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火烧灼之下,即使捡回了一条命,也难免落了一身丑陋的疤痕。落茗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看自己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疤,可偏偏张娘子给配了祛疤的草药,要她每日沐浴后涂抹在伤疤处,这下却是再不敢面对,也得面对了。
虽张娘子说了有祛疤之効,但也附了句,想要恢复到从前那身雪肌玉骨,怕是难了,但若是不间断地涂抹,便会很快淡化下去。
虽不能再复原到从前,但能淡化,总归是好的。落茗将张娘子的这份恩情存在心里,平日里伺候张娘子起居愈发的上心。
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便发现这位张娘子与这处道观的其他人不太一样,道观上下所有人都对她带着十分的恭敬,且从不会让那些恩客有靠近她所居小院的机会。而张娘子日常便是待在房里看书练字,偶尔给观里的人配些草药,治一些风疼脑热的小毛病,且十分喜静,最厌恶被人用嘈杂声所打扰。
初时落茗不知张娘子这一性子,偶尔毛了手脚,发出了声响,惹过张娘子几次不快,但落茗最懂察言观色,很快便养成了在张娘子面前便轻手轻脚的习惯。
待时日久了,落茗便发现张娘子面上看着清冷不好接近,怕是先前遭遇过什么磨难。谷雨那天晚上,她本该替张娘子守夜,却被张娘子吩咐今晚不必有人值守,可落茗却担心自己没关张娘子外间的窗户,怕初春的潮冷气息病着她,便又折返到张娘子的房门前,准备检查下窗子,却听到屋里头张娘子隐隐的啜泣声,口中似乎还念着一个名字。
落茗没敢多听,见外屋的窗子关的严严实实的,便打算立马折返了回去,本以为这么多时日养成的轻手轻脚的习惯,应当不会被张娘子发现,却没成想张娘子推开房门便赤着双足跑了出来。
她在看到落茗后,却像是没认出来她似的,喊了声:“幺幺?”
落茗只得停下脚步,转身正朝着张娘子,“原是怕春寒冻着娘子,便来关个窗户,却没想惊动了娘子你,是我失责了。”
却见张娘子上前赶紧将落茗的双手拢在手里,满是心疼,“幺幺可是冻着了,手怎这般冰凉,别怕,母亲这就给你取暖,绝不会,绝不会让你……”
张娘子在这刹那间一下便想到了些什么,眼神开始逐渐清明,她松开紧握着落茗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抬眸仔细看了看落茗的脸,扯出一抹苦笑来。“是你啊。”
张娘子是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吗?落茗心底猜测着,却又转念一下,张娘子怕是不愿自己见到她失态的样子的,于是赶紧低下头。“下次我手脚定放更轻慢些,绝不会再吵娘子你歇息了。”
却并不见张娘子有答复,只听一声房门的紧闭声传来,张娘子已然回到了屋里。
落茗不敢再多留,赶紧抬步离开了。
第二日再见张娘子,却见她像是不记得昨晚的事了一样,依旧清冷冷的一个人,过着与往日无差的作息。但有时看向落茗的眼神,却能让落茗感觉到她是在通过自己,想念着某个人。那个人,怕就是张娘子嘴里的“幺幺”了吧,应当是张娘子曾经早逝的女儿吧,落茗暗暗猜想。
而道观却在几日后,迎来了它远道而来的主人。
第92章
第二日早上,落茗来到张娘子房里,打算替张娘子洗漱时,张娘子没让落茗伺候,只让她先站着,深深瞧了她一眼,道:“我有一桩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落茗不明所以,但还是郑重了神色,“娘子请说。”
“可愿当我的女儿。”
“什么?”落茗以为自己大早精神不济,听得不清楚。
“当我的女儿,你从此便可过上官家小姐的日子,亦或许,还能走的更远。”
这次确认自己没听错后,落茗再是维持不住惊讶的神色。“娘子是要认我做干女儿?娘子厚爱,我当是愿意的,只是我另有干爹干娘,他们待我极好,虽已身故,但也没有再认干亲的道理。”
“不是干女儿,是亲女儿,我张叶莘的亲女儿。”
‘’亲女儿?既非血缘,又如何当得亲女儿?”落茗可不觉得天上会忽然掉下馅饼,张娘子这人过于深沉,也不是她短短几个月的相处,能看得透的。
“我曾有过一个女儿,只不过,还没能说话叫人,就死在了冰天雪地的路上,只能被我草草埋了,尸骨尚在都未可知。那是我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的一道坎。”想到自己过世的女儿,张娘子眼里闪过厉色,“你的身世,若想细查,并不困难,可我明明知道,却依旧愿意收留你,并帮你隐瞒行迹,你难道不愿报恩吗?”
