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拆洗章子厚
文教上的政策好打听, 但章惇要打听交趾在军事上的改革,就很容易引起交趾王的警惕。
章惇思索良久,改变了行事风格。
他面对有心求教儒学者态度和煦, 但对在交趾掌握兵权的大臣十分倨傲。
原本历史中, 交趾是在李日尊统治时期才开始科举。如今朝中的交趾重臣, 都是手握重兵的武人。
他们在李日尊他爹李太宗在位期间已经被压制过一次。李太宗改革了官制,建立了完善的文官制度,才能让李日尊能和平继位。
在后世越南的史官笔下, 李太宗是越南迈入完备的封建王朝的缔造者,与李太宗之子李圣宗李日尊并称,是越南历史中赫赫有名的英主。
如今虽然李太宗已经进行了初步改革, 朝中大权还掌握在类似中原王朝的“勋贵外戚”手中。
章惇瞧不起他们,令他们十分愤怒。
章惇见他们愤怒, 就更加轻蔑:“不通文墨者, 难登大雅之堂。唉,若是在我朝,哪怕是后族勋贵,也不敢与状元争辩。交趾郡王,你要兴科举, 实属英明之举。”
李日尊瞥了愤怒的勋贵一眼,那勋贵脸色难看地闭上了嘴, 不敢再挑衅章惇。
李日尊自己就是如今交趾行军打仗最厉害、立下战功最多的“名将”,即使是手握兵权的将领,也不敢在李日尊面前造次。
章惇见到此情景, 心头又紧了几分。
李日尊微笑道:“我国与宋朝社会风俗不同, 悍勇和文墨并重。请宋朝使臣尊重我朝大臣, 否则朕就要向宋朝君王派遣使臣, 斥责你侮辱我朝大臣了。”
章惇冷哼道:“你大可以派遣。”
章惇除了最初向李日尊宣读斥责的诏书,其他时候都表现得十分谦和。
今日他居然当着李日尊的面拂袖而去,让李日尊的面色很是难看。
交趾朝臣纷纷进言,让李日尊驱逐章惇,并去信给宋朝皇帝,让宋朝皇帝严惩章惇。
李日尊叹了口气,道:“我朝与宋朝社会风俗不同,不仅是朕对宋使所说的话,也是对你们所说的话。在宋朝,文人墨客确实高人一等,连曹鹏举那等后族名将若要仕途顺利,也要通过科举入仕。宋朝使臣的嘴脸你们还没有看习惯吗?他们都认为自己才是文明,我们是蛮夷。章状元的态度,在宋使中还算不错了。”
群臣面色晦暗,更加厌恶宋朝。
李日尊微笑地安抚群臣道:“口舌之争并无用处。宋朝既然以为我朝弱小,可以任意侮辱,待朕励精图治,如西夏和契丹那样令宋朝献出岁币,宋使的态度自然就好了。”
群臣的神情变得振奋。那振奋中,还夹杂着遮掩不住的贪婪。
虽然交趾衣食无忧,但比起中原王朝的繁盛还是大有不如。只要他们能打败宋朝,宋朝每年就会给他们奉献大量财富。
陛下自领兵时就对下属十分慷慨。陛下得到岁币之后,一定会拿出大部分来赏赐他们。
一想到那美好的未来,群臣就战意昂扬。
李日尊轻松地就将章惇的试探化作了群臣的动力。
章惇很快察觉了此事。
他心里有一瞬间,感到了无力。
但这种无力感一生出来,章惇失笑。
他面对邻国的明君,确实很是无力,但君王要与君王比,与李日尊较量的人,该是暾弟。
李日尊再厉害,能有暾弟神奇?待自己将李日尊的事告知暾弟,让暾弟去烦恼吧。
想通之后,章惇心里就十分轻松了。
他再看交趾,觉得不过尔尔。
李日尊远远比不过暾弟,而交趾满朝文武,有比得过自己的吗?没有!
章惇想通之后,以更加轻松的姿态挑衅交趾国的高官。
他仍旧对儒士礼遇有加,对武将打扮的大臣嗤之以鼻。
章惇时常高谈阔论,援引史书经典,说些武人乱政的旧事,嘲笑交趾国内的尚武风气不行,将来必定酿成祸端。
哪怕李日尊十分有威望,也压制不住武勋大臣对章惇的怨气。
偏偏他重用的儒臣都对章惇十分敬佩,很希望章惇多留几日,让他们多听几日课。
而且章惇除了在与外戚勋贵同座时总爱挑衅对方,最后不是对方拂袖而去,就是他拂袖而去之外,平时对李日尊也恪守礼数。李日尊内心对章惇也很是欣赏。
章惇为李日尊讲儒经,讲得十分精彩,令李日尊受益匪浅。李日尊很想再留章惇一些时日,多为他讲课。
李日尊考虑许久,既不舍得让章惇离开,也不能不顾自己的大臣的心情。他便同意武勋大臣挑衅章惇。
无论是带章惇去校场,用兵戈吓唬章惇,还是寻章惇讨论章惇不熟悉的兵书军策,以此侮辱章惇,只要不对章惇动手,李日尊就默许了。
章惇终于如愿以偿,被一群悍将轮流“侮辱”。
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章惇发现使臣团中没有因交趾欣欣向荣的国情警惕的人,便知道这群人不能成为自己的助力。他就没有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使臣团的人。
使臣团的人见章惇滞留在交趾国内,每日给交趾王讲课,都以为他贪图富贵。
他们又见章惇挑衅交趾大臣,令交趾大臣对宋使厌恶,对章惇就更有微词,私下常有抱怨。
章惇假装没听见。
如果有人当面劝说,他便扯一些车轱辘的话,说交趾王心向儒学,他要行圣人之道,帮交趾王教化蛮夷。
章惇此举,令使臣团的人与他更加离心。
监视宋朝使臣团的李日尊就更加心安。
当章惇被自家大臣带去新建立的天子军时,李日尊也失去了警惕。
章惇的脑子已经记不下那么多情报。
他不能留下文字,便悄悄将记录下来的重要情报写在皮肤上。
哪怕是冬季,交趾也还是很温暖。章惇不能洗澡,也怕流出汗水冲淡身上的墨痕。他便用李日尊赐予的赏赐,买下昂贵的珍珠和香料磨成粉末,一层一层地涂抹在了身上,自称尚魏晋遗风。
其他使臣见到章惇居然大肆购买珍珠和香料,以为章惇是想回宋朝大赚一笔,更加厌恶章惇的贪婪。
李日尊见状,直接给章惇赐下了许多珍珠和香料,对章惇更加看重。
他喜欢贪婪的宋臣。
李日尊与章惇折节相交,私下称呼章惇为贤弟,请章惇回朝后也要与他多通信。
章惇收受贿赂收得手软,欣然答应。
春日来临,当章惇扑了再多的粉也抑制不住身上的痒意的时候,章惇才向李日尊告辞。
李日尊多次挽留,并亲自将章惇送到了京城之外。
他执着章惇的手道:“贤弟,你千万别忘记为兄。”
章惇意味深长道:“我必不会忘记。”
章惇与李日尊分别,被交趾地方官沿路护送出国境。
在听闻章惇终于回来后,王安石、余靖和苏缄早早在国境线等候。
章惇派去报信的使臣团成员,愤怒地指责了章惇的贪婪。
别说王安石,就是和章惇关系最差的苏缄都没有相信。
以章惇与陛下的关系,他什么荣华富贵得不到?哪可能贪图交趾王那点珍珠香料?
章惇在南疆为官这么久,他是个什么性格,苏缄看在眼里。他就未见过章惇对金银俗物有多看重。
尤其报信的人说章惇喜爱珍珠,苏缄就更不信了。
章惇以前提到过自己和陛下买卖珍珠囤积居奇的事,被还未回京的欧阳修好一顿骂。
章惇不仅不知错,还反过来骂欧阳修。京城的人囤积珍珠,不都是因为太上皇帝和他的宠妃吗?你当时不敢骂太上皇帝和他的宠妃,就知道欺负我和暾弟!我和暾弟赚点零花钱怎么了?你不该去骂太上皇帝对暾弟吝啬,还需要暾弟自己想办法赚钱为曹家还债吗!
欧阳修气得胡子都要炸起来了,连声说“我骂了”“我上书了”“我劝谏了好多次”,那暴跳如雷的模样,看得苏缄只想逃走。
所以,以章惇对珍珠的态度,不是会喜欢珍珠的人。
三人合在一起一琢磨,不由猛拍大腿。
章惇这人肯定不老实了!希望他能安全回来啊!
王安石连忙向京城写信,哪怕京城路途遥远,可能赵暾的信到达的时候,章惇已经回来了,但万一章惇想在交趾待上一年呢?
陛下,赶紧劝一劝章惇!实在不行,你把曹鹏举送来,让曹鹏举把惇七抓回来!
还好,事情没有严重到王安石想象的程度。
赵暾的信还没来,章惇已经回来了。
来边疆接章惇的人,居然还有一直老老实实戍边,从来不掺和地区事务的曹修。
曹修一直驻守南疆,赵暾给他升了官,但没让他回京城。
因曹家已经重新得势,陛下很信任曹家,朝臣也没有催他。
曹家其他长辈都可以戍边多年,曹修自然也可以不挪窝。朝臣对武将的忌惮,是有不同标准的。
曹修虽然不常与赵暾相处,但他时常帮父亲做事,对赵暾年幼时的友人都很看重。
听闻章惇居然在交趾逗留着不肯回来,曹修都急了。
见章惇归来,王安石和曹修都围着章惇骂。
章惇推开两人:“好了好了,之后再骂,快帮我把情报誊抄下来,痒死我了,我好几月没洗澡了!”
章惇让王安石等人只留下一同回来的使臣,将其他人都斥退,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将衣袖挽起来,露出胳膊上的墨痕。
已经回到宋朝,就算泄露消息也没关系。
章惇知道使臣团的其他人对自己误会颇深,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袒露胳膊,直接用事实打消他们的误会。
他可是很谨慎的。
如章惇所料,一见到他身上的墨痕,使臣团的人都十分震惊。
王安石扫了一眼章惇身上的文字,一边命人取来纸笔,一边道:“你何必做到这种程度?只是区区一个交趾小国!”
章惇道:“当年西夏比交趾更不如,如今不也成了我朝大患?”
他条件反射地刺了王安石一句,才对众人说起自己的发现。
交趾的国土条件不错,能支撑得起大型战争;李日尊是个明君,交趾国内一片繁荣;交趾郡王在自己国内一直自称皇帝,李日尊和他的父亲二人一直在进行军事改革……
一条一条情报抛出,一个野心勃勃的藩国形象在众人心中树立。
章惇最后总结:“交趾也希望我朝给他们送岁币。”
众人的神情都定格在愤怒上。
苏缄不断重复道:“荒唐,荒唐!”
余靖最先冷静下来。
他摇着头道:“有什么荒唐?我们鄙夷蛮夷,只是鄙夷蛮夷不知礼义,但不是认为蛮夷不够强大。当年匈奴和突厥都是蛮夷,汉唐不也十分重视他们?匈奴和突厥会去抢掠汉唐,交趾为何不能来抢掠我朝?何况我朝边疆本就不稳,大军一直驻守北疆和西北,无暇应对南疆危机。他们想趁此机会扩土,不难想象。”
苏缄咬牙切齿道:“我也曾想过,他们的行为确实看得出野心。没想到,交趾国竟然已经准备了这么久。”
王安石皱着眉头,用刷子轻轻拂去章惇胳膊和肚皮上已经快凝结成块的香粉,将字迹露了出来。
章惇对王安石开玩笑道:“暾弟……陛下老说你不修边幅,洗澡叫‘拆洗’。我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拆洗了。”
王安石道:“别听他胡说,从来没有过‘拆洗’一事。”
章惇哈哈大笑。
使臣团虽然明白章惇在交趾是故意收集情报,而非贪婪和无知,但许多使臣仍旧不认为章惇此事正确。
对付交趾,何至如此?章惇行事有辱自身,也有辱宋朝使臣的体面。虽然章惇并未触犯宋朝律令,但这行事实在是不太端正。
章惇才不管那些庸人如何想。
他们要弹劾尽管弹劾去,反正自己做的事没有错,他们也挑不出错。只是以什么道德和体面的理由来弹劾自己,暾弟才不会听他们的话呢。
暾弟只会敬佩自己。
王安石、余靖和苏缄都不是庸人,他们十分重视章惇带回来的情报。
曹修虽然难免染上一些武将自大的毛病,但他很听已经去世的父亲的话,不会擅做主张,而是积极地帮助有能力的人。
曹修以自己的眼界和家学,帮章惇整理和还原了所记录的交趾国内军制改革措施。
他听闻李日尊在当太子的时候就时常亲征,叹气道:“他的军事新政,便是建立在他在军中的威望上。这新政其实是有漏洞的,如果换了一个不会带兵,在军中威望不深的帝王,恐怕大权就会落在其他武将手中。不过这弊端,要等他死后才会出现。在他活着的时候,交趾军事实力一定会有很大提高。”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交趾国的改革,几人都能从史书中找到实例。
不说太久远的事,交趾国明显是模仿宋太/祖设立禁军的军事改革。不过因为交趾国内的勋贵实力很强,所以李日尊的改革并不彻底,不敢取消地方豪强的军权。
不过再来一任英明的交趾王,让李太宗、李日尊和李日尊的儿子三代交趾王接力,那交趾国可能就会彻底改革成功,成为宋朝的心腹大患了。
如太/祖皇帝所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当交趾强大起来,宋朝不可能指望交趾不贪图中原繁荣。
曹修看见章惇记录下来的诸多情报,逐渐理解了章惇的行为。
章惇一眼就看出李日尊是明君,而李日尊的父亲虽然晚年行为有些昏庸,但大体上也是保持了交趾国力蒸蒸日上的明君。
两代明君,又都爱好征战,他们不窥伺大宋是不可能的。
那宋朝该如何应对?
在南疆驻兵?可辽国和西夏才是宋朝的心腹大患,已经让宋朝的军费消耗十分大。再在南疆驻太多的兵,宋朝的财政可能会被拖垮。
何况他们只是察觉到交趾崛起,并不知道交趾什么时候入侵。
十年?二十年?驻扎在南疆的军队要吃多少年军粮,才等得到交趾入侵?
宋朝也绝无可能主动进攻。
攻打交趾得不偿失,打下来宋朝也没有钱、没有人去占领交趾,只是白白消耗自己。而且宋朝向交趾出兵的时候,西夏和辽国说不定会做些什么。
当年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虽然抵挡住了侬智高、西夏和辽国三面威胁,但那简直是如在悬崖边行走,走错一步就岌岌可危。
别人心头沉重了,章惇此刻倒是显得很轻松。
他笑着道:“我在交趾王宫中的时候也很头疼,后来我想啊,我只是臣子,我和交趾王的臣子比就成了。我难道还比不过交趾王的臣子吗?绝不可能啊。和交趾王比的陛下,陛下比不过交趾王吗?也绝不可能啊。我就没有不安了。”
王安石闻言,叹了口气道:“将情报递交给陛下,令陛下决断。”
苏缄和余靖很惊讶。
他们都看出,王安石和章惇是极有主意的人,是宰执之才。
他们所知晓的宰执,都是要执掌朝政,做拿主意的人。王安石和章惇的行事都有些“独”,很明显是喜欢自己拿主意,而非顺从他人的人。
苏缄和余靖处事习惯,也让他们自己更倾向于自己拿主意。
太上皇帝的朝政份位十分宽和,对大臣的限制较少,除了失败的新政,基本等于无为而治,让大臣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
甭管大臣发挥自己的能力之后会不会弹劾,但大臣要做事,就要自己出主意。
看见了交趾的威胁,按照苏缄和余靖的经验,也该是他们做好准备,不让朝廷操心。
十几二十年后的威胁,朝廷可能不愿意去想这么遥远的事,也不愿意去面对那么遥远的难题。
对君王和宰执而言,那与杞人忧天有何区别?
这件事,只能戍守南疆的边臣自己想办法。
苏缄委婉道:“陛下已经有太多操心的事,或许会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们应该想出办法之后,再为陛下分忧,而不是让陛下为难啊。”
余靖也同意。
章惇手一摊:“我想不出。想不出办法的时候,我都习惯问陛下了。”
王安石没有章惇这样轻佻,认真地解释道:“天下之事皆陛下之事。陛下曾经来过南疆,见过李日尊,对交趾一直很警惕,所以陛下才让我和章子厚前来南疆。我们探得了交趾的消息,就该及时汇报给陛下。我们的献策,可以之后慢慢想。”
曹修很不解:“为什么要隐瞒?边疆有什么事,就该直接禀报给陛下啊。军情不禀报给陛下,难道隐瞒陛下吗?”
苏缄和余靖面面相觑。
余靖苦笑着摇摇头,道:“曹将军所言极是,是我想岔了。”
苏缄很干脆地承认错误:“是我的错。我们赶紧上书,将交趾所有情报都告知陛下。陛下心里有数,知道如何做。”
其实余靖和苏缄不是隐瞒,只是条件反射地思考他们要如何说服陛下相信他们的判断。
听章惇、王安石和曹修的话,这三人更熟悉陛下,他们认为陛下一定会相信他们对交趾的判断,或许是对的。
赵暾前脚刚接到信,说章惇滞留交趾,似乎在搞什么大事。
他刚准备好结婚大典,下一个良辰吉日就要大婚。
成婚前,赵暾对母亲说自己要暂缓行房。
自己身体不太好,至少养到十八九岁再说吧。
赵暾这话不是未成年不愿意圆房的托词。此时没有什么好的避孕手段,他确实要等到成年后再圆房,否则生出孩子也大概率是早夭。
曹儛虽然很想早点带孙子,但也赞同赵暾:“我看太上皇帝很快就要驾崩了,如果嘉善怀上了,母子都会遭罪。不如等你孝期过了,你们再圆房。”
赵暾惊喜不已:“他终于要死啦?”
曹儛看着赵暾惊喜的模样,失笑道:“是啊。这次他被失火吓到了,终于不行了。”
赵暾带着笑意唏嘘道:“他的命可真硬啊。”
曹儛点头。
虽然赵祯活着也有用处,但还是死了更好。
母子二人都悄悄乐了一乐。圆房这事,赵暾不好直接和狄誐说,曹儛悄悄和狄誐说了。
狄誐听说太上皇帝要驾崩了,也悄悄对着哥哥乐了许久。
狄诤板着脸道:“不可以露出喜意。”
狄誐严肃地点头:“我会努力不在太上皇帝的葬礼上笑出来。”
狄诤:“……”他得想点办法,不让妹妹在国葬上面露喜意。
群臣也知道太上皇帝不太好了,赶紧加速推进大婚流程。有些东西没凑齐就别凑了,就说陛下节俭。
夏竦:“陛下本来就节俭!”
尹洙:“嗯嗯嗯。我看定下的日期还是太远了,让钦天监重新推算一下,有没有更近的良辰吉日。最好在这个月。”
庞籍:“陛下有祖宗庇佑,吉日略有些瑕疵也无惧。”
东西府其余宰执也都赞同。
钦天监经过努力推算,帝后大婚从一月后,提前到了一旬后。
赵暾百忙之余,看见章惇搞事,心情十分不愉快,正考虑派谁去交趾把章惇捉回来。南疆的急报再次到达,说章惇回来了。
赵暾看着那厚厚一沓情报,无奈地叹了口气。
交趾国的改革他都知道,惇七不必……唉。
不过话又说回来,惇七和介甫能亲眼见到交趾国的改革,比自己说一万句话都有用。
辛苦惇七了。
赵暾轻轻敲了敲桌子,道:“叫三府首长来议事。”
惇七亲自冒险从交趾国带回来的情报,才会引起朝中重视。他在南疆的动作,可以大一些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第232章 将兵法初行
原本的三司使田况因病辞去了职务, 如今的三司使是包拯。
包拯今年终于从权知开封府的职位上暂时退下,由刚回京的欧阳修继任,然后升任三司使。
原本历史中, 包拯要继张方平后任三司使。
因为包拯连续弹劾过宋祁和张方平两任三司使, 这两个三司使又是欧阳修的友人, 让欧阳修大为愤怒,认为包拯是想自己当三司使,才弹劾掉他的友人的三司使位置。这件事, 导致本来欣赏包拯的欧阳修深深厌恶包拯。
赵暾只能说,欧阳修你也不是个真正正直的人啊。包拯弹劾宋祁和张方平时,难道知道自己会当三司使吗?你这人, 就是帮亲不帮理。
不过因为这个时空,虽然欧阳修常被赵暾气得夺门而出, 但心里一直把赵暾当成亲近的小辈, 赵暾是他帮的那个“亲”,所以赵暾对欧阳修帮亲不帮理的小毛病十分赞同。
因为包拯对赵暾好,包拯也沾上了“帮亲”的光。欧阳修和包拯的关系一直不错。
再加上赵暾继位,宋祁和张方平都没当上三司使,包拯也不再是弹劾了两任三司使后自己当上三司使, 他当三司使实至名归。
欧阳修对包拯当三司使没意见,但他对他当上权知开封府后, 百姓还叫他“包大人”很不满。
“包大人”这称呼,是从章衡的《包青天断案记》中来的,是赵暾给章衡的提议。
赵暾说, 民间称呼至亲长辈为“大人”。在故事里, 百姓都亲切地称呼包青天为“包大人”, 就是将包青天当成自己的生身父亲一般亲近敬爱, 这就是百姓夸奖“父母官”的意思。
京城百姓看多了戏本子,也就称呼包拯为包大人。在整个宋朝官场上,包拯这“包大人”的称呼是独一份的——当然是独一份的,赵暾从元明挪过去的。
欧阳修不在意百姓称呼他为“大人”,他愿意承担起“父母官”的重任。
但为什么是“包大人”?!我已经暗暗地自称许多次“欧阳某”了,我姓欧阳!
