了新纳妃的事。
她让赵暾保证,如果要新纳妃,必须告知狄誐, 让狄誐来选,不可偷吃。
男人嘛, 憋不住正常,她从来不相信男人不好颜色。赵暾可别为了之前的承诺抹不开颜面,做那实质上的损害皇后脸面一事。
如果皇后在孕期主动为皇帝纳妃乃是仁慈, 纳的妃嫔由她来选, 也好控制。
赵暾如果自己去寻个什么真爱, 那皇后就颜面无光了。
曹儛对赵暾保证, 嘉善乃是大度之人,赵暾无须多虑。
赵暾指着自己:“我还能不多虑吗?娘娘你都把我说成赵祯那种人了!你信我啊!”
曹儛敷衍道:“嗯,娘信你。娘只是说万一。”
赵暾气得跳脚,仿佛一夜年龄倒退到三年甚至更久之前。
狄誐笑得前俯后仰。
赵暾气得要拧狄誐的脸。你笑,你还笑?你不为你丈夫说话,你还笑得出来?
狄誐躲在曹儛身后,给赵暾做鬼脸。
三年时间,她在曹儛面前越来越“恃宠而骄”,才不怕赵暾呢。
狄誐已经清楚地看清了丈夫纸糊般的脾气。
赵暾抱着手臂道:“娘娘,你再侮辱我,我就要躺在地上大哭了!”
曹儛被赵暾逗笑了,不再提此事。
群臣也没有劝皇帝纳妃的。
皇后都有皇嗣了,皇帝纳不纳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宋朝本来就儒学大兴,对皇帝好女色十分厌恶。如果皇帝没有皇嗣,他们也只会劝皇帝去宗室找人过继,而不是劝皇帝花天酒地。
不过皇帝刚出孝,皇后立刻就有了身孕,还是让一些前朝老臣唏嘘不已。
果然要有子嗣,就应该修身养性,不重女色。你看陛下只有皇后,身边没有任何妃嫔伺候,立刻就有儿女了。
皇后有孕,无论男女,至少证明帝后能生,而且身体很好,今后皇嗣也不会缺少。
皇嗣乃社稷大事。群臣心里安定不少。
自赵暾改元已经两年多,加上未改元的那一年,朝政的事虽多,但整个天下没有大事发生。
连没藏讹庞被狄青时时揍回去后也安分了不少,现在老老实实地请求新的和谈,希望宋朝能重开边市。
赵暾这里用了个拖字诀,充分发挥了宋朝行政效率的磨叽性,拖到今年才同意。
狄青还在西夏。
赵暾问狄青要不要回来当枢密使,狄青连上十封奏疏诚惶诚恐地拒绝,恨不得在西夏边塞扎根。
赵暾摸了摸脑袋,问刚回朝任同平章事的文彦博道:“你怎么吓唬他了?我看我老丈人战战兢兢的,都有被害妄想症了。”
文彦博哭笑不得:“臣冤枉,臣可什么都没教。”
赵暾又看向夏安期:“那是你教的?”
夏安期回答道:“是狄汉臣本身就很谨慎。”
尹洙可不给赵暾面子,他没好气道:“难道不是你经常和他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把狄汉臣吓到了?”
赵暾睁大眼睛:“怎么可能?我对他可恭敬了!”
尹洙没发现赵暾对狄青哪里恭敬了。
狄青常向他写信委婉请教,皇帝时常督促他多读书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皇帝在委婉地暗示。
尹洙当然知道赵暾没有恶意。赵暾就是单纯地和狄青随意胡扯。但赵暾已经是皇帝,狄青是国丈,还手握重兵多年,自赵暾回宫后就没有轮换过驻地,西北边军对狄青十分敬爱,令朝中许多大臣都深感不安。赵暾一举一动,让狄青都难以不深思。
赵暾不仅不安抚,还老写信和狄青开玩笑,完全没把狄青当成长辈。
赵暾改元后第二年,夏竦和庞籍就致仕了,刘沆和王尧臣顶上,一如赵暾之前所计划的。
赵暾将文彦博召回京任枢密副使,又让包拯入了东府为参知政事,夏安期回朝任三司使。
夏竦的儿子被重用,许多大臣都有微词。
但鉴于夏安期行事端正,既有地方政绩,也有边疆战功,群臣除了拿他是夏竦儿子说道说道,也找不出其他阻止他进入三司的借口。夏安期还是稳稳地坐在了三司使的位置上。
今年王尧臣和刘沆都因为多病而致仕。年纪不大的吴育也已经递了许多次辞呈。
赵暾写信问在南疆耕耘多年的王安石要不要回来,被王安石拒绝了。
王安石准备离开南疆,但没打算入京。他在南疆执行自己心目中的新政时,发现了许多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吏治。
无论他的计划再周全,惩罚措施再严苛,吏人总会阳奉阴违。
他用青苗法给百姓低息贷款,利率固定好了,也三令五申不可强令百姓借贷。
待他寻访时,仍旧发现吏人将利率定为他规定的十倍,并强迫百姓借贷,以此敛财。
他杀了一批又一批,仍旧不能阻止。
他杀得多了,还有当地豪强与交趾或蛮人勾结,要兵变谋逆的。
还好章惇及时发现,将其遏制在了萌芽状态,否则王安石就要因为激起“民变”灰溜溜被贬谪了。
在章惇苦劝下,王安石终于接受了吏人很难不贪婪的现实。
只要有一个新的敛财的口子,官吏就会贪婪地吸血。宋朝的田赋极低,但落在农人身上,不仍旧让许多农人家破人亡?
章惇苦口婆心道:“王介甫啊,你可还记得暾弟的《狂人日记》?暾弟在年幼时就发现的事,你现在还要视而不见吗?改革确实很有必要,但暾弟说得对,你的新政应该做减法,而不是做加法。以我朝的吏治和对基层的控制力,不允许你推行太烦琐的制度。”
王安石道:“我明白,但一定会有办法。”
在粮食低价时向百姓收购粮食,高价时放出以平息物价,不仅能在荒年赈济百姓,也能避免谷贱伤农;
在青黄不接的时候给百姓低价贷款,避免百姓被豪强高利贷搜刮,以至于家破人亡……
他的政策都是好的,是对的,不能因为朝廷目前吏治混乱就因噎废食。
他会想办法,哪怕最后效果只有预期的一成半成,也比袖手旁观好。
王安石不断修订条例,一条一条地尝试,试图约束吏人那只贪婪的手。
贷款不贷银钱,而是种子耕牛是否可行?
收购粮食只由各路转运使负责,会不会更好监督?
我想想,我再想想。王安石废寝忘食,将赵暾让他回京的信丢到一旁。
章惇叹息不已,更敬佩不已。
自先帝驾崩已经三年,王安石终于摸索出一套和吏人打交道的方法。
他的新政计划增添了许多条,但另一本能够实施的新政中却只有寥寥数条。
寥寥数条也好,有能用的就好。
王安石决定离开南疆,去地方吏治更为复杂的地方。
果然如陛下所言,只是在一州一县为官试点,根本试不出新政的效果。
他要去江南,要去天府之国,要去巴山楚水,要去与辽国对峙的河北,还要去已经半荒废的关陇之地。
最后,他才会回朝堂,去三司,去东府,去学习中央高官该学习的本事。
如今朝中韩琦、富弼等人未老,还用不上他来辅佐陛下。
被群臣排挤的章楶,带着终于下定决心吃苦的王珪来到了南疆,继续王安石和章惇未尽之事。
王安石回到他仕途起步的江南任转运使。
章惇先入馆阁,随后外放西北,与当了三年御史的曹佑一同去西北当州官。
章惇疑惑:“你去西北干什么?不坐镇北疆吗?”
曹佑悠然道:“北疆无战事,我去西北学习狄将军的兵法。”
章惇嫌弃道:“你这么悠闲,不会把一身名将本事荒废了吧?”
曹佑失笑:“应该不会。”
狄诤仍旧在中央为官,已经完全变成了舞文弄墨的词臣模样,深受朝中文人墨客喜爱,仿佛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生擒没藏讹庞的勇猛小将模样。
而狄诤的兄长狄咏,已经通过了解试,今年也要考会试了。
赵暾在为回京的狄咏接风洗尘的时候,见到了狄咏新交的好朋友,今年也要来试一试考进士,但自信心明显不足的折继世和种谊。
赵暾是做文人打扮,在酒楼给狄咏接风洗尘。
狄咏不仅带上了好友,还听赵暾吩咐,联系了新认识的同榜贡生。
虽然已经过了四五年,折继世和种谊还是一眼认出了赵暾,差点吓呛着。
倒是另一位狄咏的老友范育,十分机灵地迎上前,大着胆子与赵暾勾肩搭背,口称贤弟。
赵暾嫌弃道:“你已经被张子厚收为弟子,现在比我低一个辈分,叫什么贤弟?叫师伯!”
范育早就褪去了少年时的憨厚,胸中城府渐深。
见到赵暾后,他一瞬回到了童年憨厚蠢笨模样,傻乎乎道:“但你比我老师小,我应该叫你师叔。”
赵暾沉默了一瞬,点头道:“行,我准了。”
今日正好跟随赵暾出门的张载扶额。
作者有话说:
二更。明天见。
第246章 再次精贡举
赵暾此次所用身份, 仍旧是曹家子弟。
他对众人介绍自己道:“我姓曹,乃太后远房族亲,字东君。我以字行天下, 诸位唤我东君即可。”
狄咏身为后族, 与曹氏子弟交好理所当然。
不说曹氏子弟的名声一直很好, 狄咏如今也是外戚了,能与狄咏交好的人,不会在意曹氏的外戚名声。
狄咏的友人都纷纷向赵暾作揖, 态度非常友好。
还有人开玩笑道:“我还以为能见到曹鹏举呢。”
又有人对狄咏笑道:“你弟弟狄弃疾呢?”
狄咏瞥了哄笑的友人一眼,道:“鹏举已经外放。弃疾……东君,弃疾呢?”
赵暾指着自己道:“我都在这里了, 弃疾当然在帮我处理文书啊。”
狄咏:“……”弟弟肯定暴跳如雷。
你一个皇帝,让别人处理文书, 不怕别人弹劾我弟弟吗?哦, 你怕什么,倒霉的是我弟弟,又不是你。
赵暾还是个小短腿团子的时候,就热衷于欺负自家弟弟,狄咏不敢怒也不敢言。
狄咏的友人并不知道狄咏的痛苦, 继续哄笑。
赵暾看着年轻,应该弱冠左右, 没想到还是文名赫赫的狄诤的上司。狄咏的友人都笑赵暾压榨狄诤。
赵暾谦虚道:“并非上司,只是同僚,同僚而已。”
张载为赵暾倒水的手一抖。
范纯祐已经外放河北为官, 将守了河北好几年的富弼换回来干活。
反正一直保留着参知政事不算贬职外放, 富弼以宰执之身镇守北疆上瘾了, 赵暾怎么唤都唤不回来。
此次范纯祐前往河北替换富弼, 带去了赵暾的手诏——如果富弼还不回来,就绑回来。
不知道可怜的富公看到皇帝的土匪手诏,会不会气得吃不下饭。
张载心醉学术,从淮北回京后没有外放,一直在馆阁担任闲职,饱览群书。
他与狄诤同为赵暾的代笔,常为赵暾起草诏书,帮赵暾把粗鲁的口水话润色。
赵暾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他也曾有过很辉煌的文名了。
张载时常犹豫,要不要放弃宫中那巨量的藏书,也跟着外放。
赵暾的性格比起年幼时变本加厉,更加气人。
赵暾还是知县的时候,戳一下动一下还能让人体谅。等赵暾当皇帝后,除了国家大事,烦琐事总是推给太后。若太后不做,他就拖拖拉拉。
当皇帝后请不要再戳一下动一下!陛下你负责任一点啊!
赵暾甚至装傻,说看不懂大臣的奏议,让狄诤和张载自己看着写回复。
张载气得要撅毛笔杆子。
我和弃疾不是擅权的奸佞!陛下你不要侮辱我和弃疾的名声!
张载今日休沐,被赵暾敲门,邀请他一同去酒楼吃饭时,张载还欣慰,陛下今日终于提前完成了政务。
原来没有吗?!
张载想起曹太后对赵暾的宠溺,就十分头疼。太后你别光顾着在大臣抱怨的时候和稀泥,反省自己精力不济没有处理好政务了,训一训你儿子啊!那些政务都该他处理!
范育看向赵暾身后的老师。
嘶,老师的脸色真难看,是因为我称呼陛下为师叔太谄媚了吗?
范育反省,对赵暾道:“你官职高,我叫你师叔太谄媚了,老师会生气,我还是叫你贤弟吧。”
张载:“?”你叫贤弟就不谄媚了吗?改成不尊重君王了就不叫谄媚了是吗?!
赵暾摇头:“你老师生气关我什么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继续叫师叔,不可反悔。”
范育两难。对哦,君子不能随意改变决定。
张载见状,不断地深呼吸。
狄咏同情道:“你还是把他逐出师门吧。”
张载点头:“好。范育,你出师了,以后别自称我学生。”
范育眨了眨眼睛:“啊?”
赵暾捧腹大笑。
狄咏的友人,除了认出赵暾的种谊和折继世,都一同捧腹大笑,没把张载的话当回事。
张载和范育虽然有师徒名分,但这师徒名分不过是求学而已,算不上多严格的师徒。他们实际上亦师亦友。
范育也没将张载的生气当回事。反正张载经常生气,他习惯了。
他还有一个好友程颐,也经常生气。
他们三位亦师亦友,互相学习(程颐、张载:我什么时候向你学习过?!)的老乡,就自己脾气最好。唉,陛下说得对,老实人就是受气包,忍耐忍耐。
范育“哦”了一声,把果碟推到老师面前,以作“孝道”,然后挨蹭到赵暾身边,开开心心地和赵暾聊了起来。
虽然他与赵暾好些年没见,但自当年在西北边疆重逢后,他们的书信都没断过。
范育也曾惶恐过,但赵暾信中文字如旧,他不愿意舍弃这段传奇的友谊。
陛下都不在乎身份,我难道要因为身份舍弃友人吗?只要我不用这份友谊谋取利益,与谁有友谊又有何关系?
范育学习张载的关学,无论张载多次声称范育已经“出师”,但范育的本性确实是一直坚守关学的超高自我道德感。
我心无愧,与陛下为友又如何?
陛下,你快说说你怎么欺负的狄弃疾!我文韬武略样样不如狄弃疾,可嫉妒他了,赶紧说一说狄弃疾的倒霉事,让我开心开心!
张载闻言,准备回去以书信的形式,正式让范育“出师”。
给范育当老师?我不配。张载咬牙切齿。
赵暾虽然神情恹恹,一副劳累过度的模样,但言语诙谐,该笑的时候笑得很大声,很快就融入狄咏的友人中。
狄咏的友人都带着几分边疆武人的粗粝和洒脱,只要赵暾以诚相待,他们很容易就交付了友谊。
几人推杯换盏,很快打成一片。
赵暾起了个头,这群从关陇而来的边民贡生,迅速聊起了边事。
赵暾手捧着一把盐水煮毛豆,安静地听贡生谈边疆变化。
没藏讹庞几次主动进攻受挫之后,西北边疆安稳许多。南疆的将兵法已经推广到北疆。
正好宋朝有禁军和厢军之分,赵暾就用“祖宗规矩”,地方官只能管理厢军,将领指挥禁军。从此地方官不能干涉禁军训练,而是由专门的将领练兵。驻防事务也不因为地方官的频繁变动而改变。
面对官员对武将地位提高的担忧,赵暾在西北设经略使常驻,与狄青共同管理西北驻防。边防大臣仍旧是文官为首,官员的反对声音就小了许多。
四五年时间,狄青所训练的西北兵卒强悍不少。
文彦博在离开前,与夏安期一起裁掉西北边军中的老弱,又清理军中空饷。西北驻扎的禁军和厢军,被裁减了三分之二。
在文彦博和夏安期裁军的时候,朝中群情激愤,认定此举一定会激起兵变。
文彦博和夏安期顺利裁军,西北无一处兵变,就地遣散为农人的被裁减兵卒安居乐业,还称颂文彦博和夏安期的仁名,让许多朝臣大失颜面。
赵暾还不放过他们。
赵暾下诏,痛心疾首道,许多官吏为官之后便疏忽了学问和思考。
从今以后,每个月赵暾都要给官吏布置功课,让官吏学习先进官员的经验,写成心得策论交上来给他看。
一个都别跑,只要身有差遣实职的官员都得写!
赵暾还准备开启官员再培训。
谁说当了官就不上课了?我看你们一个个都热衷宴饮,比我还奢靡,那么有空,都来上课!
官员再培训的提案,正在如火如荼地讨论中。
宰执建议以后制科不再成为进士科的并行科目,而是成为官员晋升的再考科目;
已经有差遣的官员建议,只让没有差遣的官员接受再培训,以便考察他们为官的本事,授予他们差遣实职;
没有差遣的官员建议所有官员一视同仁,有差遣的官员如果考试不过就立刻卸职让贤……
朝臣都不太反对官员再培训,但意见天差地别,不知道吵到什么时候。
此事不急,赵暾有的是时间,随他们尽情辩论。
赵暾思维发散了一会儿,继续听狄咏的友人闲聊。
种谊和折继世腼腆了一会儿,见陛下很认真地倾听他们说话,便也大着胆子展露自己的见识。
折继世家族世代镇守府州,对西夏了解颇深;种谊虽算不上将门子弟,父亲种世衡是第一代弃笔从戎的人,但他受父亲教导良多,对边疆事务也很了解。
其余贡生身处西北边地,又因为赵暾不喜浮谈,更重实策,贡生或多或少都会关心边防事务。
以种谊和折继世为主导,同桌贡生都能聊上几句有实质内容的话。
狄咏和张载也不说话了,将展现自我的舞台交给其他人。
“听闻西夏皇帝和没藏讹庞斗得厉害。”
“没藏太后去世后,没藏讹庞的势力就减弱不少呢。”
“西夏皇帝今年才十三四岁,居然能和没藏讹庞斗得旗鼓相当,真是了不得。”
“没藏讹庞在西夏朝中势力本就不稳固,反对他的西夏大将很多。西夏皇帝联合其余大将,确实能够压制没藏讹庞。但他能在没藏讹庞眼皮子底下与其他大将结盟,也属实厉害。”
“我看那西夏即将变天呢。”
“是极是极。”
“不知道西夏小皇帝亲政后,宋夏边境情况会如何。”
“有狄将军在,应该无事的。”
“鹏举也去了西夏,可是陛下在防备西夏?”
