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得成比目(一)
梁陆的婚礼定在同年四月末, 若从时间上推算是有些仓促,但陆鹤南为了这一天准备了整整八年。更何况无论是大局整体把控还是细微深处调整,他都亲力亲为, 确保一桩桩一件件都有条不紊地按照他事先设想所推进。
按理说, 婚礼策划该是新娘梁眷的主场,但筹备婚礼的那两个半月时间,她忙着递交申奖材料, 忙着和所有主创以及制片人一起将《初雪》向明年举办的各大国际电影奖项报送。
她不指望拿奖的,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遐想都没有过。
正如三月末,《初雪》在影院下线,票房累计结束, 梁眷指导的电影再一次毫无悬念地成为华语电影文艺片票房之首,她在答谢会上落落大方地接受同行祝贺、媒体采访时所说的那般——
“奖项这件事,我更相信水到渠成这句话。如果获奖自然是好,如若没有, 我也能欣然接受。我先生告诉过我, 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上,进退维谷,平常心最难得。好在我比其他电影人幸运,未来的路有他给我托底, 我奋力向上爬,不用瞻前顾后, 更不用担心会有失足错轨,从而登高跌重、万劫不复的那一天。”
——我先生,有他托底。
关键词声声入耳, 因为太真诚,所以不带酸味。
虽然公开恋情与婚讯后, 梁眷从不吝啬在公众场合下提起陆鹤南,但每次提起必然引得在场的人会心一笑。满是猜忌与提防的娱乐圈更是为此默契地安静一瞬,所有人都不禁为梁眷这一句幸福到极致的真情流露,而握手言和一秒钟。
这一波恩爱秀得实在恰到好处,以至于握着长枪短炮,一贯措辞刁钻、字眼犀利的记者都不由得吞咽了两下,眉眼舒展开,后面的提问也变得温和了不少。
“梁导,《初雪》所取得的票房成绩实在瞩目,您打败了自己,再一次拔得华语文艺电影史头筹。只是《初雪》的结局太过意难平,对于广大影迷高呼的《初雪》第二部,您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梁眷怔愣了将近半分钟,全场娱记屏息凝神,不敢眨眼,就连如蜂拥般扰人心弦的快门声都所有收敛。
在放空自己的那三十秒里,梁眷想到了很多。
她想到电影中影射过去五年的一帧一秒,想到意犹未尽、极致艺术感的oe结局,再想到当下每一天和陆鹤南充满温情,极具生活化的一点一滴……那些所谓的意难平,所谓的遗憾,所谓的不美满,忽然沦落到不值一提的境地。
都过去了,不是吗?
秒针划过半圈,梁眷轻轻眨眼,眼眶泛红,她忍住泪,对着镜头莞尔一笑。
“其实,《在初雪来临之前》应该是我最饱含私心的一部作品。”
“因为我最开始拍摄它的初衷,是为了兑现与我先生在热恋期的某个承诺。那时的我把这部电影当做一段感情到此为止的里程碑,当做开始新生活前努力画上的句号。”
梁眷顿了顿,对着神色稍显凝重的娱记破涕为笑起来。
“但现如今一切都被改写,阴差阳错也好,因果宿命也罢,总之,里程碑变成我与他相携并肩走过的人生路中,未完待续的一个节点,句号也被他生生变成了逗号。至于我与他后面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电影后面的又剧情该如何发展,坦白说我也不知道。”
“所以,无论《初雪》取得什么样的成绩,拍摄第二部从来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直播镜头后的观众对这番话作何感想,梁眷尚且不知。但这些手握话筒,站在最前端,与她面对面,聆听她缓缓讲述的媒体人神情齐齐落寞了下去——为赵凝与孟向禹不为人知的最终结局。
梁眷微笑着叹了口气,温柔的双眸一瞬不错地注视着镜头,隔着屏幕,隔着几百米距离,径直掉入男人晦暗如墨的眼底。
“大家不要有遗憾,因为后面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无论你们看得见亦或是看不见,它就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你们的身边,发生在值得期待的每一天里。”
“那梁导,请问——”记者举着话筒,横在梁眷面前,还欲再问。
“抱歉啊,我后面还有行程,改日再问可以吗?”梁眷弯了弯眉眼,微微俯身做抱歉状,闪光灯下,她星光熠熠的眼睛里闪着俏皮的光。
“梁导后面是还有别的通告吗?”站在最前面的娱记一边手指翻飞地翻看通告单,一边抓住梁眷动身离开的时间空档,高声问。
梁眷歪了歪脑袋,淡笑着指向他们身后,难得多解释了一句:“是私人行程,我的先生还在外面等我去试婚纱呢。”
对于婚礼,从头至尾,梁眷安心做甩手掌柜,她只抽出一个结束采访后的傍晚,在陆鹤南的陪同下试婚纱、定造型。
话音落下,将梁眷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媒体自觉退后几步,为这位准新娘腾出一条毫无阻碍的道路来。
这条路上没有鲜花,也没有掌声,甚至连灯光都很暗,唯一的光亮还是来自梁眷鞋跟上的点点碎钻。作为今天的谢幕之地,它或许不够夺目,但足够令人难忘。
在高清镜头的记录下,直播画面前的所有观众,都得以有幸看见这宛如电影画面的一幕。
一个身穿淡紫色包臀鱼尾裙的女导演,踩着高跟鞋,提着裙摆,朝着出口通道的方向匆匆离去。她先是快走,而后急切了一些,步伐加快一路小跑。直至面前忽然出现一道颀长的影子,步调沉稳,气势高过她几分,与她在同一直线上相对而行,她才渐渐慢下来。
男人身着黑色衬衫,身形笔挺,袖子被服帖地挽到小臂处,臂上搭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双女士平底鞋,缓缓向梁眷走来。逆光下看不清脸,不知道他姓甚名谁,直至镜头不断上移再推进,他冷峻的面容才得以变得清晰。
画面里,两个人像是双向奔赴,却又更像是男人纡尊降贵为她而来,且只为她而来——因为无论周遭如何纷纷扰扰,他那双平静无波的桃花眼里,都只装得下眼前一人而已。
影子抵在脚尖前,梁眷怔愣了几秒,惯性使然,她又踩着那道影子向前小跑了几步。
直到距离男人仅剩五六步远时,她才矜持起来,鞋跟落地,下巴微抬,施施然站在原地,等着陆鹤南一步一步走完最后几步路,牵起她的手继续向前走。
不知道是哪家媒体职业素质高,先反应过来,率先按下快门,而后一石激起千层浪,“咔嚓咔嚓”的快门声铺天盖地而来,险些将两个人耳鬓厮磨的喃喃细语湮没。
带着男人体温的大衣落在肩上,穿着单薄礼服在冷风口站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梁眷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长长的喟叹一声,才好以整暇地打量起眼前男人平和的眉眼。
“你怎么来了?在电话里不是说不进来了,怕被拍到,要在外面等我吗?”
陆鹤南听出梁眷尾音里满满的戏谑,勾唇笑笑,没说话,只弯下腰,将手中的平底鞋放在地上。一手扶着梁眷的腰,一手按住她脚上高跟鞋的鞋跟,温热的指节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的脚踝,示意她换鞋。
那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只有中指因为常年写字而起了薄茧,看上去禁欲非常,善于批复文件,惯会在中晟顶层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右手,原来也能如此熟练地伺候女人脱鞋。
站在几米外围观的记者与圈内同行无一不在目不转睛地看,却没人敢走上前拍两张近景。哪怕眼前的画面一定会成为明天娱乐版块的头版头条,他们也不敢拿未来的事业生涯做赌注,去挑战陆鹤南为数不多的耐心。
“他们都在看呢。”梁眷脸红了一瞬,整个人僵硬到仿若被定在原地,在陆鹤南疑惑的注视下,她忍不住小声提醒。
只是因为声音过于温软,落在陆鹤南耳边不像提醒,倒像娇嗔。
他轻笑,仍维持着俯身的动作,回答得轻描淡写:“就让他们看。”
梁眷拗不过陆鹤南,也无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现这么私密的事情,脚跟轻抬,手搭在他宽厚的脊背上借力,飞快地踩住平底鞋,一气呵成,再挽着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
只可惜还没等长舒一口气,微垂的目光甫一瞥到那双前一秒还穿在她脚上的高跟鞋,这一瞬便勾在陆鹤南指尖上,梁眷就好似受惊一般移开视线,扭过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更深处,任淡淡的烟草味充斥鼻腔。
“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梁眷拽着陆鹤南的衣袖,脚步因为穿上平底鞋而轻快了不少,只是声音闷闷的,耳根红透。
平日最讨厌在镜头前展露隐私的人,今天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张旗鼓地做尽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
陆鹤南散漫地笑了笑,拥着梁眷慢慢向前走,空留给娱记一对分外般配的背影,和地面上一双并肩交叠的影子。
“不是你说的吗?电影后面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我不忍心让你的影迷们失望,更不想让他们因为看不见后面的剧情与结局,而抱憾终生。”
除了梁眷以外,再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但陆鹤南一诺千金,往后的漫长光阴里,他竟真的因为妻子于多年前,在公众面前的一句玩笑话,而强行忍住自己对镜头的抵触。
高墙外的世人才得以有幸看见,那些婚后岁月的幸福一角。
梁眷抿住唇,心里虽受用,面上却不显,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看到采访直播了?”
陆鹤南轻点头,避也不避直接承认,夸赞更是自然到脱口而出:“各个平台都在推送,实在太耀眼了,很难忽视。”
唇角不受控地勾起,梁眷得寸进尺,双手挽住陆鹤南的臂弯,非要让他点名道姓说得更具体一点。
“陆先生是在说陆太太耀眼吗?”