落茗没想到张娘子话锋转变如此之快,上一秒还是为了女儿早夭而痛心的母亲,下一秒话锋直指落茗,听到张娘子说起她的来历,落茗没防备地退了几步。
待她稍稍稳下心神,遂小心问道:“娘子既然知道我的来历,也愿意收留我,我自然是愿意报恩的,可这又与我当你女儿有何关系,我听娘子语气,对你故去的女儿甚是怀念,却不一定想有人代替你女儿才对。”
“我心里的女儿,自然无人可替,但今日午后,我那早夭女儿的亲生父亲便会来此,我要你顶替我女儿的身份,随他回去。他可是京中的高官,权势自然远大于你的那位相好,也只有成为他的女儿,你的小命才能得以保全。”
没想到张娘子竟是什么都知道,连自己和梁晔的事,她都一清二楚。
“你应当知道,你能在此安然藏身,靠得是谁吧。”张娘子说完最后一个尾音,落茗便已瘫软在地,头上背上冷汗涔涔。
她努力抚平心神,看着地面的砖块,“娘子为何选我,这庵里头,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子并不在少数。”她在疑惑,为何张娘子会选相处时日尚不算久的她。
张娘子微微叹了口气,“为何选你,我也说不上来,许是你最合我眼缘,又许是,你正需要一个离开这里,逃生的机会。”
\"娘亲。\"落茗迅速调整了一下身姿,带着重重的大礼,结实地给张娘子磕了三个响头。张娘子的话说到了她的心里,她正需要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若是这个机会能让她有爬上去,将梁晔踩在脚下的一天,那她又为何要放弃。三个响头利落且分量沉重,再抬头,已有青印。
第93章
落茗已经跟随张娘子进京多日,以丞相府大小姐的身份。
张娘子说的没错,她的那位夫婿,是个权势远大于梁晔的大官。只是自然的,大官的正房夫人,自然也不是心善的主儿。
落茗从张娘子口中得知,丞相大人此番愿意纡尊降贵将她们从道观接出去,乃是大夫人求得情,可说是求情,不过是宫里头行将就木那一位,听信国师的胡言乱语,说是丞相之女前世皆是身负造化恩德的,今生福源得前世福报,自然也是源源不断,若能得大福报之人的帮助,沉疴自然能消。
这话本是漏洞百出的,毕竟古往今来被获罪抄家的丞相一族不知几何,因此被株连的丞相之女更是数之不过来,若真那么有大福报,又怎么会落得这番下场。
可奈何本朝却有帝皇纳丞相之女为妃之后,少病少灾活到七老八十的,所以纵然国师这话漏洞百出,可畏死惜命的人间帝皇,总归是要用尽一切手段试试看的。
且左不过不过一个妃位,给了便是,若真的能让他百病全消,封她皇后都未尝不可。
因此这圣旨便轮到了丞相府的头上。
相府大夫人自诩一生顺遂,府里的姬妾在她小施手段下,个个皆不得有子,唯一一个例外的张叶莘,也是很快被她斗败,带着她的孽障,被远远送到了老家乡下的道观里头。
却没想到她最得意的事,如今也成了她最头痛的事。
天家要她女儿进宫冲喜,可她还待字闺中的女儿却只有一个,这幺女自然多得为娘的心疼,更何况大夫人对自己的幺女可是给予了厚望的,她的小女儿,未来可是要做皇后的。
只不过如今储位未定,她与丞相不敢轻易押宝,纵然她的幺女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媒人踏破了门槛,也不见她亲事落定。
如今可倒好,却被行将就木的老皇帝一道圣旨给召进了宫,还不是做皇后,只是封了一个妃位。
先不说这国师尽是鬼话,若真能像国师说的,能帮皇帝祛除沉疴,对他们一家又能有什么好处,皇帝老了,能否能再诞育子嗣都是问题,更何况他年长的几个儿子们可都是有正妃和世子的,那位置怎么算,都不如捡现成的来的划算。
因而大夫人算盘打尽,自然是千百个不愿意的,发愁之际,这不免就想到远在老家乡下道观的张氏,想到她当年可是生完女儿后带着她女儿离开的,那个小孽畜,算起年纪来应当与她幺幺相差不大,这便赶紧将此事告知了丞相,她知道,丞相也不乐意。
丞相也是经大夫人这么一提醒,想到自己好像还真有这么个女儿,张氏他是记得的,到底是与他有着青梅竹马情谊的小师妹,虽然张氏性烈让他不喜。可对那个自己面都没见上一次过的女儿,丞相可是贵人多忘事的。