“极有可能!唉,边患又起,不知道何时才能平息。”……
赵暾手指摩挲着茶碗。小叔叔去西夏,才不是防备西夏呢,只是想学习狄青的带兵方式。
曹佑虽然是经验丰富的名将,但他从不自大。即使已经在南疆统领过禁军,曹佑认为北宋禁军和他曾经带过的南宋军队大不相同,需要进一步学习。
狄青是从北宋禁军行伍一路攀爬上来的当世名将,曹佑要进一步了解北宋禁军,自应当向狄青学习。
待曹佑学成归来,他就要领军练兵了。
十年之约,他一直记在心上。
曹佑只需要练兵,如果与辽国开战,要战到何种地步,是赵暾要考虑的事。他只将自己当成一把尖刀,赵暾指向哪里,他就劈开哪里。
虽然赵暾不认为宋夏边境会立刻出现大规模的边患,但西夏国内的权力争斗确实令他有点在意。
在原本历史中,没藏讹庞于去年就该伏诛。
李谅祚确实是个了不得的少年君主。他十二岁亲政并与没藏讹庞的儿媳梁氏私通,十三岁在大将漫咩的支持下诛杀没藏一族。
没藏讹庞居然现在还没死,还与李谅祚势均力敌?有意思。
派去西夏恭贺李谅祚亲政的使臣应该快回来了,不知道他能带回怎样的情报。
菜肴上桌后,几人没有顾忌食不语的规矩,继续畅谈。
赵暾听到他们对西夏政局的担忧,听到他们对关陇徭役的痛恨,听到他们抨击关陇一些地方官的虐民之策……赵暾将这些事都记在心中。
待酒足饭饱,各自散去,赵暾对张载道:“都记下了?”
张载躬身道:“都记下了。”
赵暾道:“将今日记录的官员不法事迹写信送给梁适,让他查一查可有此事。若有,我好派御史前去。”
如今经略西北的为前宰执梁适。
梁适外放后,一直在西北当默默无闻的州官。
他以为和赵暾没什么交集,一直要外放到老。文彦博入京时,一纸谕旨砸到他头上,命他经略西北,让梁适惶恐许久。
张载应下:“是。”
御史台这三年已经习惯了轮流外放。
如今御史大夫为赵抃。在赵抃的带领下,御史已经习惯了闻风后先打探一下实情再奏。御史对巡视地方不再排斥。
御史们发现,巡视地方虽然累了些,但喜欢权力利益的人能在地方上得到许多好处,极大地满足了他们的贪欲;真正有一颗为国为民之心的人能直接惩治贪官污吏,非常直观地救助百姓。
比起在京中摇晃笔杆子,他们如今的生活也挺好的,就没有反对声音了。
梁适初步探查后,赵暾就派出御史巡视西北,查明后便给地方官换人。
赵暾回家时,狄诤正抱着双臂在门口等着他。
在狄诤身旁,有一个欧阳老头子怒气冲冲地瞪着赵暾。
赵暾肩膀一垮,被欧阳修拽去开会。
赵暾准备对科举制度小改一下,欧阳修举起双手赞成,正热火朝天干着,哪知道皇帝本人跑了。
赵暾抱怨:“我不是说让你们商议出结果,我盖章就成吗?”
欧阳修气得吹胡子:“不成!科举乃社稷大事,陛下怎能将此事交付给臣子?!”
欧阳修拽着赵暾的手腕,仿佛拽着逃学的孙儿回学堂。
赵暾还在有气无力地嘀咕:“你看议事的宫殿都叫垂拱殿,我这是垂拱而治。”
欧阳修怒骂:“你那不叫垂拱,你叫偷懒!”
赵暾:“那我明日就把垂拱殿改成偷懒殿,是不是就可以……嗷,轻点轻点!”
欧阳修暴跳如雷,差点试图把皇帝手腕捏碎。
狄诤悠哉哉地跟在赵暾身后,满眼都写着活该。
张载低声对狄诤说了接风宴上的事,道:“陛下并非偷懒。”
狄诤没好气道:“他故意做出偷懒的模样惹人骂他,我们是成全他。”
张载无语极了。弃疾你这话,你听听算忠君吗?
张载道:“他可是为狄子雅接风洗尘,你不怕你哥哥被弹劾?”
狄诤道:“他身边哪个友人没被弹劾为奸佞?你不也是奸佞?”
张载语塞。他再次生出外放之心。
欧阳修听着身后两个小辈不太小声的嘀咕,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狄诤和张载立刻很给欧阳修面子的闭嘴。
赵暾逐步重建六部职能,将职能重合的部门逐渐合并,科举的事也重新由礼部统帅。
此次科举小改,开会者主要是礼部官员。
没有宰执参与,还能作出决策的会议,最初官员们不太适应。
但决策作出后,皇帝还是会与中书议定后才会发布诏令,流程上没有问题,官员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官员天生对权臣不满,恨自己不是那个权臣。那么皇帝削弱权臣,又没有大改朝中架构时,他们都很支持。
赵暾被欧阳修拖上马车,在马车上被念了一路。
赵暾捂住耳朵,思考等科举改革结束,就把欧阳修外放到什么地方去。
可惜欧阳修搞文教很出色,改革科举需要他,不然他早就把这啰嗦的老头子外放了。
皇帝到来,礼部官员都直起了脊背,精神饱满地准备发言。
至于皇帝那萎靡的神情,礼部官员就当没看见。
反正皇帝的萎靡神情不是因为宴饮酒色过度,只是因为不想开会,无须他们劝谏。
赵暾让礼部商议的科举改革,即是将科举制度向着十分完善的明清科举制度推进。
宋朝的科举分成解试、省试、殿试三级。宋朝的解试,是后世明清的省试;省试,即后世的会试。宋朝的解试仍旧需要官员推荐。
自庆历开始,有识之士一直在寻求摆脱“察举”,让民间贤才更容易考官,也让贡生更加优良的举措。
范仲淹大兴书院,命令举子必须在州学在校学习三百日,才能参加解试。这便是庆历新政“精贡举”的内容。
庆历新政失败之后,所有政策被废除,此策也不例外。
后世科举制度所增加的童生试,就是范仲淹“精贡举”之策的变种。
朝廷拥有功名、能授官的考试,仍旧是省试、会试、殿试三级,但在省试之前,士人要取得省试资格,就必须入官学。获得官员生员资格的考试,为童试。
因明清地方上为县、州、府三级,所以童生试需要考县试、州试、府试三次,全都通过后才能赴省试。
此举便是把范仲淹要求的士人必须在学校学习的时间,挪到了省试(解试)之前。只有通过学校考试,才能获得正式科举的资格。
后世这个制度很稳定,就说明能用。
赵暾提议后,欧阳修等人茅塞顿开。
既然规定士人必须学习多少时日,士人认为太麻烦,那就不规定在校时间,只考试。连童生试都考不过的人,就别提考解试了。
宋朝的行政划分较为混乱,还在摸索阶段。因为极端的防备地方,宋朝的行政划分稀碎,只有州县二级,州还特别小。
礼部官员对增加童生试没有意见,对童生试如何划分意见很多。
他们已经发现,因为州太小太多,所以赴京参加省试的贡生太多,给京城百姓和官员阅卷都带来不小的麻烦。如果可以再在地方上筛选一遍就好了。
可这再筛选一遍,要按照什么标准筛选,官员们意见不一。
赵暾不想来开会,就是这个原因。
他只需要增加童生试,童生试增加几级考试,他并不关心。明明礼部官员只需要吵出一个结果再禀报给他即可,欧阳修非要他来听废话。
哈……欠。
果然,这些礼部官员吵着吵着,又吵到了行政疆域划分上。
他们一致认为宋朝疆域的地方规划稀烂,需要重新划分。
赵暾的眼皮子开始打架。
“陛下、陛下!”
欧阳修对着赵暾扯着嗓子大喊。
赵暾一个激灵,揉了揉眼睛:“吵完了吗?”
欧阳修正色道:“陛下,地方上只有州县二级疆域划分,就先定下县试和州试,待州试合格,才可考解试。”
赵暾嘴角直抽。
最初拿出的方案就是这个。如果按照现在州县二级划分,也只能用这个方案。
所以他才不想开会啊,开会说的都是废话。
欧阳修又道:“不过陛下,此策乃暂时之策,仍旧很不便宜。陛下可否在州上设府或大州,精简各地组织考试的负担?”
赵暾强忍着哈欠道:“暂时朝廷没有余力重新划分疆域。一步一步地来吧。”
重新划分疆域,就要重新调整地方官结构。那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哪怕他能把明清的官制方案拿出来,但要让官员接受新的官制方案很难,让明清的官制方案适应宋朝现在的形势也是水磨功夫。
一旦疆域重新划分,官制大改,官员要混乱许久,才能恢复行政效率。
反正屎山代码还能跑,赵暾只敢合并,不敢新增代码,等边患解决之后,他再来改。
欧阳修问道:“陛下可是心里已经有策略?”
赵暾点头。
欧阳修先是欣喜,然后遗憾道:“可惜臣已经年老,不知道能否看到那一日。”
赵暾无语道:“你哪里老了,才刚五十出头。放心,我一定争取在你有生之年改革官制。”
正在唏嘘的欧阳修嘴角猛地一抽搐。
陛下的话本来应该是感动人心的好话,但说出来却让人十分暴躁。
不过有赵暾这席话,欧阳修还是安心了不少。
人人都知道宋朝这官制需要改。可如何改,谁心里都没数。
陛下似乎很有自信,他要相信陛下。
赵暾至今为止做出的决策都没有错误,臣子不自觉地逐渐信任和依赖他的判断了。
童生试的县试考算术和帖经,州试考经义和诗赋。
同时解试和会试、殿试也有改变。
解试和会试不再以首场考试为重,而是并重。殿试只考策论。这一点在上两届科举已经开始实施,只是以诏令的方式正式确认。
赵暾暂时没有取消解试和会试的诗赋比重,以让考生适应。
增加童生试之后,科举之路更加艰难。制科考试变成官员再考核之后,士子还失去了一条晋升的路。
为了补偿士人,赵暾下令,自这一届科举起,殿试只排名,不罢黜。
赵暾还考虑,要不要把四年一届改成三年一届。不过他见只宣布殿试不罢黜之后,士人就已经欢呼雀跃,没有因增加童试而议论纷纷,就没有再改。
等下次他大刀阔斧改革官制的时候,再将三年一试抛出来。
不进一步限制荫补,裁减冗官,三年一试就算选得了人才,他也没有官位给这些人才。
一想到朝中还有那么多只拿俸禄不干活的官员,赵暾就头疼不已。
说起殿试不罢黜,这本来是赵祯在嘉祐二年试行的制度。
对于这次决策,后世议论纷纷。南宋有个人在自己的笔记小说里写,是因为在庆历战争时有个殿试被黜落的考生张元投靠了西夏,还写诗嘲讽韩琦和夏竦,所以赵祯君臣心惊胆战,从此不敢在殿试黜落考生。
这个野史特别野,后世民间多喜欢这个说法。
不过现实没那么野。
赵祯宣布殿试不罢黜时,宋夏战争已经过去二十年。宋朝君臣如果在意张元,不会二十年后才改革殿试。
实际上宣布殿试不罢黜时,君臣的考量就写在史书中。
赵祯和重新回到朝堂的庆历君子们试图继续推行精贡举的政策,从根本上遏制冗官的隐患,欧阳修改革科举文章体裁,韩琦和富弼等人精简科举人数,欧阳修还为此遭到了考生的死亡威胁。
但赵祯君臣为了安抚考生,既然参加殿试的考生变少了,那么殿试就不罢黜了,而且考试时间也缩短了。
自嘉祐二年起,不仅殿试再不罢黜,科举时间从四年一次变成两年一次。
这样一安抚,科举人数精简了个寂寞。虽然此次改革让宋朝散文得到极大发展,促成了宋朝文学的兴盛,但在吏治上并无影响。
到了宋神宗的时候,宋英宗终于找到了一个“圣王舜三年一考功”的借口,将科举延长至三年一次,才算勉强遏制住了科举入仕人数。
赵暾就吝啬许多。
他收集贡生意见,见贡生已经被殿试不罢黜这个诱饵钩住,就不愿意撒出新的诱饵了。
贡生也不知道自己本来还该有更好的待遇,就全部安静下来。
尤其是这一届贡生,一听说这一届殿试不罢黜,他们踊跃支持陛下的新策。
解试前多了童试?反正他们又不用再考了。
贡生们振振有词,解试和会试本来也要考帖经和经义,童试只增加了算术,难道你还不识数吗?
能考上解试和会试的士人,通过童试轻而易举。这有什么好反对的?
而且获取考试资格变成通过童试之后,士人再不必去向当地地方官寻求推荐。
士人只需要参加当地官学招生,由官学审核士人的身份户籍和家庭关系,只要符合条件,不限制名额,一律入学。
陛下这是要将天下士人全部收入囊中,是明君!
“从此士人只需要考过童试便可以科举,无须拜访州官。该不会是那些想要收受贿赂的州官在雇人反对吧?”
“极有道理!”
就象是野史不野就传播不广一样,阴谋论不够阴谋也不会博人眼球。
不仅不是权臣的官员厌恶权臣,还没当官的士人也天生对官员有颇多意见。当这个阴谋论出现后,连原本反对新策的士人都赞同新策了。
仔细想一想,不需要给州官送礼就可以参加科举,确实很好啊!
本来许多州官都上书反对新策。
范仲淹规定参加解试的考生必须在官学上三百日学,就让地方官觉得足够麻烦,纷纷出声反对,现在还要增加两级考试?那不是更加麻烦。
反对,反对,强烈反对!
一想到每年增加那么多事,州官就头疼。
他们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干活的。监督官学和主持童试这些事他们逃不掉,一旦做不好,贡生肯定会闹到汴京。科举舞弊一向是不能沾染的大污点,他们再懒也得好好做。
一想到每年都要甄选童生,他们会少多少宴饮的时间啊,难受。
当阴谋论出现后,汴京的百官就不再支持州官的上书了。
已经在京中为官的官员,哪怕外放,只要有政绩就很容易再次入朝为官。他们需要政绩,一年一届的童生选拔,就是他们的政绩来源。他们的喜忧与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入汴京为官的大部分州官不相通。
原本他们反对新策,有的只是见新就反,有的是觉察出这是庆历新政“精贡举”的变种政策而反。
但贡生都支持新策,并议论反对者是想要贪贡生钱的州官,既然新策符合他们的利益,反对又会惹一身污水,他们就默许了。
赵暾对着回京的富弼,大骂这群为反对而反对的人:“什么叫党争?这就叫党争!他们清清楚楚地明白此举对他们只有好处,但就因为这是庆历新政的延续,他们就要为反而反!”
富弼大骂赵暾:“别岔开话题!什么叫把我绑回来?这是皇帝该说的话吗!”
赵暾继续骂那群党争入脑的混账官。
富弼继续骂不知礼的皇帝。
一老一小你骂你的,我骂我的。兴致勃勃来迎接富弼的韩琦扶着额头,十分疲惫。
他想,还好欧阳修忙于会试,没有来。
欧阳永叔见到这一幕,恐怕又要捂着胸口大喊大叫。
唉,永叔的嗓门越来越大了。
韩琦无奈地挤入两人中间,劝说两人都息怒。
陛下啊,那群为反对而反对的人不是已经醒悟了吗?既然他们已经支持了新策,你就原谅他们吧。
彦国啊,陛下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担忧你的身体而已。陛下对待你如同晚辈对待亲近的长辈,你就别把他当陛下,当家中撒娇弄痴的晚辈好了。
富弼不敢置信道:“韩稚圭,你怎能说此谄媚之话?”
韩琦:“……”
赵暾耷拉着的眉毛扬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富韩的友谊终究还是要走上历史上决裂的老路了吗!
兴奋不已的赵暾见富弼随口说了一句之后便继续骂自己,没有和韩琦决裂的意思,韩琦也没有将富弼的无心之语放在心上,顿时大为遗憾。
赵暾对知情人狄诤长吁短叹。
狄诤道:“我该外放了。我请求去北疆。”
赵暾挠头:“被我气的?”
狄诤深呼吸。原来你有自知之明吗!
狄诤冷静道:“不是。我已经熟悉了朝廷,可以外放了。辽人时不时南下打草谷,我想试试能不能治一治他们。”
赵暾顿时收起故意装出来的憨傻神态。
“我与你同去。”赵暾道,“要我杀人后,你才好杀人。”
狄诤皱眉:“不必,太危险。”
赵暾摆了一下手,道:“我意已决。你跟随我即可。”
狄诤便只能叹气。赵暾下定决心的事,谁也不能改变。
赵暾和狄诤所说的辽人打草谷一事,是自澶渊之盟后,辽人对宋朝的边疆政策。
虽然宋辽大致和平,但辽人会在每年秋冬季脱掉军装,以百人为一队,骑马越过边境。
澶渊之盟规定宋辽都不可在边境营造大型防御堡垒。辽国无所谓,他们是骑兵为主。
宋朝为防备骑兵,除了宋人最“擅长”的挖堰塘,还会在道路上种树、建篱笆,以阻拦骑兵突入。
宋朝知道每年秋冬打草谷的辽人,绝对不可能是辽朝自言的“国内的流寇,我们也无能为力”,便是因为那些南下的小股骑兵会专门来砍树和填堰塘。
谁家强盗花大精力砍树和填堰塘啊!
但因为宋朝少马,少优秀的骑兵,能率领骑兵的骑将更是从未出现过,宋兵好不容易跑到打草谷的辽兵那里,辽兵立刻上马扬长而去,宋兵根本抓不到活口。即使抓到了,辽人也矢口否认,并感谢宋军抓到了辽朝的流寇。
北疆边臣禀奏,不是他们不想让百姓复耕,实在是辽人打草谷扰民太甚,他们无可奈何。
战马四岁就可以服役。
自赵暾上次整顿马政已经过了四年,新养出的马,可以装备出一支撵得上小股辽兵的精锐骑兵了。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63w、64w、65w、66w、67w、68w、69w营养液欠账+7,周三未请假欠更+2,未还完欠账+8。目前欠账8+7+2共17章。今天还账-1,目前欠账16章。
第247章 这就是运气
身为君王, 赵暾本不该轻易立于危墙之下,但这件事,他不出面还真搞不定。
宋军的传统, 便是具有冒进和怯战二重性。这二重性, 在对西夏和对辽国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宋军在与西夏的战争中没怎么赢过, 但宋军对西夏就是傲慢,就是热爱轻忽冒进;
宋军和辽军都在主动战中打不过对方,防守战中都能防住对方, 澶渊之盟也算是平手,明明实力接近,但北宋就是有恐辽症, 从上到下见到辽人便胆怯。
赵暾想,前者的主要原因是宋军自开国以来一直未改的骄纵习性, 后者则是皇帝本人的影响了。
宋帝和大部分宋朝高官都恐惧辽人——非是恐惧某个单个的辽人, 而是极其担忧会惹怒辽人,令辽人南下。
赵暾对狄诤道:“当年宰执刘沆出使契丹,契丹馆伴使杜防强迫刘沆喝酒,刘沆大醉他仍旧不停止。刘沆不堪侮辱,不愿意再饮酒, 怒骂杜防后离去。这本来是辽人欺辱我朝使臣,刘沆回朝后却因此获罪遭贬。”
赵暾扯了扯嘴角:“如果是我朝馆伴使强迫辽国使臣喝酒?”