可能是“欧阳”两个字太复杂,百姓还是去找“包大人”,令欧阳修分外愤怒。
欧阳修摩拳擦掌,要成为比包拯更严厉的权知开封府。
包拯不予置评,只是希望欧阳修不要老是因为这个原因来找他抱怨,又不是他的错。
包拯当上三司使后,就一直催赵暾把章衡叫回来。
章衡那个预算制度很有搞头,他要支持章衡。
虽然有了预算之后,三司官员做事可能仍旧混乱,但好歹有章可循,想罚就能罚,比一直糊涂着好。
趁着自己还能干几年,赶紧替章衡扛着。不然让章衡那个年轻人扛,影响年轻人的仕途吗?
赵暾告诉他,明后年黄河都可能决堤,章衡走不开,包拯就不提此事了。
他现在在赵暾派来的御医监督下养生中,争取多活几年,多扛几年。
黄河要决堤,西夏宵小反复无常,辽国新皇帝也似乎重新生出南下之心。包拯看着三司那一团乱麻的账本,为宋朝岌岌可危的财政状况殚精竭虑。
怎么交趾也要掺和一脚?你名字叫交趾,那脚趾头就不安分了吗?小心我给你剁了!
到处找钱,到处都有人问他要钱的包拯火冒三丈,一连串的粗俗话破口而出,恨不得冲到交趾王当面喷他唾沫。
赵暾缩了缩脖子。
轻点轻点,你骂交趾王,可别把唾沫溅我这里。你注意点卫生啊!
谁都知道三司这职位,如果想当混子很舒服,想做点事,那就太艰难了。包拯是优秀的三司使,东西府宰执都缩着脖子,让包拯先发泄怒气。
虽然在这个时代,章惇所作所为会被大部分士人评价为“有辱尊严”——又不是辽国,对待一个弹丸小国,章惇那举措实在是太夸张了些,简直是草木皆兵,令人嗤笑。
赵暾却没有替章惇“爱惜名声”的意思,将他的行为宣扬出去,还写成了话本故事。
夏竦不喜欢章惇。
夏竦喜欢如范仲淹和韩琦那等稳重的人,一看章惇这种人就皱眉头。
但夏竦不会因为偏见就轻视章惇。他知道赵暾对三位章家子弟的看重,赵暾此举,肯定不是因为厌恶了章惇。
夏竦想不明白,便直接开口问了:“陛下宣扬章子厚在交趾的行为,是有何种深意?”
赵暾摇头:“没有什么深意。只是惇七与诸位一样,所图的是后世名。这是我给他的奖励。”
赵暾见众人不解,笑了笑,道:“他的行为可能不被现在的人理解,但后世人会赞赏他。至于他现在的名声,嗯,以他的性格,就算再怎么为他裱糊,就那他臭脾气,名声都好不了。我不以心取士,而以迹取士,他行迹无偏差,就不会影响他的仕途。别管他了。”
谁能管章惇啊?章翁在世的时候都管不了。章翁甚至连章衡和章楶都管不了。赵暾才不操那个没用的心,他又不是章惇他爹。
赵暾说的只是后世人的价值观和当世人不同,夏竦却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夏竦眉头紧皱道:“交趾的野心,难道会一直不熄灭?”
庞籍冷笑道:“中原繁荣,周围蛮夷哪个不想来尝一口?何况交趾本就是汉家之地,李家人与唐末节度使无异。他们或许还想着北上攻克中原呢。”
其他宰执闻言,眼珠子纷纷往眼眶上方转了半圈,以表现出自己的无语。
吴育厌恶道:“沐猴而冠。”
赵暾待宰执发泄完愤怒后,平静道:“好了。议事。”
宰执收起情绪,商议南疆大事。
就算交趾再有野心,朝廷的重心仍旧在北方,能给南疆的支持不多。
章惇和王安石对南疆的经略,能提高南疆驻兵自给自足的能力。虽然这样的能力可能会导致割据,但在赵暾执政期间,朝廷不用担心此事。
一朝天子一朝策,朝廷不能因噎废食。宰执一致同意给王安石更大的权力,让他在南疆试行新政。
赵暾:“不是新政,是基于南疆现状的因地制宜之策。”
宰执们闻言,顿时了悟,纷纷点头赞许道:“没错,乃是因地制宜之策。”
尹洙和韩琦对视了一眼,这对在庆历新政的时候意见相悖的庆历君子成员,默契地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赵暾道:“南疆不宜多派兵,守军贵在精锐。我将派郭逵前往南疆,行镇守大将之事,统帅整个边防军务。之前将军政分离,设固定驻地的事必须立刻执行。”
赵暾没有直言,但宰执都知道赵暾所说的是“将兵法”——固定驻防,减少地方官对军队的干涉。
宰执都很紧张。
宋朝取消固定驻防,是为了防止走上五代十国将领乱政的老路。宋朝内部确实因为这样的政策安稳,但逐渐增加的外部压力,却不允许宋朝继续这样安稳——宋朝皇帝能收走“天下”军权,却收不走“天外”的军权。
宰执在这个历史的节点,所做的每一项决策都站在悬崖边。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会将宋朝带出泥沼,还是将宋朝带入深渊。
这就是庆历年间,一些心忧国家、能力出众的贤臣,也强烈反对新政的原因。
宋朝这烂摊子,就象是堆得十分散乱的柴火堆,不动它,说不定存在得更久;若动了,说不定立刻就塌了。
赵暾温和道:“不过是战时的政策,待边患解除,再修改便是。再者,此时与唐末完全不同。领兵的非没有道德的兵痞,而是熟读道德文章的儒士。”
宰执们深深叹了口气,道:“是,陛下。”
以他们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已经决议要改革军制,他们再反对也无用,不如参与进来,尽可能地弥补漏洞。
赵暾安抚道:“每一项新的国策,都是走上一条新的路。谁也不知道前路通向何方,诸位心里犹豫很是正常。但你们要相信我。”
众人心里一颤。
赵暾对众人颔首,道:“就先从南疆开始。”
宰执们再次应下。这次他们回应的声音,坚决了许多。
固定驻地只是“将兵法”的措施之一。赵暾与宰执商议的第二项政策,乃是将兵器制造单独列为一个部门,直接对皇帝负责。
这一项措施,宰执无人有意见,顶多包拯念了几句财政赤字。
宋朝军队不够强大,许多有识之士都想从兵器上想办法。
赵暾知道,武器也是人在用。军队制度不行,就算给再好的武器,军队也是一盘散沙。别说现在的武器还没有到了迭代的程度,就是火器时代初期,纪律涣散的军队也常打不过用大刀长矛的“原始军队”。
直到他那个时代,工业水平才决定了战争胜负。
不过在已经进行军制改革的前提下,兵器改革自然也要跟上。
宋朝已经在开发火器。
赵暾不懂枪械,只能勉强提出几个表面上的意见。
比如枪杆子要用铁来做,子弹换成铅珠子,能不能量化每次投入的火药……这些都是他从历史中了解的火器进化的只言片语。
赵暾指明了方向,再加上重赏,或许能让宋朝的火器发展更快一步。
虽然没有工业化,制造不出来现代火药,仅凭黑/火药无法在军备中占据优势,但能弥补一二宋朝在缺马后的战备差距,有一点进步算一点进步。
就算火器技术没有太大发展,将宋军那粗制滥造的兵甲换一换,在赵暾统治期间,边军能用上合格的兵甲,宋军的战斗力也会有很大提升。
军械监迅速成立。边防军制改革的细节,也在朝中开始讨论。
朝臣都快忙糊涂了。
陛下即将大婚,怎么不在宫里准备婚事,一下子抛出这么多事让朝臣做?
因为章惇的进言?
章惇不过危言耸听,哗众取宠,陛下何必听他胡言乱语?
“可是陛下去过南疆,见过如今的交趾王。”
“是啊,我等未去过南疆,陛下却去过南疆。陛下更相信他的亲眼所见,我等谏言,陛下根本不看。”
“难道南方没有士人驳斥陛下吗?”
“福建两广的士人都支持陛下重视南疆防备。”
“……南人误国!将来难道南人还要为相!”
“章得象就是南人……”
“……”
总之,朝堂上兴起了地域歧视,和地域拉党结派之风。
不党争是不可能的,就算没有新旧党争,地域党争也绝对不会少。不拉帮结派搞什么政治?
赵暾将上书的大臣按照籍贯和常住地划分后,拿给母亲和狄誐看。
曹儛叹息道:“朝廷真是复杂,诸公小心思很多。”
狄誐艰难地吸收赵暾教给她的经验。
赵暾道:“其实圣贤也知道,先要治家,而后平天下。人有亲近远疏,即使是心怀天下的人,家乡和外地也是不同的。他们这样吵闹很正常。他们吵闹了,我才知道每个地方的人的利益,才好综合作出决策。这不是坏事。”
曹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暾儿,你已经是很优秀的皇帝了。”
狄誐眼睛亮闪闪,使劲点头赞同。
赵暾笑了笑,没有回答。
优秀不优秀,不看怎么想,甚至不看怎么做,而是看结果。
皇帝的评价,就只有一个唯结果论。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如果没有好的结果,那么他在任期间无论做出再多努力,再严格地要求自己的道德,也是无能昏庸之君。
大婚很快到来。
在大婚前一日,赵暾还在视察京郊新建的火器局。
为了加快火器技术进化,赵暾在军械监下专门设置火器局,进行火器研发。
火枪技术需要更多精密的技巧,工匠们暂时没有突破。但只要把枪械上的一些改良放大了,就能做出一批能用的火器——火炮。
赵暾不知道火炮和火枪技术在原本历史中哪个先来。反正他的工匠,先搞出了铜火炮。
为什么不是铁的?
工匠说了一大堆原因,赵暾这个文科生艰难地咀嚼技术名词,很努力想要参与进讨论中,理解为什么是铜火炮,不是铁火炮。
因为大宋控制的地盘不大,铜矿都在“蛮夷”的地界上,导致铜很不够用。再加上大宋没有收走地方上的铸币权,铜矿开采也大多被地方掌握,中央的铜确实不多。
赵暾想了想,道:“限制佛道的举措可以再严厉一些。那些佛像,可以融了。”
连夏竦都大惊失色了:“陛下,熔了多余的神像铸火器,恐怕会天下惊慌啊!”
赵暾瞥了夏竦一眼:“熔佛做铜钱,把铸钱的铜拿去铸造火器。”
这不是一样吗?
众人蹙眉,然后眉头舒展,恍然大悟。
这还真不一样。
熔佛为铜钱,是朝廷应对钱荒的举措,历朝历代都有君王这样做。陛下只要援引前朝之例,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至于把原本用来铸造钱币的铜拨给火器局铸造铜炮,那是朝廷内部资源调配,不会拿出来给天下人说。
但夏竦还是不解:“既然朝廷缺铜,陛下为何不继续让他们研制铁火炮,而是纵容他们用珍贵的铜作火炮?”
赵暾摇头:“技术问题就是技术问题,是现实,不会因为我们不愿意,技术就突飞猛进。我相信工匠,他们如果能达到更高的要求,领取更多的赏赐,怎么会不做?外行人不要因为自己的想当然,就插手专业的事。就象是不会种地的人,别去指点别人种地一样。”
夏竦道:“术业有专攻,臣受教了。”
赵暾对火器局的管理官员道:“朕不强制要求火器如何研发,你也一样。如果你懂得技术,就与工匠们一起商议。若你不懂,就不要指手画脚,只需要做好管理。如夏相公所言,术业有专攻。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成果。”
官员连忙道:“臣遵谕。”
赵暾点头,又安抚火器局的工匠,让他们放心做事。
工匠都很惊讶。虽然朝廷厚赏工匠之事不是没有过,但皇帝亲自来安抚和夸赞工匠,他们还闻所未闻。
陛下居然说尊敬我们的本事?这……这有点吓人了。
给火器局的技术人员鼓劲后,赵暾又去整治后的皇家马场,检查今年要送往北疆和西北的马匹。
南疆就不需要北方战马了。
南疆炎热,可用南疆自身的矮脚马。郭逵去了南疆,自会寻找合适的马匹,不用赵暾这个外行人指手画脚。
夏竦叹气,私下对其他官员道:“陛下将最好的战马都送向了战场,大婚时用的马居然是杂色的。”
庞籍也感慨道:“当年给汉高祖拉车的便是杂色马。陛下真是有高祖之风。”
赵暾耳朵很尖,听到了宰执对自己的夸奖,脚下差点一滑。
后世评价和当世不同,你们知道后世对“高祖之风”的解释是“流氓地痞”吗?!
你们在骂我!
赵暾气鼓鼓地回家,向曹佑和狄诤抱怨。
可惜曹佑和狄诤也是古人,他们不能理解赵暾被夸“高祖之风”的愤怒。
赵暾仰天长叹。
他希望再来一个现代穿越者。他已经是皇帝了,不怕现代穿越者搞风搞雨。哪怕把人关在监狱里,每天陪他唠唠嗑也好啊。
大概就是赵暾这种想法,所以其他现代穿越者不肯与他同时代吧。
忙碌到半宿,赵暾还在瞌睡着,一群宦官女官一拥而上,给他换好了衣服。
礼官前来,引着迷迷糊糊的赵暾进行婚礼流程。
狄誐也睡眼惺忪。
赵暾忙碌的时候,她也没闲着。
赵暾在忙军政大事,剩余的朝堂之事也非常多。曹儛有意将手中的事交给狄誐处理,狄誐处理公务很是生疏,常常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做好曹儛交代的公务。
新婚夫妻二人头一日都忙得晕头转向,完全没空休息。
毕竟事不等人,许多事第二日就要完成,不会因为他们结婚,事情就等他们休假了。
于是赵暾在打瞌睡,狄誐也在打瞌睡。
两人晕乎乎地见面时,都差点撞上对方。
还好两人只需要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拉着转,不需要说话,否则两人张口肯定忘词。
赵暾惨一些,还要安抚群臣。狄誐可以全程走神,只要努力睁大眼睛就成。
可怜的小两口,大婚期间几乎没有甜蜜的想法,全程都是“我好困”。
更凄惨的是,大婚结束之后,两人聚在洞房里,还要用点燃的喜烛熬夜处理政务。
大婚张罗了一整日,一整日积压的政务,他们只能熬夜完成。
赵暾的“不加班”都是卡在极限上。今日从早到晚不能干活,那活就堆到晚上,不可能不加班了。
狄誐也一样。
卸去了隆重的皇后礼服,头发被头巾随意裹起来的狄誐哭丧着脸道:“东君,我可以对你说,我后悔同意当皇后了吗?”
赵暾随手卷起大臣的文书,轻轻敲了一下新婚妻子的脑袋:“反悔?想都别想,我还不想当皇帝呢。皇后之位一旦送出,概不退换。赶紧干活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狄誐噘着嘴,不断唉声叹气。
赵暾本来也想唉声叹气。他见狄誐活泼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连加班的痛苦都少了几分。
狄誐的叹气声就更响亮了。
赵暾失笑,将狄誐手旁的文书拿到自己这边:“你先睡吧。我来做。”
狄誐继续噘着嘴道:“其实晚几日也可以啊。”虽然他们不圆房,但哪有人在洞房花烛夜处理政务啊!
赵暾道:“可能吧。只是朝廷的效率已经够慢了,我希望政务传递到我手中时,只需要我来处理的文书不要过夜。民生大事,晚一日,就有无数百姓丧命。”
赵暾看着狄誐不自在的神色,继续笑道:“不过那是我手中的文书。你要处理的文书,晚多少日都可以。他们不会因为晚一日得到赏赐就饿死,所以你无须紧张,该睡就睡。”
赵暾轻轻将新婚妻子散落的鬓发别在她的耳后:“你要当好皇后,所要学习的反而是别把他们的上书当回事,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得他们自己不提了就最好。”
狄誐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太坏了。”
赵暾摇头:“对他们坏,对天下人好。我可是很吝啬的。快去睡吧。”
狄誐将自己要处理的文书推到一边,道:“我今日不批改文书,我也不睡。我给你磨墨,帮你整理文书。”
赵暾点头:“好。”
狄誐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道:“要不要多叫几个人来?”
赵暾忍俊不禁:“别使坏。你要是敢去叫你哥哥,你哥哥肯定不管你是妹妹是我皇帝,照旧揍我们。”
狄誐沉沉地叹了口气:“是啊,哥哥真是坏哥哥,他连妹妹的脑袋都要当鼓敲。”
新婚夫妻将小脑袋凑在一起,一个劲儿地叽叽喳喳。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第233章 哪来的混账
赵暾蔫哒哒地从卧室走出来时, 隔壁屋狄誐也蔫哒哒地从卧室走出来。
小两口不能同房,为防年轻人情不自禁的意外,自新婚夜后, 便没有住在同一屋。
赵暾看见狄誐那蔫蔫的样子, 嘴角上翘。
虽然不在一处睡, 也是朝夕相处过了,狄誐本就是活泼的性格,赵暾平日里又实在是随和过了头, 基本不戳不动,更别提生气,狄誐便越发肆意起来。
见赵暾嘲笑自己, 狄誐气势汹汹地走上前,竖起手指头使劲戳赵暾的胳膊。
她为了更迅速地批改那些无聊的奏章, 没有像大部分贵族女眷那样留着长指甲, 以彰显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美。被磨得圆乎乎的指甲戳在赵暾手臂上,不疼,还有点痒。赵暾的笑容就更加灿烂,气得狄誐在用早膳前戳了赵暾一路。
曹儛虽然住在隔壁院子,但一家人总是要一起用早膳的。这也是忙碌的一家子唯一能确保都在场的聚餐时间。
曹儛不在意那些晨昏定省的规矩。
她和狄誐都很忙碌, 儿子更是被政务压榨得每日都难以见到多少笑容,谁耐烦将时间用在无聊的礼仪上?
这里就他们一家三口, 她是母亲,她说了算。小两口就一直睡到早膳才来。
见赵暾又惹狄誐,曹儛轻轻拍了拍桌子, 教唆狄誐道:“戳他也不疼, 拧他!”
说罢, 曹儛就上手捏了捏赵暾的耳垂。
赵暾很是无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第一次以儿子的身份和母亲说话时, 抱怨母亲捏自己耳朵。母亲之后就爱捏自己的耳朵,变本加厉了属于是。
唉,东亚父母。
唉,原生家庭。
忍。
赵暾的耳朵是太上皇后的,狄誐就捏了捏赵暾的手背。
内侍将不太奢华但绝对好吃够吃的早膳依次端上来,曹儛和狄誐就对赵暾捏捏捏,并分享捏捏赵暾的心得。
赵暾就瘫在椅子上任由她们捏来捏去,除了偶尔打个哈欠,其余反应皆无。
曹儛和狄誐对赵暾摸摸揉揉,更加开心。狄誐瞌睡都没了。
一家人用完早膳,曹儛和狄誐带着愉悦的笑容离开,她们工作的地点不和赵暾一处。曹儛牵着狄誐的手,狄誐一直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曹儛频频点头。
赵暾在椅子上瘫了许久,轻轻拍了拍肚子,才懒洋洋起身。
他听着狄誐悦耳如银铃的笑声,刚才装出来的无奈表情散去,露出了稍显活力的笑容。
“走吧,入宫。”
宁愿每日早起,也不肯住在宫中的小皇帝,例行入宫上班。
赵暾平日里都是叫大臣来别苑工作,非常无耻地让别人少睡。只是现在正在推行“因地制宜的政策”,事务太多,需要见的大臣太多,赵暾才入宫,召大臣在宫殿议事。
等大臣习惯他的作风了,在商议这等大事的时候,他也可以在别苑。
大部分朝代的皇帝,每年在皇宫里待的时间不到一年的四分之一,大部分时间不是避暑就是避寒。当一个有为之君,和住不住皇宫没关系。现在一些朝臣还不能接受,等个几年,他们就接受了。
每一项新政策出来,哪怕皇帝委婉地说是“因地制宜”之策,但大部分大臣还是会反对。
一般而言,他们都会去寻提出新策的大臣抨击。
在赵暾这里,他们就为难了。
皇帝说,新策是他自己想的,宰执只用执行。你抨击宰执吧,皇帝又说,换一个人照旧要执行他下达的旨意诏令,难道宰执敢事事和皇帝对着干,架空他这个小皇帝吗?
大臣就只能抨击政策本身,说什么祖宗家法之类的说腻了的话。
如今宰执中有三派人。
夏竦和吴育是庆历旧党领袖(吴育:我不是……)。
韩琦和尹洙是庆历新党骨干(尹洙避开韩琦投来的视线)。
刘沆和王尧臣没有赶上庆历新旧党争,属于中立的(王尧臣后退一步,不愿意与刘沆并列)。
虽然没能达成赵暾再找个非先帝……太上皇帝旧臣当宰执的愿望,勉强也算权力平衡。
赵暾已经把党争的“党”给他们划好了,支持的不支持的和观望的人自己找不同的宰执站队。
宰执收集好各方声音后,汇总交给赵暾。
赵暾看着夏竦和吴育收集来的反对派声音,十分无奈道:“当年反对庆历新政的人好歹能说出一些有用的举措,这群人除了祖宗家法就没有其他话可说了吗?我要这些空话套话有何用?因地制宜之策具体哪里不好,他们不提,我怎么完善!”
夏竦和吴育不愿意与那等人为伍。
他们的守旧,和那群人没有半点相似。他们是守旧但做实事!
韩琦和尹洙收集来的支持派声音,也被赵暾骂了一顿:“我要的是他们说好好好吗?一个个自诩君子,会写的只有歌功颂德。什么普天同庆?我看是弹冠相庆!什么是奸邪?这群只知道空口说赞词,并且抨击同僚的人就是奸邪!他们究竟有没有好好研究过将兵法初稿?让这群人去推行将兵法,绝对会出问题!”