陆鹤南不置可否地停顿了两秒,语气徐徐道——
“陆先生是在说梁眷导演耀眼。”
梁眷心脏漏跳一拍,脚步慢下来,定定地看着身边的男人,而后闭上眼,踮起脚尖,在别人看不到的通道尽头,在头顶皎洁月光的见证下,虔诚且轻轻地吻上他的唇角。
他总是这样,无论何时都不愿意让世人遗忘掉她的姓名。
让人感动,更让人不得不爱。
可她是梁眷,也是陆鹤南的妻子,这两个头衔不分先后,永不相悖。
第184章 得成比目(二)
婚纱高定创始人的总助Jennifer一早接到消息, 携参与设计主纱的十几位设计师提前四个小时赶到现场,再指挥大区经理清场、关门,又亲自带人顺着十字路口的四个方向排查了足足两公里, 确保沿街路上没有娱记狗仔盯梢。
英国暴雨来得突然, 创始人被困在伦敦秀场回不来,接待陆家夫妻的重担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最信得过的Jennifer肩上。
带着丝丝寒意的春风拂过脸颊,Jennifer站在石阶上, 双手交叠放在小腹,手心紧张到直冒冷汗。
梁眷和陆鹤南驱车赶到的时候,京州正在下小雨,刺眼的前照灯在众人眼前掠过, 车子还没停稳,Jennifer便撑开伞,踩着车辙印,快步迎上前。
下了台阶, 脚步忽然顿住, 她在车头前左右犹豫了一阵。而后忽然福灵心至,想到临出发前在电话里,远在英国有心无力的自家太子爷千叮咛万嘱咐的一句话——遇事不决时,一定要处处以梁眷为先。
Jennifer稳了稳心神, 扯出标准的职业化微笑,在车子熄火的前一秒, 坚定不移地走向副驾驶,同时用眼神无声示意大区负责人站到驾驶门一侧,准备为陆鹤南撑伞。
在慢待陆太太与慢待陆先生之间, 她选择后者。
雨势渐大,雨水来不及落地就被风吹刮到车窗上, 凝成几股顺着车身簌簌滚下。
梁眷推开车门,见为自己撑伞的是位女士,便一手提着礼服裙摆,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将她也护在伞下,而后脚步匆匆地朝灯火通明的店面走去。
被梁眷牢牢揽住的Jennifer身子一僵,几乎到了受宠若惊的地步。出于总助的职业习惯,她微微偏过头,不放心地瞥了一眼被甩在身后的陆鹤南,生怕照顾不周,出现差池,给老板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视线还没等穿过雨幕落在陆鹤南身上,梁眷温温柔柔的抚慰声就已率先抵达耳边。
“放轻松一点。”梁眷捏了捏Jennifer的肩膀,莞尔一笑,“不用担心他,男人嘛,淋点雨没什么的。”
Jennifer怔怔地转过头,呼吸凝在鼻腔,她猝不及防地与梁眷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真的太澄澈、太明亮了,Jennifer几乎能在其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种澄澈明亮不是单纯愚蠢,而是历尽千帆后,看淡万物的一种从容。原来娱乐圈万众瞩目的大导演、未来众星捧月的豪门主母,不是传闻中眼高于顶的狠角色,而是一位善于体察人心,刹那呼吸间便可春风化雨为无物的女人。
怪不得她可以让陆先生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陪同老板出席过大大小小场合,接待过不下上百位高级贵宾,也算见过些许世面的Jennifer,忽然自惭形秽起来。
直至今天过后,她才能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对真豪门有了全新的认识——那是一种别人难以想象、更无法企及的高度。
正因为太高,所以他们的身上不带丝毫颐指气使的市井戾气,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也能够容纳视野之内的所有错处。
高处不胜寒,无意与人同流,不外如是。
婚礼布置成什么样子,梁眷一无所知,但在婚纱选择这方面,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一切从简。
出自世界主流设计师之手的厚厚一沓设计手稿,涵盖晨袍、龙凤褂、敬酒服、派对礼服以及最重要的主纱早在一个半月之前,也就是陆鹤南孤身前往滨海,见完梁眷父母的当夜,就被送到了梁眷手上。
那时还是深冬,做贼心虚的劲头早已在日积月累间刻在骨子里。哪怕恋情与婚事已经在父母面前公开,梁眷也还是再三确认他们熟睡了之后,才敢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房门,躲在被窝里,压低声音和独守酒店空房的陆鹤南通电话。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设计手稿?”
梁眷趴在床上,手稿摆了满床,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各色蕾丝缎面应接不暇闪过眼底,让她不由得少女心泛滥。
陆鹤南避而不答,只温柔反问:“有喜欢的吗?”
站在酒店落地窗前,望着自天边落下,洋洋洒洒,最后在海面中销声匿迹的雪花,他抬手点燃一支香烟。
“如果没有,我可以让他们再准备一些,或者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直接告诉他们,让他们按照你的喜好精准设计。”
这话里话外满满的剥削压迫意味,梁眷蹙起眉,一本正经地教育起这位不知人间疾苦、不顾他人死活的“狠心资本家”。
“这些已经够多了,你不要对别人那么严苛,钱不能解决所有的事情。他们除了工作之外,也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梁眷顿了顿,捏着手稿的手暗暗用力:“你跟我说实话,我现在看的这些手稿,是不是你让他们加班加点赶出来的?”
服装设计和镜头设计一样,都需要某一时刻的灵感乍现。短短几天,就要被迫交上这么多份呕心沥血的设计图,梁眷不敢想象那些设计师们会对陆鹤南有多大的怨言。
执行董事仰仗权利恣意妄为,这对需要口碑和民众支持的中晟来说,不是一件好事。还没正式嫁进陆家的梁眷,就已经在不经意间操起女主人的心了。
被莫名其妙骂了一通的陆鹤南心情大好,咬着烟,轻笑一声。
“眷眷,你这话听着可真熟悉。”
“什么?”梁眷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陆鹤南掸了掸烟灰,眺望挂在天边的月亮,眼睛却迟迟没有聚焦,他在放空自己、在静心回忆过去。
“大伯还在世的时候,脾气很暴躁,他前脚在中晟把手底下的得力干将训了一通,大伯母后脚就得了秘书的通风报信,然后立刻放下身段,亲自登门安抚,生怕那些高层和大伯起了嫌隙。深夜回家之后,再劈头盖脸把我大伯骂一顿。”
喉结咽动,陆鹤南深深沉沉地舒了口气,勾起唇角,极力让自己语调上扬:“眷眷你可能无法想象,你刚才的语气和措辞,简直跟当时的大伯母如出一辙。”
陆鹤南的口吻很戏谑,梁眷却笑不出来。她迟迟没有说话,紧握着手机,耳朵紧贴听筒,不错过陆鹤南一丝一毫情绪上的波动,再任由酸涩感掠过眼眶,掠过鼻腔。
他想大伯了,想从前那个有爱,有他,有大伯大伯母的三口之家,她知道。
“你怎么不说话?”陆鹤南垂手捻灭剩余的半支烟,情绪低落下去,破天荒的,他竟然对尼古丁的香气感到索然无味。
“还在替那几位受我压迫的设计师感到担心?”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他长提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放心吧,这些设计稿他们已经准备了将近一年,时间充足,我对他们也算不上……”
陆鹤南正耐着性子娓娓道来,猝不及防地,被梁眷温柔打断。
——“等过完年,我陪你去京州看看大伯吧。”
——“去告诉他我们的婚事……”
去告诉他,你带着陆家挺过了五年风雨,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去告诉他,就算人生漫漫,苦海无涯,你也找到了那个可以称作避风港的家。
就让我给你一个家,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更衣室的幕帘由工作人员从两侧拉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坐在沙发上等候的陆鹤南眼睫一颤,缓缓抬起头,思绪也从那通电话中抽离。
Jennifer站在他的身后,对今夜的画面虽有预期,也做足了心里准备,可见到一身华服,在灯光点缀下分外璀璨的梁眷,还是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社交礼仪中,用眼角余光去打量座上宾是很失礼的,但空气实在太安静了,Jennifer心里直打鼓,忍不住微微倾身,去观察陆鹤南的神色。
他是不满意吗?不然为什么久久不发一言?
梁眷对此也有相同的疑惑,她抿着唇,不敢注视陆鹤南的双眼,只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局促之下,抬手扯了扯堆砌在地上,繁复又宽大的裙摆,问得心虚:“是不好看吗?”
坦白说,梁眷穿礼服的次数不算太多,她不是需要靠美色出圈的演员,出席需要上镜的娱乐圈场合时,为了不遮盖同组女演员的光辉,一般只穿简洁的西装西裤,留给观众与影迷的印象,也永远是干练二字。
未来做备受社会各界瞩目的陆太太,需要这份干练,需要藏在温柔之下,那不容置喙的威严。但此时此刻,摒弃掉那些外界赋予的身份,作为陆鹤南的妻子,梁眷希望自己漂亮,希望自己可以直击心上人的眼球,就像那些动辄现身,便引得无数尖叫声的女明星一样。
“怎么会?你美丽的令人惊心动魄。”陆鹤南轻轻眨了眨眼,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指尖发麻,他垂眸笑自己的没出息,而后在众人的目光中重新找回自己游离已久的呼吸,笑意映在眼底,他缓缓起身走上前,箍住梁眷的腰身,吻过她的眉眼,再顺着鬓角吻到耳廓,一字一顿像喟叹。
“我只怕你不满意。”
“怎么会?”梁眷放下心来,弯了弯唇角,故意用陆鹤南方才的腔调回应他,“我只怕你不满意。”
Jennifer懂得审时度势,见眼前气氛正好,忙挥手示意围在身边的人退出去,大门合上,水晶灯照耀的内厅中央,一时只剩下在婚礼前夕紧紧相拥的一双人。
“累不累?”陆鹤南低头瞥了一眼梁眷脚上的高跟鞋,不由得蹙起眉。
梁眷摇摇头,乖乖靠在陆鹤南胸口,闭着眼,没有说话,默了一息,转而问:“你之前说,这些婚纱是设计师耗时一年设计制作出来的?”