狄诤不屑道:“那仍旧是我朝馆伴使获罪遭贬。”
赵暾慢吞吞地兜起手, 语气淡漠道:“没错。”
当时刘沆已经是知制诰、判吏部流内铨,掌管宋朝州官铨选,乃是朝中实权高官。竟因为不堪被灌酒怒骂契丹馆伴使这点小事, 他便获罪外贬, 当了十数年州官才重新回到朝廷。
宋朝自诩恪守礼仪, 其实不过是一丁点让辽国生气的险都不敢冒而已。连一个小小的馆伴使的刁难, 宋使都得全盘接受,不然辽国因为这个馆伴使的刁难行为没有得逞而发怒,南下犯境怎么办?
哈哈。
赵暾道:“以我朝在北疆驻军的数量,不到百人辽人骑兵哪有真逮不住的?”
宋朝确实缺骑兵,但那是大局上的缺,是如果要和西夏、辽国打举国战争时才缺。
即使宋朝的战马缺到禁军马军十多人才能配到一匹马,百万禁军也怎么都能凑出几万人的轻骑兵。
这些骑兵,多在西北和北方边军手中。他们可能打不过西夏和辽国的重骑兵,但剿灭侵入宋朝的小股“辽国流寇”绰绰有余。
当年曹佑能够率领骑兵直取侬智高,狄青能率领骑兵与没藏讹庞决战,赵暾前往西北劳军时也曾领着骑兵与西夏小股军队游斗……宋军不缺小规模作战的精锐骑兵。
所以宋朝无法应对“辽国流寇”,非是两条腿比不过四条腿,纯粹是不敢打。
辽人能厚着脸皮说打草谷的辽军非辽军,而是普通盗贼。宋人却不敢把辽国口中的流寇当成流寇。
边臣和将领担忧,如果他们杀了辽国骑兵,会不会惹怒辽人,导致宋辽边疆争端。
即使他们行事上挑不出错,但京中皇帝和高官听闻此事,一定会因恐惧惹怒辽国责备他们。
还是那句话,不做不错,谁敢赌上自己的仕途?
所以宋军遇上了辽国流寇,也只是驱赶而已,不敢剿灭。
赵暾继续对狄诤道:“在北疆,宋军见到流寇都不敢上前;如果是在西北,面对的是西夏流寇,那就是宋军趾高气扬地追逐西夏流寇,然后被引入包围圈,全军覆没了。弃疾,你说哪一边更好?”
狄诤没好气道:“都不好。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你真的觉得你开的玩笑好笑吗?”
赵暾昂首:“好笑!”
狄诤白了赵暾一眼,不想说话。
暾弟自小没个正形,当了皇帝后无人能制,变本加厉。
狄诤不由埋怨曹佑。曹佑前世教子极严,怎么面对暾弟就只剩宠溺了?难道是因为暾弟比起儿子,更像孙儿,所以老人家溺爱孙子?
再想想范公等人,狄诤不由对赵暾的长辈失望极了。
就连嗓门很大的包公和欧阳公,对赵暾也就只是嗓门很大而已,其实也是很宠溺的。
暾弟这辈子,没人能规劝他了。
赵暾强迫狄诤听了他的地狱笑话之后,才继续说正事。
他说要先杀人,便是要亲自率领骑兵,去剿灭几支辽国流寇。
皇帝剿灭流寇,朝臣总不能大呼小叫宋朝皇帝得罪了辽国流寇,让宋朝皇帝向辽国道歉吧?
无论赵暾再怎么下旨,边军都不信朝廷不会让他们背锅。赵暾亲手杀了辽国流寇,边军才会信任朝廷不会因为他们剿匪而怪罪他们。
狄诤本打算自己做那个破例的人。
他引起朝堂争议,赵暾护住他,边军一样可以行事。即使其他边军不敢行事,他在边疆,由他来杀辽人即可。
赵暾亲自上,确实是比用狄诤年轻气盛为借口杀辽国流寇,更为干净利落地斩断这一团乱麻。
狄诤道:“你的安危,比唤起边军的血性重要。”
赵暾嗤笑:“就几个辽国流寇,还想伤到我?我无须与他们短兵相接,就能把他们射杀下马。”
狄诤知道赵暾是神射手。
赵暾小时候力气不济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但当赵暾能拉强弓后,弓箭几乎指哪打哪,哪怕是天上的雄鹰都能被他射下来。
赵暾似乎有一种超强的直觉,能预判对方的行为。
有这样的天赋,赵暾即使还打不过曹佑和狄诤,但曹佑和狄诤也不能再伤到他了。
深知赵暾的实力,狄诤没有再阻止。
宋辽一定会开战,到时军中不知道会涌出多少功臣。御驾亲征的皇帝有领军的能力,任何功臣都越不过皇帝。将领就不会因为功高盖主而束手束脚,赵暾也不会因功臣声势太大而影响自身权力。
狄诤道:“到时我要为你副将。”
赵暾展颜笑道:“好啊,我们并肩作战。”
见到赵暾灿烂的笑容,近些年越发冷肃的狄诤,难得露出了较为灿烂的笑容。
赵暾拍了拍狄诤的肩膀道:“你给我当副将,如果娘娘因为我上战场而生气,我好把你推出来替我挨揍。”
狄诤收起笑容,嫌弃地挡开赵暾的手臂。
对赵暾,他真是一个笑容也不值得给。
再次惹得了狄诤的白眼,赵暾开开心心地回家和狄誐分享。
怀孕初期,狄誐困得很。
她蛄蛹到赵暾膝头躺下,打着哈欠道:“你怎么老去逗弄我哥哥?”
赵暾道:“你看他那张冷酷脸,不想让他破防吗?”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狄誐已经完全能听懂赵暾那些奇怪的话。
她掩嘴笑道:“有点想。哥哥从小就很严肃,很闷。”
赵暾点头:“就是嘛。他要多笑一笑。笑一笑,十年少。”
狄誐闻言,先笑了很多笑。
逗得狄誐清醒一些后,赵暾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决定提前告知狄誐:“我要去北疆一段时日。”
狄誐睁大眼睛,瘪着嘴道:“哦。”
赵暾用手指轻轻梳理狄誐散乱的鬓发,道:“抱歉。”
狄誐在赵暾的手掌心蹭了蹭,叹着气道:“道什么歉?这是身为帝王应该做的事。东君放心,我和娘娘会守好家。”
赵暾不语。
妻子还怀着孕,自己不仅不能陪伴,还要去往危险之地,令妻子担心,实在是不应该。
他也想过,要不要等狄誐生育之后再离开,不必急这一时。
只是离改元已经三年,终于养出了一批战马,应该让宋朝的战马见血,让宋朝朝野都知道宋人可以有血性了。
国运之战分毫必争,今日有借口缓两年,明日又有更多的借口。带领一个国家往前走,总是要保持急流勇进的势头的,任何事都不该绊住他脚步。
赵暾不能停下奔跑。
狄誐身体不适,心里难免脆弱些。何况以狄誐对赵暾的了解,此番赵暾去北疆,肯定不是单纯劳军。她担忧赵暾的安危。
只是内心再怎么担忧和不愿,狄誐仍旧会支持赵暾。
赵暾是她夫君,更是这大宋的皇帝。
两人默默依偎着,都知彼此心意,不再过多言语。
第二日赵暾组织好语言,将此事告知曹儛。
他将自己会去剿灭辽国流寇一事一五一十告知曹儛,没有先斩后奏。曹儛果然不许。
不过曹儛不许,赵暾也会做,让曹儛气得不轻。
狄誐抱着曹儛的手臂,轻言细语劝了许久,才让曹儛消气。
曹儛粗声粗气道:“罢了,你是要当明君的人,老身管不住你,你爱怎么就怎么,但别忘记家里还有年老的母亲和怀孕的妻子,万不可冒进。”
赵暾拍着胸脯道:“放心。遇到危险,我就把弃疾护至身前。”
曹儛被赵暾的“护至身前”怪话逗笑,狠狠捏了捏赵暾的脸颊。虽然皇帝遇到危险,狄诤自应该挺身相挡,但看到赵暾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曹儛还是觉得儿子有点小坏,十分同情狄诤。
当年她见狄诤还是个挺和蔼的少年郎。这些年狄诤在赵暾面前越来越严肃,儿子真该反省一下。
好不容易逗笑了母亲,赵暾松了一口气。
其实曹儛的笑容是伪装出来的。
她哪里可能被人劝几句就不担心了?只是身为将门之女,她接受了家人即将上战场,以后也会上更多更危险的战场的事实。
曹儛最疼爱的幼弟和孩子,都会亲自站在最危险的战场上。她不能阻止,只能为他们守好大后方,不让那些没本事的人给幼弟和孩子捣乱。
曹儛摸了摸赵暾被她捏红的脸颊:“去吧,我和嘉善在家里等你平安归来。”
赵暾点头,给了母亲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这次是真把曹儛逗乐了。
以赵暾如今的年龄,不应该和母亲太过亲密。但赵暾在曹儛面前一直做小儿态,不在意礼仪。曹儛也从来不训斥赵暾。
赵暾又展开手臂,把母亲和妻子一起揽住。
狄誐咯咯直笑,说太挤了,不断推搡赵暾。
赵暾便把嫌他挤的妻子拦腰抱起来。曹儛连声尖叫,让赵暾赶紧放下狄誐,小心狄誐肚子里的孩子。
赵暾:“孩子哪那么脆弱,娘娘放心。”
曹儛:“我一点都不放心!给我滚一边去!不准招惹嘉善!”
狄誐看着曹儛拍打赵暾,笑得花枝乱颤。
说是要去北疆,赵暾不会立刻启程,要准备一番后才前去。
他陪着母亲和妻子过了个快乐的年,又主持了殿试,才离开京城。
范育考得进士轻而易举。令赵暾意外的是,狄咏、种谊和折继世都入了殿试。
如果以往年殿试至少黜落一半的标准,狄咏勉强能落得个四五等,种谊和折继世可能都会在殿试落第。
因为今年殿试不黜落,种谊和折继世虽然殿试排名垫底,但都赐了同进士出身,不用来年再考了。
种谊和折继世喜极而泣。
种谊还好,他毕竟是上一代才投笔从戎,家中乃是书香门第,大儒后人。他考上进士,虽然欣喜,但在外人看来不算意外。
折继世是党项将门,严格来说,在一些原教旨主义宋人眼里,都只能是番将,算不上宋人。他居然能考上进士,令许多人大为震惊。
有些大臣不太满意,觉得让番将当进士实在是不可取。
赵抃带着御史把那人喷了个狗血淋头。
无论之前来自什么地方,受我宋朝统治,便是宋人。折家世世代代为宋朝戍守边疆,不比你个腐儒更是宋人?
“当年汉朝察举制,别说番人,多少外夷人也能入朝为官?”
“盛唐的国子监更是有无数留学的藩国之人,人人都以成为唐人为荣。”
“我宋朝子民考科举居然还受人非议?臣以为,非议者居心叵测,不可为官!”
赵抃双手执着朝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赵暾淡淡道:“折家将非宋人?尔等是要将府州数万大军送予西夏或契丹吗?”
赵暾当即不经宰执走流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内降,直接将非议者去职。
这时赵抃就不满意了。
赵抃劝谏道:“那些人罪有应得,但陛下为何非要内降?”
赵暾解释道:“若要经过宰执商议,总有臣子心存侥幸,以为换个宰执便可动摇朕。朕的每一封内降都心里有数,不过是告知群臣,朕要往何方走,而非减弱宰执权力。卿可心安。”
赵抃看着皇帝,长叹一声,道:“是,陛下。”
皇帝说是无意削弱宰执权力,但皇帝自己知道走向何方时,宰执就真的只是辅佐之人,权力本身就被瓦解了。
不过这是好事,赵抃便不再劝谏了。
折家将虽然比朝中大部分官吏都对宋朝忠心耿耿,但番将毕竟是番将。折继世知道番将考进士会引来非议。
宋朝因武力上不能压制周边蛮夷,只能在文化上寻找正统的话语权。比起汉唐只要尊我汉唐,便都是汉唐人不同,宋朝重构华夷之辩。
折家是党项人,所以哪怕折家将与赵家皇帝曾经一样为后周将领,赵家建宋之后立刻奉土归附,比他后奉土的钱氏早就是宋人了,朝中仍旧称折家人为“蛮夷”。
折家以前未曾有过入朝为官的打算,便是知道自己会受排挤,不自取其辱。
赵暾亲自邀请折家人考进士,折家人才试探性地踏出了一步。
折继世做好了被非议的心理准备,甚至做好了在被非议后,取消进士身份的心理准备。
他当然也想过,陛下十分坚定,与以往宋帝不太相似,或许最好的结果是陛下扛住非议,待他如寻常士人。
但折继世和折家将所想的最好的结果,都没有赵暾把非议者全部免职,并命令翰林院重新构建华夷之辨,复汉唐雄风这么夸张。
激起这么大的动静,折家人都瑟瑟发抖了。
赵暾安慰折继世道:“你知道为什么以前宋人不肯将番将视作宋人吗?”
折继世摇头。他就算知道,也不敢说啊。
赵暾拍了拍折继世的肩头:“那是因为宋朝弱!因为宋朝太弱,所以宋朝之内少有番人,而辽国之内有很多汉人做官。我们念这歪经,念来念去,说不定辽国里的汉人就因为文化认同对我大宋归心了呢!”
折继世:“……”陛下,我求你别说了!
赵暾不放过折继世,按着折继世的肩头继续道:“汉唐为什么不念?周朝最初的华夷之辩为何是只要服从教化都叫华?因为周朝和汉唐一直在对外扩张。他们吃饱了撑着才会自己分化自己的百姓。”
折继世深呼吸。现在装晕来不来得及?但装晕被拆穿算不算欺君?
赵暾唏嘘道:“所以宋朝太弱,真是委屈你了。当年你和我家老祖宗同在后周皇帝麾下为将……”
狄诤听赵暾的话越说越不对,忍无可忍只能犯上作乱,死死捂住了赵暾的嘴。
狄咏满头大汗地帮弟弟把赵暾拖走。
这个暾弟,真是让人尊敬不了他一点!
张载同情地给折继世递帕子:“辛苦了。”
折继世使劲擦汗。他心里忐忑是忐忑,但也诡异地感到了安心。
或许……或许将来他不用担心自己在朝中的发展了。折家人也不用担心有朝一日宋朝会不会放弃支援府州了。
种谊身份没有折继世那样特殊,没有人针对他。但他为折继世遭遇的非议十分愤怒。
种谊愤怒道:“如果不是陛下果断处理了此事,你如果被迫离开京城,我也不要这鬼功名了!”
折继世立刻焦急道:“寿翁,慎言!”
范育不在意道:“别担心,在陛下面前这不算失言。《归安丘园》看过吗?陛下因为章子厚性格不好,写书造谣章子厚当不上状元就把皇帝诏书扔了呢。”
折继世:“……《归安丘园》写的不是前唐旧事吗?”
范育给了折继世一个“你真天真”的眼神。
《归安丘园》还在写,虽然名义上是不知名寒酸文人的续作,甚至有好几个版本,但范育能轻易看出哪个版本是陛下所作。
陛下的小说文风实在是太奇特,一眼就能看出来。
文人们不说,只是担心陛下被揭穿后就不写了,让他们看不到结尾。
范育总觉得,《归安丘园》中有个人是以自己为原型。
或许陛下所有友人,都会被他写入《归安丘园》中,然后来个不得好死。
哦,陛下自己先不得好死了,居然都没出生。
最汗流浃背的是不是赵宗实?赵宗实终于知道《归安丘园》中那个搞大濮议事件的皇帝就是他了吧?
范育来到京城后,跟在赵暾身后当狗腿子,被赵暾带着见到了许多被赵暾写文迫害过的人。
范育与赵宗实不熟悉,与赵宗实的兄长赵宗晟为君子之交。
赵宗晟为今届殿试第五名,刚刚赶上了一甲进士及第的尾巴,为范育同榜。范育不过是个二甲,被赵暾好一阵嘲笑。
赵暾在两位大舅子的镇压下,终于老实了。
他对范育、折继世和种谊道:“你们三人都能骑马,敢与我一同去北疆吗?”
范育率先道:“有何不敢!”
折继世和种谊稍显谦虚。两人都跟随父兄上阵杀过人,比范育还是强些。
赵暾道:“那先跟我去立些军功,再外放为州县官。我带你们去增长见识。”
每一个有武力值的皇帝都会挑选良家子为近卫。若是汉唐,近卫是荣耀,也是青云路。因宋朝极端恐惧武将,禁军都成了贼配军,近卫也不再是荣耀。
可赵暾是能骑马打仗的皇帝,在他这里,什么风气都不作数。
他在折继世和种谊身上打下自己近卫的印迹,再让他们外放州县攒资历。等宋朝再次对外开战时,督战的“文臣”便能令人放心了。
种谊和折继世不知道赵暾的打算。
此刻宋人不敢奢望宋朝还有打出去的一日,能维持与辽国的南北朝割据已属不易。
他们只以为折继世引得朝中动荡,皇帝带他们出京,是从舆论中保护他们。
他们有了进士身份,若再立得军功,其他大臣也该闭嘴了。
赵暾即将出发前,还去寻了一个许久不见的旧友。
在中书省当最底层的小官,每天被包拯使唤,日日被包拯骂得狗血淋头的苏轼震惊:“近卫?我吗?”
赵暾道:“我属意明允当三司使,但你当年被抓入开封府狱仍旧是明允的把柄。”
苏洵不承认自己是赵暾夫子,赵暾便拍着胸脯说“对,我们是忘年交”,直呼苏洵的字。
苏轼可不想成为赵暾晚辈,他和父亲就各论各的了。
苏洵在三司干得很好。
赵暾准备让章衡回来搞审计了,虽然包拯说他能罩着章衡,但包拯工作太刻苦,身体也不太好了。苏洵这辈子比原本历史中顺风顺水,爱妻也未去世。他身体还健康,就由他帮章衡扛着。
苏洵是个执拗的人。他帮章衡搞预算制度,三司谁也拗不过他,是个很好的抗压人选。
提起父亲的仕途,苏轼眼神一黯。
苏轼对其他人没心没肺,属于见面了就很重视,没见面就抛到脑后,洒脱得几乎无情,但他对家人非常看重。
苏轼道:“好。在武艺上,我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听到苏轼这话,赵暾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让苏轼去给赵暾当近卫,是苏洵请求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苏洵深知苏轼的才华。他见苏轼的傲气被磨得差不多了,便想给儿子寻个前途。
以苏轼现在的官位,苏轼按部就班外放再入京,已经是好前途。
但在苏洵心中的好前途,不是好官途。
他想让苏轼能成为青史留名的人,而不是文史留名的人。
本来苏洵想让苏轼去给曹佑当幕僚,但曹佑说,赵暾自有对苏轼的安排。
赵暾确实没打算放过苏轼。
宋朝能用的人才很少,苏轼只是不适合当宰执,不适合拿主意,但是官员中比他还会治理地方的人可不多。
朝中几乎都是吃白饭的人,让他们做事和要了命似的,赵暾会放过苏轼这个好用的苦力?开玩笑呢。
他已经圈好了后几年水旱灾害较为严重的地方,让苏轼挨个轮一遍,造福百姓。
苏轼年轻,把他调来调去,不是折腾他,是重用他啊。
赵暾没想到,苏洵居然是求他让苏轼当近卫。
呃……苏轼,骑马杀敌?没问题吗?