圣旨不可违,可宫里头要的是丞相的女儿,又没说哪个女儿,大夫人的提议自然被丞相采纳下来,只不过他也知道宫里头那头老龙的猜忌心有多重,他若是不亲自跑一趟以表重视,那老龙怕是要命他把两个女儿都送进去的。
这才有了丞相大人低调回乡接回妻女,高调回京迎人入府的事了。
而落茗刚随同张娘子进府,便被大夫人明为教规矩,实则软禁地关了起来,她见不到张娘子,也不知道张娘子处境如何。
好在她有大用,大夫人倒是命人好吃好喝伺候着,旁的下人也不敢表露出轻慢来,倒是被她从送饭的下人那里探听到她与张娘子为何会被接回京城的真相。
她想,上天真不绝她,将她生在泥潭里,却又数次给她翻身路,此番若不能好好把握,岂非愧对自己生来的这一遭。
只是张娘子那里,她不免有些忧心。她与张娘子落脚的道观,可非什么真正的清净地,而自己的身世,若要仔细了查,也不是太难的事。
自己既然要入宫,又是以丞相家放在乡下养的小女儿的身份,怕是暗地里有不少人盯着她来历琢磨的。
若是被人查出道观还有自己曾经的经历,她与张娘子怕是会凶多吉少。
就这般怀揣着忐忑之心,落茗再见到张娘子,是在往后再数三日之后。
张娘子依旧是如同道观里头的那般穿着,衣着简单朴素,不过人却是少了些病气,看着精神许多。
见到落茗,她便红了眼,大呼一声我的儿,便与同样红眼迎来的落茗抱头痛哭起来。
大夫人许了母女二人碰面的机会,却也没多久。
更何况她厌恶张娘子,厌恶了那么多年,哪怕她斗赢了她,再见还是厌恶她。因而就是见不得张娘子母女互诉衷肠,旋即斥道: “张姨娘,这四丫头你也见到了,却别闹她哭肿眼,明日宫里便要来人了,待四丫头学会规矩,便是要去当娘娘的,你若害她在宫里人面前失了颜面,我是要拿你是问的。还有四丫头,进宫可是大喜事,若是哭哭啼啼传到天家眼里,你的姨娘,怕是要被你连累治罪的。”
大夫人想着落茗不过乡下道观养大的丫头,心智与阅历定是经不得她下马威一吓的,再言之她到底是要进宫的,有没有用先不说,能近龙身侧,到底是比外臣多了些枕边风的机会,若能使用得当,未尝不是一颗好的棋子,拿捏在手里自然是要拿捏紧的。
而张娘子,便是她自信可以拿捏落茗的权柄。
而落茗听到会祸及张娘子,果然立马收了眼泪,速速拿帕子拭了几下眼泪,表现得有些无措与忐忑,极为符合大夫人意识里相府养在乡下道观的四小姐该有的反应。
张娘子的表现也让大夫人很满意,就见她与落茗速速离远了些距离,面对大夫人,不再是当年那个哪怕斗败了也不低头的清流之女,而是带着讨好与软弱,“多谢夫人开恩,能让妾再见四小姐,是妾高兴的忘了型,险些出了岔子,还请夫人大量,切莫怪罪妾身才好。”
见张娘子伏低讨好,大夫人浑身舒畅,“张姨娘知道就好,我呢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便许你们再说一盏茶时间的话,毕竟宫门深深,见一面少一面,一旦四丫头入宫,日后怕是再不得见喽。”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张姨娘连声道谢,听得大夫人施施然离开了。
待看不到大夫人衣角后,张娘子一把抓住落茗的手。“我儿且放心进宫,一切有你父亲的。”说要,微微加重力道拍了落茗两下手背。
得了张娘子的这句话,落茗终于落下悬挂多天的心。
能有丞相帮着掩盖痕迹,有心人想要探究,怕也是不易了。
第94章
可旋即便听张娘子幽幽道:“那老狗带我们出来的当晚,便一把火把那处道观烧了个干净,知道你我存在的,应当都被那把火烧了个干净。”
落茗一怔,曾经差点葬送在火场中的她再是知道不过那种痛苦与无助,如今却是因为她,活生生害了旁人的命。
她不免手脚生寒,似是已经堕入地狱。
张娘子似是看出落茗所想,带着嘲讽道:“这不是你的罪过。他丞相的小妾,是不该久居于那种地方,而从相府被送进宫的女儿,更是不能出自那种地方,那是欺君的死罪。他原本是想将你我同道观里的那些人一起烧死的,舍一个亲女儿,总比欺君的大罪来的强。”
“那他又为何放过了我们,打算将我送入宫中,他……”落茗压低了声音,“不曾纠察我的来历?”