陆鹤南“嗯”了一声,习惯性地想抚一抚梁眷的长发,抬起手,却只摸到一层柔软的头纱,他怔愣了几秒,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而后在一片臆想出的白噪声中不自在地垂下手。
生活日渐平稳,就连钟霁也说他的情况有在一点点好转,所以当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情绪失控感再次降临时,陆鹤南没来由得有些慌张,以至于他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睛,来判断当下的一切是否真实。
“你怎么会那么早就让他们设计?”
梁眷垂着眼,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从她拿到手稿那天往回倒退一年,正好是她与陆鹤南将孩子的误会说清,准备彻底放下过去,好好告别的时候。
时间过得好快,眨眼间已是一年,像是沧海桑田。
陆鹤南扶住梁眷的肩膀,微微退开几许,呼吸刻意绵长,像是在对待一个一触即醒的梦。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喑哑:“因为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做好准备要娶你了。”
梁眷一脸哑然,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可那个时候我刚与你做了了断。”
“那又怎样?”陆鹤南挑了挑眉,问得理所当然,“既然没有人代替我走入你的生命,既然你还爱我,那就没有人能阻止我……”
这个根本不会再存在的假设,陆鹤南依然没有勇气说下去,喉结滚动很细微,那一声微不足道的哽咽,没能逃过梁眷的眼睛。
“没有那么多既然。”她翘起唇角,笑容明媚,握着陆鹤南的手,一板一眼地唤他的名字,“陆鹤南,你要记得,永远不会有任何理由、任何人横亘在你我之间。”
再没有人能阻止你爱我,再没有人能将你我生生分离,哪怕是病痛,哪怕是死亡,也没有这个权利。
化妆师将头纱固定的很牢固,梁眷稍稍用了些力气,才将它取下来,浑不在意地丢在脚边,而后在陆鹤南一错不错地凝望下,靠近一步,直至不能再靠近时,才踮起脚,不由分说地吻住他的唇。
世界周遭终于安静下来,陆鹤南的心蓦然跟着定了,那份因为抑郁症而隐隐不安的情绪和自我怀疑,也消散在这个毫无情欲,只有眷恋的吻里。
他闭上眼,俯下身,唇舌交融,僵硬又笨拙地回应怀里的爱人。
再抬手,自上而下抚过,握在手心,穿过指尖的,仍旧是那缕柔顺馨香,令他爱不释手的长发。
这样说或许很俗气,但陆鹤南一时之间找不到比这种形容更贴切的情话。
【拥抱是没有副作用的镇定剂,双臂环绕,与他心跳同频的,是渡他走出无尽雪夜的慈悲观音。】
第185章 得成比目(三)
梁陆的恋情婚讯一经公布, 各路媒体就跃跃欲试,蹲守在可能出片的各个角落里,以期望拿下开年的头版头条。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今年立春, 也就是公立二月三日,《在初雪来临之前》上映当天,以世纪传媒为首的娱记率先拍到了一组梁陆从电影院驱车离开后, 高调现身婚姻公证处的高清照片。
媒体嘴下不留情,配文一如既往的夸张戏谑,大写加粗的标题刊登在第二日的纸媒封面,分外瞩目——【新人新婚满脸喜色, 导演界玉女“金盆洗手”,士别三日改换门庭,再见面已成豪门阔太】
许是这组照片拍得分外出彩,青黄不接的纸媒打响年初第一枪, 仅靠梁眷的流量东风就一举完成全年的销售指标。而网络上的风向有后援会带头, 不用公关出手,就已经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实时广场上的祝福铺天盖地,并强势霸占微博热搜首位整整三天。
虽然狗仔已经凭借领证照片提前锁定当年的高额年终奖,但是, 领证是领证,婚礼是婚礼, 世人都知道,重头戏往往都在后面。
当请柬样式、礼宾名单及观礼现场的座次最终拟定后,一秘于微在周五下班之前, 开车前往嘉山别墅,按例请黎萍与宋若瑾过目。
之所以说是按例, 是因为这些繁杂琐事陆鹤南已亲自核定过不下十遍,根本不可能有一丝一毫不妥的地方。表面上说是请二位长辈帮忙掌眼,实际上不过是按流程、走过场,免得落人口实。
住家老保姆领于微进门的时候,客厅内静悄悄一片,低头垂眸快步穿过回廊,才依稀看见两个人影——黎萍与宋若瑾正在后院喝茶。四月初,室外还是有些凉意,妯娌二人披着披肩,相对而坐,氛围倒也算融洽。
她们二人的关系何时变得这么好了?于微吃了一惊,只是面上不显,微微勾着唇,屏息凝神立在宋若瑾身侧,仍是那副恬静无声、不多事的样子。
拆开档案袋,文件散落在玻璃桌上。黎萍拿起礼宾名单只象征性地扫了两眼,就随手丢开,敷衍了事,捧着雕花描金的茶杯,冲于微笑了笑,安心喝茶。
而宋若瑾则不然,她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座位图摊在膝间,指腹压在纸面上,一寸一寸细细看过去,全程拧着眉,吓得于微大气不敢喘。
半晌,空旷静谧的庭院内,终于响起宋若瑾的质问声。
“婚宴现场怎么没给媒体预留出位置?”
凡有重要场合,邀请一些信得过的媒体人出席拍摄,方便日后登报,赢得民众声量,是京圈多少年来的老传统,宋若瑾不相信陆鹤南掌权这么多年,连这点细节都权衡不到。
对于这个浅显的问题于微早有准备,她稳了稳心神,稍稍俯身解释:“陆董说这是太太的意思,太太觉得婚礼是私人场合,不适合暴露在镜头之下。再加上她在娱乐圈工作的特殊性质,公众的关注度空前绝后,为人艳羡的好事最后只怕也会沦落到一个口诛笔伐的结局。”
“太太还说,出席婚礼的礼宾不泛与陆家交好的达官显贵和合作伙伴,为了让大家的隐私不成为公众茶余饭后的谈资,婚礼当天就不邀请媒体出席了。不过会有公关团队全程跟踪拍摄,后续再挑些不会引起争议的片段,剪辑成一个vlog,发布在太太的社交媒体上,也算对公众有个交代。”
一口一个太太,叫得何其自然?明明声声在理,可宋若瑾心里就是无端有些不快,眉头也在于微平静的话语声中越拧越紧。
话音落地,她微抬下巴,睨了于微一眼,不冷不热地讥讽上一句:“你们改口的速度倒是快。”
于微愣了一下,回想自己数秒前忘乎所以的长篇大论,才惊觉自己的失言。
她不是故意要与宋若瑾作对,只是这一个多月被同事耳濡目染,称谓的变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刻进下意识的条件反射里。
自陆鹤南与梁眷领证之后,董事办的年轻小姑娘们都很上道,但凡高层会议气氛凝重,中场休息时,几个行政助理就会将梁眷送给董事办,犒劳她们的茶水点心端到会议室。
顺着会议桌依次发下去的时候,再面带微笑,余光瞥向陆鹤南,装作不经意地说:“太太体谅大家开会辛苦,提前预备了一些下午茶……”
有时存货不足,行政助理便会提着外卖袋敲开会议室的房门,望着陆鹤南明显愠怒的眼睛,一脸无辜道:“这是太太之前夸赞过的一家日料店,正好到饭点了,大家可以先放下工作,一起尝尝……”
筷子捏在手中,刺身的鲜香在舌尖化开,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怒火莫名平息,后半场会议才能在众人的诚惶诚恐中,和颜悦色地开下去。
久而久之,董事局那几个惯会察言观色的老狐狸也在规律之中寻到“梁眷”这道保命符。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若有难言之隐要开口,都会绞尽脑汁地先将自己与“太太”联系到一处,以此换来陆鹤南难得一见的退步。
为期两个月的亲身试验,百试不爽,至今还无人失手。
可是这些不能成为自己失言的理由,于微作为以严谨为名的贴身一秘,紧抿着唇不敢辩白,倒是黎萍看不下去,轻叹一口气,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
“若瑾,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而已,你何必和一个小姑娘置气?”
“我就事论事而已。”宋若瑾烦躁地闭上眼,挥了挥手,示意于微出去,“谈不上置气。”
黎萍看破不说破,只打趣着问:“你是还对鹤南的这桩婚事耿耿于怀?”
宋若瑾不自在地勾了勾唇,强装出来的高傲已是摇摇欲坠:“我如果耿耿于怀,就不会同意梁眷进门。”
黎萍忍不住失笑:“你同不同意又有什么用呢?难道你不同意,鹤南就能按照你的心愿,和乔家那个姑娘白头偕老了?”
宋若瑾身子一僵,她没说话,只是扭过头看向黎萍的眼神变得玩味。
“孩子们都长大了,就随他们去吧。”黎萍对上宋若瑾的目光,棱角早已因为丈夫的离世而磨平,她波澜不惊的语气一如她冷淡无波的神情。
“随他们去?”宋若瑾哼笑一声,她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眉眼弯弯,零星几道皱纹堆砌在眼角,“嫂子,尘埃落定之后你这是又想做好人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黎萍蹙起眉。
宋若瑾一瞬间感到啼笑皆非,笑意不断加深,眼中尽是悲凉,她为自己那个视黎萍为慈母的儿子感到不值。
“你说,如果鹤南知道褚恒是在你的授意下,才对他隐瞒了梁眷曾经流产的事情,他还会掏心掏肺地孝顺你吗?”
宋若瑾顿了顿,接着一字一顿,好心帮助黎萍回忆起那段被人淡忘的过去。
“你说,如果他知道,他最信任的大伯母曾在他联姻前,专门飞了一趟港洲,看似安抚,实则敲打他心爱的女人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他的心里又该作何感想?”