苏洵竭力推举自己的儿子:“子瞻其他不行,武艺由我亲身教导,去书院那几年也没荒废,这几年更是精进。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能行!”
卧槽!斯文人赵暾,在心里爆出了粗口。
他忽然想起来,苏洵确实武艺精湛,还自称打过大熊猫。
苏轼年幼时,就跟着苏洵学武,之后还与赵暾一同练武。
苏轼居然还真的坚持下去了?
赵暾好奇地向苏洵打听苏轼的过往。在苏洵为官那十年,虽然让苏轼去了三年书院,其余时间都亲手教导苏轼。
苏洵最初被外放的地方很是偏远,都是“内地边疆”,时常领兵与蛮人、流寇交战。十几岁的苏轼也常伴随父亲左右。
苏洵外放西北时,亲自骑马上阵的时候更多。那时苏轼虽然没有陪伴他左右,但回京之后,苏洵将自己一身武艺和行军心得都教给了苏轼。苏轼学得极快。
原本历史中,苏轼虽然写过左擎苍右牵黄,但会打猎不代表会打人。
苏洵这个任侠仕途顺利后,没有在家苦读多年,竟仍旧一身侠气,还把苏轼教得会杀人了?
卧槽,卧嘞个大槽!
赵暾乐道:“好啊,那就去吧。我正好要重用他,让他去边远之地执掌一地军政大权。他若自己能带兵,我就安心了。”
苏洵高兴道:“他一定可以。我看两广就很好,正好交趾不安分。”
哈哈哈,苏轼要提前去两广吃生蚝和荔枝了吗?赵暾笑眯眯地点头:“行。”
在苏洵的竭力推荐下,苏轼不仅要跟着赵暾去北疆杀人,还预订立下军功就去南疆吃生蚝和荔枝。
二苏兄弟得知这个噩耗后,苏辙捶胸顿足,哭着说父亲为什么要这样欺负哥哥。
苏轼挠了挠头:“这算什么欺负?当年的归安少年哪个没去边疆?我是太没本事,才现在启程。”
苏辙哭声一滞。
苏轼兴奋道:“暾弟终于认可我了!”
苏洵一巴掌糊在苏轼脑袋上:“不可对陛下无礼!”
苏轼立刻狡辩:“我说的暾帝的帝,是皇帝的帝。”
苏轼的狡辩或许对其他人管用,但对他家老父亲一点用都没有。
苏轼越狡辩,受的责罚更重。这一条件反射的狡辩,直接让他挨了好几下家法板子,还要跪在祖宗牌位前挨饿思过。
程夫人将试图给兄长送饭的苏辙骂了回去,然后伸着手指头戳着苏轼的额头骂,指甲把苏轼的额头都戳肿了。
自从跟着苏洵走南闯北,还帮苏洵在西北管理军中女眷,程夫人嗓门越来越大,用词越来越粗鲁,再也不是苏轼和苏辙的温柔母亲了。
苏轼提着哨棒拎着弓箭,跟被逐出家门似的被父母踢出门,灰溜溜地去找赵暾报到。
狄诤看着一副武人打扮的苏轼,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本就对苏轼没什么芥蒂,只是性格不合,所以没有深交,只是点头之交。
他知道在暾弟的领导下,许多人都会有所不同,连夏竦都变成了大忠臣。只是骑马打仗的苏轼……行吧,苏轼如果累狠了,那张嘴就不会乱说话了。
“弃疾!”苏轼一见到狄诤,眼睛就一亮,“我们可要好好比一比谁的边塞词写得更好!”
狄诤点头。他会写新的词和苏轼比,不会用上辈子的词欺负人。
虽然范纯祐就在北疆,范仲淹想了想,让三子范纯礼也跟随赵暾同去。
赵暾看着躲在范纯礼身后探头探脑的小孩,心情复杂。
夫子虽然病弱,但不耽误他生孩子啊。虽然教导自己的那两年没来得及生,夫子一从京中外放就添了丁,会和范纯祐一样骑马打仗的范纯粹还是出生了。
赵暾把躲在范纯礼身后,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范纯粹拎出来,拍拍他的脑袋道:“赶紧长大,帮我镇守边疆。”
范纯粹不怕比他还幼稚的赵暾,噘着嘴道:“我才不要,练武好累,不练。”
赵暾无语。范纯粹是夫子的老来子,夫子较为溺爱他。这个懒墩子将来会成为镇守边疆的将军?怎么看都不像呢。
范纯礼把弟弟从赵暾手里抢回来,道:“我帮你镇守边疆就是了,小四好懒怕疼,你让他为你镇守边疆,你安心吗?”
范纯粹抱着哥哥的手臂小鸡啄米:“就是就是。”
赵暾更加无语。这小屁孩,哪里像个范家人了?!难道是夫子花了太多心力教导自己,所以对范纯粹放养过度的缘故?
逗完范纯粹后,赵暾对范仲淹拱手:“夫子,我去北京了。”
范仲淹不住地咳嗽,身形已经佝偻。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眼神也一片明亮,不见丝毫浑浊:“暾儿注意安全。”
赵暾笑着应道:“是,夫子。”
赵暾又向母亲和妻子告别。
他将偷偷出门,就带了十几个护卫,剩余人手,准备从范纯祐军中现找。包括富弼在内的其他大臣都不知道。
等其他大臣知晓的时候,他已经溜出汴京了。
谁乐意听群臣讨论个半天皇帝该不该出巡啊?带够干粮,立刻出发,你还能派兵抓我不成?
狄誐已经显怀,站着有些吃力。
赵暾小心翼翼地抱了抱狄誐,在众目睽睽下,对着狄誐的额头啪嗒一口。
众人:“……”
狄誐尖叫:“东君!!!”
赵暾笑着翻身上马,道:“别急着生,等我回来。”
狄誐恼羞跺脚:“这是我能控制的吗!”
曹儛护住狄誐,对赵暾嫌弃地摆手:“快滚吧。”
赵暾对母亲摆了摆手,拿着军中急令,趁夜离开了京城。
第二天,大臣们知道昨夜城门开了一会儿的事,还在交头接耳担忧发生了什么大事。
半日后,他们得知皇帝北巡。
啊?啊!!!!!
欧阳修两眼发直:“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官,上大欢乐之……”
富弼咬牙切齿道:“你这时候还掉什么书袋?赶紧去寻范希文,他绝对知晓内情!”
韩琦也制止欧阳修:“陛下只是北巡,又非北狩,你怎能将陛下比作汉武帝?陛下绝无可能是汉武。永叔,慎言啊。”
京城一片哗然。
……
跟随赵暾出巡的人没想到,他们居然是以急行军的方式前往北疆。
赵暾对狄诤道:“边行军边练兵,我们都交给你了。我也是你的兵,不必手软。”
狄诤点头。他会对赵暾手软?笑话!
狄诤扫了众人一眼,连上场厮杀过的折继世都有点心惊胆战。
苏轼耸了耸肩膀,道:“真不手软?”
狄诤道:“军令如山。”
之后几日,正如狄诤所言,军令如山。
跟随赵暾北巡的人中,还有宗室入一甲第一人,赵宗晟。
赵宗晟摸着腿上的血痂苦笑。这次真是遭了大罪了。我这个娇生惯养的宗室子弟,真是吃饱了撑着跟随陛下去北疆吃苦。
上好药之后,赵宗晟咬牙继续跟了上去。
都吃了这么多的苦了,他一定要跟上陛下的脚步。
待赵暾等人来到北京时,范纯祐看着赵暾身后一身血气的骑兵:“陛、陛下,血……血……”
赵暾摘下头盔:“无事,路上遇到了一股盗匪。”
他把马屁股后面的脑袋摘下来,丢在了地上。
那咕噜噜满地乱滚的脑袋,一看就是辽人。
赵暾瞥向惊恐的北京官吏:“事有凑巧,路上正好遇上从契丹流窜来的贼寇打草谷。看来契丹的匪患很严重呢。”
事情确实凑巧。赵暾没有特意去寻找,敌人自己撞上来了。
这就是运气吧。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补周三更新,欠账-1。70w营养液+1,目前欠账16章。
碎碎念:
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官,上大欢乐之。——《汉书·东方朔传》
这一段记载说的是汉武帝喜欢微服出游,带着侍从假冒姐夫平阳侯,晚上出发,带五日干粮,入山与熊搏斗,沿路践踏良田,差点被县令抓起来。
第248章 一诺死生同
“快, 快!”
辽兵趁着夜色,快马掠过边境,来到宋人新聚集的村落。
他们从马背上取下火油, 泼在了村子门口栽种的柳树上, 用火折子点燃。
在不远处的荒坟上, 苏轼踮着脚远眺,看到了火光。
“来了!”苏轼从坟包上跳下来,兴奋地攥紧拳头, “果然如弃疾所料,他们是从这里入境。弃疾,你怎么知道的!”
狄诤看了一眼苏轼刚跳下来的坟包, 冷静道:“见得多了,就知道了。”
最初他说找个荒坟当制高点的时候, 苏轼还在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喊完之后, 这人比谁都积极地攀坟包。
苏轼只当西夏人打草谷和辽人差不多,不再追究。
他现在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自己不懂的事多了去了,跟着懂的人走就成。
赵暾也无语地看了一眼坟包。
虽然眼前情形出现了许多次,他还是很无语。就算华北平原太平, 找不到高处可以眺望远方,弃疾说找个坟包什么的, 也太超前了。
“上马。”赵暾无语了一下之后,命令道。
正嬉笑的众人收起笑容,利落地上马, 向着火光疾驰。
未枯萎的树不好点燃。辽兵还在忙碌时,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穿透了一个辽兵的后脑。
几支利箭紧随其后。电光火石间, 已经有数名辽人倒地。
领队的辽人大惊失色:“难道宋军来了?赶紧上马!”
他正呼喊着,一道刀光在火光中亮起。
在赵暾挽起强弓时,狄诤和折继世同时拍马疾驰。
他们丝毫不担心身后射箭的赵暾,伏低身形融入夜色,如赵暾手中离弦的箭般,扎入了辽兵中。
狄诤和折继世手持的俱为陌刀。
人借马势,可连人带马一同劈开。在辽兵还未来得及上马时,一陌刀劈下去,人骨头再坚硬,也被一分为二。
那发号令的辽兵小统领连惨叫声都还来不及发出,肠腑便流了一地。
头领被斩,辽兵立刻失去了冷静。
他们慌张上马,朝着北边奔逃。
在他们的去路上,范育已经领着数十人拉圆了弓箭。
箭如雨下。
辽人扮作流寇,人和马不能披甲。范育等人虽然不能如赵暾一样百发百中,直入要害,利箭擦过辽人和战马的身体,也足以阻住他们奔逃的路。
狄诤和折继世换了更省力气的大刀,咬住辽人的后方。
苏轼和范纯礼手持长枪,领着剩余骑兵追上狄诤和折继世,一同剿灭溃散的辽人骑兵。
苏轼一枪捅穿了一个辽人的脖子,哈哈大笑道:“把哨棒上装上枪头,我用长枪也很无敌嘛。”
范纯礼道:“你少说些话,省点力气。小心咬着舌头。”
苏轼一边继续兴奋大笑,一边道:“你话不也是很多?”
其余人悄悄翻了个白眼。他们中只有范纯礼还会接苏轼的废话。看吧,接话之后一定会被苏轼呛。
陛下叫苏轼“苏呛呛”,这绰号真是合适。
可惜范纯礼继承了其父的体贴性格,苏轼呛了他,他还温声细语地继续劝说苏轼小心谨慎。
与他的温言细语风格迥异,他的枪法极为狠辣,每次挥枪都能砸碎一个辽兵半边脑袋。仿佛他挥舞的不是长枪,而是大锤。
赵暾将强弓换成短弓,在范纯祐派来的两位精悍骑将的保护下,挨个点射混乱的辽人。
武力值稍微不显的赵宗晟跟在赵暾身后,寻着落单和受伤的辽兵捡漏。
范纯祐派来的骑将不上战场,不抢军功,只负责保护赵暾。
他们的视线一直跟着年轻的皇帝陛下。
已经出战几次,每次见到赵暾弯弓射箭,他们都难掩震惊。
离开了火光,今日天阴无星光,视野极差。
辽国和宋朝的骑兵已经混作一团。即使宋军穿上特制的皮甲,戴上了便于区分的红缨头盔,如果不离近了,也看不分明。
别说夜色中,就是在大白天的战场上,兵卒混战,箭雨之下也分不清敌我。
如果是大军团对战,兵卒一定要结成方阵,不能轻易溃散。当方阵被击破,就算己方人员没怎么伤亡,也只有溃败。
只有在这种两队都只有百余人的小规模骑兵遭遇战,才会出现混战的局面。这时候,他们都是近身战,不能用弓箭的。
当赵暾第一次往混战人群射箭,护卫他的骑将立刻惊呼阻止。
但赵暾身边的人却毫无惊讶,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任由皇帝胡闹。
赵暾当时收起弓箭,对护卫骑将神情平淡地颔首道:“放心,朕的箭只射敌人。”
护卫骑将一个字都不信。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现在护卫骑将信了。
无论是再混乱的战局,无论是再昏暗的环境,陛下的箭还真的从来没有误伤过同袍?!
赵暾眯着眼睛,混战的兵卒的动作在他眼中无限放慢。
能将前世背过的知识装入记忆宝库随时调用,今生也过目不忘,赵暾的思维力已经非常人。
只要他集中注意力,思维急速活跃之下,其他人的动作在他眼中仿佛按下了慢放键。
虽然事后很耗费精力,不可多用,但只是百余人的遭遇战,足以让赵暾支撑全场。
曹佑和狄诤的教导,让赵暾的动作跟得上思维之后,他只要不精疲力尽,至少保命无忧了。
短弓射速极快,赵暾射箭的速度却很慢。
但他每射出一支箭,几乎都能收获猎物。
射出十支箭后,赵暾放下短弓,闭目片刻。
辽人已经减员过半,竟然无一人能逃脱。每当他们绕开缠斗的宋兵的时候,一定有一支箭矢将他们射落下马。
辽人惊骇无比,战斗意志随着减员不断消磨。
有辽人大喊着投降,还有人崩溃地喊道“我们不是流寇是辽兵”。
若是以前,宋兵听见辽人的话,就已经停下了动作,不敢再追击。
这一支宋朝骑兵手中的动作却更加凌厉。
他们竟是不愿意留活口吗?
赵暾休息够了,见剩余的辽人已经被包围,不可能逃脱后,也换上红缨银枪,在狄诤的指挥下入阵。
攻坚的战将从狄诤和折继世,换成了狄诤和赵暾。
折继世看着赵暾的眼神,很是不甘。
虽然和皇帝比武力值不太好,但皇帝怎么能比他这个久经沙场的番将还能打?
狄弃疾也是,就算陛下比我还能打,你怎么能把陛下也编入战力,让他抢我的位置?
热血溅到脸上,赵暾的血液也沸腾起来。
已经杀了许多次人,赵暾早已经不会因为杀人而不适。何况打草谷的辽人,在他眼中是畜生,不是人。
赵暾对狄诤道:“比一比?”
狄诤即使在厮杀,语气和神情也是如往常一样冷肃:“不比。”
苏轼甩了甩长枪,道:“暾弟,我与你比!”
狄诤:“……苏二,你闭嘴。”
赵暾支持苏轼道:“别理他,来来,我们比!”
狄诤深呼吸:“军令处置你们!”
众人闻言,皆放声大笑。
不被接受投降的辽人本来已经拿出了困兽之斗的狠戾劲。听到包围他们的人的笑声,他们的勇气如阳光暴晒下的冰雪一样融去,又开始求饶。
当杀得只剩下不足十人时,狄诤才命令骑兵停手,将剩余人捆起来带走。
那几人已经吓破胆,狄诤问什么说什么。
狄诤不顾战斗疲惫,亲自将他们所知道的辽军情报都审出来。
如弃子般被派来打草谷的辽兵所知道的情报不多。狄诤将零散的情报拼凑,却总能寻到下一次辽兵打草谷的踪迹。
范纯祐当了多年边臣,可自称良将。
他要坐镇北京,不能亲自护卫赵暾。狄诤战斗疲惫,本来该由他审问辽兵的情报。狄诤却不从。
他陪着狄诤看过几场审讯,已经变成沉稳中年人的范纯祐还如以前一样不断挠头,仿佛很多天没洗头,把鬓发都挠散了。
范纯祐叹气道:“就算我全程看着,也不懂你是怎么得出的结果。”
狄诤道:“多接触就知道了。”
范纯祐哭笑不得:“我接触的应该不比你少。”
赵暾悄悄凑过去,和狄诤说悄悄话:“是你南逃时的经验?”
狄诤道:“我也当过边臣。”
赵暾恍然大悟:“哦,对了,你在欧阳永叔写《醉翁亭记》的滁州当边臣。”
狄诤默默看向赵暾。
赵暾歪头困惑:“怎么?我说得不对?”
狄诤沉闷道:“对。”
赵暾重重拍了拍狄诤的肩膀:“等欧阳永叔快老死的时候问我未来,我就告诉他你在他被贬的滁州当边臣。他一定很欣慰有你这样的后辈。”
狄诤转身就走,回房补觉。
他半点反应都不能给赵暾,否则赵暾会变本加厉。
赵暾见狄诤已经不再为前世的经历破防,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弃疾不好玩了。
……
“你……这是什么?”辽将见宋人送来的一车脑袋,目眦欲裂。
苏轼笑眯眯道:“北朝为流寇烦恼无比,多次希望我朝协同剿匪。将军点一点,这可是你们发过通缉令的匪?”
因为最会阴阳怪气,而抢到了送脑袋任务的苏轼风神疏朗,对待辽将仿佛对待至交好友般亲切,言辞间一片真诚。
苏轼很会交朋友。许多人见他一面,就会将他引为至交好友。
如果他没有载来一车脑袋,辽将也会被他的气质一震,说不定会将他引为好友。
辽将看着苏轼命人把人头正面朝着他堆起来,挨个点着数,头皮发麻。
这是干什么?当着我的面筑京观?!
苏轼笑道:“将军看看,数目够不够。对了,我们剿灭的北朝流寇,可以领北朝的赏吗?哈哈哈,我开玩笑的,我大小也是个官,如果领了北朝的赏,就被弹劾通北朝了。”
苏轼不仅笑,还上手扒拉辽将,仿佛辽将已经成了他的铁哥们。
他一向自来熟。
因他气质卓越,才高八斗,很少有人拒绝他的自来熟。
除了他那群同样气质卓越才高八斗的小伙伴们,就只有这位辽将在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的示好。
辽将火气堆在心中,想斥责宋人。
但看着苏轼那仿佛毫无阴霾,仿佛没有任何潜台词的眼神,辽将的话憋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是他们自己说打草谷的辽兵皆为流寇,宋朝不能冤枉辽国。
宋人把流寇的脑袋送来,还声称要领赏,自己要如何回答?
宋人哪来的厉害骑将,居然能堵住他们的骑兵?即使宋人出现了厉害骑将,那骑将又哪来的胆子,去截杀他们的骑兵?