哪怕韩琦和尹洙教导过赵暾(赵暾:我只和韩琦写信互怼过,他没教过,别传谣。),也被赵暾骂得不能回应。
如夏竦和吴育那般庆历年间的守旧派,其实没有结成一派。当时庆历君子锋芒毕露,欧阳修、石介等人接连妙文,连原本支持他们的人都被打成了反对派,朝堂大部分人都抨击他们。所以夏竦和吴育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不是守旧派的领袖,根本就没有守旧派,他们是“大众群体”。
韩琦和尹洙呈上的那些声音,还真是他们的友人发出的。
文都是美文,唐宋八大家虽然没有他们的名,但后人给他们的头衔上混个文学家压力都不大。
可有什么用啊!
韩琦和尹洙在庆历新政的时候就吃过这样的亏,友人品德好是好,但夸夸其谈者多,能做实事者少。
赵暾皱眉道:“章翁曾言,庆历君子死死抓着君子的名声不放,多逞口舌,只有少数人能行实务。”
韩琦和尹洙深吸一口气。
赵暾的章翁,就是曾经被庆历君子骂占着东府宰执位置不干活的章得象。
章得象这个不干活的东府宰执批评庆历君子不行实务?
如果不是章得象已经死了,人死为大,他们不能学夏竦老惦记着石介的坟墓,他们高低要去找章得象辩一辩,谁才是不行实务!
赵暾随口说了一句章得象的点评后,继续看中立派的声音。
赵暾以为中立派是意见中庸,但有意见;刘沆和王尧臣呈上来的声音是明哲保身,噤若寒蝉。
赵暾重重地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宽大的椅子上,看着房梁叹气。
宰执沉默地等皇帝把这口气缓过来。
半晌,赵暾重新启动,坐直身体道:“下朕诏令,以后言之无物的文书不必递送上来的。无论是反对的还是支持的,都给朕写明他们认为具体应该如何做。听明白了吗?所有人都一样!拿不出决策就不要发出声音!朕要的是具体能实施的举措,不是他们的态度!没有举措的人,就闭上嘴等有能力的人定下国策后,老老实实执行!”
宰执团拱手:“是,陛下。”
赵暾听着这声“是,陛下”,都要听出应激了。
他老想到英剧《是,首相》,觉得大宋这烂摊子,和英剧里没太差别。
一想到他还要听几十年,或许几十年后,他大概就麻木了。
赵暾鞭策着朝堂一群不想思考的大臣赶紧献策,狄诤完成了会试。
没有意外,狄诤再得魁首,成为会元。
因赵暾上次科举发怒,之后所有省试、会试、殿试文章都会刊印卖钱,也算减轻了财政些许负担。
会试的试卷开卖前,抢狄诤试卷的人已经排上了长队。
就算仍旧有人为狄诤的出身酸几句,也只敢说“皇亲国戚和寒门士子争什么争”,不能说出狄诤名不副实的话。
已经完全体的文学家,在青少年体的文学家面前,和降维打击差不多了。
何况以辛弃疾政论中的远见,如果不是南宋朝廷不用他,他的头衔中应该还有政治家和军事家。可惜,他的文学家、词人身份后面,只能有一个“将领”身份,来阐述他在文学界之外的身份。
狄诤对吹捧他的文学的声音没有反应。
他为自己的文字自豪,但自豪了几十年,早就腻了。
他的文章和曲子词厉害是既定事实,别人说了几句实话,不能让他的心境起伏。
这辈子他的文名会更厉害。
因为赵暾的压榨,狄诤不爱写诗也得被逼着写诗,还要写小说,写杂论。他擅长的文学体裁进行了全面扩展,将来唐宋几大家必定会有他的名字了。
赵暾提起此事时,狄诤的心情也没有多好。
赵暾:“那你以后的百科词条中多了政治家和军事家呢?”
狄诤:“那就是我的目标。”
赵暾拍拍狄诤的肩膀,鼓励狄诤成为大宋合格的牛马。
狄诤那臭脾气,又忍不住想以下犯上,做弑君之举。
除了狄诤,范纯祐、张载、二苏等人也得到了不错的名次。
原本历史中,苏轼和苏辙的科举名次不太好。
苏洵趟过了科举场,又有十年基层经验。他大半年的教导,大大提升了苏轼和苏辙的科举名次。
发榜后,考官知道了考生的名字。
除了狄诤。
狄诤的文章一骑绝尘,即使糊名,考官也能一眼看出。
看出的考官都将嘴闭得死死的。
如果他们不小心说出狄诤的名字,可能会有好事者说他们舞弊。
他们只默默地欣赏狄诤的文章,然后默默将狄诤的文章传递给其他考官。
欧阳修带着其他考官对狄诤的文章吹毛求疵,审文章时只采纳最坏的评价,然后满意地给狄诤排了个会元。
考卷刊印时,还会附上欧阳修等人的评语。
买考卷的文人们看着狄诤试卷上的评语,都替狄诤不忿。这评价都不能叫苛刻,简直是刻意打压了。
早听闻欧阳修嫉恶如仇,厌恶权贵。看来是狄诤的外戚身份,让欧阳修故意为难了。
其实非常欣赏狄诤的欧阳修:“……”好想打死那群造谣的人!
欧阳修原本对一进京就和赵暾闹出当街斗殴丑闻的苏轼很不满。看过苏轼的文章后,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苏洵当年拜见欧阳修,才有幸与曹家结缘。欧阳修和苏洵的关系自然极为亲近。
论年龄,苏洵和欧阳修同辈。但在欧阳修面前,苏洵都做晚辈之态。欧阳修也常如师长般教导苏洵。
欧阳修看过苏轼的文章后,就对苏洵叹息道:“我明白你为何没有亲自教导他了。你能看出,苏子瞻乃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你自卑了,以为让苏子瞻自行学习更好,不愿意束缚苏子瞻的才华。”
苏洵叹气颔首。
欧阳修摇摇头:“但你错了。苏子瞻在文学上可能是百年甚至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但为官不看文学,他的策论只论文章自成一格,论见识比起你远矣。正因为已经无须在文学上教导他,你才更应该将他带在身边,替你多处理俗务。当初……”
欧阳修眼神中带了一丝颓唐:“当初的庆历君子中,如苏子瞻那样的人有许多。我当年,何尝不也是另一个苏子瞻。我们是错的。”
苏洵道:“我已经知错了,都是我的错。我耽误了子瞻。”
欧阳修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晚。你还年富力强,苏子瞻也还年轻。哪怕将来他不能达到宰执的程度,也能被你培养成一位有远见的能臣。如今,他的眼界确实太差了。”
苏洵回家时心情沉重,但也有一丝庆幸。
正如欧阳公所言,他还有许多时间手把手地教导儿子们,还不晚。
想起他刚回京时,苏轼和苏辙给他看的策论,苏洵就不由打了个寒战。
已经好多了。我的教导很有用!
赵暾对苏轼和苏辙还是很好奇的。
他特意看了一眼苏轼和苏辙的文章。
文章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思想虽然有些中庸,可以看得出来是没什么见识的人写的凭空想出的东西,但在整个考生群体中也算言之有物,不是无病呻吟,或者没事找事。
不错了。
想一想苏轼和苏辙在历史中写的那些策论,这两只小苏至少是个正常人。
想到苏轼在历史中的边疆之策,赵暾就想笑。他特意找到曹佑和狄诤,询问他们对苏轼的边疆之策的看法。
很多人都以为弃地论是苏辙个人的想法,其实不是。弃地论是元祐旧党中蜀党的政治需求,苏辙不过是蜀党口舌,所以就看他闹得最欢而已。
蜀党的领袖是苏轼。当时人评价苏辙,都是说苏辙与苏轼共进退,政论意见与苏轼无二论。
而蜀党的对外之策,就是严格遵行后世也有记载的苏轼的那篇对外策论。
苏轼献策,既然西北军务负担大,就将秦州等边塞都分离出去。
他援引的是春秋时周朝对秦国的做法。秦国独立出来之后,自己死磕戎狄,周朝就没有了负担。
他认为只要将秦州独立出去,财政不再负担秦州的支出,秦州自己会奋力抵挡西夏,这样宋朝既有了稳固的边疆,又不用花钱。
后世者常为他找补,说他只是说军政独立,是置节度使云云。
其实人家原话就是“则莫若捐秦以委之,使秦人断然如战国之世,不待中国之援,而中国亦若未始有秦者。有战国之全利,而无战国之患,则夏人举矣”,清楚明白,没有任何可以找补的地方。
其实苏轼倒不是割地卖国,只是很天真,并且没有经验,形而上学。
当年秦国死磕着戎狄,是因为戎狄是游牧民族,不是你投降就能过好日子。
西夏却是一个国家。
当大宋说我不要秦州了,不给秦州支援,让秦州独自去抵挡西夏,你看秦州投不投?
你看燕云,他们在辽国治下也过得好好的。
宋朝不是中原王朝和戎狄对抗,而是如汉末三国那样,是三国鼎立。你问问魏蜀吴三国,他们敢不敢让自己的边疆哪座城市独立?那不分分钟成为敌国的领土?
说到底,还是宋朝自己的教育有问题,让只读书的文人们真以为自己是汉唐般的大一统王朝,西夏什么的都是没有文明的戎狄。他们即使不要的土地和百姓,也会因为心向中原王朝,不愿意沦为戎狄,自己苦苦挣扎,抵抗西夏的入侵。
狄诤一针见血:“让秦地独立?秦灭周,灭六国,一统天下。”
曹佑懒得说话。
赵暾哈哈大笑。
他拍了拍苏轼的策论:“苏二已经改变了。以后会更好的。”
狄诤无所谓。他与苏轼不熟,苏轼如何与他无关。
曹佑倒是较为关心苏轼。
除了曹佑喜欢苏轼的字,还因为曹佾与苏洵是至交好友。曹佾关心苏洵一家子,曹佑便也多留几分心,愿意照顾苏轼和苏辙。
赵暾见曹佑私下与苏轼仍旧有结交,便将原本历史中苏轼的策论稍稍总结了一下,让曹佑拿给苏轼看。
苏轼一看,震惊不已:“哪来的混账?这等污言秽语,简直伤人双目!还让秦地独立呢,秦国可是灭了周朝!”
曹佑将苏轼的反应告知赵暾和狄诤。
这次不仅赵暾拍案大笑,狄诤那张随着年龄增加,越发板得和死人一般冷硬的脸上,也浮现出了难以言喻的愉快笑容。
曹佑摇摇头。
至少……赵暾和狄诤会把这个苏轼和原本历史中的苏轼分开来看了。
即使一样嘴欠,一样难以深交,但至少逐渐崇拜和信服父亲的苏轼,政见不会与他们不同。
至于苏辙的文章。
嗯,无人关心。
这家伙在原本历史中政见完全跟着兄长走,这辈子也一样。他是个合格的兄控御史,兄长御用口舌加打手。
苏辙今后入朝为官,估计还是在御史台待着。
只要他的政见与皇帝相同,那他那弹劾人的功力,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两只小苏通过殿试后,苏洵也请求赵暾不要给他们授官。
他一定要好好教导儿子几年,把失去的教育都补回来,才能放心让儿子外放为官。
赵暾已经同意。
苏洵虽未当宰执,也是朝堂中枢的高官了。只要他还在任上,苏轼和苏辙不愁将来的仕途。苏轼和苏辙对晚几年当官,心态也很轻松,没有当初被单独丢到书院那三年的愤世嫉俗。
殿试发榜,狄诤还是不出意外,三元及第到手了。
除了欧阳修脸色很难看,其他考官都拈须微笑。
天知道,欧阳修脸色难看,只是知道有人传他打压狄诤的谣言。
结果他这脸色被考生看到,那谣言就坐实了。
欧阳修莫名其妙成了厌恶狄家的人。
欧阳修气得把狄诤拎在身边,频繁访友。
“富彦国托我照顾他女婿。”老欧阳有的是照顾狄诤的借口!
富弼确实托付了友人照顾狄诤,但他托付的是韩琦。
韩琦摸了摸鼻子,没有揭穿欧阳修。
他叮嘱狄诤道:“欧阳永叔的脾气直了些,性情也太激烈。每当他意气上头,做事就缺乏条理,也少留退路。你与他赴宴时,要多留心,见他行为不妥,要多提醒。”
狄诤应下。
韩琦看着狄诤稳重的模样,十分欣赏。
韩琦对赵暾的友人了解不深。他与赵暾时常书信往来,即使脾气很好,也常常被赵暾气得半夜爬起来,披着衣服在月光下的院子里绕圈圈。
他本以为赵暾的友人虽然才华横溢,但可能都有一点赵暾的毛病。没想到曹佑和狄诤都是极为稳重之人。
也对。陛下不稳重,他的友人自然要极为稳重了。
尤其是狄诤,他接触之后,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极为爱重。
如果不是富弼手太快,他也想让狄诤成为自己的女婿。
见过狄诤后,韩琦看着自己的儿子们,都满是嫌弃。他的儿子们都远远不如狄诤像他。
如果是狄诤,哪怕还年轻,也能照顾好欧阳修。
狄诤不负韩琦所托。在欧阳修的对比下,老臣对他印象越发好了。
他们想起狄诤年少时单骑北上的侠行,又想起狄诤生擒没藏讹庞的壮举,再看看狄诤的诗词文章,真是无一不爱。
曹佑的风头终于被狄诤压下。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惹得坏心眼的小侄儿好一顿嘲笑。
在这欢乐的气氛中,赵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的时候还给赵暾惹了点麻烦。
赵祯命硬,不是自己死的,是张修媛捂死的。
赵暾:“哇哦!”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主角栏中的某个人终于下线了,长舒一口气。
碎碎念:
则莫若捐秦以委之,使秦人断然如战国之世,不待中国之援,而中国亦若未始有秦者。
——《苏轼御试制科策》
虽然后世有许多人说苏轼只是想置节度使,但苏轼本人说的是“战国时的秦国”,是真的“不待中国之援”。唐朝的节度使是受中央调配的。不受唐朝调派的节度使,已经是唐末乱世,也相当于独立的国家了。五代十国的节度使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
不提此刻的秦地能不能成为秦国,如果成了……那也挺好的,大家伙儿都想看秦朝再次一统中原。
第234章 他原谅她了
自从赵暾登基之后, 就没怎么关注过赵祯,更别提见面。
他唯一关注赵祯的时候是福宁殿因炼丹失火,唯一离赵祯近的时候是大婚在福宁殿门口磕了个头。
群臣都很体贴。太上皇帝身体不好, 瘫在床上的模样不好看。虽然新帝大婚肯定要带着新后去拜见太上皇帝, 但为了不影响太上皇帝养病, 在门口磕个头就是了,不要劳累到太上皇帝。
赵祯的死因传到赵暾耳中时,曹儛早就起身前往皇宫, 并封锁了宫中消息。
虽然曹儛和赵暾没住在皇宫,但因为皇宫已经处于曹佾的控制下,再加上宫里裁减了许多人, 所以这消息还没传出宫外,宰执也不得而知。
曹儛本想自己处理了此事, 不让赵暾忧心。
因黄河汛期快要到来, 赵暾这几日都睡眠不足。福宁殿大半夜出事,曹儛很担心影响赵暾的睡眠。
赵暾一听见消息就不困了,利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要去看热闹。
曹儛听闻儿子这样的反应,心中的震惊和难以描述的些许悲哀都淡了一些。她立刻起身回别苑, 陪伴儿子入宫。
曹儛回家后,捏了捏儿子的鼻子, 叮嘱道:“嘴角压一压。”
赵暾立刻板起脸。
狄誐已经是皇后,自是也要跟着曹儛和赵暾去主持后宫事务。
她不断攥着拳头,一副要和谁打架的模样, 看得曹儛心头重负又轻松不少。
罢了, 死就死吧, 没什么好感怀的。
曹儛理智上知道这个男人死了更好, 也盼着他死,但相处几十年,乍一听见他不光彩的死因,心情还是很复杂。
不过她多看几眼活泼的儿子儿媳,这点复杂也就消散了。
赵暾进宫路上眼睛都在发光。虽然嘴角是压下去了,但眼里的开心瞒不住人。
曹儛忧愁地叹息,还好现在是晚上,不走近了直视儿子的眼睛就看不出来。
进宫时,曹佾已经严阵以待。
因为馆阁在皇宫内,为方便曹佑上班,赵暾给曹佑准备的宅邸离皇宫很近,曹佑也比他们早到。
曹佾正想禀报,赵暾三步并作两步蹦了过去:“舅舅!快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曹佾听见赵暾那飞扬的尾音,脸上严肃庄重的神情差点没憋住。
曹佑更是条件反射扬起手,啪嗒一下敲赵暾的额头上。
“哎哟。”赵暾捂着额头。
曹佾在曹佑敲了赵暾之后,才假惺惺地抓住弟弟的手:“哎呀,暾儿都当陛下了,你怎么还敲,不准以下犯上。”
赵暾揉了揉额头,干咳一声,皱起眉头道:“究竟怎么回事?张娘子不可能不知道太上皇是她唯一的倚仗,真的是她动的手?”
曹佾在被姐姐横了一眼后,停下耍宝,恢复严肃的殿前都指挥使模样,道:“是她。”
他们一边向被封锁的福宁殿走去,曹佾一边介绍情况。
赵暾仔仔细细听的,一口瓜都不错过。
听完后,赵暾唏嘘。
张修媛是积怨已久,但也是半激情杀人了吧。
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在重病或年老的时候,性格都可能大变,失去行动能力的老年病人叠合了两种负面状态,性格更是会日益暴戾。
赵祯是皇帝,脾气再好也只是相对其他皇帝而言。他对张修媛处处好,但在夸赵祯的小段子笔记小说中,也写他在被谏臣骂之后,执着装饰用的玉斧砸张修媛的花瓶,斥责张修媛收受大臣的进贡,把张修媛吓得花容失色。
在他将自身一切错误都怪在张修媛身上后,张修媛承受的折磨可想而知。
张修媛为了自己的小命,本来一直容忍。
可张修媛在懵懂之年就入了宫,很早就被女官看出宠妃潜质收为养女,癸水刚来就成了嫔妃。她自懂事起,就没吃太多生活上的苦,而后更是被赵祯惯得骄纵,理智上知道容忍,怒气也一直积攒着。
爱意会随着客观条件消退。
男人有权有钱,哪怕年纪一大把,身上也有吸引小姑娘的所谓魅力。
赵祯失去了权力,瘫痪在床上,钱权赋予他的魅力消失,张修媛只觉得他面目可憎。
只是为了脱离苦海,张修媛还是强忍着与赵祯欢好,希冀有一个孩子。
福宁殿失火,僧道再次被驱逐后,这种脆弱的平衡被打破。
赵祯再次将此事怪罪在张修媛身上,对张修媛更加苛刻。他将对病痛的恐惧都发泄在张修媛身上,其他被禁锢在福宁殿中伺候太上皇的宦官和宫女也助纣为虐,认为是张修媛才导致了他们的磨难,也常欺负张修媛。
有曹儛的敲打,他们不敢明面上做什么,但私底下的冷嘲热讽没少过。
即使身体上没有受折磨,精神上的折磨也让张修媛日益憔悴。
张修媛唯一指望的那根救命稻草,就是怀上孩子。
张修媛再次偷偷挪用福宁殿的钱收买御医,想要生子偏方时,御医出于怜悯,没有收她的钱,而是告诉了她实话——在张修媛早年频繁怀孕时,再怀上孩子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断言张修媛不能再生孩子的御医不是医术比同僚高明,而是张修媛在还是贵妃的时候几乎日日承宠都没孩子,是个正常人就知道张修媛或者太上皇二者其一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
太上皇如今瘫着,身体十分不好,连立起来都要张修媛帮忙。御医不好说太上皇,就只能说张修媛了。
御医这点怜悯,彻底击溃了张修媛。
人在极端悲伤和绝望中,都习惯找其他人背负自己的错误。赵祯甩锅给张修媛,张修媛也厌恶上了赵祯。
她身体没休养好就再次承宠,当年乃是她得意扬扬炫耀的资本。如今都是赵祯伤害她的证明。
既然已经不能怀上孩子,她就没必要强忍着恶心和又老又丑的赵祯欢好。
赵祯再次让张修媛帮他纾解,张修媛便拒绝了。
两人争吵起来。
赵祯愤怒至极,发现了张修媛对他的厌恶和轻蔑,让他一直瘫痪在床的绝望更加浓厚。
赵祯便命令宫女和宦官压着张修媛侍寝,还责打了张修媛。
当夜,张修媛捂死了赵祯。
赵暾再次发出惊叹:“哇哦。”
曹儛捂着狄誐的耳朵,不让她听见太上皇那些肮脏事。
狄誐眼珠子转了转。这么近,就算捂着耳朵她也能听见。
这可真是恶心啊。
曹佾道:“张修媛发现太上皇被她捂死时就后悔了。太上皇如果正常驾崩,她的结局不过是被遣去守陵,清苦一些也能活。她现在活不了了。”
赵暾摇头:“那可不一定。我看太上皇就是正常死的。难道要让我宣告天下,太上皇强迫张修媛侍寝,被愤怒的张修媛捂死?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为尊者讳,这等丑闻必须牢牢锁死在宫门内,谁也不准说出去。太上皇久病多日,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平静地驾崩。这是喜丧。”
曹儛等人都愣住。
曹佾不解道:“陛下,你开玩笑吧?”
赵暾再次摇头:“没有开玩笑。难道你认为这则丑闻该公布?”