黎萍垂着脸,保养得以的双手紧紧攥着竹编椅子的扶手,慌乱只在眼中停留几秒,不为人所知。
“你是想告诉——”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可怕。
宋若瑾淡漠地扬了扬两指,打断黎萍的话:“你放心吧,我没那么无聊。”
黄昏下,她微眯着眼,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姿态令黎萍想到从前——想到三四十年前刚嫁进陆家,家世、样貌、能力,处处不如宋若瑾,处处被打压的日子。
那段日子可真难捱啊,以至于现在再回想起,她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你想做什么?”黎萍倏地抬起头,色厉内荏,嗓音颤得厉害。
“我什么都不打算做。”宋若瑾浑不在意地讥笑一声,站起身,空留给黎萍一个无法看透,更无法掌控的背影。
——“我只是看不惯你们这种人,好人不能一鼓作气做到底,偏又长了一颗怜悯之心,当坏人也当得不够尽兴。”
活得又累又虚伪。
婚礼前一周,梁眷作为准新娘,没有任何紧张的心绪,她甚至还作为评委去参加了一场业内影评会,并又腾出一整天时间去陪关莱做全套产检。
关莱怀孕,最高兴的除了亲爹沈怀叙之外,便是干妈梁眷。
“你瞅瞅你,身上哪有一点要做新娘,准备待嫁的样子?”关莱斜倚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身侧老神在在,看电影看到入迷的梁眷就气不打一处来。
梁眷不与孕妇争长短,当下就拿起遥控,按下暂停键,撇下电影中的高潮情节,凑到关莱身边,低眉顺眼,虚心求教:“那你说,我现在应该是什么样?”
关莱往嘴里塞了一颗山楂,边嚼边想,直至山楂囫囵进肚她才数着手指头,缓缓罗列:“最起码要像我去年那样吧,紧张到彻夜失眠,从早到晚一刻也闲不住,想当初,光是婚礼的流程清单我就预演了不下十遍。”
迎着关莱殷切的目光,梁眷板着脸,将最近发生的桩桩件件对号入座,而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半晌,撂下极其欠揍的一句:“关医生,你说的没错,这些症状,陆鹤南确实都有。”
“你这是把你的紧张全转嫁到他身上去了!”关莱用力捏了捏梁眷的脸蛋,捺下自己想要翻白眼的欲望。
“真羡慕你啊,嫁了这么体贴的一个老公,连婚礼都不用操心——”
只可惜,语气复杂的长吁短叹还没等平稳落地,耳边就传来语气沉沉的一道男声,引得关莱肩膀一颤。
“老婆,你这是在抱怨我不够体贴了?”
与这声质问一同降临的,还有一道极克制极轻浅的戏谑轻笑。
梁眷眼睫颤了颤,将那笑声听进心里,心有所感般转过头,蓦然看见站在沈怀叙身边,倚在门框上,虚掩住唇微微躬身,笑得好以整暇的陆鹤南。
关莱背对着门口,不敢回头,缩在梁眷怀里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只是还没等她平复好心情,身边这把保护伞就已经不顾情义地撇下她,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奔向门口,没出息地扑进男人怀里。
重色轻友的朋友交不得!关莱在心里狠啐几口,还没等她谴责完梁眷的十宗罪,沈怀叙就已经施施然站在她面前,八风不动,似一面密不透风的墙,温柔又强势地将她包围。
“老公,你听我解释……”关莱习惯性地轻抚了两下小腹,语气弱下来。
沈怀叙点点头,将自己的大衣披在关莱身上后就不再有动作,单手插兜立在那里,拿出百分之百的耐心等待关莱给予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关莱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眼珠转动,余光不经意地瞥向门口,看得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再加上孕期激素的紊乱,眼睛刚眨巴两下,眼眶就已微微泛红。
凭什么她这里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梁眷那边就能是春风细雨润无声?
瞧见那抹嫣红,佯怒的沈怀叙心里一慌,顺着关莱的视线后知后觉地望过去,差点没当场背过气。他闭上眼深呼吸几回,又顾念着旧情,才没将门口那对卿卿我我,好似抵达无人之境的夫妻当场轰出去。
关莱被沈怀叙打横抱起带回卧室,空旷的客厅里只余下幕布上播到一半的电影,和玄关处相拥的一双人。
“怎么又不穿鞋?”陆鹤南无奈地叹了口气,俯下身从鞋柜里找出梁眷的鞋,又仔细地伺候她穿上。
左右关沈夫妇也是熟人,梁眷懒得装矜持,抱着陆鹤南不撒手,窝在他的颈窝处小声哼哼:“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后天才能回来吗?”
虽然婚期在即,但中晟事务繁多,陆鹤南依旧不得闲。陆雁南与陆琛念他新婚,分担走了一部分工作,但仍有许多出差计划是半年之前就早早定下的,比如这次为期的一周的非洲分公司之行,便是推不掉的行程之一。
陆鹤南挑了挑眉,抬手将梁眷的头发捋到耳后,嘴角勾着笑,故意用她刚才的话噎她。
“谁让我紧张到失眠,晚上睡不着觉,只好爬起来把后面的工作一口气做完,再腾出时间预想婚礼当天的流程。”
梁眷呼吸软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他的领带,一圈一圈缠绕在自己指尖,沉默好半天,冷不丁问:“你说,我能做好你的妻子吗?我连婚礼这点小事都不想操心,日后在其他地方会不会给你拖后腿?我在娱乐圈的工作,会不会对你的名声、对中晟的发展不利?”
一连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严重,陆鹤南被问的猝不及防:“为什么要这么问?是不是有谁跟你说什么了?”
梁眷怔忪,实情说不出口,只好略笑一笑:“没有,就是突然想到了。”
陆鹤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在原因上多做纠缠,转而反问她:“如果我说会,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梁眷皱起眉,绞尽脑汁地沉吟:“我会……”
她说不出来,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陆鹤南放低声音,摩挲着梁眷的耳垂,拨筋剔骨徐徐逼问:“如果我说会,难道你就会不嫁给我,又或是就此告别娱乐圈,就像娱记所说得那样,放弃自己蒸蒸日上的事业,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做失去姓名的豪门太太?”
梁眷抬起头,目光灼灼,答得不假思索:“当然不会。”
“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陆鹤南失笑,环在梁眷腰间的手不断收紧。
“眷眷,如果问题解决不了,那它便不是问题。”
“怎么会不是问题?”梁眷破涕为笑一声,合腰抱住他。
“那就把它们交给我,让我去解决,让它们变成我的问题。”陆鹤南按住梁眷僵硬的脊背,垂眸深深看她数秒。
——“眷眷,你要知道我是因为爱你,才向你求婚。请你做我的妻子,也是我想与你共度余生,而不是看中你某项异于常人的能力,想让你替我遮风挡雨。”
——“娶你的初心是我想与你风雨同舟,不是自私地把你拽进在我的世界里,让你独木难支,寸步难行。”
所以,嫁给我之后,你所遇到的解决不了的问题,都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提前扫清障碍,才独留你站在阴影里茫然四顾,郁郁不得开怀。
“怎么突然说这么煽情的话?”眼泪蹭在陆鹤南的衬衫上,梁眷有些难为情,头埋在他怀里,迟迟不肯抬起来。
陆鹤南笑了笑,温热宽厚的手掌扣在梁眷的脖颈上,微微用了些力,迫使她抬起脸,正视自己的深情。
“本来是想在婚礼上说的,但现在说出来,好像也不错。”
梁眷吸了吸鼻子,手指抵在陆鹤南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顺着他的话茬接着说:“看来你真的准备了很多,连婚礼上的情话都提前准备好了。”
陆鹤南捉住梁眷那只胡作非为的手,包裹在自己手心里,眸光促狭,故作诧异地问:“我刚刚好像也没说什么吧?”
空气中又静了几秒,在梁眷不可置信的目光下,他努力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你觉得刚才的话是情话?”
“我……”梁眷露了怯,哭到梨花带雨的眼睛闪烁着细碎的光。
她遮掩不过去,只好不讲理地倒打一耙:“谁让你平常不说这么文绉绉的话!”
陆鹤南哼笑一声,大度地将梁眷的抱怨照单全收。
他屏着气息,承诺时字字清晰:“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不再吝啬于向你表达爱意。”
说‘我爱你’,对有情人来说,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因为每天都有新的情话自枕边传来,所以日渐变老的漫长人生岁月,也在日复一日的期待中,变成值得等待的一天又一天。
夜幕降临,梁眷坐在副驾驶上半合着眼,昏昏欲睡间,车子转过弯,缓缓驶向壹号公馆的地下车库。
在车子即将与街边一个身量纤细的女人擦肩而过时,陆鹤南倏地踩住刹车,降下车窗探出身子,试探着问:“伯母,您怎么在这呢?”
梁眷从百无聊赖中惊醒,坐直身子也跟着抬眼看过去,果不其然,车窗外黎萍带着墨镜站在街口,脸色被冻到有些许苍白,想来应该已经在外面等了有一会了。
“三儿?”黎萍摘下墨镜,看着推开车门朝自己走来的陆鹤南怔愣了几秒,显然是有些措手不及。
“你不是去非洲出差了吗?”
陆鹤南脱下自己的大衣给黎萍仔细披上,才柔声答:“非洲的工作不是很多,行程被缩短了两天,我就提前回来了。”
“这样啊……”黎萍点点头,越过陆鹤南的肩膀,与梁眷四目相对。
“您来我这,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陆鹤南握着黎萍冰凉的手,蹙起眉,停顿片刻,又为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
黎萍讪笑两声,神情有些局促:“我就是路过,想着过来看看。”
“那您上车,跟我们一块上楼吧。”
“不用了。”黎萍颤了一下,拒绝得很快,她抽回自己的手,望着梁眷欲言又止。
梁眷站在陆鹤南身侧安静地等了一会,感受到黎萍的注视,垂下眼,微微扬起唇角。
“你先上去吧。”她揽住陆鹤南的胳膊,声音温柔,笑容明媚,不动声色地化解掉眼前的僵持,“我陪伯母去附近的咖啡店里坐一会,说一会话。”
陆鹤南迟疑了一瞬,在梁眷的眼神安抚下,终究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不放心梁眷与黎萍单独相处,只是今天的气氛无端有些奇怪,像是有一个谜团明明就要浮出水面,却被强行掩盖。
黎萍与梁眷并肩而站,目送着陆鹤南走远,直至他拉开车门,坐回到驾驶座里,两个人才转过身,朝附近的咖啡店走去。
后视镜里,两个女人的背影渐渐变得模糊,想到梁眷今天下午莫名其妙的三个问题,想到黎萍的突然造访,陆鹤南拿起手机,拨通于微的电话。
铃声匆忙响了数秒就被迅速接通,于微沉稳的声音震在耳边,陆鹤南开门见山,冷声问:“最近我妈来壹号公馆找过梁眷吗?”