辽将瓮声瓮气道:“我会将此事报给隋王。”
苏轼拱手,笑容仍旧疏朗:“好嘞。不用道谢!”
辽将的郁气闷在胸口,快憋炸了。
谁要谢你了?!
苏轼邀辽将饮酒作诗词,被辽将请走。
回去后,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苏轼见到在边境线上等候他的赵暾,大老远就挥手。
赵暾懒洋洋地举起手,朝着苏轼招了招。
苏轼笑着拍马奔来:“暾弟暾弟,你不知道那人的脸色有多难看,哈哈哈哈!”
赵暾放下手,慢吞吞道:“我不知道。多难看?想砍死你的那种难看?那确实是你的天赋。”
马未停,苏轼就腾空下马。
范纯礼上前几步,帮苏轼勒住马:“小心些!”
苏轼得意道:“我的骑术,摔不了!”
赵暾道:“没事,等他摔,摔了才长记性。”
苏轼对赵暾挤出了怪脸,举起拳头。
赵暾抬起拳头,如他们还年幼时一样,轻轻一碰。
狄诤也一样。
两人拳头一触即分。狄诤道:“还是小心些。”
苏轼得意扬扬道:“好!”
其余人这才挤过来,询问苏轼此次送脑袋的细节。
苏轼摇头晃脑,得意劲儿仿佛要飞了起来,使劲夸耀自己有多厉害。
旁人纷纷给苏轼鼓掌喝彩。
狄诤看着这一幕,眼底的阴郁不知不觉散去。
赵暾的手又搭在了大舅子的肩膀上。
狄诤立刻警觉地看着赵暾。
赵暾忍俊不禁。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狄诤的肩头,便放下了手。
他也看向在人群中昂首挺胸,仿佛大公鸡般的苏轼。
苏轼的视线也向赵暾投来。
他已经晒成小麦色,还有几道细小伤疤未平的脸上,俱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暾弟,我就说我一定能完成对你的承诺。”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赵暾眼中的懒散散去,眉眼弯弯,轻轻点头:“嗯。”
狄诤道:“回去吧。庆功。”
苏轼冲上来,对狄诤勾肩搭背道:“好嘞!我们比一比谁做的词好!”
狄诤瞥了苏轼一眼:“必不可能输给你。”
苏轼昂首:“这次我颇有词兴,那可不一定。”
狄诤:“哼。”
周围新旧友人纷纷起哄,让两人出赌注。
赵暾的眉眼重归懒散。
他兜起手,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耷拉着肩膀,被精力旺盛的友人们簇拥着往前走。
唉,庆什么功啊,喝什么酒啊,唱什么词啊。
劳累之后,我只想躺着发呆。
可惜赵暾从小到大,都没被他的友人放过。
范纯祐已经备好酒宴,领着一众将领与这帮少年贵胄一同欢宴。
他们如同唐时的欢宴一样,一个个都上了场,把舞姬推开,自己跳起了舞。
“暾弟,你也上去跳一个!”
“啊?让陛下来?不太好吧?”
“有什么关系?”
“我不去。”
“来来来。”
“放开我。”
“陛下,你真来了啊?”
“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主动来的!”
“哈哈哈哈。”
赵宗晟也放开了拘束,拉着赵暾的双手跳起了圆圈舞。
赵暾差点被他甩出去。
狄诤使劲地拨弦,手速飞快地加速曲调,恨不得赵暾被累瘫。
边将看到这一幕,都不由揉了揉眼睛,舞都不敢跳了。
他们看着宴会中唯一没有下舞场,正举着酒杯浅酌,一派儒雅的范纯祐:“范学士,这……”
范纯祐抬头:“怎么?”
边将思索了许久,不知道说出什么话来描述自己的心情。
范纯祐失笑,替他们寻了个词:“太祖之风。”
边将微怔,而后恍然。对啊,这可不就是太祖之风吗!
有老将道:“太祖可不会像陛下这样。谁如果敢像这样拉着太祖皇帝起舞,太祖皇帝的长拳不会饶人。”
其余将领纷纷颔首赞同。
“陛下的脾气还是太好了。”
“如果是太祖皇帝,那群人得全倒下。”
“陛下的武艺如同太祖皇帝亲传,但脾性确实软和,仿佛太宗皇帝。”
“唉,陛下怎么不动手揍那帮竖子?我看着拳头都痒了。”
“少年人嘛,活泼些正常,让他们玩去。”
“也是,陛下都不在意。”……
将领们纷纷说起了太祖太宗皇帝。明明是很久之前的事,他们不可能亲眼见过太祖太宗皇帝,说起来却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似的。
北京在庆功,汴京却一片苦风凄雨。
当皇帝亲剿流寇的消息传到汴京,许多大臣骇得晕了过去。
他们纷纷弹劾宰执,文彦博仿佛成了比夏竦更坏的奸佞。
文彦博!陛下如果有好歹,你该当何罪!
老天啊,谁怂恿皇帝去杀辽兵?如果挑起宋辽争端,我朝又要生灵涂炭了。
担忧皇帝的骂文彦博,担忧辽国的也骂文彦博。
文彦博没想到自己刚回东府不久,皇帝就给他搞出这么大的事,顿时萌生了退意。
按照常态,群臣议论沸腾,宰执自请外放,是自保良策。
文彦博去拜访已经致仕的夏竦。
夏竦身体虽然已经不太行了,但精神还很好,思维很清晰。
他闻言,笑话文彦博道:“坐在上面的皇帝已经换了模样,文宽夫,你怎么还是以往模样?你这样,可不能胜任陛下的宰执啊。”
文彦博虚心请教:“陛下需要怎样的宰执?”
夏竦没有卖关子。
他致仕后,心情十分满足,态度和善不少,仿佛回到了最初入仕时,广荐贤才的宽和模样,对“后辈”知无不言。
夏竦微笑道:“才华能当宰执者很多,陛下最终选你为宰执,是因为你敢扛住朝中议论,在西夏裁兵。文宽夫,陛下是一个很坚定的人,他需要的是同样扛得住事的宰执;陛下也是一个很诚恳的人,他不会让臣子猜测他的心意。如果他需要你离开宰执之位,会直接与你商议……”
他顿了顿,再次失笑道:“在陛下坚定前行的时候,你要比陛下更加坚定。”
文彦博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不可劝谏陛下?”
夏竦摇头:“陛下听得进劝谏。如果他意见与你不合,会与你辩解。哪怕最终陛下的决定与你的心意不同,但你都心知肚明,不会事后才知道。哪怕这次陛下‘出走’,你应该也是知晓的,只是不知道……嗯,哈哈哈,这种方式。”
文彦博眉头皱得更紧。
他确实知道陛下要去北疆,敲打一下边军对辽人的畏惧之心。但他以为陛下要和朝臣商议后,以皇帝北巡的方式去北疆。微服出行?陛下真是太鲁莽了。
夏竦继续道:“我所说的坚定,是你要坚定不移地相信陛下。你尽情发挥你的本事,与陛下政见相同也好,与陛下政见不同也罢,陛下让你在宰执的位置,就是需要你。陛下没让你离开,你就别退缩。”
他叹了一口气,神情慈祥:“我们人人都能退,心里不高兴随时可以辞官、致仕。陛下身为皇帝,他没有可退的余地。宰执为陛下执掌天下,陛下放心地将权力分给我们一部分。在陛下还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不要弃陛下而去。”
文彦博道:“你的话严重了。我若辞去相位,是想替陛下承担责任,怎么叫弃陛下而去?”
夏竦摇头:“若是先帝,你确实是为陛下承担责任。但对如今陛下,你就是弃陛下而去。文宽夫,内里不同,你不会不懂。不过如果你撑不住,也可向陛下辞去相位。陛下很宽容,仍旧会厚待你。陛下的心地极其善良,你也是从他小时候一路看来,应该明白。”
说完,夏竦以精力不济为由送客。
看着文彦博离开的身影,夏竦本来满足的心又生出了些许不甘。
为何自己年纪已经如此大了?
若晚生二十年……夏竦摇了摇头,苦笑。若晚生二十年,陛下就不缺坚定的宰执了。
“富弼真是个废物。如果他能更圆滑一些,弥合朝中不同声音,陛下哪里需要给文彦博这等不信任他的人机会?”
“哼!”
夏竦决定,立刻写信把富弼骂一顿。韩琦、包拯等人也不能放过。
陛下在前线奋战,朝中宰执却不能为陛下分忧,如今宰执一个个都是废物!
见着夏竦写信来骂他们不够忠君爱国,富弼等人气得牙齿磨得嘎吱响。
这老家伙都致仕了,怎么还不快点死?!
连韩琦都不由向枢密使吴育抱怨,希望吴育能够劝一劝夏竦。
这几年,已经无奈默认了夏竦好友身份的吴育叹气道:“他就是那个脾气,谁能劝?你们去招惹他做什么?不去见他,他就自讨没趣了。不过夏子乔话也无错,陛下为我们抵挡住大部分刀光剑影,若我等还不能护住陛下身后,而是想着明哲保身,实属无能。”
吴育毫不客气地抨击了文彦博想要辞相的意图。
他本就是嫉恶如仇的人。先帝常评价他嫉恶太过,爱憎过明,需要谨慎。
本性如此,吴育一辈子都改不了。
文彦博这等人,明明在做事时很坚定,一旦事了,就满脑子想着明哲保身。吴育若是还在台谏,非得上谏书,文彦博弹劾下台不可。
文彦博对同僚脾气不错。
闻言,他起身连连对吴育作揖,反省错误:“我非想现在辞相,而是若陛下回来后,群臣非议仍旧鼎沸,便辞相平息众怒。陛下若用得上我,我肝脑涂地都不能回报陛下的信任,怎会临阵退缩?”
见文彦博态度这样好,吴育也不好再刺人,便也起身作揖,与文彦博和好。
韩琦见状,看了仍旧满脸怒容的富弼一眼,心里叹息。
吴育的宽和,他能学习一二;文彦博这身段之柔软,他和富弼都学不来。夏竦骂他们不够合格,骂得无错。
如果范希文身体还好着……韩琦恍惚了一瞬,将心中遗憾压下。
他多想再和富弼一同与范仲淹同朝为相。这一次,他们都不再冲动,陛下也十分英明坚定……可惜范仲淹老了,他和富弼年龄也不小了。
虽然宰执被赵暾打了个措手不及,心里十分愤怒,但他们的意见并无分歧。
在赵暾归来之前,他们需要顶住朝中非议,不让朝臣给赵暾拖后腿。
因赵暾不在京城,朝臣再怎么吵闹,也没有结果。
他们想安抚辽国,但陛下不在,谁发诏书?难道群臣还敢代替陛下向辽人道歉赔罪吗?
他们想叫回陛下,但太后和宰执都支持陛下,他们难道自己辞官跑去北疆,给陛下送劝谏的书信吗?
他们想要责备带坏陛下的人,也得等陛下回京之后才能看到他们的谏书。
赵暾是已经亲政、军权在握的实权皇帝。
群臣闹来闹去,最后无奈发现,他们拿赵暾无可奈何。哪怕赵暾以后再微服出巡,他们还能一头撞死在宫门上吗?
群臣每天都写下无数奏议,等候陛下归来就全部呈上去。
这一日又一日的,陛下怎么还没归来?
“契丹人怎么也没动静?”
“北朝皇帝难道还不知晓此事?”
“辽人说不定已经在调兵遣将了。”
大臣议论纷纷,忐忑极了。
章楶跨过官署,走出宫门。
这次出征,赵暾问过他,但他没有前往。
立功虽好,但友人离开后,要有一人掌握京中声音,及时将京城动静送抵陛下手中。
富公等人虽也对陛下忠诚,但章楶自信,忠诚和友谊不同,陛下看到自己的信会更安心。
“接下来写什么好呢?”留在京城的人就要负责《杂闻》的撰稿。章楶思考,接下来写什么小说话本,才能让这一幅丑态画卷永世留存。
如果众卿稍稍不那么惧怕辽人,再动一动他们当官后就被酒色浸坏的脑子,便可知道辽人不可能有动作。
自澶渊之盟后,辽人打了几十年草谷。宋朝时时责备,辽人都推说是流寇,还装模作样地发了通缉。
那宋军追剿了流寇,辽人又有何话可说?
辽人的倚仗,一是瞧不起宋军之锐,认定宋军追不上辽国骑兵;二是瞧不起宋人之胆,认定哪怕他们推脱是流寇犯境,宋人也不敢追剿。
宋军之锐,狄弃疾一人前往即可;宋人之胆,才是暾弟必须御驾剿匪的原因。
章楶想起赵暾常抱怨的话。
你们该自己好生反省啊,区区百人流寇都要陛下御驾亲征,你们难道不感到羞耻吗?
章楶出了宫门,回首看着巍峨的皇宫。
这一道宫门里,是京城百官的官署。
他学赵暾兜起手,眉目漠然。
就是自己这个好脾气,都忍不下去了。
陛下浴血亲征,京城百官在休沐日该休息的还是照旧休息。
百官在酒宴中一边喝着酒,看着妓子扭着腰肢唱着小曲,一边悲愤地抱怨宰执和陛下昏庸。
章楶写好讽刺文章,印刷数份后,抱着文章走到当年他与惇七登台演出的瓦舍。
已经有了官身的章楶再次站在了瓦舍诸多看客面前,分发自己的文章。
“契丹流寇犯边几十年,朝中公卿因惧怕契丹人不敢剿灭。河北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陛下得不到公卿支持,只能带着数十友人和护卫微服巡边,亲自剿灭流寇。”
“区区百人流寇,怎用得上御驾亲征?公卿不仅不以为耻,还惊恐鼠窜,悲呼陛下会引来契丹,国之危矣。”
“楶位卑言微,肺腑之言朝中无人倾听。”
“楶请百姓明辨,何为对?何为错?”
“何为忠,何为奸!!”
章楶当即被开封府带走,文章被百姓抢下。
多年之后,汴京再次纸贵。
“章质夫!你这是为何!”
仍旧权知开封府的欧阳修气得头发都要炸开了。
章楶老老实实地垂首站立,一言不发。
欧阳修气得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好几圈,才按住怒火道:“我知道你心疼陛下,为朝中言论愤怒。但你激起民怨,对陛下和朝堂有害无益。”
章楶仍旧不言。
他与欧阳修等老一辈意见不合,知道谁也说服不了谁,是以不言。
章楶认为,必须让百姓知晓赵暾为他们做了何事。
若他不说,朝中百官歪曲事实的文章一多,百姓就会被带偏。赵暾已经是皇帝,不可能再为自己辩解。
百官总认为,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此言非错,但庶民也可覆舟。
宋辽必定会有一战,若早早让百姓看破和平之后的假面,知晓宋朝年年岁币换来的并非真正的安稳,这几十年来辽人一直持续犯边未停。待宋辽战火再起,哪怕日子苦了些,百姓也能支持朝廷,不会让他的友人在抵御外患时还面临内忧。
不是我们挑起争端,不是暾弟好大喜功,是契丹人一直亡我大宋之心不死!
汴京的百姓不一定对河北百姓的苦感同身受,但河北驻军所花费的粮饷和送去辽国的岁币,也有汴京百姓所供给的赋税。汴京百姓知道自己每年花那么多钱买和平,辽人照旧掠边,宋军却连流寇都不敢剿灭,就会对河北百姓的苦感同身受了。
百姓中也有士人。宋军也来自百姓。
暾弟只为百姓写文章,从来不炫耀自己的文采。他相信教懂了百姓,就会涌现更多的志同道合的士人与他共治天下。
章楶以前只是认为有趣,才跟着友人胡来。他现在渐渐懂了。
君与民,舟与水,不仅要加固舟,也要建堤坝,疏河道,凿运河。
欧阳修苦口婆心地说了半晌。
章楶连连作揖,让欧阳修不要生气,保重身体,但反省的话一句都未说。
欧阳修瘫坐在椅子上,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按揉着鬓角,疲惫道:“你如何想,总要说一说,才知道我能不能理解你。”
见欧阳修发现了自己的心思,章楶这才开口:“我只是不想暾弟蒙受不白之冤。”
欧阳修无奈:“谁敢让陛下蒙受不白之冤?”
章楶:“满朝公卿。”
欧阳修哑然。
满朝公卿还包括我啰?欧阳修拳头硬了。
这章得象的小一辈,真是一个比一个气人!欧阳修甚至觉得,外放的章惇都没有太可恶了!
……
“嗯?剿匪?”外放庆州的曹佑皱了一下眉头,叹了一口气,“此事交给弃疾即可,暾儿真是太过操心,什么都放不下。事必躬亲,可不是好事。”
赵暾去都去了,再抱怨也无意义。
曹佑思索了半宿,第二日策马去延安府拜见狄青,向狄青借兵。
狄青不将曹佑当成晚辈看待,十分谨慎地问道:“你借兵何用?西夏国内正乱,我军不可外部施压,以免西夏势力和解,拧成一股绳再与我朝为敌。”
曹佑有不同意见:“勉强拼合的镜子仍旧有裂痕。若等西夏内乱解决,反而西夏会拧成一股绳。兰州自景祐三年被李元昊夺取,距今已经二十余年。不趁此机会拿回来,恐怕兰州汉儿也要作胡语了。”
狄青吓了一跳。他以为曹佑只是袭击边境西夏驻军,曹佑居然想攻城略地?
狄青立刻反对道:“陛下没有旨意,我断不敢擅自出兵。”
曹佑拿出了旨意。
狄青瞪大了眼睛:“陛下、陛下居然早料到了?”
曹佑沉默点头。
其实……没有。曹佑离京的时候,赵暾把宋朝被西夏夺取的土地列了一遍,都给曹佑写了内降谕旨。
赵暾拍着胸脯对曹佑道:“小叔叔,你瞅着哪个有机会,就自己去打!我列的这些地,你打回来我都有办法养,你放心!”
曹佑当时只觉得荒唐。他只是向狄青学习行军练兵之法,没想过越权攻打西夏。
赵暾硬把谕旨塞进曹佑怀里:“万一呢?万一我在京中搞出什么大动静,小叔叔就随便打个能攻下的地方,帮我分担压力。”
曹佑无奈,为了不让赵暾公开宣旨,只能揣着密旨离去。
他想,虽然暾儿写了,自己不用就是了。
唉,暾儿那时是不是已经决定要亲自去北疆剿匪了?曹佑心头愁苦。
狄青反复比对字迹,确认谕旨乃皇帝亲手所写。
他又反复比对曹佑所持金牌,确认调兵金牌也是真的。
曹佑看着狄青手中的金牌,心里更愁苦。
唉,这金牌,暾儿故意塞给了自己十二面。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57w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15章。
碎碎念: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宋贺铸《六州歌头》
贺铸是宋太祖贺皇后的族孙,极有才气,曾受苏轼的举荐。但可能因为是外戚加娶了宗室女的缘故,所以一生未被重用。
由此可见,苏轼不是真情实感地厌恶外戚,他只是单纯的,嘴贱,嘴臭,喷子。
这一世他父母双全并高寿,父母会关爱他那张嘴,给他完整的父慈母爱。
第249章 鹏举夺兰州
狄青对大宋的忠诚程度和前世的曹佑一样。
如果夺狄青兵权的是没有打过仗的外戚, 狄青本着对大宋的忠诚还会拖延一二,请朝中相熟的大臣劝一劝陛下。
曹佑就没关系了。
名将之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直觉。曹佑一战成名,哪怕只有一战, 狄青知道曹佑在南疆一战的细节后, 就对人说“此子将胜于我”, 对曹佑评价极高。
曹佑之后的蛰伏在一些平庸的人眼中是折损了锐气,但在狄青眼中则是没有被功绩冲昏头脑。狄青对曹佑更加欣赏。
虽然狄青也当上了外戚,但皇后她爹和皇帝他“爹”是不同的外戚。狄青很明白赵暾对曹佑更信任, 既然曹佑能带好兵,狄青很爽快地交了兵权。
但曹佑并没有打算夺走狄青的兵权。
他只挑走了狄青军中最精锐的骑兵,与自己带的家丁凑了一千人。
这支骑兵骑术精湛, 一人能控制三匹马。两匹轮换,一匹驮干粮和兵器。
一千精锐骑兵不算什么, 三千最强壮的战马, 可把狄青心疼坏了。
狄青主动道:“我再给你一万人,其中八千为你运辎重好不好?辎重运输无须你操心,你只需要带着那一千骑兵奋战,我来给你运粮!”