曹佾想了想,脸色一黑。
这还真不能公布。皇室的丑闻都需要遮掩,哪怕是当年唐玄宗夺儿媳,都让记录起居的史官隐去杨贵妃就是寿王妃这一段。
只是后世史官才不管你大唐皇帝的脸面,该哔哔就哔哔,还要大声地哔哔。民间也不屑为唐玄宗隐瞒,早早就有歌谣“歌颂”唐玄宗和儿媳妇的美好爱情。
虽然遮掩不住,但遮羞布还是要盖上的。赵暾自己肯定不能直言,赵祯被张修媛捂死。
那太恶心了。
赵祯好歹是赵暾的父亲,是先帝,给他遮掩一下,赵暾的脸面也好看些。
赵暾接着道:“再者,太上皇哪里是强迫?他是爱慕张修媛,对张修媛的求而不得的疯狂。在张修媛难过的时候,他已经原谅张修媛了。太上皇不仅在弥留之际原谅了张修媛,还希望以后和张修媛同穴。他们的爱情感天动地,我们应该成全。”
所有人都以为赵暾是在为皇家脸面着想,闻言全都“啊”了出声。
赵暾眨了眨眼睛,道:“我和娘娘真是太难过了,所以以后娘娘和我同穴。”
曹儛犹豫:“这样好吗?”
曹佑看着姐姐犹豫的模样,就知道姐姐很是心动。
就算暾儿说了很多次,让姐姐与暾儿葬在一起,但群臣肯定会基于礼仪反对,姐姐为了不让暾儿为难,说不定会下懿旨,自愿与赵祯同葬。
如果太上皇原谅了张修媛,虽然明面上好像姐姐失去了些许皇后的脸面,但得到了与儿子同葬的实惠。姐姐不是在乎虚名的人,肯定更想离太上皇远远的。
曹佑两世为人,性格洒脱许多,支持家人道:“是的,太上皇原谅了张修媛。”
曹佾看看姐姐,又看看弟弟,然后转头看看疯狂对他眨眼睛的小外甥。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龇牙道:“行,他原谅了。那张修媛不死了?”
赵暾道:“处死他,不就坐实外界对太上皇的丑闻了?不信谣不传谣,张修媛去守陵吧。”
张修媛如果自己受不了精神压力去陪赵祯,那是张修媛自己的事。
赵暾不会动手。
看在张修媛让赵祯千古留名的份上,他替赵祯原谅了张修媛。
这可令他开心了。
干得好,张修媛!
以后你去守陵,我绝对让母亲和嘉善盯紧你的待遇,不让你的待遇少一个字!你可要长长久久地为赵祯守陵啊!
曹儛仍旧担忧:“如果暾儿你不处置弑君者,皇室威严……”
赵暾握着母亲的手,认真道:“母亲,如果太上皇的丑闻传出去,皇室才没了威严。”
曹儛道:“那、那假如有人说你包庇张修媛,是你指使……”
赵暾笑了。后世肯定会有人这么说,但那又如何呢?
赵暾道:“我不处置张修媛,诽谤我的人说我包庇;我处置张修媛,诽谤我的人说我消灭罪证。他们只要想诽谤,我做什么都一样。既然这种传闻不能避免,那还是别让皇室拥有更恶心的丑闻了。宰执知道此事,也是支持我的。他们与太上皇感情深厚,不会愿意太上皇的最后的印象定格在恶心的丑闻上。”
赵暾说这段话,不是胡扯。
虽然一些官员难免对赵祯有些失望,但人死为大,在赵祯死后,他们可能更加怀念赵祯的好。
就象是原本历史中宋仁宗在位期间大臣们都双脚离地弹劾,社会矛盾尖锐得有识之士天天做梦都在害怕亡国,但宋仁宗一死,严厉劝谏过宋仁宗的那些大臣就把宋仁宗吹成了千古最仁之君,仿佛自己的上书都变成了放的屁,整个仁宗朝穷得英宗给仁宗修陵墓都缺钱,还是“盛世”“治世”。
自己这边的赵祯死后,估计也会有许多官吏怀念前朝,天天在他耳边吹治世盛世。
他希望遮掩赵祯的丑闻,群臣都会同意。
可这种丑闻,越是遮掩,民间就越爱传播。
赵暾留下了张修媛,张修媛只要活着,就会有人想到她、议论她。她和赵祯的绝美爱情,永远都在进行时,不会轻易变成过时话题。
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轻易被众人遗忘呢?
张修媛和赵祯的爱情足够缠绵悱恻,爱恨交织,吸人眼球,他们后世才会锁死。
不然自己成为明君后,一定会有无数人写赵祯醒悟了、和母亲甜甜蜜蜜、对自己宠宠腻腻的史同小作文。
说不定,他们还会写自己变成了张修媛的儿子,好让赵祯、张修媛的爱情更加美满呢。
赵暾道:“我是皇帝,我说了算。皇室颜面不容有失,何况黄河水患在即,为了祈求上天,此时不可多造杀孽。宫里那些宦官和宫女也不用杀了,就逐出宫即可。”
曹家众人都脸皮直抽。
暾儿啊,你一边说要遮掩丑闻,一边又不杀福宁殿中伺候的人,还把他们放出去,你……
狄誐轻轻扯了扯曹儛的袖子,道:“母亲,听东君的吧。东君一定不会有错。”
曹儛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狄誐的手背:“行。暾儿,你能说服宰执,我就听你的。我因为悲伤病倒了,不能言语。”
赵暾看向舅舅和小叔叔。
曹佑道:“我只是个修史的,不懂这些。”
曹佾道:“太上皇确实在临终前叮嘱善待张修媛,让张修媛给他守陵。他们的爱情感天动地。”
赵暾对家人满足他的任性,十分高兴地点了点头。
他没去看赵祯的死状,免得污染自己的视线。
他倒是去看了一眼吓坏了的张修媛,传达了自己对她的处置,并让她守口如瓶。
赵暾严肃地吓唬她道:“你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嘴严不严了。”
张修媛惊喜无比:“我、我不用死?”
赵暾点头。
张修媛愣住,然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她已经三十过半了,却还象是没有长大一般。
可能她自入宫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有长大过。
赵暾替赵祯原谅了张修媛,走路的脚步都在飘。
今儿个我心情好啊,好想高歌一曲。
赵暾没有立刻让宰执入宫。宰执还是在第二日准时上班的时候,才知道太上皇驾崩了。
夏竦疑惑:“陛下,太上皇病重已久,朝野对太上皇驾崩已经有了准备,何须封锁消息?”
庞籍也皱眉:“陛下,你封锁消息,反而会引人争论。”
赵暾摇头,叹气,摊手,喜上眉梢:“太上皇试图强迫张修媛侍寝,张修媛差点把他捂死。虽然御医尽力救了,但没救回来。临死前太上皇反省了自己对张修媛的粗暴,原谅了张修媛。”
夏竦深吸一口气:“太上皇是真的被张修媛捂死了吧!”
庞籍咬牙切齿道:“是你替太上皇原谅张修媛了吧!”
韩琦:“啊?什么?什么什么?”
王尧臣捂住耳朵,不想听污言秽语。
刘沆狠狠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嘴里一直碎碎念“我是没睡醒吗”。
尹洙则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赵暾道:“总之,张修媛去守陵了。这件事一定要瞒住,不然皇室颜面无光。太上皇就是病重自然去世,正常驾崩。”
对赵暾这个命令,宰执没有意见。
虽然他们很想立刻让张修媛自杀,但张修媛现在自杀,丑闻就坐实了。张修媛现在去守陵,之后悄无声息地死去,才对皇室的颜面更好。
他们在听闻赵暾驱逐福宁殿其他宫人的时候,有不同意见。
可他们也不能把人都杀了。
伺候太上皇的宦官宫女有小几十人。太上皇倒是两脚一蹬就离世了,新帝把福宁殿的人都杀光,就是新帝处事暴虐了。
赵暾频频点头:“就是啊,暴虐的名声就落在我身上了。而且,我杀光了福宁殿的人,外界肯定会传闻是我弑君,杀人灭口。”
夏竦和庞籍对视一眼,眼中有了决断。
夏竦拱手,严肃道:“福宁殿的人不能杀。陛下的名声更重要。”
庞籍道:“陛下的处置很妥当。太上皇乃是病重驾崩,那么让张修媛为太上皇守陵,和施恩福宁殿中宫人,让他们出宫与亲人团聚,乃是正常行为。”
尹洙阴阳怪气道:“太上皇仁慈,保护张修媛和施恩宫人,说不准都是太上皇的遗命呢。”
赵暾立刻点头:“对,就是太上皇的遗言!”
赵暾扬起脸,唏嘘道:“太上皇真是仁慈啊。”
夏竦和庞籍都有些忍不住手痒。
虽然他们能理解赵暾早就盼着太上皇驾崩的心情,但陛下你在我们面前还是装一装吧,别让人说你不孝。
哪怕太上皇不慈,但民间还是喜欢你孝的。
赵暾也发现自己有点过于放飞了。
他揉了揉脸,板着脸,皱着眉头道:“总之,就是这样。”
什么总之,什么就是这样?陛下你庄重些!
韩琦无力极了。
他不由埋怨,范希文究竟怎么教的孩子。陛下样样都好,就是不像个皇帝。
韩琦道:“太上皇就是正常离世,陛下没有封锁宫里消息,只是让御医竭力救治。现在太上皇驾崩,陛下该召见群臣商议太上皇的葬礼了。”
赵暾这下眉头是真的皱起来了:“黄河很快就会进入汛期,朝廷没有多余的财力和人力国葬。”
他想了想,道:“将包三司使叫来。先三府一同商议,然后再召开朝会。”
真是的,怎么死在这个节骨眼上?算了,死都死了,人死为大,我原谅他死的时机不对了。赵暾大度又洒脱。
朝臣对太上皇驾崩一事确实都有心理准备。虽然见着皇帝封锁了半宿皇宫,他们心里有点嘀咕,但没有太多人认为是皇帝干的。
皇帝都是皇帝了,还大婚了,杀瘫痪的太上皇干什么?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吗?
或许曹佾封锁皇宫,只是因为太上皇后和皇帝住得远,所以等他们到来吧。
当福宁殿的人被放出去,一些谣言传播,群臣都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有台谏官暗中上书此事,宰执严厉驳斥,命他们不准抹黑太上皇,传播皇室丑闻。
夏竦勃然大怒:“你们侮辱先帝,是谋大逆之罪!”
怒完之后,夏竦一抹眼睛,哭天抢地:“先帝那么仁慈的人,虽然犯了一点小错误,但仍旧是仁慈贤明的君王。啊,先帝!”
庞籍本来在憋红眼眶,夏竦一嗓子嚎出来,他差点没演下去。
在场众人,就只有韩琦真心诚意地哭泣,连王尧臣都只是红着眼眶叹气。
刘沆这个没道德的,则在用姜汁抹眼睛。
尹洙板着脸道:“不要添乱。朝中还有许多事未完成,陛下已经几宿没合眼。国葬也不会令那些事消失。”
台谏官见宰执又站在了一起,只能叹着气离开。
就算太上皇的丑闻是真的又如何?难道他们还能向死了的太上皇进言,让他别太荒唐吗?
如果太上皇是被张修媛弑杀,虽然他们应该上书陛下严惩谋逆者,但陛下要遮掩丑闻就不能立刻杀死张修媛,为了避免别人说他弑父也不能杀光福宁殿的人。
“唉,陛下真难啊。”
风声传到民间,百姓也在窃窃私语。
比起太上皇正常驾崩,百姓更相信那刺激的传闻野史。
虽然不断有人辟谣,如果丑闻是真的,皇室必不可能放过弑君的张修媛,但百姓嘀咕,太上皇不是原谅张修媛了吗?这就是爱啊!
“他们是爱了,陛下真难啊,怎么处置都不合适。”
“是啊,唯一可怜的就是陛下。陛下真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么个……”
“嘿!不可说不可说,不能侮辱皇室,要砍脑袋的!”
“哦哦。唉,陛下真难啊。”
因为心情太好,拉着狄誐翘班出门逛街的赵暾,闻言频频点头。
是啊,我真是太难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第235章 先按兵不动
赵暾心情飞扬, 哪怕赵祯驾崩后有一大堆麻烦事,也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
为了不让赵暾在国葬上的神态太轻快,曹儛以自己悲伤成疾为理由让赵暾侍疾, 放赵暾和狄誐出门游玩。
曹佑和狄诤被终于晋升为太后的曹儛派出去看住小两口。
曹佑和狄诤被赵祯不合时宜的驾崩时间坑得挺惨。
曹佑此次回京后, 范娘子有了身孕。
国孝期间各种不方便, 范家又恪守礼数,给孕母补身体都要小心翼翼。
赵暾不希望家中有这等陋习,曹佑也不愿意妻子为了国孝伤了身体, 但忠诚是范家的底色,赵暾强行扭不过来,便去寻些此时不算在荤腥中的荤腥给婶婶补身体。
还好范家恪守的是真正的礼仪, 也就是孕母和幼儿可以不用太严格地守包括国孝在内的所有孝,至少蛋奶是可以吃的, 只是要偷偷吃。
范仲淹虽然自己十分严苛地为先帝守孝, 但他不会苛责家人与他一样,还多次给女儿送东西,让女儿安心养胎。
不过有家人的支持,国孝仍旧很是不方便。
还好曹佑近来无事,能多陪着妻子, 安抚妻子的心情。
狄诤就更郁闷。
他已经与岳家商议,金榜题名后就成婚。
富弼和狄青都在镇守边疆, 两人书信往来商议婚礼如何进行需要一些时日。
狄青得知儿子中了状元郎,还能与富弼结亲,喜得拍马出门跑了好几圈。
魏夫人已经进京, 为小儿子张罗婚礼。
隔壁对峙的西夏人都得知了狄诤考上了状元郎, 刚死了妹妹的没藏讹庞都送来贺礼。
虽然有挑拨的成分, 但没藏讹庞的贺喜也是真心的。
没藏讹庞对生擒他的小将狄诤印象深刻。他一直知道狄诤成长后, 一定是西夏心腹大患,但他完全没有想过,这心腹大患还能考上状元。
了不得,了不得。
可惜西夏与宋朝敌对,不然他都想试试能不能以宋夏和平为借口,招婿狄诤了。
他想了之后,还真给赵暾写信了。
还不等有心人以此弹劾狄诤,赵暾先在常朝上当众暴跳如雷。
“他当朕是昏君吗!谁会送本国声名赫赫的名将和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去和亲?给敌国送将相?”
“他怎么不说,让我把夫子送给西夏和亲呢!”
陛下的夫子是谁?哦,范仲淹啊。
群臣震撼。
这哪能一样!
他们转念一想,咦,好像真差不多。就以狄诤目前表现出来的能耐,那未来真的说不准。
陛下!我们赶紧写信去骂西夏!
还有那个狄汉臣,西夏侮辱你儿子呢!你在干什么!
狄青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
他挠挠头,不就是他给西夏太大压力,没藏讹庞才对他儿子阴阳怪气吗?
狄青还算平静,只当没藏讹庞打不过自己就喷垃圾话。
富弼怒火冲天。
他的女婿,能容忍西夏人侮辱?我女儿因为国孝婚事中断,只能一年后才能成婚已经够委屈了,为什么还要受你个西夏人的侮辱!
富弼从未想过,女儿无比美满的婚事,居然还能有国孝这等波折。
因先帝死得不光彩,所以国丧就比较严格。就算赵暾百般希望百姓别为赵祯守这个鬼孝了,也定为有官职和爵位的人一年不得嫁娶宴饮,庶民三月不得嫁娶宴饮。
狄诤和富娘子,便要延迟一年才成婚了。
富娘子自从与狄诤见过之后,对狄诤的感情就一日比一日浓。
两人暂时分别时,若狄诤的书信晚了几日,富娘子都要坐在门庭盼望。
富弼这时候总会在稍远的地方转圈圈,被晏夫人好一顿嘲笑。
好不容易婚礼日期定下,富娘子欢天喜地地准备回京见已经成为状元的小情郎,轰隆一声,国丧来了,一年后再说吧。
虽然富娘子很守礼数,但唉声叹气还是有的。
如果先帝是正常病逝,富弼会沉着脸训斥女儿几句。
但先帝死得不光彩啊!他不是正常死亡啊!
富弼对自己严格,对别人喜憎也分明。
如果他认为一个人的品德已经与自己不同路,哪怕这个人是自己前半生感情最深的挚友,他也会断然与那人决裂。
所以富弼一想到先帝因为那个鬼原因被杀,就完全提不起为先帝哀伤的心。
哀伤个屁!
富弼自己都不哀伤了,女儿哀伤不起来,那他还管个屁!
我富家的大喜事,因为先帝那些腌臜事推迟,我愤怒极了!
本来该与赵祯君臣和解,在英宗大礼议事件中为了给赵祯争夺待遇,对英宗说出了“伊尹之事,臣能为之”,连断了仕途都不怕的富弼,现在只想跑到先帝棺木面前破口大骂。
这时没藏讹庞正好被他迁怒。
我都够生气了,西夏人还来撩拨我!
陛下,让狄青来替我,我要去秦州!
朝臣这才想起来,嘶,狄诤这个状元郎,被富弼提前捉了。
好吧,不是他们没想起来,只是因为太酸了,所以故意忘记了。
富弼这一下场,群臣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富弼身上。没人再提狄诤如何。
但狄诤自己心里难受。
考得状元之后,狄诤恍惚之间,仿佛看见前世自己的背影离得越发远了。
他笑了笑,正准备走入新生活。
先帝不光彩地驾崩,新婚推迟,没藏讹庞还说要让自己当女婿。
朝野上下都把自己当成笑资,同榜都在打趣他。
本来得知先帝驾崩的理由后就心情很坏的狄诤,心情就更坏了。
赵暾和狄誐对视一眼。
赵暾:唉,娘娘还说让小叔叔和弃疾来看住我们,我看是我们逗小叔叔和弃疾笑呢。
狄誐:哥哥可能笑不出来。
小两口相对叹气。
曹佑和狄诤两世为人,大风大雨都经历过,些许不畅快,很快就自我排解了。
不过赵暾为曹佑和狄诤着想,还是琢磨着怎么让小叔叔和狄弃疾更开心一些。
他解除了曹佑一些职务,让他在婶婶最难受的几个月能安心地陪伴婶婶。
曹佑道:“无需如此。”
赵暾拍拍小叔叔的肩膀道:“娘娘悲伤成疾,舅舅脱不开身,你这个当弟弟的怎么能不侍疾?如果朝中有事,我再让小叔叔做事就成。都在京城里,不过招呼一声的事。既然朝中无大事,小叔叔不必每日去当值。”
悲伤成疾的曹儛十分赞同儿子。
曹佑叹了一口气,接受了姐姐和小侄儿的好意。
范娘子听闻此事,本来因孕期反应而难受的心情顿时好转,连反应都减轻了不少。
夫家人这样看重自己,范娘子心情好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赵暾又将狄诤破格提拔进了御史台,让狄诤领着御史身份,御史台的长官一同去监督黄河治理。
黄河即将进入汛期,朝廷本就要派人去监督。赵暾将狄诤塞了进去,既给狄诤做出政绩的机会,也让狄诤能找机会与未婚妻见面。
赵暾还特意寻来狄诤的上司,对他阐明了此事。
狄诤的上司名为陈旭,虽然也很能进谏言,但底线稍稍有点灵活,在小事上不会特意和皇帝对着干。
陈旭听到赵暾叮嘱后,失笑道:“人之常情,臣定会为狄弃疾行方便。”
赵暾很欣赏有本事、有底线,但行事又灵活的人。
他让陈旭去监督黄河,就是给陈旭一个往上爬的机会。
赵暾道:“黄河五月必大汛,虽然朕已经准备多日,但天灾难以避免,只能尽量减少人祸。你要尽心尽力。”
陈旭严肃道:“是。”
皇帝的神异传言,朝中有能耐的人都听闻过一二。不过皇帝从来不在群臣面前故意显露自己的神异。
陈旭身为御史台首长,曾听到一些消息,似乎宰执对皇帝的神异知之甚深。
他第一次听见皇帝对他说“黄河必大汛”这等仿佛谶纬般的话,心头一紧之余,又很是激动。
陛下这是信任他了吗?他必定办好此事!
狄诤被破格提拔,朝中一些人不是没有酸言酸语,但很快同僚提醒他们,狄诤生擒没藏讹庞的功劳,朝廷还没给兑现呢。他们这才想起来,狄诤如果不是想要考状元,早就有高官厚爵了。
嘶,人比人,真是不能比啊。
曹佑是,狄诤也是。
偏偏这两人都是新帝自带的班底,真是神奇。
先帝还是太上皇帝的时候,哪怕已经换了皇帝,朝野大部分人还是没有已经换了个领头人的实感。
太上皇帝变成了先帝,他们才有了往前迈了一步,自己已经是在新帝治下的感觉。
西夏和辽国也一样。
他们做的再多“太上皇与新帝争权”的预设,在太上皇驾崩后就没用了。
他们虽然还能指望太后和皇帝争权,但皇帝匆忙大婚的消息传到辽国人耳中,辽国人不是蠢的,很快就明白了宋人是知道太上皇快不行了,才急忙让皇帝大婚,好让皇帝亲政。
此事是曹太后推行,那曹太后本身就没有与儿子争权的打算。
耶律洪基不是昏庸之君,他只是因为信息差而误判,现在立刻就反应过来。
等驱散思维上的迷雾,耶律洪基再看赵暾登基后的政策,就看出了不同。
虽然赵暾继位后,朝堂上似乎没有太大变动,但国策上在改变。那些改变都是“试点”,没有推广全国,所以显得不动声色。
耶律洪基也注意到了赵暾还是曹暾时的友人们。
王安石在南疆虽然不知道干了些什么,但欧阳修离开后,王安石经略南疆,已经是封疆大吏。朝廷能给王安石这么大的权力,肯定是与王安石有旧的新帝的主意。
坐镇西北的狄青是国丈,坐镇北疆的富弼与狄家结亲。
北疆和西北都和狄家有关系,也就是完全掌握在新帝的后族手中。
耶律洪基又发现,南疆虽然是王安石在经略,但领兵者乃是曹修,即太后一族。
也就是说,整个边疆的军权,都掌握在新帝的外戚手中。
虽然君王一些时候忌惮外戚,但外戚也是君王最亲近的人。军权掌握在忠心的外戚手中,就是掌握在君王本人手中。
京城殿帅为曹佾,南疆守将为曹修,是太后一族。
西北守将为狄青,北疆镇守大臣为狄青的亲家,是皇后一派。
如果曹太后与儿子关系不好,那么还能说太后和皇帝的权力正形成拉锯。
但如果曹太后与儿子关系很好呢?太后一族也是新帝信任的外戚呢?