于微点开壹号公馆的访客记录,一行一行仔细看过去,没看见宋若瑾的名字,沉声答:“夫人最近两个月都没去过壹号公馆。”
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陆鹤南愣了一下,咬着烟,拨弄打火机砂轮的拇指也蓦然僵住,打火机抵在烟尾迟迟没有点燃。他在心里静了几秒,将未点燃的烟从唇边移开。
沉默半晌,他声音艰涩着问:“那我出差的这一周,有谁来过?”
电脑屏幕的微弱光亮映在于微紧蹙的眉眼上,时间范围不断缩小,最后停留在页面内的,只余下两个字,那是一个熟人的名字。
空气安静下来,陆鹤南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他听到自己缓慢又迟钝的心跳声,也听到打火机煤油燃烧时的簌簌声响。
在于微将要给出答案的前一秒,他抬起头,朝着黎萍离去的方向最后瞥了一眼,而后筋疲力尽地闭上眼睛。
“算了,不用告诉我了。”
正确答案还重要吗?
既然她们都不想让他知道那个或许有些残忍的真相,那他可以顺遂她们的心愿,装作一切都不知道。
人心是经不起反复推敲的,那个被几经验证过的答案,也不该成为某段亲情的终点。
就这样吧,毕竟古话常言:人生难得糊涂。
咖啡店老板是梁眷的旧友之一,见她带着人来小坐,忙亲自引着她往角落里一处无人打扰的僻静隔间走去。
作为陆鹤南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梁眷也不明白,她与黎萍怎么就沦落到了彼此无言,相对而坐的境地。
指针再次无声地划过一圈,梁眷长提一口气,定定地看向黎萍,主动打破沉寂。
“伯母今天过来,是想让我回答您上周问我的问题吗?”
黎萍眼睫一颤,很轻微地勾了勾唇角,像是自嘲:“你这么说,倒显得我是个恶人了。”
梁眷轻轻摇头,毫不设防地对着黎萍展颜一笑:“您多虑了,您是陆鹤南的长辈,在他的婚事上有考量,有顾虑,对我提点两句,也是应该的。”
这句活说的实在是漂亮。
黎萍抬起头,眼中飞速划过的那抹异样情绪,说不上是欣赏还是惊诧。
梁眷捧着咖啡杯,稳了稳心神,缓缓开口:“在您眼里,我太过平凡,没有什么亮眼的家世,也没有那些自小耳濡目染培养出的好眼界。从前你们没想让陆鹤南继承陆家,所以对我也没有太抵触,想来是因为我做寻常公子哥两情相悦的妻子大抵勉强够格,但做未来陆家的主母,也就是您从前的位置,或许有些不配。”
实话如果不经包装,直接被掰开揉碎地讲并不好听。
黎萍作为旁观者,光是听到这些话就有些坐立难安,她不明白梁眷是如何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娓娓道来,用血淋淋的一字一句将自己清高的灵魂辱没到尘埃里。
明明贬低的话一句一句飘落到地上,偏偏她的脊梁却不曾弯下去丝毫。
“您之前对我说过的话,我记在心里,只是思来想去足足一周,仍旧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也不知道如何做才能让你们陆家所有人满意。”
梁眷顿了顿,垂眸莞尔一笑:“我只知道,我不想再看见他伤心流泪,不想再让他在对人生失望了。”
心脏在胸腔内‘扑通扑通’跳动,呼吸也一道紧过一道,黎萍迟钝到做不出任何反应,她下意识抓紧了椅子扶手,静静地倾听梁眷这些近乎自说自话的辩白。
“伯母您知道吗?他今天对我说,他娶我,不是为了让我替他遮风挡雨,而是不想看我独木难支,他想与我风雨同舟。”
梁眷轻笑一声,鼻腔泛酸,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望向黎萍的眼睛眨也不眨。
“可我也想告诉他,人生哪里会有那么多的风雨?就算不幸有风来临,有雨降落,我也有能力,有勇气挡在他的身前。”
“他的前半生太苦了,背负太多人的期许,替太多人殚精竭虑,爱过恨过也失去过。但是没关系,往后余生,有我保护他。”
哽咽凝在喉头,梁眷不留痕迹地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停留在唇角的笑容干净又明媚。
“我今天说的这些话,就是我给出的答案,不知道能不能让您放心,也不知道能不能让陆家满意。可是除却生命,这已经是我能付出的所有了。”
她实在太会爱人,说不震撼是假的,黎萍用力吞咽两下,终于在一片白噪音中找回自己的言语能力。
“鹤南有你,是他的幸运。”
黎萍顿了顿,敛掉笑意,看向梁眷的眼神中多了些审视:“只是梁小姐,人生海海,还希望你能够说到做到。”
梁眷没说话,只是分外从容地回望黎萍。
无所谓,她爱人的一颗心,经得起审视。
月光映入落地窗,梁眷看了眼时间,想要告辞时又被黎萍叫住。
她的口吻莫名软下来,像是自降身份般的有商有量:“梁小姐,我与你之间的这些对话,恳请你不要让鹤南知道。”
梁眷起身的动作一顿,她避也不避,目光直视无碍地落在黎萍脸上,径直问:“我不明白您口中的,您与我之间的对话,是指五年前还是五年后?”
黎萍会错了意,高傲了半辈子的人在内心挣扎中,主动低头认错。
“你放心,在我闭眼之前,在我去见你们大伯之前,我会同鹤南承认过往的这些错误。”
错误?原来在黎萍心里,当年那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举动是错误?梁眷重新坐下来,目光隐隐有些不忍。
“伯母,如果我是五年前的您,如果要让我在早逝丈夫的心血与小辈的婚姻中做选择,我想我也会做出和您同样的决定。”
梁眷垂着眼,不自觉地转动无名指上的钻戒,深深沉沉地一口气不知道是在替谁释然。
“所以伯母,五年前您没有对不起他,您只是让他在左右为难中,做了一个相对而言更正确的选择而已。”
您只是在大伯与他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大伯而已。
您只是舍弃了小辈对您的信赖,选择忠于自己的爱情而已。这没有错,不需要忏悔。
舍弃是因为不爱吗?人世间哪有那么绝对的命题?哪有那么多能够说清的是非对错?
“好在鹤南以后有你了。”黎萍点点头,而后忽然笑起来,笑容惨淡。不知道是因为欣慰还是懊悔,她的眼角滚下一行热泪。
人世间自诩深爱、在乎陆鹤南的人有很多,比如她,比如宋若瑾,比如那些可以为他两肋插刀的兄姐、朋友……
但在面对命运艰难选择的时候,他们也都曾为了更重要的某些人、某些事而无情地舍弃他。
无人肯把他放在第一位。
但黎萍想,眼前这个明媚又铮铮的姑娘不会。
她会陪陆鹤南走多远?没有人知道。也许是生命的尽头,也许是世界的尽头。
梁眷起身离开了,她挺直脊背,眼泪久久蓄在眼眶里,倔强的不肯滚落,在黎萍的注视下,她将每一步都走得很沉稳。
她慷慨地代替五年前的自己,原谅所有过去,原谅那些令她跌倒的坎坷,原谅那些横亘在两个人之间好似永远跨不过去的长河,原谅那些心绪难平到辗转反侧的多年曾经。
都过去了,不是吗?
路要朝前走,人往未来看。
她与陆鹤南余下的日子,一定都是狠狠幸福的好日子。
跨出店门,夜晚的春风扑面而来,梁眷迎着风,逆着人流,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走去,那是家的方向。她越走越快,以至于最后变成狂奔。
街头拐角人来人往,路灯下,有一个男人孤独静默地等了很久。他有些焦躁,所以指尖香烟不断,烟灰簌簌落在脚边,积攒了一层又一层。
直至道路尽头有一个女人忽然出现,衣袂纷飞地扑进他的怀里,与他根骨契合,呼吸同频,恰到好处地填补了他灵魂空缺的一角,那簇夹在他两指间的点点橘黄色光亮,才终于在暗夜中彻底熄灭。
第186章 草长莺飞时(一)
世纪婚礼, 震动京港两地。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一版时长五十分钟的vlog由梁眷的工作室账号发布到各大主流社交媒体上。因为婚礼内场不对外开放,所以这段五十分钟的视频成为了外界公众了解这场婚礼的唯一渠道。
视频里的每一帧每一秒都被不断深扒再深扒, 几个流量不好、粉丝低迷的营销号up主, 也纷纷下岗再就业,摇身一变成为了剖析讲解这场豪门婚礼的资深专家。每晚九点准时直播,在线观看的粉丝人数, 能排到同时段前列。
梁眷那阵子没接任何通告,晚上闲来无事,会切了小号上去,听那些博主抑扬顿挫的乱说一气, 权当助眠。
陆鹤南在隔壁书房开完跨国视频会议,轻手轻脚地推门走进卧室才发现梁眷还没有睡。
纤长的一个人儿,捧着手机缩在被子里,露出毛茸茸的脑袋, 看得认真, 连他何时进门都没有注意到。
陆鹤南掀开被子上了床,余光瞥见梁眷手里亮起的手机屏幕,语气无奈:“今天讲的是什么?”