狄青这经略西北的大将军宁愿给曹佑当后勤副将,也舍不得那三千匹好不容易养大的骏马。
牧马监养活马的概率极低。这三千匹马, 是狄青亲自养出来的。
没藏讹庞势力衰弱之后,每次骚扰大宋边界就和辽人南下打草谷的力度差不多, 费不了狄青多少精力。狄青除了用没藏讹庞轮流练兵之外,将更多的精力用在了养马上。
大汉的卫青是从养马的骑奴变成了大将军,而大宋的狄青则当上了大将军之后居然去亲自养马。
狄青是真的舍不得啊。
曹佑微笑着拒绝妥协:“狄将军, 养马千日, 用马一时。此时正是用马的时候。”
“养马可远不止千日。”狄青嘀咕道。
辅佐狄青的梁适劝说道:“狄汉臣……”
梁适刚开口, 狄青就连连抱拳道:“好了好了, 我只是舍不得,没说不给。鹏举啊,这三千战马,抵得过三万兵卒。你可要好好用。”
曹佑点头:“好。”
在曹佑外放之前,狄青就和曹佑在书信中多次聊过练兵和用兵之法。曹佑此次出征,狄青不能再有其他指导,只能反复叮嘱“你小心”。
曹佑都很认真地应下。
还是梁适看不下去,挥着宽袖子把狄青挡开。
梁适问道:“鹏举,陛下可还有其他打算?”
曹佑摇头:“没有。”那一摞诏书不算打算。
都对西夏出兵了,怎么可能没有其他打算?梁适以为曹佑只是不便说出来,体贴颔首:“我知道了。”
狄青则有些奇怪。曹佑不是说要收复兰州吗?怎么说没打算?
对于曹佑之前所说的收复兰州之策,狄青将信将疑。
兰州在先帝景祐三年被西夏夺取前,名义上为宋朝之地,其实是羌人聚集的地方。
兰州在唐代宗时被吐蕃所夺。后来吐蕃也分裂,住在兰州的羌人(其实是吐蕃人)没有受青唐羌(原吐蕃分裂出的最大的政权)的统一管辖,分散成许多个小部落散居兰州等地。
这些小部落都向宋朝朝贡,名义上为宋朝羁縻统治,实则各自独立。
有这个名义在,曹佑袭击驻扎在兰州的西夏人,政治上勉强算有个正当理由。
但秦州和兰州之间还有熙州等地,除非宋军把河湟的羌人都扫了,否则兰州对宋朝就是一块飞地。
曹佑拿出皇帝亲笔诏令和调兵金牌,狄青以为夺兰州乃是皇帝和宰执暗中商议好的秘密任务。曹佑名义上来西北当州官,实际上是来执行这个秘密任务。
可能陛下和宰执有自己看不透的打算吧。狄青很谦逊地想。
见曹佑不将战略目标告知梁适,狄青也不便多言,只是沉稳地道:“我在秦州接应你。”
曹佑谢过狄青,领着骑兵离开。
他只让骑兵带了十日的干粮和饮水。
梁适见状,心里较为安稳。十日的粮水能打什么?曹佑肯定只是去侦察敌情,然后顺带扫一扫边疆零星的西夏人吧。
西夏正在内战。正好教训一下群龙无首的西夏边军,让他们别再骚扰宋兵屯田。
狄青很会练兵。
以前大宋的兵卒不让将领常练,他在领兵的短时间内都能将兵卒练得能勉强听从指挥。驻扎西北多年,狄青所练的精兵,就真的十分精锐了,完全做得到令行禁止。即使换了个将军带领,他们的服从性也相当高。
何况曹佑名声在外,本身就是能带兵卒冲杀的猛将。即使他已经当了多年文官,兵卒也记得曹佑的名声,愿意为他驱使。
有兵卒问道:“曹知州,你要带领我们去打什么?”
曹佑道:“你们跟上我即可。到时我会命令你们。”
兵卒便不再问,只闷头跟在曹佑身后。
曹佑带领骑兵迅速穿过河谷,在放牧的羌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穿越熙、河而去。
羌人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曹佑没有让兵卒举起旗帜,羌人见他们熟练的骑马技巧,还以为他们是西夏人。
西夏人又来河湟了?他们难道抢了兰州还不够,还想抢熙河?
在曹佑出发的时候,皇城司的人在羌人中传播起了谣言,是的,西夏人又来打草谷了。
打仗需要情报,北宋的边疆军报本来是皇城司负责。后来北宋不再关心边事,皇城司变成了监视朝中百官和京城百姓。
赵暾继位,重建了皇城司在边疆的职能,将这一部分探子交由曹佑调/教。
曹佑在京城,也不是真的只修史,不做其他事了。
皇城司已经糜烂多年。不过再糜烂,也不可能有南宋那全面崩溃般的糜烂。重赏之下,还是能养出一批能用之人。
曹佑用了三年,皇城司在边疆的哨探勉勉强强能用了。
其实北宋对西夏、辽国朝廷的情报工作做得不差,只是战场上的情报工作做得很差。
而且宋朝领兵者都为大儒,哪怕是如夏竦这般名声不太好的儒臣,心里或许不是瞧不起阴谋诡计,但以他们的本性,实在是做不到阴谋诡计,面对西夏人和辽人都是光明正大的攻防。
你能想象范仲淹或韩琦用美人计或离间计吗?
边疆哨探的功能便去了大半。
曹佑即使这一世有极好的出身,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位在行伍间成长起来的岳鹏举,不会计较战争中的道德问题。现在正好用上这群独立于边军的哨探。
他挑拨了已经名义上依附宋朝的熙河羌人与西夏人本就不好的关系。
在曹佑出发的时候,熙河羌人部落名义上的领袖,父亲刚死了几年,正值年轻气盛的青唐赞普唃厮啰之孙木征,顿时恼火不已,立刻点了兵将,去寻西夏人教训。
西夏国内局势动荡,西夏边军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西夏朝廷的指令。西夏边军仗着自己骑兵精锐,常四处来熙河游荡,掠夺熙河羌人的牲畜。
木征不多一会儿,就与西夏骑兵打了个照面。
木征所带将士人数众多,西夏骑兵却异常精锐。两者相触之后,谁也奈何不了谁。西夏骑兵纵马飞逃,木征咬牙切齿地率领部众在后面追赶,这次势要把他们堵在逃回军营前。
西夏边军知道木征被激怒,还嘲笑木征以前掠夺熙河羌人那么多次不怒,这次不知道在怒个什么劲。
他们知道只要大军排列出阵,木征一定会冷静下来,如以前那样灰溜溜地骂几句便离开。
驻守在兰州的西夏将领便随意吩咐了一声,命军营中将士出城迎战。
西夏边军打着哈欠上马,队列很整齐,兵卒都没什么精神。
谁都知道木征所率领的部众战斗力极弱,根本不敢与西夏边军相撞。他们出列就只是吓唬吓唬熙河那帮很弱的羌人。
兵卒都没精神,将领更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领兵整列的都是底层军官,中高层将领连家门都懒得出。
时间正值清晨。他们还在家里慢吞吞地用早膳,醒瞌睡。
别说将领,军中连令旗都没有立起来。
就只是列队吓唬人,要什么令旗啊?
西夏军队等了一会儿,见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向他们冲来。
为首者用西夏话大喊“让开让开”,他们就散乱地往旁边躲,边躲边骂引来熙河羌人的同袍居然如此嚣张,小心被将军用军法严惩。
那支骑兵冲入了西夏军阵中,有身经百战的老卒发觉了不对劲。
他们出门劫掠熙河羌人的骑兵,每个小队不会超过一百人。这次归来的骑兵是不是人数太多了?
在他们发觉不对劲的时候,那支冲入西夏兰州守军中仍旧队列整齐的骑兵将手中长矛挺起,刺穿了“同袍”的胸膛。
盔甲笨重,只是吓唬人而已,西夏兰州守军自然也没有披甲。
长矛轻易将西夏骑兵挑落下马。
曹佑带着骑兵在军阵中左突右蹿,手握长矛的骑兵仿佛凝聚成了一柄巨大的长矛,将西夏守军的军阵捅得支离破碎。
西夏守军这时才发觉遇袭,但他们的军阵已经被冲散。
仰头看令旗……没有令旗;
张望将领在何处……军中没有将领;
摸弓箭去射马上的人……居然有很多就挎着弓出营地,连箭筒都没带!
此时军队都是少数精锐带着一大堆游兵散勇冲锋,只要精锐被剿灭,游兵散勇的兵阵被冲垮,有胆气冒死杀敌者极少。
没有将军没有令旗,也没有督战队,步卒无人愿意以身抵挡战马的冲撞。
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西夏兵卒此刻抱头鼠窜。
西夏骑兵不惧怕宋军战马的冲撞,倒是想组织反攻。
但他们吆喝几声,发现谁都在吆喝,不知道听谁的。
没有将军和令旗,骑兵进行百人以下小规模混战还成,面对一千人整齐划一的骑兵队伍,就与被驱赶的牛羊没有多大区别。
何况己方已经失去了先机,还没有披甲。那长矛戳过来,就是一个大窟窿。
没有人指挥,骑兵躲闪的时候时常撞到自己人,阵型更加杂乱,已经不能再聚集在一起。
他们撞来撞去,被自己人的战马踩伤撞伤的西夏步卒数不胜数。
曹佑将手指放在嘴前,发出急促的啸音。
几长几短的啸音之后,跟随他的骑兵收起长矛,拿出厚背大刀,见人见马就劈砍。
他们仍旧不断保持着游走,砍伤一刀就收刀,不在意敌人伤势多重。
即使有人想抵抗,发现就挨了这么一刀,那不知道是何方敌人的骑兵已经拍马离开,他们就失去了顽抗的心思,只顾着逃跑。
西夏骑兵见组织不起来反攻,便率先策马往城门里跑。
管他敌人是谁,只要把城门关上,这点骑兵肯定会被挡在门外。
如果他们回去晚了,城门把他们关在外面,他们就危险了。
其他兵卒都是这么想。
西夏军争先恐后地朝着城门涌去。
城门守卒见到有溃兵冲来,本来条件反射地要下令关闭城门。
城下西夏军大喊“别关城门”,守门的兵卒便不由愣了一下。就这一愣,西夏的骑兵就冲入了城中。
其余骑兵步卒紧随其后,鱼贯而入。他们再想关城门,已经来不及了。
在西夏守军溃逃入城的时候,木征正好追逐着不到百人的打草谷的西夏骑兵,来到了兰州城门口。
木征本想如往常一般离去,一员骑兵举着宋军的旗帜靠近了他。
木征犹豫了一下,命人将那骑兵带来。
骑兵抱拳道:“某乃曹知州麾下骑将。曹知州已破兰州城,请木团练使协助围剿溃兵。”
骑兵示意木征看向不远处的兰州城门。
木征虽然看不到宋军的旗帜,但能看到西夏军乱成一团,正往兰州城内逃窜。
李元昊夺兰州城,名义上是夺宋朝的土地,其实是把木征父亲瞎毡的势力从兰州城内赶了出去。
瞎毡因此投靠宋朝,被封登州团练使。瞎毡死后,木征继承了父亲的团练使之位。
木征惊骇道:“宋军攻打西夏了?我怎么未听说过?将军口中的曹知州又是谁?”
那骑将嘴角很不高兴地下撇了一下,但语气还是保持着恭敬道:“某算不上将军。某家知州即在南疆平定侬智高之乱,千骑破万军的曹鹏举曹将军。”
木征记起了这个人:“曹、曹国舅?!曹国舅不是在定州吗?”
骑将督促道:“木团练使,战机不等人!请先发兵,战后再询问吧。”
“啊,好。”木征忙带领属下向兰州城冲去。
虽然熙河羌的武力值不太行,但都有马可骑。他们不敢与西夏精锐相抗,但追逐西夏溃兵还是轻而易举。
木征率领了两千余人,其中算得上精锐者只有五百来人,剩余都是跟随他的牧民。
牧民手持自制的弓箭,朝着没骑马的西夏步卒射去。
曹佑没有举起旗帜,木征此行是立着自己的旗帜的。城楼上的西夏人一看,忙大喊道:“熙河羌打过来啦!”
曹佑听到城门的呼喊声,又是几声尖啸。
骑兵不再追逐溃兵,而是换上弓箭。
箭矢上绑有火油布。骑兵将箭矢点燃后,寻着能引燃的柴垛和铺着茅草的屋顶抛射。
兰州此时气候干燥。火星一迸,火势就传播开来。
百姓纷纷从屋里逃出,城内局势更加混乱。
当西夏驻扎在兰州守将披甲走出时,听见满城喧哗,仿佛满城都有敌军。
西夏的一州之长称大都督。兰州大都督惊骇道:“真的是熙河羌?熙河羌是要出动大军抢回兰州吗?”
麾下将领还来不及回答,见一支满脸凶悍的骑兵朝他们冲来。
那来势汹汹的模样,显然是敌非友。
领头年轻将领手挽强弓,左右开弓,连续两箭快如流星,“唰唰”破空声后,兰州大都督左右没有戴头盔的护卫应声落马。
那兰州大都督虽然大骇,但他乃是久经沙场的猛将,并不惊慌。
兰州大都督身披重甲,连胯/下战马也披挂重甲,不惧普通箭矢。
他为提振士气,一马当先,直冲那青年敌将,试图用重甲马冲垮轻甲马。
曹佑用啸音命令骑兵无需管他,从他身后分成两股,直冲大都督府的守卒。
马刀碰撞,两方骑兵在街头进行巷战,马与马移动的时候,几乎贴在了一起。
曹佑将强弓往马背上一挂,抽出两柄四刃铁锏。
当兰州大都督骑马撞来时,曹佑双腿将马背一夹,战马身形一转,与兰州大都督的重甲战马擦身而过。
“咔嚓”一声,曹佑左手持着的四刃铁锏,将兰州大都督双手劈下的片刀挡住,震得那兰州大都督虎口一麻。
兰州大都督大惊。这青年骑将看似像个小白脸,怎么力气如此之大!
他手中片刀被铁锏架住时,曹佑右手铁锏狠狠砸在他身上胸膛处。
兰州大都督穿的乃是明光亮甲,胸口镶嵌厚重的铁片。铁锏的棱角处砸在他的胸口时,他居然胸口一疼,口中铁腥味弥漫,手中片刀也拿不稳了。
曹佑抽回架着片刀的左手锏,又是一记重锏砸在兰州大都督的胸口处。
兰州大都督赶紧策马离开。
两匹马错开身位,曹佑无法再直击他的要害。
他低头一看,胸口的护甲竟然已经被击穿。
虽然铁锏确实是用于破甲,但这力气也太可怕了!
兰州大都督正想着,伴随着耳边重鸣,脑后轰地闷疼。
他惊骇地回头。
曹佑坐在马上,也拧身回头。
他右手已空。
兰州大都督的视线下移,一柄四刃铁锏落地。
他想起,铁锏还有一种很特殊的用法。
若是一人的力气足够大,便可趁敌不备,将铁锏投掷而出,亦能破甲。
“撒手锏”。
他想起之后,身体失去平衡,缓缓从马上栽下。
曹佑旋身回转,单脚踩着马镫,偏身倒下,捞起落在地上的铁锏。然后他的手将缰绳一拉,脚在马镫上一用力,重新坐回马上。
“大都督已死,速速下马投降。”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铁锏放回,重新拿起铁枪,一枪/刺穿后脑被重击,陷入昏迷的兰州大都督的脖子。
曹佑松手。
铁枪穿过兰州大都督的脖子立在地面上,仿佛墓碑。
“大都督已死!”
“大都督已死!”
“速速投降!!”
宋军骑将高呼,越战越勇。
西夏守卒战斗意志崩溃,纷纷下马投降。
大都督已死,兰州城已经守不住。以宋军习性,投降者多半不会死。他们不再与宋军硬拼。
斩将之威,莫过于此。
再次斩将奇袭,曹佑依旧没有什么激动的神情。
就象是他用铁枪也好,用长矛也罢,用强弓也行,用马刀也能,用铁锏也不过是寻常武器一般,没什么值得特别夸耀的地方。
部分骑兵下马捆好俘虏,拖拽着他们进入城主府。
曹佑对骑兵道:“不可劫掠。所得钱财我会尽数分与你们。”
曹佑自己带来的家丁不必说,其余骑兵也立刻果断应下。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不满,尽然全是仰慕之情。
按照常理,这群骑兵乃是狄青亲手培养出的精锐,见识过狄青的本事。再见到其他名将,他们的反应也不应该太过夸张。
可只是一次随同曹佑作战,他们的心中就难掩敬佩。
狄将军如何打胜仗,他们是能看懂的。
曹将军怎么打的胜仗,他们看不懂啊!
曹佑带着他们急行军,沿路规定好以啸音代替军令的含义,然后躲藏在兰州城附近。
他们不敢生火,靠着凉水和干粮躲了一日,心中十分疑惑曹将军在等什么。
本以为躲藏会非常难熬,谁知道他们还来不及生出烦躁之心,第二日兰州守军就在一大清早打开城门,列阵而出。
这……他们出城门干什么?
骑兵们更加困惑的是,那西夏军队阵列是排整齐了,却一副懒散的模样。
令旗呢?
怎么好些人兵器都没拿?
将军呢?
那些骑兵就算不是具甲骑兵,但轻皮甲还是应该穿的吧?怎么会一袭布衣?
骑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当曹佑命令冲出去的时候,他们没有丝毫迟疑。
哪怕对方有几万人,但这不披甲不带兵器的几万人,和几万流民有什么区别?
他们就这么跟着曹佑冲垮了西夏守军,冲进了兰州城内,与兰州大都督率领的精锐西夏兵卒短兵相接。
这时候应该是一场恶战了。
咦?对方大都督就和我们曹将军打了个照面,就被曹将军的撒手锏砸死了?