“那里虽不是什么清净低,却也不是普通人就能随便上门的,我威胁了他,若敢对你我动手,相府姨娘竟如青楼老鸨的事,便会传遍大街小巷,看满朝文武,谁人不嘲笑他。而只要他能将我们安稳接回京,我便从此深居后院,真正的静心修道。而他堂堂丞相想要做到将痕迹抹除干净,也不是什么难事。如此,他才同意将你我接回京中,但道观的那些人,却是不能留了。但他并查不到你的来历,我与他确有一个女儿,如今也是你这般的年岁,那就够了。”
张娘子眼角有强忍却依旧忍不住的眼泪滑下,她想,她死后自然是要被打入无间地狱的,害那些人枉死,这是她犯下的罪孽,生生世世如畜生道,怕是都偿还不清。
但她却不想落茗也背负承担这些罪孽,“若你觉得过意不去,待日后除了你那负心人,也别放过老狗一家,杀人偿命,血债血偿,谁造的孽,谁就该承担因果。”
落茗应下了张娘子的话,大夫人那边,也不打算让母女两相处太久,很快便进了人将落茗带了回去。
至此,直到她入宫,都不曾再见过张娘子一面,只知张娘子如今被安置在相府后院最偏僻的一个角落,少有出门见人的时候。
而她也因为老皇帝感觉病情每况愈下,迫不及待地将她提前宣召入了皇宫。
她受封圣康妃,封号史无前例,圣字纵是皇后都轻易使用不得,却被封在她一个妃嫔身上,但若是单看字面意思,便是向上苍祈求,让人间的大圣皇帝身体康健。她本就是老皇帝用来治病的偏方,知道了圣康之意,破格使用圣字作为封号,便容易让人接受多了。
只是顶着圣康妃的封号,落茗入宫却是极其简单,宫里来了人将她接入皇宫后,她便被安置在了清晏殿偏殿之内。
清宴殿是帝皇居所,也是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因此等闲时候,后宫妃嫔是不得入内的,前朝就有个为了争宠,拎着自己亲自做的点心,跑到清宴殿门口来给帝皇送心意的妃嫔,因被来往御史瞧见,当天怒斥妖妃误国的折子便被送到了帝皇案前。
当时那位帝皇不以为意,左不过后宫争宠的小事,觉得御史也太小题大做了些。
谁知御史却是不依不饶,大有若是不发落妖妃,他们便以死明志的架势,那位前朝皇帝无奈,只得将人打入了冷宫,才算是过了风头。
只是老皇帝比所有人想象中更要相信国师的话,他想既然丞相之女的福泽可以帮他祛除病祟,那自然要把人安置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才能更有效果。
纵是如此,还是震惊前朝后宫好一阵子,若是无这一缘由在前,落茗怕是早已被传成混乱朝纲的大妖妃了。
因而初入宫中,身边的宫人对落茗皆是极为恭敬与畏惧。谁都知道这位可不是寻常妃子,她是圣上救命的灵药。寻常妃子,得罪了,最严重不过打顿板子打落到浣衣局去做最下等的苦力。可这位,得罪了,妥妥丢性命啊。
第95章
当今的圣上并非是贪恋女色之徒,更何况到了他这般年纪,难免力不从心,平时更是甚少再入后宫。只是他想到底是自己一道圣旨召入宫中,替自己祛病的朝臣之女,入宫第一天若是自己不露面,难免多起口舌。
因而落茗入宫的当晚,她便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圣上。
若放以前,落茗是万万不会想到自己还会与这位皇朝最尊贵的人有所交集,如今她入了宫,还成了妃子,又顶着一个虚假的身份,见到皇帝,难免惴惴。
老皇帝一进屋,便见一俏生生的姑娘正垂着头站在门口迎着他,似乎颇为紧张,他倒是也能理解,他贵为天子,寻常妃子见他就该如此的,遂道:“抬起头来。”