梁眷惫懒得挪动了一下身子,自觉靠在陆鹤南怀里, 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重新躺下,分神答:“今天讲婚礼布置的其中门道。”
陆鹤南点点头, 揽住梁眷的肩膀没再多问什么。他对这种讲解视频提不起多大兴趣,也不明白梁眷为何会对此乐此不疲。
主播讲解刚刚兴起的那几天,他也曾耐着性子, 陪梁眷从头到尾看了一期,他还记得那天的主题是婚礼阵容详解。
vlog镜头扫过, 势必会有不少座上宾在无意中入镜。好为人师的主播将不小心露脸的嘉宾一个个搜罗起来,从他们的身份地位开始讲起,最后衍生到座位图上排兵布阵的学问。风马牛不相及的某些事、某些人,也能被他们串联起来,讲得头头是道。
直播结束,梁眷还沉浸在大人物所带来的云山雾绕之中,眨巴着星星眼,仰头问身后的陆鹤南,他们说的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陆鹤南但笑不语,最后在梁眷的软磨硬泡下才大发慈悲又言简意赅地撂下八字评价——“故弄玄虚,言过其实。”
梁眷白天帮圈内一个编剧朋友改了一天剧本台词,注意力到了晚上难免涣散。绵软的两只手抓着手机有些泄力,摇摇欲坠,要不是有陆鹤南扶着,必定砸在胸口。
初夏的风还算柔和,顺着窗边垂顺下来的窗帘被时不时吹刮起。而与中气十足的主播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梁眷越发规律绵长的呼吸。
陆鹤南半支起身子,看了一眼身侧睡颜乖顺的梁眷,轻叹一口气,握住手机一角,想要将它从梁眷的手心里抽出来,可惜刚一松动分毫,圈在怀里的人就蓦然悠悠转醒。
“你干嘛?”梁眷瘪了瘪嘴,从陆鹤南怀里退出几分,眼睛睁的圆圆的,带着惬意与娇嗔,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手机重回到她的手心,只是这次她牢牢握住,攥得更紧。
陆鹤南的心莫名软了,欺身压上去,抚摸着她的脸,低声诱哄:“累了就睡吧,明天看重播也是一样的。”
梁眷是真的有些困了,困意强劲,逐渐盖过了她对主播胡编乱造能力的好奇。
然而手机刚要递出去,直播间里又忽然放起婚礼现场的某个片段。梁眷只静心听了开头数秒,就不自觉地弯起唇角——那是婚戒交换之前,陆鹤南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缓缓展开的一段即兴表白。
之所以说是即兴,是因为他讲得实在磕磕巴巴,每句话的尾音里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工作室的宣发部门在剪辑vlog的时候,一直挣扎要不要将这段素材放进去,毕竟这虽然是真情实感的流露,但与陆鹤南展现在世人面前清冷矜贵的形象相比实在相差甚远。
【中晟掌权者泪洒婚礼现场】,光是这几个字堆叠在一起,便是博人眼球的爆炸性标题。
那段不足五分钟的告白梁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次都看得眼眶泛红。
她也拿不准主意,只得带着视频找上堂姐陆雁南。最后还是陆雁南大手一挥,承担所有风险,拍板决定要将这四分五十七秒,最真实最幸福的陆鹤南一秒不差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片段播完,梁眷回神般眨了眨睡眼惺忪的眼睛,注视着陆鹤南深沉的眉眼,她敛掉困意,下巴微抬,公然与陆鹤南讨价还价。
“你再跟我说一遍婚礼上说过的话,我就听你的,乖乖睡觉。”
“不要。”陆鹤南耳廓倏地红了,撑着胳膊翻身欲走,想也不想便直接拒绝。
可他的手腕被捉在某人温热的手心,劲瘦的腰身也被身下别有用心的人抬腿勾住,力道虽小,经不起反攻,但他舍不得挣脱开。(审核人员!麻烦你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段女主只是手脚并用抱住男主而已!抱一下也不行吗?!)
梁眷拿捏着陆鹤南的弱点与软肋,轻熟的声线也被故意放软,无孔不入地侵犯着他本就敏感脆弱、禁不起挑动的神经。
“老公,我真的想听。”
陆鹤南眼睫一颤,喉结滚动,很努力地克制住急促的呼吸:“可我忘记当时说过什么了。”
“我才不信呢。”梁眷扬起脸,轻轻吻了吻陆鹤南的唇角,口吻自信又天真。
与此同时,抵在陆鹤南僵硬脊背上的脚踝,微微用力下压,迫使伏在她身上的男人不得不俯身凑得更近一些,直至彼此严丝合缝地暧昧相抵。
陆鹤南几不可闻地深呼吸,叫梁眷的名字时嗓音无端发紧:“眷眷,别这样。”
“我怎样了?”梁眷明知故问,动作不停,软若无骨的手轻车熟路地探进他的浴袍。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红得厉害,衣服摩擦时的窸窸窣窣声响震在耳边,让人不堪忍受。
梁眷强忍着心里的慌乱与紧张,一错不错地注视着陆鹤南浓如黑墨的眼睛,在他疼得发紧,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又分外狠心地抽开手,干干净净地全身而退。
陆鹤南咬着唇,压抑地闷哼一声,重重跌在梁眷身上,呼吸声一道沉过一道。
“说给我听,说了我就给你。”梁眷眯起眼,抚摸着陆鹤南的脑袋,眉眼间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陆鹤南轻笑,不待心里那股酸麻的悸动散去,他扬起脸,用强大的自制力径直反问:“给我什么?怎么不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我……”梁眷愣了一下,强撑到此刻的她被逼问得无措起来,主动权也早已在眼神躲闪间,被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生生夺去。
“眷眷,你太小看我了。”陆鹤南细细把玩着梁眷片刻前胡作非为的手,嗓音喑哑得可怕又勾人,“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
“我没有逼你。”梁眷垂下眼,没出息地选择让步。
“没有逼我?”陆鹤南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那咱们继续。”(审核人员麻烦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块是继续接吻!没干别的!没脱衣服!)
继续什么?梁眷睁大眼,呼吸凝住,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鹤南越凑越近。
梁眷张了张唇,手腕被烫到发麻,半晌难为情地憋出一句:“你欺负人。”
“哪有?”陆鹤南慵懒地反问一句,挑了挑眉。
梁眷的手被陆鹤南禁锢着动弹不得,她的骨头、气势虽然软了下去,但矫情劲来势汹汹,明明心里也想要的紧,但却不想让陆鹤南那么快如意。
“堂堂中晟执行董事,竟然空手套白狼,把人吃干抹净了,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梁眷吸了吸鼻子,咬文嚼字,大声控诉陆鹤南的无耻。
“吃干抹净?”陆鹤南重复了一遍,低低地笑出声,揽住梁眷的脖颈,想要把她往自己唇边送,“我又没吃别人,我吃自己老婆也不行?”
梁眷躲开陆鹤南的吻,固执地别开脸,不肯再多看他一眼。
陆鹤南愣了一下,笑容僵在唇角,俯身去看梁眷的神情。
梁眷紧闭着眼,时不时抽噎两下,说话声音很轻,又断断续续的,完全一副被人欺负惨了的破碎样子。
“我又没有提多过分的要求,我就是想让你再说一遍婚礼上说过的话,你都不愿意……我才刚嫁给你多久啊?你就这么拔……不是,翻脸不认人。”
梁眷在娱乐圈里千锤百炼,演技也算有些长进,再加上些真情实感,她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竟真的有一行眼泪顺着眼角一颗一颗滑落下来。
她偏着头找好角度,迎着月光,睁着眼流泪,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陆鹤南,委屈得不像话。
“你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女人的杀手锏,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最简单的问题上。
泪水重重砸在心尖,陆鹤南慌了神,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低头道歉。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我不该这样欺负你,是我不好……你别哭了,好吗?”
“那你怎么弥补我?”眼泪漂亮地止住,梁眷最后哽咽两声,大人有大量地给陆鹤南递台阶下。
顶着在权力场中身经百战的一双眼,陆鹤南怎么可能看不出梁眷是故意演了这么一遭?但他拿梁眷没有办法,更见不得她流眼泪。
婚礼上,来不及说出口就被迫止于喉头,湮没在澎湃掌声中的承诺有很多。
比如眼泪——过去八年,梁眷为他流过的眼泪实在太多太多了。往后余生,他再也不愿意见她流眼泪,除非是好事降临,喜极而泣。
怎样才能让她喜极而泣呢?陆鹤南用不着多想,因为他知道答案。
“眷眷。”
深深沉沉地呼唤砸在耳边,梁眷指尖发麻,连带着心脏也漏跳了一拍。她抬眼望过去,在无端安静的空气里,隔着不甚清晰的视线,她与陆鹤南格外深情的眉眼不期而遇。
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无论是八年前还是今天,他总用这样的眼神望向她。
可就算被注视千千万万次,梁眷也总会心悸一瞬。因为那双眼睛缱绻非常,带着不曾因岁月流逝而消减丝毫的爱意,温柔又强势地将她包围。
包围,不是为了让她缴械投降,而是为了筑起一道不容他人肆意窥探的围墙。
围墙之内,是他主动走下高台,无条件地臣服于她给出的汹涌爱意。
“婚礼开始前,你总问我是不是很紧张?我怎么可能会不紧张?”陆鹤南垂着眼睛,扣住梁眷的手,抵在满是皱褶的床单上,与她紧紧十指相扣。
梁眷屏住呼吸,条件反射地回握陆鹤南的手。
她好紧张。
哪怕接下来的话,她曾在婚礼现场亲身经历过,哪怕她曾在录像带中看过不下数十遍,哪怕每一个起承转合,每一个字字句句都烙印在她的脑海,她也依旧紧张。
那种心情,宛如初见,宛如初识。
“你知道吗?站在人群中央,看见你穿着婚纱,于鲜花丛中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我总忍不住去怀疑当下的真实性。毕竟这样的梦,在孤枕难眠的过去五年里,我曾做过不下千百遍,怅然若失是怎么滋味,我也在每一个梦醒时分,深刻体会过千百遍。”
“我怕自己修行不够,老天又戏弄我一场。再睁眼,你不在我的身边,我依旧是两手空空,孑然一身,勉强存活于世。”
梁眷捂住眼,又哭又笑起来,眼泪藏匿进发尾,权当献给分别的那五年。
“你曾说,要在二十岁那年恋爱,然后与他熬过漫长、甜蜜、纷争不断的七年之痒。在相爱相守的第八个早春时节,要与时间长河中,不曾走散的恋人,修成正果。”
“谢谢你曾许下这样美好的心愿,谢谢你愿意给八年之后的我一个修成正果的机会,哪怕我曾与你走散过,哪怕我还没能与你经历过七年之痒的考验。”
“相爱相守的第八个早春时节。”陆鹤南轻笑一声,唇角的笑容苦涩又卑微,“是我来得太晚,让你在港洲的春夏秋三季中白白等了五年,早春也变成晚春,希望你不要嫌弃——”
泪水决堤,梁眷再也听不下去,两条手臂用力环住陆鹤南的脖颈,不管不顾地吻住他的唇,舌尖相碰,让自己的泪水将他打湿。
“宝宝,今天不行。”陆鹤南克制地回应梁眷的吻,手掌连摊开都不敢,只紧握成拳,在她的脊背上轻轻安抚摩挲。
梁眷已经意乱情迷,讷讷问:“为什么……不行?”