骑兵们目瞪口呆。
他们就象是在做梦一样,随曹佑进入大都督府。
曹佑带来的家丁迅速将大都督府里的人和物安排妥当,奴仆全部分别关押起来,财物全部贴好封条。
当木征到达大都督府时,曹佑手持着一卷书,仍旧穿着盔甲,端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看书。
见木征到来,曹佑放下书,对木征轻轻颔首:“木团练使请坐。”
木征拱手行礼,忐忑地坐在曹佑下手处。
曹佑命人给木征添了一杯温热的水,和煦道:“刚从战场上下来,喝点温热的水会舒适些。”
木征谢过曹佑,灌了半杯水后,开门见山道:“曹知州为何突然发兵兰州?”
曹佑微笑道:“木团练使既然已经归附我朝,兰州便是在宋夏战争中,我朝所被西夏占据的城池。既有余力,便夺回来而已。”
木征瞠目结舌。他的父亲明明是丢了兰州之后才归附宋朝,还能这么算吗?
收回兰州确实好,但木征再厚脸皮,也不敢说夺回兰州乃自己的功劳。宋人帮自己夺回了兰州,那兰州还属于自己吗?
木征犹豫再三,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
曹佑轻易夺下兰州城,他见到曹佑有一种心里发怵之感。
曹佑道:“木团练使可派人与我一同清理兰州城内库房账目。我们商议一下如何分配。”
木征立刻道:“攻占兰州城乃是曹知州的功劳。曹知州要什么请取走,我不敢拿。”
曹佑摇头,道:“木团练使既然出现在了兰州城下,正好为我减轻负担,便是天意。兰州城内钱帛我要留一半给朝廷,剩余一半你我平分,用于赏赐兵卒可好?”
木征站起身来,抱拳继续拒绝道:“我真的愧不敢当。”
曹佑再次请木征坐下。两人言语退让多次,最后木征只取一成财物,其余都归宋朝。
曹佑麾下家丁也是他的文吏。
他让木征点出一位属下,与自己的家丁一同去清点战利品,先将赏赐分配好。
因宋朝仍旧缺马,西夏人的马都由宋朝接收。木征又不缺牛羊,便只分配了钱帛之类的财物。
熙河羌的牧民正好喜爱钱帛之物,都兴高采烈。
他们追个打草谷的西夏贼寇,还能赶上这等好处?
待财物分配妥当,曹佑一边有条不紊地救治火灾,清理西夏残兵,安抚兰州百姓,一边命人宰羊备酒,犒劳将士。
西夏的大都督过得很奢侈,麾下官吏也多,府中常备许多新衣。
曹佑自己取了几套换洗的新衣,剩余都赏赐下去。
木征也挑了几套,懒得命人回府邸取衣物。
即使西夏人占据兰州城二十余年,兰州城内也以羌人和汉人居多。
有木征安抚,城内百姓没有太多惶恐。
曹佑从狄青军中挑选的精锐骑兵中有党项人。他命党项骑兵告诉城中西夏百姓,以后西夏百姓仍旧可以在城里安居乐业,无须担忧。
虽然西夏百姓不可能不担忧,但得到了安抚,他们还是平静许多,至少不会因慌张而生乱。
曹佑见兰州城内已无西夏人抵抗,便卸去盔甲,稍稍打理了一下仪容,擦拭了身体和头发上的血迹,换上一身儒衫,重回文官的模样。
西夏慕宋朝衣冠,大都督府里料子珍贵的儒衫可不少,比曹佑平日所穿儒衫华丽多了。
木征看着曹佑恢复文官模样,斟酌了许久的询问,又哽在喉咙里。
他看着曹佑这样,心里更加发怵。
曹佑似是终于看出木征心中忐忑,温和道:“西北乃是狄将军和梁大学士经略。木团练使少安毋躁,待狄将军和梁大学士到来,再做商议吧。”
木征见曹佑主动提起,心头稍安,话也没有那么难说出口了。
他压低声音道:“曹知州,宋朝……贵朝可是想要兰州?”
曹佑失笑:“木团练使这是何意?熙河不已经都是我大宋之地了吗?”
木征忙道:“这……的确,但……”
曹佑笑着摇了摇头,打断木征的支吾:“我明白木团练使之意。你想询问宋朝是否要选派州官前来管理兰州,是吗?”
木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
他父亲丢了地,宋朝打了回来,他直接问宋朝要地确实很不好意思。如果只是一个兰州,他给了就给了。但兰州和宋朝直控的秦州之间还隔着他的领地,他担心宋朝不仅要兰州,还想要他的熙州。
曹佑安抚道:“兰州孤悬,虽是汉唐旧地,但我朝暂时无暇顾及。不过木团练使,西夏必定再次来袭,你能守住城吗?”
木征脸色一黑。
曹佑叹了口气,对木征做了个请的姿势:“将士已经在等待庆功,我们边走边说?”
木征沉着脸跟上了曹佑:“那可说不准,西夏正在内乱,我说不定能守住。”
曹佑摇头,叹气道:“兰州乃交通要道,西夏据兰州,我大宋关陇要地便面临威胁。此地万不能再被西夏夺去。木团练使,我朝要的不是说不定,而是一定。你可有信心?”
木征沉默不言。
如果有青唐相助,他肯定能守住兰州。但祖父厌恶祖母的娘家,除非自己完全投靠青唐,否则祖父绝不会出兵帮助自己。
而他回到青唐,就等于将领地全部献给青唐,与宋朝占据熙河有什么区别?
木征问道:“贵朝不能协助我吗?”
曹佑收起温和的笑容,似笑非笑地看着木征。
木征垂下头。
兰州就是曹佑打回来的。现在他既要兰州,还要宋人继续帮他守兰州。他这话一说出口,自己都羞得慌。
木征喃喃道:“那……贵朝决定自己守兰州了吗?”
曹佑道:“我只是一个知州,位卑言轻,不能做主。待狄将军和梁大学士到来,再商议吧。”
木征在心底道,你骗谁呢?你虽然只是个知州,但你是国舅啊!
曹佑确实是晾着木征,非不能决定。
赵暾已经决定好河湟的管理方式。
宋朝夺得河湟之后,直接威胁西夏侧翼。西夏绝不会放弃河湟,一定会不断出兵。
直接将河湟纳入朝廷直属管理,以河湟现在的百姓和驻兵占比,朝廷绝对入不敷出。
赵暾仍旧对河湟以羁縻方式管理,但前提是河湟要真的成为如府州那样的羁縻州,而非名义上的依附,实则只是纳贡的独立之地。
宋朝将在河湟沿河重要城池驻兵屯田,但不管理当地民政。木征一家仍旧为河湟一地世袭统领。
宋朝不向河湟征收赋税,木征也无须再向宋朝纳贡,但木征每年要为宋朝驻军提供部分粮草,并听从宋朝的军事指挥。
这样,宋朝既掌握了河湟要地,又不会有太大的经济负担。
曹佑没想这么早经略河湟。
宋朝想要完全掌控河湟,哪怕仍旧让木征羁縻统治,木征也一定会反抗。曹佑还没有信心以最小的代价慑服熙河羌。
曹佑将会屯一年田,待粮草充足,无须朝廷支援太多之后,才会放开手脚。
再者以后将是狄诤经略西北,曹佑还想等狄诤到西北后,与狄诤并肩作战一次,见识一下狄诤以五十人突入万军之中斩首叛徒的勇猛气概。
唉。先拿一个兰州,徐徐图之也成,只是多受一些朝中非议,多耗费一些精力,于国事上是无害的。
暾儿在北边闹出大动静,为免群臣只盯着辽国流寇不放,无心做其他正事,他把夺回兰州这件大事上报给朝廷,朝中公卿虽然还是吵闹,至少吵闹的是正事,并且没有余力去打扰暾儿了。
辽人既然说打草谷的是流寇,那辽人就绝对不会为流寇而斥责宋朝。公卿只是太过恐惧辽朝,才看不透这一点。
等他们吵完兰州的事,发现辽朝安安静静,没有报复的打算,就自会闭嘴了,暾儿耳根也就安静了。
想到朝中公卿那深入骨髓的恐辽症,重活一世后心态异常平衡,少有波澜的曹佑不由皱起眉头。
还好现在只是某些公卿太过胆怯,不是君臣都胆怯。
暾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是过于不怕了。
曹佑主持完庆功的宴席,回房挑灯写捷报和奏议,写完之后才给赵暾写信,将赵暾训斥了一顿。
秦州,狄青得知曹佑轻而易举攻下兰州,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还是觉得这是不是太轻松了?
梁适先是一喜,然后皱眉道:“兰州不好守住。”
狄青道:“陛下既然让曹鹏举取兰州,自有下一步举措。陛下一向谨慎。”
梁适无语:“谨慎?他哪里谨慎?微服北狩叫谨慎?”
狄青点头:“陛下非亲自北狩,不过是以自己身份,压下朝中不敢剿灭契丹流寇的声音而已。应该是谨慎的。”
狄青的话是正常人的推断,梁适相信了狄青的话。
他想起新帝自归位后的行事,虽然许多举措都让人胆战心惊,但仔细思索后不难发现,新帝从未好大喜功过,每一步新政改革都走得极为谨慎。
梁适颔首:“对,我们要相信陛下。”
作者有话说:
三更合一,58万营养液加更,欠账-1。目前欠账14章。
好久没写战争,写得太慢了。这一章是昨天的更新,从昨晚上写到现在才写完。撑不住了,我去睡了,睡醒捉虫哈。
第250章 幸得你协助
大宋自宋初统一战争之后第一次扩土, 梁适激动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舒坦啊!
前往兰州之前,梁适焚香沐浴,严肃得仿佛要参加祭祀似的。
如果宋朝花费了很大代价打下了兰州, 梁适就不会这样激动, 而会谨慎考虑此次战争的性价比, 并担忧皇帝尝到甜头后好大喜功。
但只耗费了十日粮草,一千骑兵无一人伤亡!
梁适激动得热泪盈眶。他连当上宰执的时候,都没有今日激动。
扬眉吐气, 扬眉吐气啊!
梁适和狄青赶到兰州。
狄青正哀叹伤了五百余匹骏马,其中有六十多匹骏马伤了腿,治了伤也不能再上战场。
梁适挥舞着宽大的袖子把狄青赶走, 袖子扑腾了狄青一脸:“去去去,别扫兴。只耗费了六十多匹马, 你还有什么不满?”
狄青讪讪地退到一边, 道:“我没有不满。”
曹佑很能理解狄青的心疼。即使他缴获了许多骏马,狄青亲自养出的骏马意义还是不同的。如果是他,也会哀叹几声。
曹佑认真道:“汉臣别急,我在任期内,把耗费的战马加倍养回来。如果养不够, 你就禀奏陛下,不准我离任。”
狄青揉了揉鼻子。曹佑这么认真, 他怪不好意思的。
梁适围着曹佑绕,不断上手扒拉曹佑的胳膊。
曹佑哭笑不得:“梁公,你这是做什么?”
梁适开玩笑道:“我看你是不是有三头六臂。这种奇迹, 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会有那么多碰巧?”
狄青刚听闻曹佑的战绩时惊讶了一瞬, 在得知详情后, 即使他还没有向曹佑确认, 也猜到了曹佑所用奇策。
曹佑腼腆,不会炫耀自己,狄青帮曹佑解释道:“曹鹏举可不是凑巧。他攻打兰州一环扣一环,全部都在他的预料中,没有丝毫取巧的地方。”
梁适更加激动:“哦?”没有取巧,也就是今日的辉煌战绩还可以再现?
狄青点头,为梁适复盘曹佑此战的经过。
曹佑重建西北情报体系,绕不开狄青这个经略西北的大将军。狄青当然知道,此次兰州大捷,离不开情报的作用。
“因我军防备森严,西夏人打草谷多去河湟之地。”
“两年前瞎毡去世,木征继承瞎毡的势力。木征年轻,河湟羌人部落并不全部服从他。西夏人频繁骚扰河湟羌人,木征不能制止,他在河湟羌人中的声望更加堪忧。为了提升声望,每当西夏人前来打草谷的时候,木征都会亲自带兵驱逐。”
“木征将打草谷的西夏人追逐至兰州城,然后被西夏人列阵吓退一事,在这两年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鹏举是观察到此事后,发现可趁之机。”
狄青问曹佑道:“我说得可对?”
曹佑点头:“已经持续两年的习惯,一朝一夕不会改变。所以我确定会有可趁之机。”
狄青笑道:“但你不会去等待机会,一定是制造了机会。你对兰州和木征身边的哨探下了命令。”
曹佑再次点头:“我引西夏骑兵在我出兵的时候来木征领地打草谷,又将此事宣扬,造成木征领地羌人的恐慌;之后我让木征身边的人怂恿木征带领更多的人去剿灭西夏骑兵,同时告知西夏人,木征此次带了许多人,以让西夏戍卒倾巢而出。”
一环扣一环,环环不出错,此战结果便不会出错。
即使曹佑是临时决定打兰州,但他是有把握才会选择兰州来打。
谋定而后动,战场容不得侥幸。
闻言,梁适感慨道:“鹏举,你就是能名留青史的帅才啊。”
曹佑谦逊地笑了笑,没有因为梁适的盛赞而欣喜。
赵暾告诉了曹佑千年后人们对他的评价。他不重生,也已经名留青史,流芳千古。
后世名声再大,换不回他破碎的河山。
如果抱有遗憾的名将才能有最大的名声,他愿意成为后世名声不那么响亮的卫青和李靖。
梁适见曹佑没有丝毫得意,也不好意思一直激动。
他装作云淡风轻道:“这是我大宋将领该有的本事!”
狄青:“扑哧。”
梁适瞪向狄青。
狄青捂着嘴:“抱歉抱歉。我想鹏举这样的本事,其余的大宋将领还是别为自己贴金了。”
梁适恶声恶气道:“你也不行?”
狄青很坦然道:“我没有鹏举这样的胆气。陛下命我攻打哪里或者防守哪里,我能做得好。但陛下没有命令之前,我不会主动寻找战机。”
曹佑忙道:“汉臣不是没有胆气,只是谨慎。”
梁适摇头:“好了好了,汉臣你别自我贬低了。这不是你的问题。鹏举是陛下的大将军,第一次出战便是与陛下一同。他自然有胆气。”
梁适看向东方:“朝廷畏惧外战久矣,连打草谷的辽人贼寇都不敢剿灭。陛下可以命令边臣动手,却要亲自动手,便是知晓即使他下令,朝臣仍旧会弹劾边臣。他不愿意让忠诚的将领蒙受任何委屈,忠诚的将领自然就有胆气。将来汉臣你也可以的。”
狄青摇头:“我已经是老将了。我为陛下戍守边疆即可,收复汉唐故土的功劳,还是让给更年轻的将领吧。”
梁适挑眉:“比如你儿子狄弃疾?”
狄青很想谦虚一下,但还是没忍住得意的笑容:“比如我儿子狄弃疾。”
梁适大笑:“后继有人,你可得意了?”
狄青揉了揉鼻子,得意道:“不是后继有人,是青出于蓝。”
“那你是很得意了。”
“嗯。”
曹佑也看向东方。弃疾当然没问题。他只担心,弃疾会太努力,伤了身体。
合格的将军,一定要爱惜自己。
……
“小叔叔说过,合格的将军一定要爱惜自己。你如果死在战场上,再好的局势都会功亏一篑。”赵暾亲自为狄诤包扎手臂,眉头皱得快连成一字眉。
狄诤垂头认错:“此次是我疏忽。”
赵暾知道狄诤稳重,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啰嗦。
狄诤此次冒险,是因为前来“打草谷”的辽兵,乃是辽人故意派来的精锐。
耶律仁先今年刚回上京任北院大王,就因为上京百姓自发夹道欢迎,令辽朝皇帝耶律洪基感到忧虑,又迁回南院枢密使,继续镇守南京。
耶律仁先刚回南京,就听闻宋人胆敢对辽兵动手,并派人送回脑袋挑衅。
“南朝那年轻的皇帝亲自带兵?”耶律仁先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是剿灭打草谷的辽兵,何须他亲自带兵?”
下属道:“卑职也不明白。”
即使了解再多宋朝的情报,耶律仁先和他的下属也不会知道,宋朝的恐辽症已经严重到需要皇帝亲自带兵剿匪提振士气的程度了。
如果宋朝皇帝没有恐辽症了,想要平定北疆匪患,命令边臣动手即可。边臣不动手,只是缺宋朝皇帝一纸言语明确的诏令而已。
耶律仁先想了想,以己度人道:“他可能是想效仿汉武帝,练出一支只听从于他的羽林军。”
下属道:“或许南朝皇帝正是此意。大王,南朝皇帝不可能长期停留在边疆。我们是否先暂停派兵南下?”
耶律仁先笑道:“一群年轻勋贵,见过多少血?他既然想练兵,那就让他练。”
下属道:“大王的意思是……”
耶律仁先道:“派精锐去。南朝皇帝还年轻,所以鲁莽。当着南朝皇帝的面杀他几人,他胆子就吓破了。”
下属犹豫道:“若是伤到南朝皇帝……”
耶律仁先悠然道:“贼寇伤到南朝皇帝,与我北朝有何干系?我北朝深表遗憾,愿意与南朝一同追剿贼匪。”
下属会意:“卑职领命!”
耶律仁先颔首。他会亲自挑选精锐,去给年少轻狂的南朝皇帝一个深刻的教训。
虽然南朝皇帝肯定会被保护得很周全,伤到南朝皇帝的可能性不大,但南朝皇帝寄予厚望的青年将领后备人选被杀,他说不定会被吓病。
耶律仁先想,听闻南朝皇帝还无子嗣,如果南朝皇帝因此吓得重病,甚至干脆被吓死,南朝就再也无人敢生出对北朝的不敬之心。
辽人便开始准备伏击赵暾。
赵暾所带领的年轻骑兵或许会因接连胜利而心生懈怠,但狄诤和赵暾一直很谨慎。
他们相信,辽人一定会有动作。
尤其是耶律仁先回燕京后,狄诤和赵暾就更加警惕。
耶律仁先对身边人管理严格,宋人很难打听到耶律仁先的消息。
还好耶律仁先短暂离职的那几月,燕京出现了空子。赵暾虽然不能得知耶律仁先的计划,但探得了耶律仁先亲自去军营里挑人的消息。
赵暾以最坏的情况推测,耶律仁先要趁此机会刺杀自己。
狄诤当即不准赵暾再出战。
赵暾没好气道:“除非现在他上无人机追着我炸,或者直接上大当量炸/药开地图炮,否则绝对弄不死我。”
狄诤问道:“何为无人机和地图炮?”
赵暾为狄诤科普了一下千年后的武器,听得狄诤一脸震撼。
提到武器,赵暾突然想起后世陈老总的梗,便和狄诤说起陈老总的《梅岭三章》和《咏原子弹》,以及后人的打趣。
狄诤闻言,郁闷道:“你们后世人是不是有点不尊重先人?”
赵暾挺胸,骄傲道:“谢谢夸奖!”
狄诤无语。谁夸奖你了?
赵暾用胳膊肘撞了撞狄诤:“我们猜得对不对?你是不是想用你的文采去换陈老总的功绩?”