从落茗的视线看去,只能看到老皇帝明黄的鞋尖,听他让她抬头,她紧了紧已经捏了半天的拳头,这才鼓起勇气抬起头来。
饱受疾病折磨的老皇帝光看便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暮气与虚弱,不过作为上位者多年,那双眼睛所饱含的威严却是压住了他的虚弱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落茗这才抬头,便又迅速移开了眼,而后微微垂眸,用前几日嬷嬷教的规矩,略微生疏地行礼道:“臣妾裴氏,见过圣上。”
对这位丞相府送入宫的女儿,老皇帝知道她刚出生便随同她那做错事的亲娘被送到了裴相祖地的庄子上,因着他要人,裴相才将人加急从庄子里接回了京。
此举虽然多少带点对他的敷衍,不过老皇帝也不想对裴相逼得太紧,他要的既是丞相之女,是正头夫人所生还是妾室所生都是一样的,因而对眼前这个乖顺如小鹿的小妃子,稍微放缓的语调,“倒是乖巧,不错。”
得了老皇帝夸赞,落茗有些错愕地抬头,旋即又垂下眸子,小声道:“谢圣上夸奖。”
她想圣上应当是不知道自己的出身的,看来自己名义上的那位父亲,把尾巴处理的确实干净。
“对朕,不必这般拘谨。”老皇帝自顾走进了内室,见落茗还似小鸡崽一般小心地杵在门口,招手道:“过来吧。”
落茗得令,小步跟了上去,想到入宫前嬷嬷教的规矩,纵是心里有些抗拒,还是咬了咬牙,上前替老皇帝宽衣。
不过旧病缠身的老皇帝自然没有心力老牛吃嫩草,待被落茗伺候着换上明黄色寝衣后,便自顾自睡上床歇息了。
鼾声骤响,常年卧病的草药味混杂着病气让落茗难以入睡,可卧在帝皇身侧,她再是如何地不适,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在鼾声中默默睁眼盯着青纱的床帐,思索着自己接下去,该如何行事才好。
老皇帝显然已经有心无力,自己进宫封位虽高,可一个有名无实的妃子,要如何才能夺得圣宠,伸手前朝。
既然从老皇帝这里暂时没戏,落茗打算来日方长,徐徐图之。
索性如今皇帝的后宫皆是上了些年纪的妃嫔,都是斗了许多年的老对手了,她们之间的交手,也无关荣宠,而是自己孩子之间的皇位之争了,也因此懒得把落茗这样的小姑娘搅和进来,瞧不上眼也不够格。
落茗能够在后宫偏居一隅,倒也自在,只是老皇帝在第一日来她宫中歇息了一次后,便再也没踏足过她宫中,或者说是再也没踏足过后宫。
不过他的身体倒是见好,许是国师所测却是灵验,刚开春他便开始有精力发落处理了雪灾时引发动荡的那些流民,并且褒奖了在解决此事上出了大力的六皇子等人,并交付了小部分兵权,委以重任。
六皇子一时间风头无两,气得后宫里那些有皇子的妃嫔皆是牙痒痒。
只是六皇子作为成年皇子,虽未成婚,却早已在宫外建府,加之其生母早已去世,素日并不踏足后宫,这些个妃嫔有气撒不出,便开始胡乱找出气筒。
落茗这些日子自在的日子,也因此被打破。五皇子的生母萧惠妃是个颇不讲理又十分没脑子的,先前老皇帝病重,五皇子势头大好的时候,她可是日日诅咒老皇帝早点驾崩,也好让她儿子可以顺利上位。
谁知道这老皇帝依照国师所言,纳了裴相女儿入宫后,病情真的好转,原本她是瞧不上落茗的,也不想花心思手段对付,如今却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不过她再没脑子也不至于明着动手对她做些什么,这要被陛下知道了,岂不是要觉得自己想要他永无康复的可能,虽然她就是这么想的。只是明着不能动手,暗地里动手,却是不难。