甚至不止太后一族。
耶律洪基不再被赵暾的年龄迷惑之后,更加仔细地研究“曹暾”的过往,三个同样姓氏的“曹暾旧友”就显现了出来。
这三人的官职太小,之前耶律洪基忽视了他们的存在。
在耶律洪基命人打探三人消息时,章惇和章楶的情报还需要进一步搜集,但章衡就在北疆,他的消息已经被辽国人搜集到。
虽然辽国人知道的事不多,但章衡的官职他们还是清楚的。
耶律洪基挑眉:“和李璋一同治理黄河?那李璋,可是曾任南朝殿帅的外戚李璋?南朝先帝的母族?”
大臣道:“是他。”
耶律洪基扶额苦笑:“如果赵祯的母族早就投向了赵暾,那一切就明了了。不知道赵祯是否知道此事?”
大臣道:“南朝新帝年少,怎会这样厉害?”
耶律洪基道:“说不定是曹太后厉害,但也说不定,赵暾就是这样天纵英才。如果曹暾的过往是真实的,那么垂髫就扬名天下的贤人,为何不能是少年英主?我因年龄而轻视他,但其实正因为他年少,我才更应该重视他。”
耶律洪基苦笑后,叹气道:“我应该趁着赵祯还没死的时候出兵。”
哪怕赵暾已经掌握了朝政,但赵祯没死的时候,他或许还是有一定桎梏的。
现在赵祯已经死了,赵暾完全掌握了朝政,辽国再出兵,可就不容易了。
狄青,真是个大患。
如果狄青没有成为后族,他让探子全力贿赂朝臣,说不定能让新帝忌惮狄青。
狄青是赵祯一手提拔的将领,赵暾与赵祯不睦,忌惮狄青,换上自己的人,不是理所当然吗?
本来是可以的。
但赵暾居然如此不要脸,不管狄青的出身卑微,居然卑躬屈膝与狄青结亲?
这样不要脸,只看利益的皇帝,真是英主啊。
耶律洪基奇怪道:“狄汉臣出身卑微,南朝大臣怎么会同意狄汉臣成为国丈?”
大臣回答道:“听闻是南朝太上皇……南朝先帝给南朝新帝定下的婚事。”
耶律洪基哑然。
他能明白赵祯所想。赵祯信任狄青,那么让自己信任的人成为新帝后族,以牵制新帝,确实是合格的帝王手段。
但偏偏赵暾似乎不上当啊。
看赵暾对狄家的厚待和信任,狄家似乎反而成了赵暾的力量。
耶律洪基想了想,道:“也不一定没有间隙。既然赵祯有这样的心思,那众口铄金,狄家就该避嫌。拿千金去。”
大臣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臣遵谕!”
耶律洪基摆了摆手,眉头深锁。
这时,又有大臣进来禀报,告知耶律洪基宋朝派来了使臣,恭贺耶律洪基登基。
本来这使臣早就该来了,只是宋朝新旧皇帝交替,朝堂动荡,所以现在才派出了使臣。
耶律洪基沉思。使臣知道太上皇赵祯已经驾崩了吗?
耶律洪基翻开宋朝呈来的文书,眉头一挑:“狄咏……章楶?”
他正想打探狄家和赵暾旧友的消息,狄咏和章楶自己送上门来了?
耶律洪基不由沉思。赵暾是要给外戚和旧友攒资历,还是别有所图?
虽然一个出使而已,做不了太多的事,但耶律洪基之前错看了赵暾,现在不得不高看赵暾,提高警惕。
章楶和狄咏在使馆里,面色都很难看。
他们在进入辽国境内后,赵暾让人快马加鞭送来书信,告知他们太上皇已经驾崩。
两人看见太上皇驾崩的原因,忍不住破口大骂。
什么玩意儿啊!
还好暾弟运气好,赶着结婚了。
章楶啧啧道:“可惜弃疾的运气就不好了。”
狄咏也郁闷道:“早知道就劝父亲和母亲别太计较婚礼的日期了。”
章楶摇头:“哪可能不计较?那可是和富公家结亲!”
狄咏叹气:“也是。”
两人在得知太上皇驾崩的消息后,本来还只是稍稍有点郁闷,但没想过这件事会与自己的出使有太大关系。
但几日后,章楶发现了不对劲。
虽然狄咏是皇亲国戚,但以狄咏装出的草包样,辽国不该对狄咏太过礼遇。
就算辽国给新帝面子,辽国皇帝频频接见自己,就很不对劲了。
章楶虽然有新帝旧友的身份,但他沉寂多年,这旧友身份完全不足以让辽国重视他。
他此次出使,官职不大不小,混在使臣团中本来毫不起眼。辽国皇帝重视他,就证明辽国皇帝查过了自己的事。
辽国皇帝必有所图。
章楶将此事告知狄咏后,狄咏十分糊涂。
章楶这么一说,他也察觉了不对劲。
辽国皇帝查章楶的情报干什么?他又想利用章楶干什么?自己完全想不出来。
狄咏叹气道:“动脑子的事,你自己想。我就负责给你当护卫……哎哟!”
章楶一巴掌拍狄咏的背上:“想不出来也要想,我一个人思索怎么查缺补漏。你忘记我们的计划了吗?那个计划只能我俩知道。”
狄咏挠挠头:“哦。”真是太为难他了。
狄咏冥思苦想,道:“反正他重视我们,原因肯定不在我们身上,而是在陛下身上。难道他想收买我们?”
章楶摇头:“他如果搜集的情报没问题,就知道你我深得圣眷。我们只要一心跟着陛下,就有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怎么会因为辽国人给的一些金银,就断送了大好前途?”
狄咏想说,那自己想不出来了。但他看着章楶难看的脸色,没敢说出来,只能继续冥思苦想。
章楶自己也在沉思。
他隐约抓住了点什么,但情报太少,一时间不能连成线。
章楶道:“我们先按兵不动,只做使臣该做的事。”
狄咏松了一口气:“好。不过也不一定按兵不动吧?我们只是透露朝廷驱逐僧道的消息,应该没问题?”
章楶想了想,摇头道:“让他们自己打听,我们不要提此事。不知道他们得知了多少我二人的情报,如果他们确定你我是陛下的心腹,那你我说出的任何对陛下不利的话,他们都会猜测是不是陷阱。”
狄咏点头。章楶比他聪明,他听章楶的。他只是有点遗憾,难得陛下委以重任,他却可能不能完成了。
章楶发现不对劲后,便与狄咏老老实实地当好一个传声筒般的宋使。
耶律洪基召见了章楶几次。在章楶的故意藏锋下,他只发现章楶在文学上有几分本事,看不出章楶其他奇特的地方。
狄咏的本事,他就更没有看出来。
狄咏似乎就只有一张过于出众的好脸蛋,连武艺都平平。
狄咏背着章楶给的稿子,说自己一家除了大哥继承父亲的爵位,其他人都要转文官。弟弟已经当上了状元,自己不才,但也希望能科举入仕。
在宋朝,狄家这种选择非常正确,完全能看出狄青的远见卓识(狄青:?)。辽国没人认为狄咏的话有不对的地方。
狄咏自从与曹暾和三章为友后,虽然在《归安丘园》中混不上一个署名,但书已经读得很多了,也能作诗词。他说自己要试一试科举,也不是假话。
狄咏也在卖弄他那经常被损友鄙夷的学问,装个不通武艺的文人倒也像模像样。
章楶和狄咏都已经伪装得滴水不漏了,但耶律洪基仍旧频频私下召见章楶和狄咏。
哪怕迟钝如狄咏,都满头大汗了。
他对章楶道:“不管他要做什么,我们离开辽国,他就没办法了吧?陛下说过,一切以我们的安危为重。何况我们也没办法在辽人一直盯着我们的前提下贿赂辽国大臣,让他们提议辽国皇帝接纳宋朝逃难去的僧道。我们的任务已经不可能完成了。”
章楶道:“再等等,我快想出来了。”
狄咏叹气:“你快想。我真的害怕。”
章楶笑着捶了狄咏一拳:“你个勇猛小将,还害怕辽人了?”
狄咏一本正经道:“我不过是一个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孱弱文人,当然害怕。”
章楶:“那当年西夏战场上与狄汉臣将军戴着同款面具的两位英勇小将,除了狄弃疾还有谁?”
狄咏:“当然是我大哥。”
章楶白了狄咏一眼,继续想。
暾弟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哪怕耶律洪基已经警觉,他也不能轻易放弃。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第236章 章楶最稳重
章楶只展现出自己词人的本事, 耶律洪基也将章楶当成座上宾,闭着双眼夸赞章楶是绝世之才,每日都要章楶陪侍左右。
狄咏没有受到耶律洪基的礼遇。
狄咏的毛发都要竖起来了。这不合理, 绝对不合理!
论身份, 他是皇后的亲哥;论容貌, 章楶更加无法与他相提并论;论才华……后来他拿出去的诗词都是章楶帮他写的!
狄咏这位英勇的小将,再次提议逃跑。
章楶安抚道:“不用担心,我已经猜到他想干什么了。他只是想从我们这里打探陛下的本事。”
狄咏疑惑:“那他为什么不问我?”
章楶道:“他已经从西夏人那里得知, 当初你和弃疾共同出战。你是在伪装。”
狄咏:“……”
狄咏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呀,早知道我就不说谎了。”
狄咏回过味来,睁大眼睛道:“他瞧不起你?”
章楶点头, 眉眼略弯:“是,他瞧不起我。他已经确信是你在带领我朝使臣团, 很瞧得起你, 不认为你会泄露陛下的情报。”
狄咏跟着眉眼一弯:“看来他看人的本事不怎么样,比起陛下差远了。”
章楶轻声笑道:“别拿他和陛下比,侮辱陛下了。”
狄咏道:“那和先帝比?”
章楶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如果先帝没有丢人的死法,倒是可以比一比。”
狄咏道:“他比得上先帝, 但辽国里的大臣可不一定比得过先帝的贤臣。你还是想再试试完成陛下交给的任务?”
“嗯。”章楶道,“他忌惮你, 你不必做了。”
狄咏道:“我比你笨,都听你的。”
章楶开玩笑般地从袖口抽出一卷书:“反正你无事,都对外说了要科举, 就刻苦读书吧?”
狄咏看着章楶摸出的今年科举殿试文章合集, 夸张地长叹了一口气:“我能反悔吗?我还是在战场上立功吧。”
章楶:“哈哈哈。”
狄咏没有问章楶的计划。
他知道多了, 若不小心透露了什么, 就不好了。反正章楶需要用到他的时候,自会告知他。
狄咏便真的闭门苦读,还去拜访了辽国的大儒。
他拜访后,回使馆后便不住叹气。
狄咏未出使辽国时,所听皆是宋朝才为正统,燕云汉人都盼着回归宋朝。
即使他后来得知宋人也认可辽国的诗书礼仪,也以为辽人当是羡慕宋人的。
狄咏读书多年,学问比不上章楶等天赋异禀者,也敢说再沉淀几年,进士科也能去试一试。别人的学问好坏,他是知道的。
辽国大儒与宋朝大部分大儒没有太大区别,读一样的书,心中有一样的抱负。他们真的认为辽国和宋朝是南北朝,且更强盛的辽国才是“中国”。
他们夸赞宋朝的文化昌盛,但对宋朝并无向往,仿佛在夸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国家。
对他们而言,确实是完全无关了。
南北朝,南北朝。出使了辽国,狄咏才明白为何富弼、包拯等人对辽国的态度前后差距会那么大。
他们亲眼见到了辽人,见到了辽国的君王和大臣,就知道光凭念经,是念不回宋朝“中国”的地位。
文化是喉舌和大脑,武力是躯体和四肢。没有健全的身体,不是健全的人。
狄咏以自己出使辽国的见解,提笔写下自己第一篇策论。
策论用词质朴,只为发泄心中郁闷。
狄咏不会想到,千年之后这篇策论会成为高考必背文言文,更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后面也能加上“文学家”三个字。
此刻的狄咏,只是很畅快地直抒胸臆,然后发现写散文直抒胸臆的方式很舒服。
怪不得暾弟再忙也要写散文,按照暾弟的说法,蛐蛐人是真的爽啊。
以后要多写!
狄咏欣赏着自己的抒情策论散文,等着章楶回来帮他润色。
狄咏没等到今日例行陪侍辽国皇帝赴宴的章楶回使馆,等到了章楶被辽国皇帝打入大牢的消息。
狄咏差点晕过去。
章楶你干什么了啊啊啊啊啊!
匆忙禀报的人的眼神很飘忽,仿佛在做噩梦:“他在佛宝会上,把契丹人的佛宝砸了。”
狄咏深吸一口气,捂着胸口缓缓倚靠在门框上,差点倒下去。
章大郎你在干什么!暾弟、暾弟快来救救!
章楶究竟干什么?画面转到稍早一些。
崇佛是辽国的传统,耶律洪基一直都崇佛,非晚年才开始。耶律洪基无事之时,就召集京中僧人和群臣,亲自给他们讲佛经。
章楶随驾时,参加的不是诗会,就是佛会。
章楶在参加诗会时很积极,参加佛会时就兴致淡淡,直言自己只学儒,不学佛。
他当然是说谎。
宋朝的佛学很兴盛,许多大儒都研究佛学,后来儒学新经典中都融入佛道的禅理。章楶自然也是熟知佛理的。
不过中原确实有一群儒生十分厌恶佛学。
按照此刻佛教徒骂人的习惯,和后世粉圈划分成分一样,你不喜欢佛教,你就是对方道教的。道教和反道教人士互喷也差不多。
其实一般而言,反对声音最强烈的大多是纯正的儒士,但佛道二派都不肯承认,非要给对方扣上一顶“对家”的帽子。
到了辽国,也一样。
耶律洪基只以为章楶是信奉道教,是在俗世修行的道士,心里燃起熊熊烈火,要让章楶皈依我佛。
他带章楶参加的诗会变少了,佛会更多了。
说白了,就是一个佛教徒在做正事之余无意识地满足自己的传教愿望。
宋使来辽国后,都要陪辽国皇帝和重臣聊一聊佛学。
章楶平时对辽国皇帝毕恭毕敬,但一聊到佛学就反应冷淡,让耶律洪基颇为挫败。
耶律洪基还年轻,见章楶油盐不进,他就拗上了。
京中高僧从西方高价迎来了佛宝,据说是佛诞地的某位得道高僧坐化后留下的舍利子。
这舍利子通体晶莹,在阳光下散发着七彩的光芒,坚硬无比,能在宝剑上留下刻痕。
耶律洪基得了重宝,连忙让“道士”章楶去瞻仰。
章楶听着高僧们围着佛宝吹嘘了许久,冷冷嗤笑一声,让热烈的气氛瞬间冷掉。
耶律洪基打圆场道:“虽然你笃信道教,但我佛确实有伟业。”
章楶平常都不开口,任由耶律洪基说他是道士。
此刻他看了一眼所谓佛宝,第一次开口否认自己道士的身份:“臣非信佛,也非信道。佛道之说,乃是安人心之策。子不语乱力乱神,臣只信圣人。若佛道中有符合我儒家道德的圣人,我便尊崇他。至于……”
章楶又冷笑一声:“僧尼徒众,糜损国家;寺塔奢侈,虚费金帛。僧尼削发而揖君亲,不忠不孝,是为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哪来的‘得道’?今日他们拿着假佛宝诓骗陛下,耗费陛下诸多财力,便是实证。陛下,梁武、齐襄,足为明镜。”
章楶一语激起千层浪。
耶律洪基脸面上挂不住,想要拂袖而去。
高僧群情激奋,要与章楶论道。
耶律洪基冷哼一声,让章楶应战。
章楶没有陷入口舌之争,而是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羚羊角:“贞观年间,有僧人以金刚石冒充佛齿,被唐太宗之臣识破。假佛齿可用羚羊角破之,假佛宝也可。既然佛宝无坚不摧,连宝剑都能划出痕迹,那应该不惧怕羚羊角?”
说罢,他不等辽国君臣和高僧反应,就高高举起手中羚羊角,狠狠砸向佛宝。
这佛宝不一定是金刚石,但为了做成圆寂的舍利模样,佛宝有火煅烧过的痕迹,布满裂纹。
佛宝坚硬是坚硬,但也很脆。
羚羊角一落下,咔嚓一声,佛宝应声碎裂。
章楶一只手负在身后,漠然地看向大惊失色的耶律洪基:“陛下,羚羊角已破假佛宝。请陛下治僧尼欺君大罪!”
满场哗然。
耶律洪基雷霆震怒,将章楶打入大狱。
狄咏得知事情全貌后,整个人都灰掉了。
还好辽国有大臣也不太信佛教,并且担忧宋辽关系,安抚住了要立刻砍了章楶的耶律洪基,并且没有阻止其余宋使探望章楶。
狄咏来到狱中,看着端坐在监牢中,神色略带些得意的章楶:“我现在想一拳揍扁你的鼻子。”
章楶扬了扬眉头。
狄咏叹气,低声道:“我要做什么?”
章楶:“花钱贿赂辽臣救我。顺带告知辽国人,我是陛下友人,我的思想与陛下一致。”
狄咏又叹了一口气,道:“可以执行计划了?”
章楶:“嗯。”
狄咏烦恼地抓了抓头发,把鬓发都抓乱了:“那你呢?”
章楶:“他们不敢处死宋使。”
狄咏咬牙切齿道:“你当众冒犯辽国皇帝,即使辽国人不杀你,你回国后还要仕途吗?”
章楶失笑:“有暾弟在,我仕途不会毁掉。只是沉寂几年。”
狄咏骂道:“你知道暾弟一直希望你赶紧攒好经验去帮他吗?他不缺外放的贤臣,缺的是在京城帮他的宰执!”
章楶叹气:“那就要对不起暾弟了。看来我是大器晚成的人,且让惇七和侄儿先我一步。”
狄咏捏拳头,重复道:“我真想一拳揍扁你的鼻子!”
章楶再次忍俊不禁。
狄咏已经熟读史书,又在出使前被脑海里有许多史书地狱笑话段子的赵暾污染过。
他此刻不由脱口而出:“章大郎,此刻非汉时,你更非汉使!不要学汉使的臭毛病!”
章楶这次的忍俊不禁不再是微笑,而是放声大笑。
稍远处的狱吏听不见狄咏和章楶压低声音的话,但能听见章楶的大笑。
他们本该走近一些,记下章楶和狄咏的对话。
但章楶居然敢击碎佛宝,还怒骂众僧尼,在辽国这个上行下效、人人尚佛的国度,他如佛经中的魔王一般被人惧怕。
没人敢因为他的作为而欺辱他,而是畏惧他,远离他,生怕神佛的降怒波及自己。
耶律洪基所得到的章楶和狄咏在狱中的对话,便就只有狄咏怒骂章楶,章楶癫狂大笑了。
耶律洪基愤怒至极,不仅要斩章楶祭神,还要责备宋朝,大军南下一雪耻辱。
朝中想要南下的派系立刻活跃起来,纷纷怂恿耶律洪基赶紧把章楶杀了,然后挂着章楶的脑袋南下。
这是宋人先挑衅!我们师出有名!
狄咏心惊胆战地按照章楶递送来的小纸条贿赂辽臣,不断煽风点火,激化矛盾。
他仿佛走在悬崖边,自己不一定会掉下去,但章楶半边身子已经在了悬崖外,他伸出的手还被章楶挥开了。
章楶,你可别死在这里啊!
狄咏心里焦急无比。
他一边按照章楶的计划行事,不敢擅自作主,一边派人赶紧回国找赵暾救命。
在朝臣得知此事前,暾弟你先想个办法啊!
富弼一直在关注辽国情况。
狄咏派人回国求助时,信使先被富弼拦下。
富弼用新的信使换下疲惫的信使,拿着自己的令牌直入京师。
虽然他会立刻想办法,也需要让陛下尽快得知此事。
富弼一看章楶的行为,就明白了章楶所想。
赵暾想祸水东引,加重辽国崇佛负担,以消磨辽国南下之心,好为宋朝争取时间的政策经过了宰执的讨论,富弼自然也是知道的。
富弼之前不太同意此事。
他道德感高,这种事显然太没有道德了。
而且他认为此事成功的可能性非常低。只靠着章楶和狄咏出使时贿赂辽臣,哪可能让辽国皇帝做出接纳宋朝逃亡僧人的激进之策?
赵暾说只是随手落下一子,行可以,不行也无事。
富弼一想,确实只是耗费些金帛,那就去吧,就算锻炼一下小辈。
已经致仕的范仲淹倒是较为反对。
范仲淹反对的不是赵暾闲敲一棍子,看能不能打落几颗枣子,而是希望换一个更加老成持重的人。
赵暾当时的回答是,章楶是他信任且有能力完成计策的人中,最为老成持重之人。
范仲淹才没有继续反对,但似乎仍旧不很赞同。
富弼当时以为范仲淹是过分操心了。
章家三位后辈中,除了章惇跳脱些,章楶和章衡看着都是十分稳重低调的人。
虽然后来章衡给他吓了个大的,但富弼仍旧认为章楶十分稳重。
他在中书为副宰执时,章楶也在中书当过小官,为他打过下手。
章楶此人话不多,行事谨慎,为人谦虚恭谨,虽然不与同僚结交过密,但无人说他不好。
这样的人,简直象是第二个章得象。
富弼虽然不喜欢章得象,但不得不承认,章得象这样的官员很省心。
章楶出使辽国,虽然不能成事,但肯定不会闹出大乱子。
何况此事不过是贿赂辽臣,让他们救一救宋朝的僧尼,能闹出什么大乱子?顶多事情暴露,章楶和狄咏被弹劾反对陛下限制僧道的国策,私通辽国罢了。
只要陛下不责备,私通辽国的罪名听听就罢了。自己不也私通辽国吗?