“用完了,我还没来得及买。”
“不用套了。”梁眷揽着陆鹤南的脖颈,止不住的索吻,气息凌乱,脑海中时刻紧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她说话没过大脑,只凭下意识。
——“反正我也怀不上。”
陆鹤南的脊背僵硬了一瞬,他掩饰得不动声色,但梁眷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了他心绪片刻的游离。
她说错话了。
鼻腔莫名酸涩起来,为只有数月之缘的那个孩子,为只做过短短几个月母亲的自己。
梁眷忍住泪意,吻得更凶,拼了命地将自己往陆鹤南怀中更深处送。
“对不起。”情绪震颤在胸腔,她的声音很闷,像大雨将歇前的低沉黑夜。
“为什么要道歉?”
陆鹤南叹了口气,指尖压在梁眷纤细笔挺的脊背上,泛出青白,尾音发颤,像是忍耐。
梁眷没再答话,死咬着嘴唇,合腰抱住他,生涩地撩拨,拼了命地挽留。
陆鹤南喉结滚动得厉害,他强忍着挣脱开,退得干净利落,在梁眷迷离又凄凄的注视下,终是弄在了外面。
长夜漫漫又无声,天边即将迎来破晓黎明,骨架松散的梁眷一反常态地失眠。她侧过身,面向陆鹤南,她知道他也没睡着。
该谈谈的对吗?可又该从何谈起呢?
“你喜欢小孩吗?”
这问题问得不算突兀,陆鹤南慢慢睁开眼,伸手将梁眷抱在怀里:“谈不上喜欢,你别多想。”
撒谎。梁眷半勾了下唇,眸光跟着寂灭下去。
她有眼睛,她看得见。
陆雁南与周岸的女儿周羡棠前天刚满六个月,正是牙牙学语,惹人怜的年纪。
每次周末家里聚餐,陆鹤南都抱着棠棠不撒手,抱在怀里粉粉软软的一小团,不哭不闹,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你,对你笑。
棠棠很喜欢他,家里的其他小孩子好像都很喜欢他。
如果他们也能有一个孩子就好了,男孩女孩都好。
他一定会是个很好的爸爸。
梁眷用力闭了闭眼,靠在陆鹤南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双肩微颤。
她不能哭出声,他会担心。
第187章 草长莺飞时(二)
世纪婚礼的流量热潮在一年后渐渐平息, 可望不可即的达官显贵、天价婚纱也悉数被公众抛之脑后。彼时娱乐圈内外,所有的镜头镁光灯、话题焦点都聚焦在法国戛纳——梁眷凭借《在初雪来临之前》,成为第一个提名戛纳最佳导演奖的华人女导演。
端庄恢弘的颁奖现场, 梁眷和一众占尽天时地利的白人导演坐在一处, 刚刚结束他国行业峰会,落地法国不久的陆鹤南带着满身风尘仆仆坐在她的右手边,握着她紧张到冰凉的手, 企图给予她些许不值一提的力量。
台上,颁奖人诙谐幽默的开场白总能引得台下的观众会心一笑。可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梁眷却已经听不清了,她汗涔涔的手心紧紧攥着陆鹤南的手指, 眼睫轻颤。
“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她压低声音,飞快抬眸,瞥了一眼舞台正中央,就立即垂下眼, 欲言又止。
串联成句的字眼明明滚到嘴边, 却又在下一秒悉数咽回肚子里。
从业六年,夺得无数国内大奖又怎样?戛纳,作为属于电影人的最高殿堂之一,望着近在咫尺的荣誉顶峰, 她近乡情更怯,连那个渺小的可能性都不敢说出口。
陆鹤南侧头, 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为什么没有可能?”
梁眷勾起唇角没答,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进场前昕然给我发消息,她说国内的关注度也很高, 光是直播平台就建了好几个。造势这么大,如果最后没有得奖的话, 我会很丢脸。”
“你怕丢脸?”陆鹤南似笑非笑。
梁眷眨眨眼,欲盖弥彰,十分嘴硬地同他开玩笑:“我怕会让陆家丢脸。”
陆鹤南笑了笑,没拆穿她,宽厚温暖的手掌严丝合缝地扣住她的手,带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只一瞬,适逢镜头被摇臂升起扫过提名者,珍贵画面就此定格。
——“眷眷,你已经站在这里了,论成就,回首大家来时的路,还无人能越过你。如果今天没有创造奇迹的话,那把这个机会留给明天也无妨。”
至于转瞬而过的今日,至于漫漫无期的以后,我希望你永远看淡得失,进退得宜。
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京州此时正是深夜。宋若瑾在秘书Samantha的帮助下,才堪堪找到了颁奖典礼的转播链接。
点进去,画面卡顿了一下,延迟几秒,流畅后的第一幕,恰好是陆鹤南微微低头,亲吻梁眷手背的那一秒。
宋若瑾没说话,只是半眯着眼,呼吸凝滞,表情谈不上有多好看。
Samantha跟在宋若瑾身边将近十年,察言观色的能力已经超越五感。她大气不敢喘,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宋若瑾身侧,双手交握,规规矩矩地放在小腹前,好似隐形人,心里却直呼磕到了。
好在镜头很快就转到了别的地方,许是眼不见为净,宋若瑾脸色稍霁,困倦被她妥帖地藏在眼底,脊背柔顺又笔挺地端坐在桃木书案后,故作随意地问:“什么时候才能到她?”
她自去年荣退之后,便彻底闲下来。起初她还有些不习惯,后来破罐子破摔,所幸彻底放平心态休生养息。每晚十点熏香入睡,已成为近一年来不容打破的清规戒律。
“还有两个才会公布最佳导演。”Samantha查了一下颁奖顺序,粗略估计了一下时间,神色有些为难,“预计得十点之后了。”
Samantha已经做好了宋若瑾皱眉推辞,回房睡觉的准备,可空气静默了几秒,宋若瑾不发一言,只是轻微点了点头,而后就静下心来,垂着眼,安静地观看眼前无实时字幕翻译的颁奖直播。
她没结婚之前在法国留过学,中英法三国语言可以随时自由切换,后来又在宣传口工作了半辈子,越过翻译,直接与外国来宾面对面谈合作已是家常便饭。
所以像电影界这种层次的官方活动,听说读写于她而言,毫不费力,说得尊重一点,不过是检验她遗落多年的基本功是否还扎实。
会场内,同声翻译的声音自耳机内徐徐传出。
颁奖人按例依次介绍最佳导演奖项的各位提名者,镜头再次扫过梁眷,她展现给世人的,依旧是端庄大气,无懈可击的自己。
所有的软弱,只有身侧的陆鹤南知道。只有他知道,镜头旋过的那一秒,她握着他的手,有多么用力。
好在等待是分外值得的。
多台高清镜头同时锁定台下暗流涌动的最佳导演提名者,直至台上的上一届最佳导演得主,晦涩艰难又字正腔圆地念出一个中国名字时,所有镜头才齐齐聚焦在梁眷的脸上。
台下,掌声雷动。
陆鹤南比梁眷先一步回过神来,他紧紧拥住她,在千万人的见证下。
看来今夜足以诞生奇迹,不需要遥遥无期的来日。
“你能不能多抱我一会。”梁眷埋首在陆鹤南的颈窝,喜极而泣的泪水打湿他的脖颈,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衬衫,小声恳求。
“宝贝,你该上台领奖了。”陆鹤南轻笑一声,声线低沉温柔,亲了一下她的发顶的发顶,“今夜的荣耀,只属于你。”
谁都不能掩盖掉你的光辉,哪怕是我们的爱情。
通往领奖台的路很短,短到只需短短十几步就可以走完。可这条路也很长,长到无数电影人终其一生,也未能迈上这金光闪闪的台阶一步。
梁眷扶着话筒,站稳后,缓缓扫视全场,开口第一句,便是忍不住的哽咽。
“我想,我是幸运的。今天能够有幸,代表无数默默奋斗的华语电影工作者站在这里,让会场内响彻中文,是我从业以来最大的幸运。”
“征战戛纳之前,我曾轻描淡写的说我不在意是否获奖,可直至刚刚坐在台下等待结果揭晓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说谎了,我对这个荣誉,原来是有期望的。”
“感谢剧组朋友们的付出,这个奖项,不单单属于我,它属于为《在初雪来临之前》奉献过的每一个人,我很想你们,希望你们现如今一切都好,等我回国,我们再聚!”