她的没脑子也仅限于如今后宫这些个老资格的妃嫔里,能斗到现在的,自然是有千百种手段。
这些日子,落茗发觉自己的饭食里,似乎是被人下了些莫名的东西。
她是同张娘子学过一些草药知识的,不能算精通,但是饭食入口,若是有害,自然能尝出不对劲。
她便将吃食偷偷藏起来一部分,而后假意散步,趁宫人不备,悄悄丢到自己殿后边的池塘里头。宴清殿乃是皇帝居所,除了她绝不会有散步至此,正好池塘里养了一池子的锦鲤,她将饭食撒入池塘之内,自然引得锦鲤争相吞食。
前一两日到还好,第三日,当她提出想要去池塘边散步,身边的宫女便面露难色道:“一早便得打理院子的奴才禀报,后殿池子里喂养的几位鱼儿不知是何缘由,皆是翻了白肚皮,如今他们已经再捞了,只是死鱼味儿不好闻,如今开春天气暖和,味道更是散地大,娘娘还是过些日子散了味道再去吧,”
虽早有猜测,如今被证实,落茗还是感觉手脚一凉,果然有人想要毒害她,只是后宫这么多人,她初来乍到没有根基,如何能得知谁要害她。
她自知论城府心机,自己未必斗得过这些人精,不过自己却有一样她们比不过的东西,皇帝的祛病良药。
于是她提着从小太监那里拦下的一竹篓死鱼,跑到正殿门前哭诉起来。
这一举动,自然惊动了老皇帝,他虽不满落*茗这般哭哭啼啼,可人一上了年纪,便会对年纪比自己轻的小辈多加宽容,落茗虽然是他的妃子,年纪却也和他的小辈没差别。更何况,落茗前来哭诉的原因,更令他大发雷霆。
居然有人手伸这么长,长到能在他宴清殿之内下毒,今日是给他的妃嫔,若是来日那人想要给他下毒……老皇帝越想越是后怕,立刻命人开始着手调查起来。
原是落茗虽然居住在宴清殿的后殿内,可吃食却是同后宫其他妃嫔一般,由底下奴才从专供后宫妃嫔的膳房中取膳。既非送给帝皇的膳食,从膳房到宴清殿需要走上不少的路,这一路上被人下手的机会自然多不胜数。
萧惠妃也没胆子没能力直接往宴清殿里边下毒的,却被她发现这一破绽,利用了起来。
可她是没想到落茗居然会识得一些药理,愣是没吃下她下毒的饭食,还直接告到了圣上面前。
不过她既然下手,自然不会留下尾巴,最后只查到落茗宫里的一名宫女身上,对方只一口咬定是落茗苛待于她,于是她才怀恨在心加以毒害,而后便服药自尽了。
线索中断,自然无法再查下去。
落茗红着眼睛,瑟缩地看着老皇帝,“陛下,您信是臣妾苛待导致的吗?”
他信?他可没昏聩到能相信这般拙劣的谎言。
落茗初入后宫偏居一隅,从不与人交恶,性格自然也是没话说,并无苛待宫人的行迹发生,老皇帝既然把人放在自己身边,自然不会真的就撒手不管,该注意的一举一动,他自然是了解的。而对方明面上虽然是冲着落茗来,细想怕是瞧不惯自己日渐康健的身子了。
这满朝文武,还有谁能看不惯自己康健?无非是自己那几个废物儿子呗。
见自己嘉奖老六,便一个个开始愤愤不满起来,倒是没本事没能力直接对付自己的这个父皇,便巴望着自己早些病死,好方便给他们腾位置。
也合该自己对他们一个个都瞧不上眼,这才哪到哪,就开始沉不住气了,若自己当年同这些个废物一样,又如何能坐上如今的位置。
诶,满朝文武都在劝他早立皇储,可若是真有德行配得上皇储之位的,他又如何不愿放权,做一个颐养天年的太上皇。若是让自己这群不成器的皇子上位,怕是这江山早晚倾覆,自己又有何脸面见先祖。
再看着下首泪眼婆娑的落茗,老皇帝招了招手,唤她起来到身前。“朕若信你,且交予你处理此事的权利,你当如何处置?”