狄诤更加无语:“你说什么废话?任何人都愿意换。这是等价的东西吗?你别侮辱你们的开国将帅。”
赵暾觉得封建时代的人真无趣。这哪里是侮辱?陈老总听见了都会哈哈大笑好吗?
随便扯了两句后世的事,狄诤同意赵暾冒险。因为耶律仁先小瞧了赵暾,这对赵暾来说不叫冒险。
对队伍中其他人,倒是有点冒险。
赵暾犹豫许久,硬下心肠,只告知众人,辽人可能会派出更精锐的兵卒打草谷,没有说耶律仁先可能是故意派人刺杀自己。
他不告知全情,是因为隔墙有耳,他能探得耶律仁先的计划,耶律仁先也可能会得知他与狄诤的计划。
对军队而言,只要将领明白战略目标即可,其余兵卒只需要服从命令。
赵暾想过,将从京城带来的勋贵子弟换成更精锐的边疆兵卒。
但他最终狠下了心。
既然是练兵,那就该面临危险。所有人离开京城的时候,都做好了受伤甚至战死的准备。
有自己和狄诤护着,他们死亡的可能性很低。以后不会再有这么安全的机会,让他们直面辽人的精锐。
赵暾道:“接下来会越来越危险,越来越艰难。今后每一次战斗,你们都可能受伤甚至死亡……”
赵暾的话还未说完,因相处久了,越来越不怕赵暾的年轻骑兵们便纷纷大喊绝对不回去,要与赵暾共存亡。只有范纯礼提议让赵暾一个人回去。
赵暾白了范纯礼一眼,道:“我比你强多了。”
范纯礼道:“陛下,臣非是怀疑……”
苏轼把范纯礼的脖子一勾,打断范纯礼的话道:“别做徒劳无用的努力了,陛下才不会听你的话呢。你我还是保护好自己,别让陛下分神保护你我,就是给陛下帮忙了。”
范育嘲笑苏轼道:“我自是不会,你差得远。”
苏轼鄙夷道:“就你?我让你一只手,都能打过你。”
范育立刻撸起衣袖:“真的?来试试!”
眼见苏轼和范育要把话题拐歪,赵暾制止了两人胡闹,道:“既然你们下定决心,就千万不可冒进。谁受伤,以后我就不带他出京了。”
众人立刻发誓,保证自己会小心谨慎。
赵暾做好骑兵小队的思想工作,狄诤则做战场上的准备。
辽人不想挑起与宋朝的大战,耶律仁先也非鲁莽之人。
所以狄诤猜测,耶律仁先并无刺杀赵暾之意,顶多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在赵暾面前多杀几个人,令赵暾胆怯。
虽然狄诤认为自己猜测的可能性更高,但也按照赵暾所想的最坏的打算来准备。
敌人要在宋朝境内刺杀宋朝皇帝,只有一次机会成功。而且为了避免挑起宋辽大战,他们要继续推脱给贼寇,还会尽可能全歼宋朝皇帝的护卫,杀人灭口。
只是一支精锐骑兵做不到,辽人一定会设埋伏。
河北地平,能设埋伏的地方很少。
狄诤骑马跑遍所有辽兵可能出没的地方,探察辽兵可能设伏的地点。
将地形了然于心后,狄诤就与范纯祐商议,制定反包围计划。
范纯祐对狄诤以赵暾为诱饵的计策十分愤怒,差点把狄诤揍一顿。
狄诤问道:“你我不同意,暾弟就不会自己跟上来吗?”
范纯祐语塞。
狄诤道:“我很想把暾弟赶回去,可腿长到他身上,我们能奈何?我们只能完善计划,绝不让暾弟受伤。如果暾弟遇到危险,我会挡在他身前。”
范纯祐白了狄诤一眼:“以暾儿的反应速度,恐怕是他挡在你身前。”
这下轮到狄诤语塞。
范纯祐和狄诤对视一眼,都无奈极了。赵暾能力太强,也不全是好事。
范纯祐冷静下来,苦笑道:“我这下总算明白抱着唐朝太宗皇帝的马腿哭的大臣是个什么心情了。”
狄诤没好气道:“那大臣抱着马腿都没用,唐太宗还是把他拖到一边去,亲自追击敌人。”
两人说罢,就更加无奈。
谁能管住已经亲政的皇帝?太后和曹佑都不能。
范纯祐严肃道:“你要无比谨慎。”
狄诤点头。
他很愤怒。即使赵暾那最坏的猜测可能性不大,耶律仁先并非派人刺杀赵暾,但耶律仁先此举肯定是期盼赵暾吓病或者吓死。
以对方立场而言,耶律仁先此举无错。
那同样以自己的立场而言,狄诤就要杀了他。
狄诤道:“等暾弟回京,我要出使上京。”
范纯祐了然:“你想亲自进行离间计的收尾?”
狄诤点头。
范纯祐道:“你自己去和暾儿说,和我说有何用?”
狄诤道:“我要你助我。除了为离间计收尾,我还要探查燕云的地形。你借给我人。”
范纯祐叮嘱道:“我的人随你挑,但你千万小心。”
狄诤再次点头。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他不会有任何疏忽。
狄诤将自己要亲自为离间计收尾的事告知赵暾,赵暾有点不乐意。
耶律仁先是辽朝难得有才华又忠君的将领,赵暾可不愿意等他十几年死后再对辽朝动手。
耶律洪基虽然算得上明君,但明君也会有失误。趁着耶律洪基还没有对耶律重元动手,赵暾想借耶律重元这个试图谋逆的大奸臣之手,扩大耶律洪基本就已经对耶律仁先生出的忌惮之心。
除此之外,以宋朝限制佛教为契机,引诱耶律洪基更进一步崇佛,折损辽朝国力的计谋,也要在近期收尾。
宋朝百姓崇佛,佛教也确实有安稳人心的作用。赵暾要让僧尼北上祸害辽朝,但不能影响宋朝社会稳定,便徐徐图之至今。
孝期之时,赵暾不能做太多“不仁慈”的事。三年孝期已过,赵暾终于要将已经布置好的事收尾。
两件大事收尾,狄诤至少要在辽朝耽误大半年。
赵暾道:“收尾之事能做的人很多,你还是早日去边疆练兵更合适。”
狄诤摇头:“如今边疆暂时没有大的战事,只是练兵,许多将领都能做,不需要我。我曾经去过燕京,即使金国的燕京城防与今日不同,但金国的燕京从旧日辽国的燕京修缮而来,总有相似的地方。而且燕京周围地形,百年内改变不会太大。我最适合探察燕京地形。”
要为离间计收尾,狄诤会在前往上京之前,去燕京拜访耶律仁先。他将趁此机会打探燕京城防。
狄诤坚持,赵暾就不劝了。
赵暾道:“那你小心吧。顺便再帮我劝劝耶律仁先,希望他死前,能帮我把燕京通往大海的运河挖了。”
狄诤无语至极:“你还在惦记这件事?”
赵暾道:“那当然了。”
唉,求求辽人挖运河吧。禁佛的宋朝年轻皇帝双手合十念佛。
宋辽双方各自出招。
宋朝有地利人和的优势,再加上耶律仁先还是小瞧了赵暾这帮年轻人,狄诤自然技高一筹。
只是在反包围的时候,领兵的辽朝猛将见计谋失败,放弃逃走,试图以自身性命换得似乎没有太多人保护的宋朝皇帝身上一道伤痕。
狄诤勃然大怒,不顾对方箭雨,悍然冲杀进辽兵之中,不仅将那辽朝猛将斩落下马,还领兵追逐辽人百余里,硬生生将辽人全歼后才返回。
赵暾本要跟上去,被范纯祐和范纯礼兄弟二人抱住马腿,没能成功。
待狄诤返回,他身披数创,手臂伤痕更是深可见骨。
这下轮到赵暾勃然大怒。
就封建时代这个医疗水准,狄诤你不要命啦!
就算狄诤说自己曾经受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伤,他心里有数,赵暾也心惊胆战。
赵暾为此次战斗手搓了稀少的大蒜素,全给狄诤糊伤口上,以免狄诤伤口化脓。
不止狄诤,赵暾带来的人或多或少身上都挂了彩,还好没有战亡的。
赵暾自己的手背都被箭矢擦了一下。
范纯礼追着赵暾哭,赵暾受到的精神创伤比手背挨那一下大多了。
此战全歼辽人五百余名精锐,一个活口都没留。斩首成果居然比宋朝一些万人规模的战役更加辉煌。
原因无他,马多,撵得上。
辽朝的精锐不是地里长出来的。万人辽军,精锐不会超过一千人。此战痛击了辽军。
精锐被全歼的结果传回燕京,耶律仁先呆坐半日,不敢置信。
耶律仁先喃喃道:“怎会如此?”
谁也不能回答耶律仁先这个问题,因为派出的辽军精锐无一人返回。
他们不知道宋军出动了多少人,不知道是谁主导的此场战斗,不知道战场上领兵者是谁,不知道赵暾是否参加了这场战斗,不知道在这场宋军的反包围战中赵暾带去的京城子弟能力如何……
哪怕耶律仁先可以从宋人口中探得消息,但宋人事后描述的战场细节不一定真实。
耶律仁先闭上双眼,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无论战场细节如何,至少证明宋朝皇帝麾下有能人,而且宋朝皇帝本人十分果敢,完全不惧怕辽人。
他必须给陛下上书,哪怕陛下怪罪他,他也要将此事详细告知陛下,让陛下关注宋朝朝廷的国策转向。
“赵暾啊赵暾,你为何命如此硬?”
“赵祯把襁褓中的你丢去江南杀不死你,在京城纵火也杀不死你。”
“若你那时死了,可多好。”
耶律仁先喟叹。
他打起精神,等待宋人的责问。
以埋伏赵暾的辽军战力,耶律仁先难以用流寇来推脱责任。就算宋人知道耶律仁先不会承认,也一定会责备辽朝,以争取政治上的主动权。
耶律仁先没想到自己再次预料失败。
苏轼再次抢到出访的机会。
危险?再危险有上战场危险?眼角多了一道疤痕的苏轼微笑着送来一车脑袋,和一车绫罗。
苏轼对耶律仁先拱手,敬佩的神情是那么的真挚,无论谁看到他,都不会怀疑他的真心诚意:“我朝深深为从北朝南逃的盗匪头疼,幸得大王合力围剿,终于将盗匪主力歼灭。此战亦是大王之功,我朝依照之前约定,将盗匪脑袋送回,以协助大王计算麾下将领的战功。”
耶律仁先派精锐截杀赵暾所带骑兵乃是秘密行事。
耶律仁先知晓不仅宋人恐惧挑起宋辽争端,辽人中也不乏喜欢安逸之人。如果知晓此事的人太多,一定会有人向宋朝通风报信。
除了耶律仁先的心腹,其余南京官吏只知道耶律仁先派了兵卒行使秘密任务。
听闻苏轼所言,他们第一反应是耶律仁先派去的精锐是协助宋人剿匪。
但耶律仁先难看至极的神色令他们心生狐疑。难道此事有他们不知道的内情?
苏轼顶着耶律仁先极具压力的眼神,舌绽莲花,仿佛耶律仁先真的和宋朝有什么交易,又真的帮了宋朝多大的忙似的。
苏轼还送来赵暾的亲笔书信。
赵暾在书信中感谢耶律仁先的协助,并将耶律仁先的能力夸得天花乱坠,仿佛辽朝就只有耶律仁先一位贤人。
在耶律仁先眼中,宋朝皇帝是嘲讽他;但其余人得知书信中内容,心情就不得而知了。
苏轼以为耶律仁先会发怒。
耶律仁先只是最初脸色难看了一会儿,之后就神色自若地将苏轼送走。
苏轼离开时,皱眉道:“耶律仁先此人,必为我朝大患。”
片刻后,苏轼舒展眉头,展颜欢笑道:“大患又如何?谁能比得过暾弟?哈哈哈哈,无忧无忧。”
回去啰!
……
全歼辽军五百余名精锐,边军士气大振。
耶律仁先受此重创,短时间内不会再派辽军假扮流寇南下。即使他再派人南下,北疆边军也不会再踟蹰不敢杀敌。
赵暾目的达到,启程回京。
在赵暾回京之时,赵暾亲率边军歼灭五百余“流寇”精锐战报,已经传回京城。
赵暾本想把脑袋运回京城,以免有人质疑他的军功是假的。
可惜他要刺激辽人,只能放弃了在京城展览流寇脑袋的计划。
再说了,以某些宋朝士人那笔杆子,就算他把脑袋带回去,肯定也会有人在笔记小说里写他杀良冒功,杀的不是真正的辽人兵卒,他懒得争这些口舌是非。
愿意相信的人为此欢欣鼓舞,就足够了。
赵暾派回去传达捷报的人,从进了外城城门之后,就在马背上大喊“陛下歼灭契丹南下打草谷的流寇五百余人,大获全胜,北疆匪患已除”。
辽朝说是流寇,赵暾就报平匪患的捷。
百姓怎么议论,他可管不住。
赵暾的捷报传回京城时,汴京百姓刚得到曹佑夺兰州的捷报。
兰州是哪?不知道,但肯定是汉唐故地。
哦哦哦,先帝景祐年间丢的地?那肯定是宋夏战争咱们丢的地了。
百姓不太懂什么羁縻不羁縻,朝贡不朝贡的,也不懂已经投靠宋朝的河湟羌人的地和宋朝的地有何不同。
捷报上说我们恢复景祐年间被西夏人占去的故土,那百姓就信了。
曹鹏举蛰伏七年有余,再次声名崛起。
汴京百姓再次唱起了当年曹佑金榜题名的赞词:曹鹏举,曹鹏举,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大鹏七年不鸣,一鸣惊人!
朝中公卿有惊喜的,也有惊骇的。
“曹鹏举怎能擅自出战!”
“据说有陛下的亲笔谕令和调兵令牌,不是擅自出战。”
“我朝与西夏正值和平之时,兰州又是昔日熙河羌人之地,非我朝之地。曹鹏举师出无名,此战非是幸事,实则为我朝道德上抹黑!”
“熙河羌早就归附我朝,熙河羌之地为何不是我朝之地?陛下一雪先帝前耻,何错之有!何况我听闻是西夏人先入我朝之地劫掠!”
“兰州是飞地,于我朝无用。曹鹏举兴师动众,耗费巨大。以我军将士性命和我朝百姓赋税,去协助熙河羌人夺回兰州,不是功劳,而是罪责啊。”
“你没听捷报内容吗?曹鹏举只带了一千骑兵,十日粮草,便夺得兰州城。一千骑兵无一伤亡,所缴获的粮草也远远超过十日。哪来的兴师动众,耗费巨大?”……
如曹佑所料,朝中公卿厌恶抵触他的人极多。
哪怕他带去的一千人丝毫未损,所缴获的粮草牲畜马匹也是所耗费的数十倍,他们也要说曹佑有罪。
曹佑此战确实收获巨大,但抛开现实不谈,宋军被曹佑行为鼓舞,将来好大喜功袭击西夏城池,导致宋军损失可如何是好?
虽然此事还未发生,但未雨绸缪,曹佑有罪!
曹佑得到了原本历史中种谔和吕惠卿“无诏出师,虽胜尤败,罪大恶极”同款弹劾。
哪怕曹佑非无诏出兵,手持的御诏甚至是皇帝亲自一笔一画所写,但陛下的御诏没有经过中书审核通过,算不得有效力的御诏。
文彦博闻言,破口大骂道:“你可以劝谏陛下军国大事不可多用御诏,怎么能说陛下的御诏未经过中书就不算御诏?中书难道架空了陛下吗?你这是陷老夫于不忠不义!”
文彦博都被那群为了弹劾曹佑而口不择言的人吓死了。
皇帝的内降不能调兵,皇帝的安危还如何保障?中书可以驳回陛下的诏书了,但陛下已经宣布的内降诏书,哪个宰执敢说没有效力?这是谋反吗!
文彦博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当宰执的时候,都会遇到棘手的难事和脑疾的同僚。
为什么总有同僚要害我!
文彦博疲惫不已。难道我真的与东府相公这个职位犯冲?
曹佑成功地用自己转移了朝臣的注意力。
无论朝臣如何弹劾他,兰州已经到手,朝中公卿总要先解决兰州的去留问题。
虽然宰执不知道赵暾授意曹佑取兰州,但赵暾确实告知过宰执,如果有机会,他要控制河湟之地。
如何将河湟之地真正置于宋朝的羁縻统治之下,赵暾也私下和不同宰执商议过多次。
因为将来出兵河湟的,肯定是曹佑或狄诤。每次商议,曹佑和狄诤都有参加。
宰执被曹佑吓了一跳,但得到消息之后很快就能推进后续事宜,没有被曹佑打了个措手不及。
皇帝没回京,百官再怎么弹劾曹佑,也要等皇帝回京批改折子。
面对百官议论,曹太后两眼一闭,说曹佑乃是她幼弟,她需要避嫌,哪怕垂帘镇守京城,也不便于参与商议对曹佑的奖赏。
敲重点,“奖赏”。
曹太后已经明示百官,自己站在曹佑这一边。
百官只能寄希望说服皇帝。即使不怪罪曹佑,也要把曹佑调离西北,免得曹佑又(抛开事实不谈的)好大喜功。
弹劾曹佑的奏议堆起来,暂时无人拆。宰执召集百官商议如何在兰州驻兵,彻底控制住兰州这个战略要地。
有差遣实职的京官都忙碌起来,不再为皇帝北巡剿匪一事高谈阔论,不干实事。
比起曹佑夺兰州,新帝只是督促北疆将士认真剿匪,确实算不上大事。
就在百官如此想的时候,北疆也传来捷报。
只一次剿匪,就斩首五百精锐?
哪来的流寇能有骑马披甲带弓弩的五百余名精锐?那是辽军的精锐啊!
满朝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冷气。
对许多恐辽症严重的宋朝公卿而言,五百辽军精锐,可比兰州城重要多了。
陛下怎么敢全歼辽军精锐?天啦,辽人肯定要打过来了!国之危矣!
“那不是流寇吗?契丹人都说了是流寇,还能改口不是流寇,而是派精锐入侵我朝,截杀陛下不成?”因为皇帝没回来,所以还没被罚,继续上班的章楶冷笑道,“你们难道是说,辽朝人派兵入侵我朝,我朝还不能抵挡了?”
章楶扫了一眼慷慨陈词的同僚,收起嘴边的冷笑,鄙夷道:“对契丹人而言,要么吃了这个哑巴亏,认可我朝剿灭的是流寇;要么就要承认他们撕毁澶渊之盟的和平协约,主动派兵入侵我朝,截杀我朝剿匪的皇帝。”
“无论他们选哪一条,我朝全歼那五百余名精锐披甲骑兵,都无错。”
章楶甩了一下衣袖,双手背在身后,转身离去,不愿意再与虫豸说话。
这些人不关心陛下安危,不愤怒辽人截杀陛下,居然满口陛下得罪辽人可如何是好?
章楶既愤怒,又难过。
暾弟听到这些言论,不知道有多伤心。
章楶知道这一期《杂闻》上要写什么文章了。
他必须把这群没了脊梁骨的虫豸丑态刻画入骨,让他们遗臭万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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