辽国人的老朋友富弼富宋使以自己的经验出发,完全想不出来出使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辽国,还能生出多大的乱子。
富弼(云淡风轻):我什么场面没见识过?
富弼(咬牙切齿):这场面我真没见识过!
富弼捶胸顿足:“我为什么没有支持范希文!每次结果都证明范希文才是正确的,我为什么这次仍旧没有支持范希文!章子平!你族叔究竟是怎么教的孩子!”
“是族祖父。”章衡道,“族祖父自己的孩子都很老成持重,章质夫只是族祖父的侄儿。”
章衡非常老实地为章得象说好话。
但富弼听不进去。
富弼破口大骂章得象老匹夫。
章衡只好捂着耳朵退到门外,不听别人痛骂自己的长辈,这样很不孝顺。
富弼骂过之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拾小辈的烂摊子。
冷静之后,富弼明白了章楶行为背后的深意。
辽国情况一定有变,才让章楶做这样的冒险之举。
章楶冒险之后,陛下的计策还真的有很大可能成功——耶律洪基在气头上,得知宋朝限制僧人,确实很容易脑袋一热,就对宋朝僧人大行方便之策,并变本加厉地崇尚佛教。
章楶这个宋人戳穿了假佛宝,已经成为辽国高层佛教徒共同的敌人。劝阻耶律洪基厚待宋朝僧人,就是站在整个辽国高层佛教徒的对立面。理性的声音就很难传达到耶律洪基的耳朵中。
而章楶的行为会不会给宋辽的外交关系带来不好的变化?答案是不会的。
宋使个人的行为,不会上升到整个宋辽关系。耶律洪基是个英明的君王,他不会因为自己是佛教徒,就脑袋一热,以宗教的名义发动战争。
而且耶律洪基还会担忧,是不是宋人故意激怒他,是不是在北疆已经准备好了诱敌深入。
辽国内部情况也错综复杂,即使耶律洪基想要出兵,已经习惯宋朝岁币带来的安逸的辽国大部分贵族,都不会同意耶律洪基打破这样的安逸。
佛教虽好,但宋朝给的岁币更好。只要宋朝继续给岁币,宋使这点失心疯的行为不算什么。
再者,章楶所做也可以说没错。
章楶破的是假佛宝,是让辽国皇帝别被奸僧所骗。宋朝大可以说,章楶这才是真正尊崇佛,尊崇的是真佛,所以才对假佛宝异常愤怒。
富弼心中念头一转,很快就想到了合适的外交策略,将此事的影响抹平。
唯一的问题,是自己在说服辽国皇帝释放章楶前,章楶别被愤怒上头的辽国皇帝给砍了。
到时候即使辽国皇帝后悔,命没了就没了。
富弼越想越气,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让章衡滚进来。
族叔做坏事,无辜受牵连的族侄章衡垂着脑袋听富弼骂人。
富弼骂完之后,又拍了一下桌子:“即使他平安回来,他还想进中书吗!陛下对他期望甚重,希望他将来成为宰执,他就是这么报答的陛下?!”
章衡抬起头:“章质夫此举,就是为了报答陛下信任之恩。为大事者不惜身,他不在乎自己将来是否能当高官。”
富弼语塞,心更塞。
他难道不知道吗?他知道啊,所以心更塞!
你要执拗,等你已经当上宰执再执拗,再怎么贬谪也贬谪不到哪去。你的仕途还没有开始,你就不能谨慎些吗?!
章楶是,章衡也是。
对了,那个叫章惇的,难道在交趾的做法就不激进了吗?
章得象,你究竟是怎么教的晚辈,教出的晚辈怎么一个个都不像你?
你们章家的叛逆狂妄,都集中在了这三人身上了吗?
富弼突然醒悟了。他悟出为什么章得象非要把这三个小麻烦精带在身边教导了。
因为他们三人最麻烦啊!
富弼深呼吸,道:“我立刻向辽国皇帝写信,希望能来得及。”
富弼再次反省,我为什么不相信范希文!我为什么一错再错!
赵暾拿到书信后,揉了揉眼睛。
他哭丧着脸对养病的范仲淹道:“章质夫是最稳重的人,他怎么也学惇七?”
范仲淹捧着热水,道:“他稳重?当年京城地震时,你们背着长辈做出的事,哪一件事稳重了?因为章质夫不出现在台前,而是在背后为你们出谋划策,就叫稳重吗?”
赵暾讪讪道:“我是无辜的。”
范仲淹可不给已经当上皇帝的弟子脸面:“你最不无辜。佛齿的故事,不是你讲给他听的?”
赵暾挺胸:“这怎么可能是我讲给他听的?这是唐朝笔记故事里记载的,他自己肯定看过。”
范仲淹道:“但提起此事,还送他镶嵌了铁钉的羚羊角的人是你。”
赵暾脸一垮:“我只是给他一个护身符,没说真让他砸啊。”
范仲淹道:“但是他真的砸了。你看着办吧。”
赵暾扑到范仲淹身上干嚎:“不要啊,夫子救救我。啊不对,救救章大郎!”
范仲淹这样稳重的人,都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没事,辽人不敢杀他。等他回来,你把他外放个十年八年吧。他这性格,需要好好磨一磨。”
范仲淹想起当年章得象脾气那么好的人,都能被气得执杖撵得章衡、章楶、章惇满院子上蹿下跳。
不知道章得象泉下有知,如今会是个什么心情。
范仲淹问道:“你真不知道他会如此行事?”
赵暾举起双手,这次是真的委屈得要哭了出来了:“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我送羚羊角,就是送个护身符!我这不是见章大郎也热爱佛学,怕他用僧尼坑辽人会有心理负担。所以我才提起反佛反到佛教高僧写小故事造谣抹黑他,说他遭了天谴的傅弈,活到了八十四。”
赵暾真的是纯纯好心。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安抚人心小故事还能被章楶这么用?
冤枉啊!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碎碎念:
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
僧尼徒众,糜损国家,寺塔奢侈,虚费金帛。
梁武、齐襄,足为明镜。——《旧唐书·傅弈传》
第237章 雷大雨声小
“是的, 是朕授意的。”在朝会上,赵暾神情深沉,语气低沉地说道。
群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连专职弹劾和劝谏的台谏官都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们明白了, 本朝第一个奸臣已经出现, 那就是章楶啊。
你看看陛下, 为了保住章楶,什么责任都敢承担!
要是辽国真的打过来了怎么办?!之前我们还可以送章楶的脑袋给辽人,现在你让我们说什么!
大臣硬着头皮询问:“陛下, 你……授意了什么?”
赵暾睁着眼睛说瞎话:“契丹皇帝崇佛,朕也崇佛。朕厌恶民间宵小冒充佛教徒招摇撞骗,愿效仿梁武帝清净佛门。朕早听闻有外域无赖伙同契丹境内破戒僧以劣质宝石冒充佛宝, 毁我佛门净地。朕怒不可遏,遂派章质夫去看一看是否属实。”
啊?陛下, 你要效仿谁?
群臣的脑袋有点发晕。
赵暾硬着头皮继续编:“朕赐予章质夫羚羊角, 若是真佛宝,就不会被羚羊角所破。”
群臣深吸一口气,神情悲愤道:“陛下,羚羊角是你赐的?”
赵暾这次不心虚,只是有点悲愤:“是的, 就是朕!”
章楶,你害苦了朕啊!
群臣看向宰执。
宰执的神情都是一片严肃, 看不出来他们在想什么。
韩琦上前一步,道:“契丹不会因这等小事就攻打我朝。如果契丹皇帝如此轻率,能被章楶激得不顾朝中反对声音为假佛宝率军南下, 对我朝反而是好事。”
群臣怔然。韩琦在说什么?辽国人都打过来了, 怎么还叫好事?
很快有大臣出声反驳。
韩琦瞥了那些反驳的大臣一眼:“诸公, 何必提起契丹人就惧怕?我朝在澶渊可没有输。当年契丹人蓄谋已久, 我朝仓促应战,也能逼退契丹人。如今是我朝严阵以待,契丹匆忙南下,难道不是我朝的机会?”
韩琦如此强硬,瞬间将战火从赵暾身上吸引到自己身上。
群臣又想起庆历君子那群喷子,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朝堂喧闹起来,不再是一个一个地发言,仿佛早市般混乱。
赵暾命令朝堂安静,朝堂置若罔闻。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摆了一下,维持秩序的皇城司侍卫入场,将混战众臣拉开。
宦官高喊:“肃静!”
夏竦训斥众臣:“在陛下面前喧哗,成何体统!尔等想被治御前失仪之罪吗!”
群臣怒视夏竦。
夏竦对赵暾拱手道:“陛下,章楶为免契丹皇帝受骗,冒险拆穿假佛宝,契丹皇帝应该重谢章楶。他恼羞成怒,扣下章楶实属没有道理。陛下应该派使臣去斥责契丹无礼!”
群臣快被吓得跳了起来。
他们现在都担心契丹人打过来了,夏竦你还要继续刺激契丹人吗!
“夏竦!你若激起宋辽争端,该当何罪!”
“陛下,万万不可啊。章楶在契丹皇帝面前失仪,本就是章楶有罪。我朝应该派遣使臣向契丹道歉,并严惩章楶。”
“陛下,西夏蠢蠢欲动,交趾浪子野心,如果辽人此刻大军压境,国将危矣!”
“陛下!……”
赵暾表面上镇定地听群臣吵闹,心里已经疲惫地双手在腹部交叠,躺平流泪。
章楶,等你回来,看我不把你揍成大熊猫!
朝堂的吵闹是没有意义的。赵暾开这次朝会,目的不是做出什么决策,而是让朝臣发泄情绪,让他们吵。
简单来说,走流程。
虽然君主专制就是在君主有能力和有意愿专制的时候,群臣的意见都不能影响君王的意志,不然哪来那么多的昏暴之君?但赵暾脾气好,流程还是要走的,要给群臣充分的参与感。
赵暾没有听富弼的自荐,让辽人的老朋友富宋使去辽国监牢中捞章楶。
富弼已经是参知政事,参知政事为一个小小的宋使出使辽国,反而会让辽人发现宋朝皇帝重视章楶,让他们扣着章楶待价而沽。
赵暾只随便在馆阁选了一个口才不错的进士当使臣,拿着他的亲笔书信去嘲笑耶律洪基。
你既然是虔诚的佛教徒,我朝使臣帮你拆穿了假佛宝,你应该将我朝使臣奉为恩人,然后严惩造假的僧人。
你袒护造假的僧人,却将揭露真相的宋使打入大牢,你尊的是什么佛?
佛说,不可撒谎。
你们契丹人难道是被什么魔王伪装成的假佛给蛊惑了,所以连佛宝这样的东西都敢伪造?
赵暾写完信后,担心哥哥的狄誐将小脑袋探过来阅读。
读完后,狄誐的脸皱成一团:“东君,耶律洪基看到这封信,不会更加恼羞成怒?”
赵暾直呼辽国皇帝的姓名,狄誐也跟着一同不讲礼仪。
赵暾道:“如果耶律洪基是昏君,会的。可惜,他的确是明君,而且他也的确是虔诚的佛教徒。”
所谓虔诚的佛教徒,就是比真正的僧人更加相信佛教的教义。
赵暾提起梁武帝,便是如此。
梁武帝虽然大修佛寺,把南梁的财政搞得一塌糊涂,但他也断了中原佛教参与政治的根。
西方佛教传入时,根本没有那么多清规戒律。
但梁武帝太崇尚佛教了,在他心中,佛教是真正的净土,就该一尘不染。为了让佛教成为他心中的净土,梁武帝一手制定了如今中原佛教的严苛戒律,中原僧人才变成如今吃素念经的慈眉善目模样。
耶律洪基的虔诚就算不如梁武帝,也该向梁武帝学一学吧?
狄誐担忧道:“宗室人心惶惶,连修了一半的学校都修得更慢了。契丹人真的会打过来吗?”
听到宗室学校才修了一半,赵暾不由眼皮翻了一下。
在限制宗室福利,逐步放开宗室为官限制时,赵暾就让宗室办学校,就当是民间宗族办宗学那样。
因为此时不急,赵暾没有亲自跟进,而是让朝廷和宗室自己来。
宗室修啊修,赵祯都含笑九泉了,学校才修一半。这办事效率啊,啧。
这大概就是自己不努力的时候,宋朝朝廷这冗官体制下应有的办事效率。
罢了,反正不急。
赵暾能理解朝廷办事拖沓的缘由。除了本来朝廷办事效率就低下,他们也认为这学校可修可不修。
宗室如国内大部分士人一样,都是以家庭教育为主,要么是父辈言传身教,要么请夫子来教导子弟。
寒门士人没有太多教育资源,请不到好夫子,又对自己教导子孙不自信,才流行去书院。
所以苏洵现在还在因为把两个儿子丢去书院一事被尹洙骂。
苏洵如果发愁教不好自己的儿子,大可把儿子送来给范仲淹、尹洙等老同事教导。如此好的教育资源不用,跑去相信什么书院大儒?只能说,苏洵完全没有自己已经是潜邸旧臣的意识,还以为自己是寒门士人。
二苏那性格,何尝没有苏洵的遗传?
子不教,父之过。尹洙每次提起一进京就与皇帝当街斗殴并一同下狱的苏轼,就忍不住对苏洵破口大骂。
赵暾背着手路过。
大概尹洙会为这件事骂苏洵一辈子吧,哈哈哈。
赵暾先腹诽了一句朝廷的办事效率,和宗室连自己的前途都不上心的傻叉,然后为狄誐解惑道:“他们不敢打。辽人要是有这胆气,在宋夏战争的时候就该打过来。他们错过了宋夏战争的机会,又错过了我刚回宫时西夏犯边和侬智高之乱的机会,就证明他们内部不想打。两国交战,不是谁惹怒了谁,而是谁有机可乘。”
狄誐是狄青的女儿,对战争大势勉强有一些了解。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仍旧担忧:“可是契丹换了皇帝……”
赵暾道:“打仗不是皇帝想打就能打,要看朝中的声音。契丹与我朝一样,都已经步入了中年,不是皇帝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时候。何况……哈,如韩公所言,如果耶律洪基一意孤行,在满朝反对的前提下强行攻打我朝,对我朝是好事。辽朝必输。”
虽然强行组织宋辽大战,会让宋朝的民生艰难,但宋辽二国国力相当,宋朝又已经有名将。一方在满朝反对下仓促出征,一方已经严阵以待多时,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哪怕宋朝的结局是惨胜,还可能让西夏坐收渔翁之利,得不偿失,赵暾并不愿意在此刻与辽人开战,但辽人也捡不到好处。
到时候就拼三国谁血条更厚,谁更能应付朝中的百姓揭竿而起,谁就能笑到最后了。
狄誐使劲摇头:“那希望他们还是别打过来。我们的百姓不能那么苦。”
“嗯。”赵暾点头,“我说的是最坏的可能,但他们确实不会打。如我所言,宋夏战争和我刚回宫时,是辽国南下最好的时机。他们已经错过了两次南下中原的最好时机,哪还有胆气在宋朝蒸蒸日上的时候强行南下?再者……呵,为砸个假佛宝而出兵?耶律洪基真的不是昏君。章大郎虽然很可恶,但他很有脑子。”
良将能通过努力,后天培养出来。名将就纯吃天赋。
历史中的章楶在发须花白的时候去边疆,没有任何带兵经验,便一跃成为宋朝难得有对外战绩的名将。他的战略眼光是天生的。
章楶敢生事,便是断定此举不会对宋辽关系造成影响。
辽人不敢打。
他越猖狂,辽人越不敢打!
事实如章楶所判断。
耶律洪基冷静下来之后,就将章楶释放,只是软禁在使馆中。
他在等宋朝反应。
如果宋朝要责罚章楶,他就顺水推舟一消心头怒气,说不定还能找借口让宋朝多送一点岁币。
如果宋朝强硬……
耶律洪基等着宋朝边境的消息。
宋朝边境一片安然,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宋使被抓之事的影响。
连富弼都没有送信来。
富弼不喜欢这位宋朝新帝的潜邸旧友?耶律洪基沉思。
富弼其实有写信,但被狄诤劝阻。
狄诤领着御史的头衔,已经来到黄河边上,监督章衡等人治河。
得知章楶被辽人下狱后,狄诤就与上峰陈旭说了一声,陈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狄诤留在了富弼身边等候消息。
狄诤对富弼道:“富公,你忘记当初范公私自给西夏写信,被朝中弹劾吗?陛下自有决断,请富公稍等几日。辽人不敢杀章质夫,不急于这几日。”
章衡闻言,也道:“富公,我相信陛下不会放弃章质夫。我们应该静待陛下命令,不要打乱陛下的计划。”
富弼被狄诤和章衡劝住,心急如焚地等候京城的消息。
与章楶和章衡同届的进士冯京拿着皇帝的书信,出境前先拜访了富弼。
富弼焦急地问道:“陛下有何指示。”
第一次担负重任的冯京压抑着心中的欣喜,板着脸传达皇帝的口谕:“陛下请富公一切如常。只要我朝一切如常,辽人就不敢妄动。”
冯京将书信递给富弼:“请富公看完后封好。”
富弼嘴角抽了抽。
这是皇帝给对方皇帝的信?我能拆?拆了还要假装皇室火印封好?
富弼摆了摆手,道:“我不看。”
冯京拿出另一封信。
富弼顿时发怒道:“既然陛下有写信给我,你为何让我拆陛下给契丹皇帝的信?”
冯京虽然觉得陛下这做法有点问题,还是老老实实地传话道:“陛下没有额外写信,他就是让富公拆信自己看。这封信是范公写的。”
富弼:“……”
这孩子,范希文怎么能不多打他几下戒尺!
富弼拆信,果然是范仲淹的笔迹。
范仲淹先安抚富弼,陛下不是在试探富弼,就是纯粹懒,而且没把给辽国皇帝写信当回事。
富弼深呼吸。
谢谢你的安抚,但这安抚还是别安抚了好。他宁愿内心不安,担忧陛下有了帝王心术。但他也欣慰陛下有了帝王心术,而不是顽童心态啊!
富弼重重冷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范仲淹明显看过赵暾写给耶律洪基的信。他在自己的信中把赵暾的话简略地总结了一下,并支持赵暾的应对。
范仲淹也断定,辽人绝对不敢南下。
此事可大可小,全看宋朝如何应对。如果宋朝强硬一分,辽国就会软弱一分。
富弼看过范仲淹的信,就像有了主心骨一般,心里顿时安定。
即使他自己的判断与范仲淹一致,但看过范仲淹的信后,他才完全安心。
富弼道:“我改一改信。你将我的信与陛下的信一同送给契丹皇帝。”
陛下已经同意富弼写信,帮他敲一敲边鼓,富弼便可以给耶律洪基写信了。
冯京等候了一个时辰。富弼将墨迹干透的信封入信封,交给了冯京。
冯京即刻启程。
狄诤和章衡将冯京送到了边境上。
冯京只带了两个护卫。这种配置,和单骑入辽也差不多了。
章衡作揖:“当世,路上小心。”
冯京得意地扬了扬马鞭,道:“同为登闻鼓榜进士,今日该轮到我扬名了!”
章衡忍俊不禁:“你啊,还是这样好名。当年拦住皇城司,你也是头一个出来的。”
冯京笑嘻嘻道:“为官不为青史留名,难道为荣华富贵吗?你是一定能青史留名的人,可不懂我的心情。”
章衡叹气道:“我懂我懂。质夫的命,就交给你了。”
冯京收起笑容,摇头道:“我只负责传递陛下的旨意,可当不得这个功劳。我看陛下气定神闲,质夫一定能安然无恙。”
章衡没回答。气定神闲?怕是已经气坏了。
狄诤给了冯京一封信,让冯京交给狄咏。
虽然以前在京城没交情,冯京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匆忙与狄诤结为单方面的友人,单方面约定回来后就一同办诗词会。
狄诤有些无语。
原本历史中,冯京也是个较有名气的状元郎。他的性格是不是有点问题?
算了,重活一世,见到史书中的那些名人,个个性格都很有问题,连范公有时候都很奇怪。多个冯京不多。狄诤淡然。
冯京新交了(单方面的)挚友,开开心心地离去,很是意气风发。
章衡目送冯京的背影消失后,才对狄诤道:“等章质夫回京,陛下会如何处置他?”
狄诤道:“追着揍。”
章衡看向狄诤:“就揍一下?”
“一下?”狄诤摇头,“肯定至少三日,他一想到就气,一气就去揍章质夫。”
章衡无语道:“除了揍,暾弟总要给章质夫一点其他惩罚吧?”
这么孩子气,他都不好意思继续称呼暾弟为陛下了。
狄诤也改了称呼:“以我对暾弟的了解,他应该会对群臣说,章大郎的行为都是由他授意。所以明面上,他不会对章大郎有太多惩罚。不过虽然不惩罚,章大郎恐怕要外放。群臣不会让他在京中做官。”
章衡叹了一口气,道:“是啊。陛下越是袒护他,群臣就越不能让章大郎回京。陛下还指望章大郎早日入枢密院帮他呢。”
狄诤再次跟着改口,无缝切换到君臣模式:“就外放几年而已。等陛下声望更足一些,他想用谁就用谁,群臣不能阻挡。章质夫也该外放一段时间,醒一醒他的脑子。”
章衡使劲点头:“我两个族叔,都不稳重,都让陛下为难了。”
狄诤转头看向章衡。
章衡狐疑地看着狄诤:“怎么了?”