“臣妾初初入宫,哪来的资历处置这些事。只是有一想法,既然事情从宫人而起,听闻年岁的雪灾致使多地动乱不断,无数百姓冻死饿死,甚有同类相食的惨况,臣妾斗胆一请,放后宫年长的宫人归家,诸妃嫔入皇寺祈福四十九日,以求来年风调雨顺,无灾无祸。”
第96章
既说她苛责宫人,那她便替阖宫上了年纪的宫人求一个出宫的恩典,能成为各宫主子心腹的,到底是少数,多数都是活在宫里最底层,苦苦熬日子的,不若放她们自由。至于那些成为各宫主子手下爪牙的,也正好顺势清理一波,一举两得。
老皇帝倒没想到自己这个小妃子的脑子竟还不错,将他的心思猜中的几分。不过这几分也足够了,点到即止。
事关阖宫的妃嫔以及宫人,自然需要皇后出面操办这两件事。
皇后与圣上也算是年少夫妻了,虽说出身名门,却能在无皇子的前提下坐稳凤位,可见其手段与忍耐力远超常人。不过这位皇后在圣上病后也跟着称身体不适,开始深居简出。宫中琐事被她拆成部分,一一交给了各宫的主位妃嫔帮着打理。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竟让皇后有了再次出山的契机,自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萧惠妃对落茗更是怨毒了几分。
“那小妖精果然与本宫犯冲,如今她这才进宫呢,便处处让本宫不爽利,这时日久了,岂不是会让本宫寝食难安。”
朱嬷嬷跟在萧惠妃身边多年,自然知道萧惠妃因为这不容沙子的脾气,吃了多少亏,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不曾吸取教训,何必出手对付一个全然没有威胁的小姑娘,先不说就圣上这身子,她还能不能再有孕,哪怕有孕,也争不过已经年长的几个皇子,萧惠妃的对手依旧还是那批老人,新人注定加不进这场角逐,她倒好,出手教训不成,还因为将手伸入了清宴宫里,而惊动了圣上。
虽说手尾处理的很干净,并不会被人抓住把柄,可圣上是何等人物,纵然没有证据,也不妨碍圣上猜到是谁下的手,如今圣上既借这个机会给了皇后重新摄后宫事的机会,可见是对阖宫妃嫔狠狠的一记敲打。
“娘娘,依照老奴看,陛下让皇后重新摄六宫事,也不过是暂时的,眼下我们要做的,便是想办法保住我们安插在各宫里面的眼线,毕竟皇后若是出手,自然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一个的。”
朱嬷嬷说的却是不错,皇后这些年不愿牵扯进夺嫡之事,因此选择深居简出,不问琐事,但若是圣上有需要她出面出手的事情,那她也不会顾及太多,选择手软。
带领妃嫔前往皇寺祈福,被皇后安排在了遣散宫人的前一日,凤喻所下,凡是入宫超十年者,不论宫职几等,是谁宫中的人,皆一律放出宫外,无一例外。若有在宫外无亲人或是年迈者,只有去处会安排妥当。
以示表率,皇后先行放出她宫里的一批老人,其中不乏她的心腹嬷嬷。
有了皇后带头,众妃嫔纵然诸般不悦,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放人。
这些人不敢违抗皇后的命令,只能记恨上向圣上提了这个建议的落茗。
“听闻这都是裴相府新送进宫那个小妖精给撺掇的,自己苛待宫人被人报复了,竟是要拖整个后宫的宫人下水,实在是可恶至极。”
只是都碍于圣上特别指令,没人敢去宴清宫找落茗晦气罢了。
不过既然阖宫妃嫔都需要前往皇寺祈福,那这位深藏在宴清宫的圣康妃,势必也会一同前往。她们倒是要看看,就是是何等尊貌,才能出这样的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