“没什么。”狄诤转回头。
就你的族叔吗?你有自知之明吗?
算了,三章没有一个人有自知之明,他都懒得说了。
耶律洪基终于等到了宋朝的反应——宋朝新帝的嘲讽书信一封。
耶律洪基却没有被激怒。
他沉思良久,问左右道:“章楶的行事是否有可能为宋帝授意?”
左右不敢回答。
耶律洪基轻叹一声,道:“这宋帝,真是锋芒毕露。”
左右问道:“难道我们就要受这个辱吗?”
耶律洪基苦笑道:“受辱?哪种受辱?是朕迎来了一个假佛宝,被宋使当众拆穿的辱吗?”
左右再次不敢回答。
耶律洪基也再次叹气。
冷静下来后,他对章楶的愤怒少了许多。剩余的愤怒,都是恼羞成怒罢了。
耶律洪基是真心崇尚佛教,所以假佛宝对他的冲击极大。
羚羊角能破的佛宝,确实是假佛宝。此事在史书中有记载。耶律洪基也是熟读史书的饱学之士,一冷静下来,立刻想到了章楶提起的事。
虽然傅弈是个辱佛的小人,但能被辱佛小人所破的佛宝,当然不是真佛宝。
后来那印度的僧人灰溜溜离开,也证明他确实拿着假佛宝糊弄唐太宗。
耶律洪基现在有了唐太宗同款待遇,可惜破假佛宝的不是辽臣,而是宋使。如果是辽臣,他肯定会厚赏对方。宋使就……唉。
耶律洪基道:“出兵之事不必说了,佛宝确实为假,我朝师出无名。”
左右应下,松了一口气。
他们都不想皇帝出兵。现在辽国的日子很安定,他们的生活很奢华。如果开战,宋朝不再送岁币来,他们的生活就没现在这样好了。
耶律洪基也是如此考虑。
在不确定能一统中原的前提下,他不能丢掉宋朝的岁币。西夏因为出兵,宋朝停止给西夏送岁币,西夏国内已经怨声载道。
统治庞大的国家,若不想当昏君,耶律洪基必须考虑到方方面面的事,不能一意孤行。
他是想要励精图治的人,却不能随心所欲。
看宋帝锋芒毕露的书信,宋帝应该也与他性格相似。宋帝可有他的无奈?
耶律洪基对赵暾终于生出了强大兴趣和好感。
他释放了章楶,并诚恳地向章楶道歉和道谢,感激章楶戳穿了假佛宝。
章楶又恢复了恭敬的模样,心里的警惕拉到了最高。
一个能屈能伸的皇帝,实在是我朝的心腹大患!
章楶再怎么低调,耶律洪基也不信他了。
两人就这样演来演去。耶律洪基向章楶打探赵暾,章楶刺探耶律洪基的真实本事。他们你来我往,狄咏变成了小透明。
狄咏前去拜访了姚景行,感谢姚景行说服辽国皇帝释放章楶。
姚景行乃是被辽兴宗和如今辽国皇帝最为信任的汉臣。虽然如今是半致仕的状态,但耶律洪基视姚景行为帝师,常召他问策。
狄咏打着拯救章楶的旗号,拜访了诸多辽国大臣,姚景行就是其中之一。
姚景行叹了口气,道:“非我之功,乃是陛下本就不愿意宋辽生隙。请转告南朝皇帝,宋辽和平来之不易,无论他有何阴谋,请就此收手。”
姚景行睁开半合的双眼,目光灼灼:“若他想生事,我朝兵锋就不会再在澶渊停下。”
姚景行命人送客,并且吩咐门房,以后再不可让宋人拜访。
狄咏离开姚景行府邸,抬头看了姚景行豪华的府邸一眼,低声自言自语。
“你说反了。是我朝兵锋,绝不会再在澶渊停下。”
狄咏转身离去。
章楶已经吸引住了辽人所有目光,该他行动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第238章 第一次内降
耶律洪基释放并奖赏章楶的消息传到宋朝, 朝廷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期。
哪怕现在应该还在吵着给先帝上什么庙号,赵暾还没有任何理由地在没有洪水的黄河沿岸,提前调配救灾物资, 朝臣也好几日没有上谏书。
赵暾还想看人狡辩。
人家辽国皇帝释放章楶是他仁善, 但我们宋朝也要做出态度才能让辽人放心。所以陛下, 我们还是把章楶的脑袋砍了送给辽国皇帝吧!
咦?没人喊输输输了吗?
赵暾亲手照顾卧病在床的范仲淹时,对范仲淹如此叨叨。
范仲淹叹气:“就算他们内心恐惧契丹,但能在京城为官者, 察言观色还是懂的。在契丹已经示弱的前提下,他们再提此事,就是拂了大宋和陛下的脸面。”
赵暾不高兴道:“夫子, 我只是和你说个笑话,你不用这么严肃地回答我。”
范仲淹瞥了赵暾一眼。
这倒霉孩子, 能不能庄重些?这样他心里很不安稳啊。
先帝死因太荒唐, 范仲淹一听就晕了,之后一直卧病在床。
范仲淹虽然是宋真宗年间的进士,但重要的仕途经历都在赵祯统治期间。他第一次被贬出中央,就是奏请刘太后撤帘还政。所以范仲淹可以说是伴随着赵祯成长的,只属于赵祯这一朝的大臣。
他的荣辱, 都只与赵祯相关。
这样的贤臣,哪怕心里失望过, 对赵祯的感情仍旧是很深厚的。
赵暾不意外范仲淹会病倒。
就象是嘉靖病逝时,最为真心为他悲痛的,或许就是曾上书直言骂过嘉靖的海瑞一样。
没有深切的期盼, 哪来性命都不顾的直言劝谏?
范仲淹回忆过往, 越回忆越气。
刚二十岁出头就被群臣奏请迎宗室子入宫为嗣子的皇帝, 赵祯可能是头一人。
宋臣就算有诸多毛病, 智商是正常的。他们做出这等反常之举,自然是赵祯很反常。
赵祯刚亲政就流连后宫流连到生了重病,不是许神医妙手回春,他当时就要死于纵欲了。睡女人睡得都要精尽而亡了,后宫女子无一怀孕,群臣都怕赵祯英年早逝后继无人,可不只能赶紧让立个嗣子?
谁知道赵祯虽然时常重病,但其实是个传奇耐活王?
可先帝你就不能吃一堑长一智吗?为什么总是在后宫上栽跟头?就算暾儿很努力地为你弥补名声,史书中也只记载你病逝,但民间的传闻,也会影响你的风评啊!
范仲淹想起当年的上书。
骂赵祯沉迷后宫最厉害的是滕子京。滕子京也是为此被外放。
滕子京……病逝了啊。
范仲淹念起曾经的友人,一个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烁,许多人的面目已经模糊。
已经有很多人去世了。
范仲淹躺在病床上,心中越怀念就越难受,越难受病就越严重,曾一度到了不能饮食的程度。
赵暾心忧至极,每日回家后就亲自照顾范仲淹,请求范仲淹不要随着先帝而去。
范仲淹理智上想振作起来,再看护赵暾几年,可人的感情,不是一直都能被理智控制。
范仲淹的身体本来就很不好,现在心也很疲惫了。
但范仲淹现在已经能坐起身体,饮食无碍了。
是谁妙手回春呢?
许神医吗?不,许神医已经寿终正寝了。太医局的效率真低,许神医的徒子徒孙现在还没有整理好许神医的遗稿。
治好范仲淹的神医,乃是章楶(重重点头)。
范仲淹一听到章楶所作所为,脑袋里一片空白。
之后他长久被章楶的行为反复震撼,心中愁绪一扫而空,愣是从病榻上爬了起来。
赵暾见章楶还有这作用,悟出了一个道理。
他之前为了让夫子安心养病,所以什么朝中烦恼都不告诉夫子。
这是错误的!
为了让夫子安心养病,就应该让夫子烦恼啊!
夫子,呜呜呜,朝中有好多讨厌的事,快来听我哭诉。
范仲淹忧心朝廷大事,就没空去想什么赵祯什么已经去世的旧友了。
赵暾找到了灵丹妙药,药到病除,范仲淹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至少能再活一阵子,病逝的原因不是因为被先帝气死了。
进一步了解了范仲淹的赵暾,便时常来和范仲淹说些地狱笑话了。
他甚至一口气把南宋的事都告诉了范仲淹。
夫子说,在他弥留之际就将未来告诉他。
夫子你病得快死了,快来听我说说小叔叔和弃疾的传奇人生!
范仲淹愣住。
他把曹佑叫来,细细询问曹佑的经历。
曹佑硬着头皮哄哭成了泪人的范仲淹,张望惹出这事的赵暾在哪里。
坏侄儿显然已经提前溜走了。
小辈惹是生非,长辈跟着擦屁股,人之常情。
曹佑的成长经历,和狄青是很相似的。
他也是出身行伍,也是在行军途中一步一步成长成文武兼备的名臣。
嗯?狄青文武兼备?这一世是的。
自从知道狄诤是个神童,可能为老狄家得来一个进士之后,狄青为了给狄诤启蒙,就时常闷头苦读。
哪怕后来狄青发现自己根本教不了狄诤,但他还能教导狄咏啊。父子二人一同闷头苦读。
现在狄青虽说还写不出多好的文章,但按照格律写点诗词还是没问题的。这怎么不是文武兼备了?
范仲淹看着曹佑,仿佛看到自己一手提拔出的狄青。
他得知狄青的结局,心神已经很是难受。
曹佑的结局,更是令范仲淹哭喊朝廷昏庸,苍天不公。
曹佑只能拍拍范仲淹的背,和哄自家老人一样,哄着范仲淹说“已经过去了”。
啊,不对,应该是“不会再发生了”。
曹佑被赵暾“出卖”,心态再镇定都忍不住有点崩溃了,竟给狄诤写信,埋怨狄诤不在京中,不能为他分担一部分来自赵暾的压力。
狄诤拆信一看,嗤笑:“你自己宠出来的侄儿,自己受着。”
曹佑终于明白他的小侄儿根本不是“有点顽皮”了?赵暾整个人里就满是坏心眼!他那张淡然的皮里,装着的全是坏水!
狄诤嗤笑之后,又很是担忧。
听闻范公病倒了,赵暾这混账告诉范公南宋的事,不会把范公气得病更加重吧?
唉。
狄诤忍不住,写信痛骂赵暾。
赵暾转手就把信递给范仲淹:“看,弃疾多嚣张。他一辈子不得重用真是活该!”
范仲淹屈起手指敲了赵暾的脑门一下:“不可这样说。”
范仲淹哭过之后,精神更好了。
一想到大宋已经得救,还有来自后世的两位名将辅佐赵暾,他心情好得不得了。
曹佑在那样的条件下都能北伐,燕云算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保障民生,曹佑的声望也不太够,陛下现在就要制定北伐之策了!
曹佑欲言又止。
哪有那么简单?
南宋能行,是因为南宋为了防备金国,大将已经可以完全掌管军队。整个军队都是他一手选拔,并经历了多场苦战。
北宋的局势更安稳,但将士几乎没有经历过艰难的战争,从上到下都军纪涣散、骄奢淫逸。北宋军队轻忽冒进的根子就在于此。
带着一群游兵散勇打辽国?就算是他和弃疾也是不行的。
不过老人家心情好了,多幻想一下,他不好反驳,只能垂着头不说话。
偏偏赵暾还在那里煽风点火。
“是的是的,我小叔叔天下无敌!别说燕云,就是统一全球都没问题。”
曹佑巴掌痒了。
范仲淹被赵暾的大话逗笑。
他何尝不知道如今的军队和南宋不同,没吃过苦头,没打过艰难的仗,不是曹佑一手选拔的精兵强将。曹佑带着这批兵将,抵御辽国南下没有问题,但北上就还需要很多准备。
但……总归有希望啊。
他们的皇帝比南宋皇帝好,经济比南宋经济好,文武百官问题再多也一定比南宋时好。
条件已经具备,只需要等待。
哪怕他看不到那一日,但暾儿一定能把捷报给他烧来。
范仲淹心情大好,身体便一日比一日好。
夏竦本来为范仲淹病重流了许多泪,常对吴育说自己比范仲淹年龄大,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当他看到范仲淹拄着拐杖,又来旁听宰执和皇帝议事,态度立刻就变了。
夏竦咬牙切齿道:“老而不死是为贼,我看范仲淹就是老贼!”
吴育叹气。别拿富弼和尹洙骂你的话骂范仲淹,范仲淹和你完全不一样!
吴育道:“你平日里不是和范希文关系不错吗?他脾气那么好,还能惹到你?”
夏竦悄悄道:“范希文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陛下一定告诉了范希文许多没有告诉我们的事!”
吴育哭笑不得:“范希文是看着陛下长大的夫子,与长辈无异了。你难道还要和他比,谁与陛下更亲近吗?”
夏竦冷哼。
吴育道:“不过我也很好奇范希文知道了什么。或许有一日,陛下也会告诉我们。”
夏竦拉着吴育的袖子道:“还什么或许有一日?现在就去问他!有什么是范希文知道的,宰执不能知道的?”
吴育把自己的袖子从夏竦手中扯回来:“陛下自有决断。”
夏竦又去扯吴育的袖子:“先问问。”
庞籍看着夏竦和吴育当众拉拉扯扯,扬起手遮住眼睛:“成何体统。”
夏竦伸头:“庞醇之,一起去!”
庞籍转动椅子,背着夏竦继续忙公务。
因为事情太多,三府长官又搬到一处宫殿办公。
包拯一拍桌子:“夏竦!你是后宫妃嫔,还要在陛下面前争宠吗?不想当宰执,你可以现在就致仕!”
夏竦也怒拍桌子:“你侮辱我!”
包拯跟着拍桌子:“我是直言!”
韩琦忙跑过去拉住包拯:“好了好了,他只是开个玩笑,别和他计较。”
吴育和王尧臣赶紧挡在夏竦面前:“他脾气直,说话难听,你不是知道吗?别和他计较。”
庞籍捂住了耳朵,不想掺和。
刘沆东看看,西看看,对尹洙道:“你也是陛下的夫子,你知道范希文知道什么吗?”
尹洙慢悠悠道:“虽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陛下为何会告诉范希文。夏相公,你也不必难过,等你弥留之际,只要没有暴毙,能得到陛下来探望你,你也是能知晓的。那等秘密,只有将要去世之人才能听一听。”
尹洙说的话很对,但众人听着总觉得不对。
尹洙应该不是在期望夏竦暴毙吧?
夏竦理了理被其他人扯乱的衣襟:“我肯定等得到陛下告知我。就你那破身体,就不一定啰。你还是现在就去问陛下吧,说不定明天就听不到了。”
众人抚额长叹。
尹洙是不是诅咒夏竦暴毙还不确定,但夏竦肯定在诅咒尹洙今晚暴毙。
三府长官为范仲淹病愈吵闹了一番,大量文书在他们争吵中处理完毕。
吵架与办事两不耽误,效率极高。
群臣终于从“啊,辽人这么软的吗”的震撼中回过神,朝廷支援黄河两岸的物资已经到位。
三府其他官员脚下仿佛踩着棉花。
累出来的。
其他部门的官员看着三府官员那两眼青黑的模样,都十分别扭。
他们仿佛和三府已经不是一个朝廷的官员。
当御史台几乎全空,都被派了出去,他们心中更加惶恐不安。
难道陛下要废台谏?以让台谏监督地方官为名,将台谏驱离中央?
一些台谏官顿时以辞职抗议。
又有台谏官援引《宋律》,台谏本就有监督百官,巡视地方的职责。如果遇上大事,需要台谏官都出京,只要符合律令就没问题。
陛下没有驱逐台谏官,限制了台谏官外出的时间,就只是巡视而已。台谏官只想待在中央,不愿意去地方,才是违反台谏官的精神。
赵暾下旨,愿意听从朝廷派遣的台谏官就去出差,不愿意的就辞职。他现在很忙,人手很缺,但能等官的进士也很多。你不想出差,就让愿意出差的人去干活。
赵暾这个旨意激起台谏的愤怒。
原本左右摇摆的人,也不满赵暾对台谏的轻视。
距离赵暾的旨意只过了一日,就有台谏官联名上书,辞职者几乎一半。
同时朝中有流言,辞职者是清流,而留下者则是趋炎附势之人。如果在台谏官辞职后,有人接受宰执的任命,就是依附宰执的宵小。
赵暾听着流言,嗤之以鼻。
他们还算聪明,只是把人打为宰执一派,不敢说“依附陛下之人”。
赵暾再次下旨,官吏听从调配乃是为臣之职,辞职的台谏自诩清贵,嫌弃巡视天下太过劳累而不愿意前往,为此聚众要挟皇帝,实在是玷污了清贵之名。既然你们不愿意忠君,那身上官职都还回来,朕也不敢用你们。
赵暾已经大婚,先帝也已经驾崩。
皇帝亲政不一定是戴冠,只要长辈办过成人礼,同意他亲政,多少岁都可以。
从先秦到汉唐,都有皇帝提前亲政。
其实宋朝也有,不过是之后。宋哲宗在高太后死后,也是提前亲政。
赵暾之前虽然已经实质上的亲政,但名义上仍旧是太上皇后辅政。
如今母子二人的权力分割其实没变,但赵暾在名义上也已经亲政。他便能发布内降。
赵暾第一封内降,竟然是同意联名上书辞官的台谏官都辞官,并以他们嫌弃条件艰苦,不能履行台谏官职责,对皇帝的任命不屑一顾,聚众要挟皇帝,为不忠之举为由,同意了他们的辞官,并解除了辞官者所有待遇。
在辞官者中,不乏有刚直之名的人。
他们也可能是真的刚直,上书不过是误解了赵暾的意思,真的以为赵暾是一步一步瓦解台谏,以自己的前程劝谏赵暾。
但既然他们愿意以前程为赌注劝谏皇帝,他们赌输之后,皇帝收走他们的赌注,也理所当然吧?
此时,宰执也有了不同态度。
韩琦、尹洙、吴育、王尧臣四人都劝说赵暾宽容一些,可以让他们辞官,但别收走他们的其他待遇。
赵暾摇头道:“我明白上书者有能用之臣,但我第一封内降,如果不严格对待,今后群臣心存侥幸,便有许多人做事阳奉阴违。不过诸公放心,我只是说现在卸掉他们的一切职位。将来如果有人举荐,他们未尝不能再入朝为官。但现在,不行!”
尹洙和王尧臣率先改变态度,同意赵暾的做法。
尹洙劝说韩琦道:“陛下已经足够宽容了。当年我们做的错事,难道你忘记了吗?即使我们再坚持道理,也不能以损害陛下颜面的方式。陛下如果没有了威望,朝廷也就没有了威望。他们可以提出反对意见,但在陛下所作所为一切符合律令的时候,不能因为揣测陛下心意,就没有任何理由联名辞职要挟陛下。”
韩琦叹气道:“我知道,但此事牵连过重,我担心矫枉过正,台谏趋炎附势,不敢再说话。”
尹洙道:“重用贤臣还是趋炎附势的人,都看陛下的判断。我相信陛下不是喜欢趋炎附势的人。即使被群臣骂为奸臣的章质夫,你以前和他相处过,他难道是趋炎附势之人吗?”
韩琦想起章楶,心情好了一些:“你只说章楶,章衡和章惇如何?你也算看着他们长大吧?”
尹洙道:“章子平表面上最为稳重,但内里最为叛逆。如果没有陛下护着,他恐怕难以入主中央。章子厚……”
韩琦看着尹洙为难的神色,疑惑道:“章子厚如何?”
尹洙叹气:“很复杂。”
韩琦更加疑惑:“复杂?”
尹洙道:“就是……一言难尽。”
韩琦对尹洙的评价哭笑不得:“这……还一言难尽了?难道他品德不端?”
尹洙摇头:“若论个人品德,他算不上不端。但他的行事,在许多人眼中,就算品德不端了。章子平也好,章质夫也好,虽然他们都是极有才华的人,但若为东府宰执,章质夫太谨慎,章子平太激烈,他们行事上还是略有欠缺。章子厚虽然是看着最轻佻之人,但行事稳重之余又不乏进取,或许是最适合宰执天下之人。”
尹洙顿了顿,道:“不过章子厚的性格……唉,他当宰执,恐怕朝廷……唉,一言难尽。总归有陛下看护着,不会太差。”
韩琦对尹洙的评价好奇极了。
他又想起好友欧阳修每当提起章惇,就没有正常的评价,只是一味地抱怨。但如果自己说章惇是不是不太好的时候,欧阳修又立刻否认,说章惇不错,比朝中庸碌强。
韩琦很想见到章惇,亲眼见一见章惇是怎样的人。
在尹洙的劝说下,韩琦也不再反对。
他一一私下拜访心中有怨的台谏官,将心中忧虑告诉他们。
“台谏本就有巡视天下的职责。你们以辞官为要挟,置君王的脸面和朝廷的法度于何处?昔日魏晋豪门只愿意去富裕的大州任职,不愿意去贫困的小州。他们将嫌贫爱富当作清高。难道我们宋臣的清高,是魏晋的清高吗?”
“陛下自登基之后,所作所为哪一样不符合明君?陛下所行之策,可有哪一项没有得到好的结果?你们不信任陛下,陛下为何要信任你们?”
许多台谏官只是跟风上奏,以为皇帝会法不责众。
韩琦给了他们台阶下,他们立刻反悔,上书痛哭流涕承认错误。
吴育本来没有被劝服。
但见到上书辞官的台谏官中有近一半的人反悔,他反而不继续进言了。
吴育冷笑道:“我看陛下是对的。这些台谏官,还是别在台谏了。”
同时,之前支持赵暾的台谏官也十分愤怒。
之前他们还只是认为与同僚意见不同,但大部分同僚连仕途都不要,也是刚直之臣了。如今同僚反悔,岂不是说之前所谓刚直谏言不过是哗众取宠?
殿中侍御史唐介和赵抃上书,请陛下不可宽恕联名辞官的台谏官。
唐介一直支持重惩不支持朝廷调派的台谏官。赵抃却是一直请求陛下宽恕谏臣。
赵抃虽然没赶上庆历新政,主张却和庆历君子一样天真。他一直劝谏皇帝将朝臣划分成分,分成“君子”和“小人”两派,“小人虽小过,当力遏而绝之;君子不幸诖误,当保全爱惜,以成就其德”。
赵暾常常拿赵抃的言论去嘲笑欧阳修。
看,君子小人!
圣人都说论迹不论心,他却要论心不论迹,那君子小人如何划分?谁来划分?剖开心看吗?
欧阳修被赵暾气得半夜睡不着,坐起身来捶床板。
赵抃劝说赵暾宽恕谏官,便是因为“君子不幸诖误,当保全爱惜,以成就其德”。
现在赵抃比谁都愤怒,比谁都严厉地指责那群联名辞官的台谏官。
你们的刚直是装出来的!你们都是小人!小人要全部清理出朝堂!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第239章 二铁面不和
在剩余台谏的支持下, 赵暾维持原本内降。
“朝令夕改非国之幸事。若他们之后反省,可再举荐。但朕之决策,绝不收回。”提前戴冠的少年帝王漠然道。
于是以辞职要挟皇帝的台谏官求仁得仁, 统统卸职。
少年帝王亲政后第一个内降, 就让台谏空掉一半, 群臣胆寒。
之后赵暾着手改革台谏体系,推行已经提出许久的台谏合一之策,便很顺利了。
赵暾最初提出只保留御史台, 并将御史台以国中各路划分职责时,群臣都反对激烈。
反对原因很简单。台谏以前只需要在京城闻风而奏。现在台谏虽然保留京官编制,出差还会获得外放官一样的经济补偿, 但台谏在闻风而奏之后,就要派出其他台谏官去核实所奏是否为真。
你可以闻风而奏, 但朝廷处置官员不能闻风处置。如果所奏之事错误太多次, 台谏官就要被调离台谏职位。
此举限制了台谏的权力,也让台谏失去了清贵——他们得满天下出差,累得满身尘土,何谈清贵?
再者,御史台和谏院的官员很多, 合二为一之后,官员不可能全部保留。
之前范仲淹等人都不敢动官制, 就是官制牵一发动全身,职位裁掉人也会被裁掉,牵连者太多。
后来元丰改制虽然改了官制名, 但终究没能解决冗官, 便是只改职位不裁员。
裁员在什么时代都会造成很大的社会问题, 何况现在是实质上的三国时代。你大宋不要的人, 是真的会去其他国家。
文彦博所言“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非他狂妄,而是宋朝立国之基的现实情况。
赵暾不能没有理由地裁员。
很好,现在联名辞呈给了他理由,他终于可以着手台谏体系的改革。
当台谏不再是“清贵”,而是灰头土脸,还愿意进入台谏的人,要么是真心想要为君王谏言的君子,要么是下了狠心想往上爬的小人。
无论哪种,都会做实事,都能用。
裁减一半台谏官,不会影响朝堂稳定,也不会引起士大夫警惕。
赵暾这次胆子大,是有前车可循。
不过在他这个时代,应该叫“后车”——宋英宗的濮议事件,整个台谏所有官员同气连枝,请求同贬。谏院御史台为之一空。
宋英宗尊濮王为皇考的诏书,为欧阳修亲笔所写。包括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在内的台谏官,痛骂欧阳修为“而欧阳修为首恶,巧作奸状,荧惑中外”。这也是后来欧阳修再次被污蔑,朝中言官少有为他发声的原因。
韩琦和欧阳修为了皇帝的威严赔上了自己的道德,但宋英宗很快就死了。宋神宗继位后,奉曹太后至孝,不再称濮王为亲,也不追封亲生祖母为后。濮议事件不了了之,韩琦和欧阳修忙了个寂寞。
台谏全部清空都没有对宋英宗造成影响,如果不是他死得早,就已经得逞,只有韩琦和欧阳修(主要是欧阳修)的名声受累。
那么赵暾清空一半台谏官,另一半台谏官还支持自己,那就更没有影响了。
至于宋英宗清空了台谏官但换上了新台谏官,而赵暾直接把清空的那一半台谏官的官职空缺给砍了……这点小事就不要在意了。
裁减的官位上没有人,已经有官职的人,不会为未来别人可能会有的官位而丢弃自己的官帽。再者谏院本就是宋朝才建立,宋真宗时才成为独立部门。因谏院和御史台的职能是重合的,在原本历史中,谏院也时有时废,明初彻底废弃。赵暾废谏院,朝堂没有反对声音。
赵暾在处理章楶之事和台谏之事上,都显示出比之前更可怕的独断专行,令群臣分外疲惫。许多明哲保身的大臣都在观望新君的性格。朝堂气氛暂时和谐。
新调整了职位的御史,即将前往各地监督官员。
赵暾特意将最严苛的赵抃和唐介都派往黄河沿岸各路,检查府库储存情况。
赵抃和唐介的政治见解虽然都有天真的地方,但两人非夸夸其谈的谏臣,而是能做实事的能臣。
赵抃治蜀宽严并济,脚步踏遍蜀地每一个乡镇,蜀地闭塞乡村的百姓在赵抃到达蜀地之后,才头一回见得大官;唐介在宦官杨怀敏最猖狂时期,硬扛着杨怀敏建蓄水池抵御辽人的命令筑堤防泛,颇有治理水患的经验。
两人都是铁面无私、敢查府库的人。
赵暾对两人道:“今年是黄河改道后第一次水患。黄河新道脆弱,能不能扛住这一次水患,几乎决定黄河沿岸数百万百姓之后至少十年的安稳。李公明和章子平的主要职责是治理黄河。救济百姓之事,你二人要多操心。”
唐介问道:“陛下让李公明和章子平早早前往黄河,在黄河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可是预见了此事?”
赵抃看了唐介一眼,道:“唐子方,你我只需要听从陛下的命令,安抚好黄河沿岸百姓。其余请不要多言。”
唐介不悦地看向赵抃。
赵抃看唐介的眼神也十分不悦。
这两人虽然都是铁面御史,但性格都很激烈,所以并不和睦。
在唐介看来,哪怕再有品德的人,做错了事都该罚,赵抃说是要袒护君子,其实就不算铁面御史。
在赵抃看来,唐介的本事多在嘴上,做实事上还稍稍欠缺,眼界短浅,不顾大局。
所以二人在听到赵暾提及黄河水患之事,便反应不同。
虽然他们都隐约听到民间提及“曹家暾儿有奇异本事”,但唐介不希望皇帝用这种假话搪塞大臣,定要皇帝说个清楚;赵抃则看到治理黄河有利无弊,认为不该深究皇帝的手段。
赵暾饶有兴趣地看着都有铁面御史美誉的两人眼神交锋。
原本历史中,赵抃和唐介都将与王安石同为宰执。
虽然后世将两人笼统地归于反对王安石的“旧党”,但两人的立场其实是不同的。唐介是一开始就极力反对王安石,不希望改革;赵抃则是稳健的改革派,起初支持王安石,在看到王安石的改革举措过于急躁激进后,才与王安石分道扬镳。
所以在赵暾这个王安石还未入朝的朝堂上,赵抃是“新党”。
赵暾观察赵抃后,再次确认,赵抃的政治主张和处事风格,完完全全就是庆历君子的那一派。赵抃大概是很遗憾自己考上进士太晚,没能参与庆历新政。
赵暾也明白了赵抃这个常骂皇帝的人,为何对自己却少有批评之语。哪怕有不同见解,用词也较为和缓。
因为自己是夫子的弟子,夫子还住在自己家呢。
在赵抃看来,自己的政策肯定都由夫子看过,所以大问题上绝对不会出错。如果他不能理解,一定是夫子的眼光太长远。
以赵抃的性格,绝对不会说自己崇拜某个人。
但他在庆历新政失败十几年后,言行举止都按照庆历君子甚至已经反省的模样来,已经从行动上表明谁是他的楷模了。
或许唐介也猜了出来赵抃总是“袒护”皇帝的缘由,所以对赵抃这种过分偏袒所谓君子的性格,更加不喜。
赵暾看得津津有味。如果不是黄河事急,他一定会多看几眼。
可惜,还是正事重要。赵暾遗憾地叫了停。
唐介仍旧不依不饶,直直地看着赵暾道:“陛下,有何话,不能与群臣说吗?”
赵暾点头:“嗯,群臣还不够资格听。”
唐介没想到赵暾居然这样回答,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赵暾继续道:“就算是宰执,也要等致仕后才能听朕面授天机。唐卿,即使不是什么天机,你身为大臣,有何资格让皇帝对你知无不言?天下之人,谁有资格命令皇帝知无不言?”
唐介心头一颤,忙道:“臣不是此意,臣……”
赵暾打断道:“君是君,臣是臣。你见君王有错,可以劝谏,但谏臣中也带了个‘臣’字。退下吧,朕此次不追究你御前失仪。”
唐介焦急地想辩解,被赵抃挡在前面。
赵抃道:“陛下已经让我等退下,唐御史,可不要再御前失仪了。”
赵抃说罢,绕过唐介率先离开。唐介无奈,只能跟了出去。
走出殿门后,唐介追上赵抃,十分不悦道:“陛下以君臣之仪搪塞大臣,你为何助纣为虐!”
赵抃更加不悦:“唐介!君臣之仪就是君臣之仪,何来搪塞之说!何况陛下自回宫之后一直是明君,你竟称陛下为‘纣’!该当何罪!”
唐介皱眉:“我只是口不择言。陛下确实是明君,但陛下越发独断专行,听不得群臣建议,不是国之幸事!”
赵抃冷笑道:“先帝倒是对谏臣毕恭毕敬,但先帝听过谏臣的建议吗?唐介,你要寻的非独断专行的帝王,至少在本朝根本不存在。陛下只要英明即可,是否独断,与幸事非幸事无关。”
唐介语塞。
赵抃拂袖而去。他认可唐介的品德,认为唐介是君子,所以不与唐介过多争吵。
唐介双手攥紧,双眉紧锁。
半晌,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先帝啊……”
先帝对谏臣确实是很好的,所以他看陛下对谏臣不屑一顾,心里很是担忧陛下听不得意见。
可赵抃点醒了他,先帝对谏臣的态度好是好了,似乎也多次听谏臣所言外放了宰执,可看一看朝中大事,先帝真的算采纳了谏言吗?
似乎行为上是的,但结果上仿佛又不是。
“罢了,先做好陛下吩咐的事。”唐介松开双拳,说服自己,“陛下的怜民之心是真的,这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崽发烧了,抱歉,今天先更一章。
第240章 五月丁未雨
赵暾刚亲政就事很多。
一些大臣在讨论先帝的庙号;
一些大臣还在对章楶出使辽国的风云事迹耿耿于怀;
一些大臣仍旧为谏院被撤销长吁短叹, 嘴里不断重复着什么独断什么专行……
京中大部分大臣还在咀嚼旧事,富弼已经站在了黄河堤坝上。
下雨了。
这是入夏以来,河北第一场大雨。
夏雨历来瓢泼, 所有百姓都还未将这场雨当一回事。富弼的心却揪紧了。
在狄诤的建议下, 黄河沿岸建立观测台。
当观测点见有大雨下过一昼夜, 就派使者前往下一个观测点,直到将情报汇总到富弼手中,以此迅速监测整个黄河中下游的降雨情况。
富弼坐镇北京大名府, 李璋坐镇河间府。大名府和河间府都是宋朝军事重镇,二府附近黄河如果决堤,数十万军队不能屯田, 便只能移往他处就食。这对宋朝的财政、边防和治安都会造成极大损失。两人不能离开,必须压制住驻守禁军。
章衡在大名府和河间府中, 马不停蹄来回巡视, 督促沿岸官员盯紧河堤,随时加固。
赵暾派去监督河政的御史陈旭,原本陪同富弼坐镇大名府。
他见富弼处事十分有条理,没有他可以置喙的地方,便主动要求前往河间府协助李璋, 监督驻守禁军并防备辽人。富弼同意了。
狄诤则与章衡一同沿着黄河颠簸。
当唐介和赵抃到达时,自开封府界到河北全境的黄河流域皆断断续续有雨的消息, 已经汇总到富弼案前。
富弼明白,陛下预言的水患即将到来。
唐介和赵抃见到富弼时,富弼撑着油纸伞, 一直站在堤坝上, 忧心地看着黄河。
当两位督查黄河府库账目的御史到来时, 富弼仍旧一言不发, 只沉默地注视着日益湍急的河面。
唐介先出声后,富弼才转身:“陛下可有信来?”
唐介和赵抃摇头。
富弼道:“看来你们出发时,京城还未下雨。你们走得比京城的信使还慢。”
两人听出了富弼言语中的不满,想要辩解,但看着富弼难看至极的神色,他们辩解的话哽在喉咙里,还是咽了下去。
御史出巡不是什么急事,两人自不会慌忙赶路。再加上朝中文书需要交接,两人便行得迟了些。
虽然他们有万般理由,但看着黄河日益上涨的水面,想起陛下暗示的黄河水患,二人不允许自己找借口。
唐介拱手道:“富相公,可有事命我协助?”
赵抃也道:“黄河上涨,清查府库非急需。我等先协助富公守住黄河。”
富弼再次问道:“陛下命你们来干什么?”
赵抃回答道:“陛下命我等清查府库,救治灾民。”
富弼道:“陛下已经下旨,就按陛下所说的做。章子平和李公明在黄河驻扎已久,陈旸叔和狄弃疾已经检查过黄河堤坝。我们能做的事已经做尽,接下来黄河是否决堤,只有听由天命。尔等要做的事,便是竭力救治百姓。即使黄河不决堤,这场大雨,也可能让河北绝收。”
富弼虽然年龄与赵抃、唐介相差无几,但他两度为宰,德才兼备,名满天下,赵抃和唐介都听从富弼的指挥。
待赵抃和唐介刚到达大名府一日,富弼所等候的赵暾的密信终于到了。
开封五月丁未日,昼夜雨未停。
这个关键性的历史事件没有改变,那么这个时空的天灾就不会有变化——六、七、八这三个月,黄河沿岸大雨不停,洪水要持续到九月才会平息。
赵暾的密信言简意赅:“黄河水患已始。今年自六月持续到八月。明年自七月持续到入冬。”
富弼阖目,双拳攥紧,狠狠砸向桌面。
天公不仁,天公不仁,天公不仁!但天公不仁,我等也绝不认命!
富弼睁开眼,将对老天的愤怒压在了心底。
……
汴京。
帝后和太后自别苑搬入宫中居住。
赵暾封存福宁殿,为先帝暂时停棺处。
他对外称,因为尊敬先帝,以后不住福宁殿。所以此番入宫,赵暾与妻子、母亲一同暂住坤宁殿。
不过赵暾在垂拱殿安了榻,又把三府长官叫来,大部分时候与三府长官一同在垂拱殿吃住。
三府长官常住宫中,朝中有差遣官职的实权官员也都取消了休沐。
赵暾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对策。
当六月汴河之水暴涨时,每个部门的官员都各领一个街区,领着吏人挨家挨户告知他们防患水灾。
河水漫入汴京城时,地势较高处的瓦舍、佛寺、道观开放百姓入内,搭棚暂住。
哪怕是佛寺和道观的正殿,也安排人入住。
赵暾知道哪怕他已经限制僧道,百姓笃信僧道者仍旧众多,或许会恐惧住在佛寺和道观的正殿之中。他便对外张贴告示,称神佛爱民,准许百姓在他们脚下避灾。
百姓闻言,便安心在佛堂神堂居住,神像上都晾满了衣服。僧道不敢出言抱怨。
但赵暾有再多准备,都敌不过天灾的威力。
官舍民舍损毁数万;社稷坛被冲毁;开封府内民田几乎全部被潦害……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到来。
许多百姓舍不得家产,心存侥幸,仍旧守在家中。洪水袭来,不少百姓被卷入洪水中。
还好赵暾早已经准备了小船木筏,在洪水到来时,几乎每个街道都有小船木筏渡人。
官员都住在了官署中。太医局接连不断地分装好驱寒辟邪的药材,送往各处受灾百姓安置的地方,放入为百姓分发的粥水中一同熬制,预防水灾后的大疫。
待七月,开封府这边的水暂时退了。
赵暾又以工代赈,开仓让没有生计的百姓修缮被水冲毁的官舍和社稷坛。
他下旨,鼓励各地商贩运粮入京,不限制粮食的价格。
一时间,京城粮价暴涨,但民怨却未生——大部分缺粮的有劳力的人,都能在以工代赈中混到一口免费的吃的,无需花高价买粮。而没有劳力的人,无粮可吃也生不出怨了。
赵暾又开官仓和内库,售卖平价的粮食。百姓凭借户籍,每日限量购买。
一些贪婪商贩见状,雇人伪造户籍,收买官吏,多次购买官府平价粮食囤积居奇。
赵暾命售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暗中收集证据。
他已经准备了近两年,陆续调如内库的赈灾粮食由他看着,没人能伸太多手,数量足够应付京城此次粮荒。
即使冒着水灾,听说京城缺粮,且皇帝承诺不限价。只过了半月,无数粮食涌入汴京。
粮价在高峰处没停留多久,就持续下跌。
在粮价下跌的时候,赵暾才命令皇城司动起来,拿着已经搜集好的罪证抄灭之前违反他的旨意,囤积官府售卖平价粮食的豪户。
不少官员也牵连其中,一律撤职流放。
京城百官莫敢言。
……
苏轼和苏辙虽然没有在朝为官,但在封建官场上的规矩,父亲当什么官,儿子就能去官署当副手。
而且苏洵为高官,苏轼和苏辙都是有恩荫寄禄官职在身,其实也算官员。所谓“衙内”,就是指他们这样的人。
苏洵忙得昏天暗地的时候,苏辙陪伴苏洵算账,苏轼则代替父亲走在街头巷尾,督促百姓自救。
苏轼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童年的记忆本已经十分模糊。但当他行走在京城街道上,听到百姓又重新提起归安少年之事,他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昔日除陛下之外的归安少年,章惇镇守南疆,章楶和狄咏出使辽国,章衡和狄诤治理黄河,曹佑护卫京师。
而自己呢?
苏轼神思恍惚,似有什么一直不愿意去承认的心情,逐渐淹没了心脏。
“子瞻?你小心些!”
曹佑在禁军中领了个小将职位,正巡视京中治安,缉拿趁乱偷盗的贼人,正好看见苏轼不知道在走什么神,眼见都要踏进河里了。
曹佑忙策马跑来,一把将苏轼拽马上挂着。
苏轼哎哟一声,回过神来:“鹏举?”
曹佑把苏轼从马背上放下去,自己也翻身下马:“太劳累了吗?身体要紧,水已经退去,你可休息半日,再督促百姓收拾房屋。”
苏轼挠了挠头:“其实……唉,好吧,确实有点累。你在干什么?”
曹佑指了指自己低等武将的官服,道:“防备贼盗。”
苏轼打量曹佑,认出了曹佑的官服,十分无语:“你是不是想把朝中低等级官吏都当一遍?你还给不给陛下做事了?”
曹佑笑道:“给陛下做事,何须高官?你我二人一人为小将,一人为小吏,不也在为陛下做事?小心些,若是我没看见你,你都要掉河里了。”
曹佑再三叮嘱苏轼,把苏轼叮嘱得不耐烦后,又叮嘱了苏轼身旁的吏人,才重新上马巡逻。
离开时,曹佑在马背上对苏轼挥了一下手。
苏轼举起手招了招,然后一巴掌拍自己脑袋上。
“苏子瞻啊苏子瞻,陛下骂你骂得真对。”
苏轼把自己脑门拍红后,心中再无杂念。
“走,我们也继续巡逻去。大灾后必有大疫,可马虎不得,必须让他们把自家门前腐烂之物烧掉。”
“是,苏衙内。”
帝师苏洵的儿子苏衙内,领着一众狗腿子吏人,大摇大摆地走向下一条街道。
……
淮水沿岸,也在御史台领了职位的范纯祐带着下属张载,正与荆湖诸州长官在河堤上严阵以待。
黄河改道对宋朝的边防和经济损失最为巨大,但不代表淮水和长江泛滥就可以不管了。
如赵暾所言,这次淮水也暴涨了。
河北这次恐怕要绝收了,需要荆湖的粮食支援。淮河以南即使良田被冲毁,如果及时补种,今年的收成也不会降低太多。
赵暾让范纯祐和张载前往淮水,便是让他们督促诸州长官补种粮食,迅速恢复水灾后的秩序。
如果没有御史监督,以宋朝官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说不定还会往朝廷报“无灾”。
“贾直孺,辛苦你了。”范纯祐道谢道,“多亏有你不断周旋,诸州长官才愿意同心协力。”
正好在淮水中下游岸边为官的楚州知州贾黯,十分不客气地瞥了范纯祐一眼,道:“我身为陛下同榜好友,需要你来和我说辛苦?”
范纯祐失笑:“是是是,你是帮陛下,与我有什么关系。”
贾黯仰着头哼了一声。
张载默默看着两人打趣。贾黯崇拜范公,早已经与范纯祐为友。这两人装模作样,有点恶心。
作者有话说:
二更补上。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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