刻意从容的目光最终落在陆鹤南的身上,注视着他泪光盈盈的眉眼,梁眷站在台上,忽然有了万般底气。
悬在她眼睫上的泪水,一颗一颗落到她无名指的钻戒上,散发出闪烁又细碎的光。
“我还要感谢我的先生,陆鹤南。”梁眷用力一字一顿。
“谢谢你,给予我最真实、最深刻、最动人的一段爱。谢谢你,全心全意地爱着我,支持我的梦想,尊重我的自尊。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我们的爱情,就不会有这部电影存在。”
“感谢你,站在背后,用爱托举着我,走到星光熠熠的今天。”
“最后,感谢老天,让我在初雪来临之前遇见你,又让我得以有幸与你在初雪之后相爱。”
喜悦从戛纳蔓延到八千多公里外的京州。
Samantha难掩激动,声音颤抖到出格。
“太太得奖了,夫人不想给她打电话的话,不如打个祝贺电话给陆董?法国现在还是白天,他们应该还在庆功宴上,接电话也方便。”
“你现在的话怎么这么多?”
宋若瑾不爽地睨了Samantha一眼,板着脸,口是心非道:“有什么可祝贺的?陆家又不需要她在戛纳上大放异彩,来证明实力。”
明明刚才听见是梁眷得奖时,暗自松了口气,明明心里对梁眷这个儿媳妇是关心的,偏又有自尊心在心底作祟,生怕让别人看出自己的真心。
Samantha看破不说破,只淡笑着叹了口气,替宋若瑾关了电视,转身出去时,又贴心地关上书房的门。
偌大空旷的书房里只剩下宋若瑾自己,月色孤独无人知。
她抱着胳膊静默地坐了一阵,手机安静地摆在书案正中央,时不时震动两声,是京州贵妇圈得到梁眷获奖的消息,争相发来的恭维话。
深深沉沉地一声叹息掷地有声,这通越洋电话在万般挣扎之后终究是拨了出去。
初雪剧组的庆功宴还在继续,陆鹤南垂眸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眼底有一瞬间的迷茫。他放下酒杯,捏了捏梁眷的肩膀,又冲同桌的众人彬彬有礼地道了一句“失陪”后,才快步走到回廊上接听电话。
“妈?还没睡?”
电话接通的比自己预想的要快,宋若瑾没做好准备,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别别扭扭道:“我听别人说梁眷获奖了,所以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停顿几秒,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又多补充上一句:“不然显得我这个婆婆不称职。”
陆鹤南不疑有他,只当是别人的祝贺电话打到了宋若瑾那里。
饶是让他打开想象力,放肆地展开想象,他也无法相信自己清冷惯了的母亲,会熬夜蹲守直播,只为看看那位不讨自己欢心的儿媳妇,是否登上她职业中的荣誉殿堂。
直播看与不看都没关系,光是接到这通“言不由衷”的电话,他就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了。
毕竟,人要懂得知足常乐,不是吗?
香烟含在唇间,陆鹤南划动打火机砂轮,拢手点燃烟尾:“谢谢妈,我会把您的问候带给梁眷的。”
听到火机砂轮的咔嚓声,宋若瑾愣了一下,拧着眉,径直问:“你怎么还在抽烟?”
“怎么了?”陆鹤南夹着烟的手莫名一顿,不明所以。
“雁南的女儿都一岁多了,你和梁眷打算什么要孩子?备孕期间要戒酒戒烟,梁眷马上就要三十岁了,年纪再大生孩子就危险了,我知道你们刚结婚,想过二人世界,但是……”
孩子,又是孩子。
笑意凝固在眼尾眉梢,陆鹤南胸口一滞,母亲喋喋不休的劝告声自听筒传出,同街边法国人热情缱绻的语调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细网,将他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他迷失在这份无措里,连同呼吸、心跳都一并丢掉。
“鹤南,你在听我说话吗?”
宋若瑾兀自说了许久,却迟迟没有听到陆鹤南的正面答复。她犹疑起来,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一定有不为她所知的隐情。
半晌,陆鹤南终于重新找回言语能力,他声音干涩得可怕:“妈。”
一句呼唤之后,再无后文。
宋若瑾的心一下子皱缩起来,口吻是强撑的淡定:“诶,我在呢。”
法国此刻正值落日降临,陆鹤南倚在回廊的石柱上,狠狠吸了一口烟,尼古丁充斥在舌尖,他强颜欢笑起来。
“我们现在……还不能要孩子。”
“为什么?”
“你忘了?”陆鹤南故作轻松地哼笑一声,手指僵硬到连掸烟灰都费力,“我现在还在吃药呢,怎么要孩子啊?”
他不能将梁眷的身体实情说出去,抑郁症,再次成为最好的挡箭牌。
“可你总有停药的时候。”宋若瑾沉默了几秒,仍旧不死心。
她过去大半生强势惯了,松散的退休生活对她而言终究是无趣的。身边要好的几个朋友都在家里含饴弄孙,承欢膝下,她虽不固守陈旧,觉得人生有孩子才算圆满。
但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陆鹤南抿了抿唇,波澜不惊地扯谎:“我问过钟霁了,他说至少未来五年之内,没有停药的可能。”
“五年……”宋若瑾的心倏地重重一沉。
五年之后,陆鹤南三十八岁,梁眷也已经三十四岁了,女人在这个年纪生孩子,肯定是要遭罪的……要不就,算了吧。
“梁眷她。”宋若瑾吞吞吐吐半天,心一横,直接问,“能接受这辈子没有孩子吗?”
烟雾缭绕下,陆鹤南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骨泛白。
他笑了笑,艰难答:“她跟我说过,她不在意。”
“说不定,那只是她不想让你伤心的假话。”宋若瑾叹了口气,笔挺的脊背在暗夜中,蓦然泄力松垮下来。
“因为你这个病,剥夺人家姑娘做母亲的机会,终究是有些不公平。”
陆鹤南转过身,迎着风眨了眨眼,眼眶酸涩,衣襟处的酒气也随风散去。忽然,他看见梁眷迟疑着朝他走来,那种想流泪的冲动又被他生生忍下。
他垂下眼,语气轻到近乎自说自话:“我会尽力弥补她的。”
用余生,用往后。
弥补?谈何容易?宋若瑾笑容怆然。
想当初,她和陆庭相的婚后感情谈不上有多好,但为了能够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她还是夜夜忍着恶心,尽夫妻之责。
说她生孩子是为了钱权也好,说她是自私的情感寄托也罢,最起码怀胎十月,她是真的满心期待腹中孩子平安降生的。
哪怕最后,她辜负了曾经一腔真情的自己。
和一个不爱的男人成婚,尚且还有欲为人母的冲动,更何况是两情相悦?宋若瑾不相信,她不相信——梁眷不想拥有一个血脉交融,独独属于她和陆鹤南的孩子。
眼看着梁眷越走越近,陆鹤南敛去脸上的颓败情绪,强行转移话题:“妈,眷眷过来了,您要和她说句话吗?”
“我没什么要说的。”左右书房里再无别人,宋若瑾毫无顾忌地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梁眷,所以只好避而不见,哪怕是在电话里。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提前给梁眷安排形体老师。”
陆鹤南蹙起眉:“形体老师?”
“她在颁奖典礼上的表现差强人意,将来再登台领奖,还得丢陆家的人。”宋若瑾平复了下心情,转眼间,又恢复到往日那副不留情面、尖酸刻薄的样子。
“您看直播了?”陆鹤南怔愣了几秒,领悟到其中深意后,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宋若瑾吞咽两下,没说话,见惯大风大浪的她此刻在儿子面前,竟有些难为情。
电话挂断,窗外月色依旧无暇,但她今夜注定无眠。
戛纳之行结束之后,梁眷的工作彻底慢下来——学习、摄入、写作,做幕后编剧,以及处理陆家主母理所应当的分内事。
当然,最重要的一项还是与陆鹤南一起好好生活。
京州的两所电影学院近水楼台先得月,纷纷向梁眷抛去橄榄枝,想邀请她去导演系任教。她推辞说修行不够,只陪着业内几位赫赫有名的大宗师开了几次面对全社会的交流讲座。
这样细水长流的婚后日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了三年。
或许是平稳的生活对病情也有所疗效,陆鹤南的情况也日渐稳定,梁眷去见钟霁的频率也从一周一次,演变为一月一次。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是梁眷按例去听钟霁分析陆鹤南近日病情报告的日子。
这一年的十二月三十一号,梁眷陪同陆鹤南在中晟年会上发言致辞,向海内外所有员工送去祝福与慰问。年会结束的时候,已接近傍晚六点。
陆鹤南后面还有酒局要赴,脱不开身,去见钟霁又是极其私密的事,梁眷只好独自开车前往,她车技不佳,抵达工作室大门时已是七点一刻。
梁眷轻车熟路地推开钟霁办公室的房门,还没等坐下就从手包里找出提前备好的红包,半恭敬半打趣地双手奉上:“新年快乐,钟医生。”
钟霁接过后不客气地当场捏了捏红包的厚度,玩味挑眉:“看来你是提前知道今天会有好事发生,所以红包都比往年要厚。”
“哪有什么好事?”梁眷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椅背后面。
她脸上的喜色很淡,只当钟霁是在说中晟旗下的某家分公司,赶在年前在纳斯达克敲钟这件事。
钟霁弯了弯唇角,没有多说,而是拉开带锁的抽屉,将红包放了进去,又将一份病情分析报告取出来。作为回报,他也双手将其送到梁眷面前。
新年礼物还是要自己拆开比较好。
“怎么搞得这么正式?”梁眷有些嗔怪。
钟霁挑了挑眉,无声催促她。
翻开扉页,梁眷习惯性地先看向最重要的那一项指标,而后再从头一行一行仔细看过去。
过去三年,她看完一份报告只需要七分钟,可今日,二十分钟过去了,就算泪水将上面的黑色字迹层层晕染,她也迟迟没有抬头。
所有的数值都在正常指标范围之内,这意味着什么?梁眷不敢让自己深想,她怕空欢喜一场,她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终还是钟霁等不及,无奈地叹了口气:“梁小姐,阅读一份报告需要这么久吗?”
梁眷囫囵地擦擦眼泪,手指紧握决定她与陆鹤南生死的几张纸,用力到攥出折痕。
“钟霁,这份报告的意思是——”她试探着问,不敢将话说满。
钟霁点点头,眸光深邃,不知道是鼓励,还是对梁陆这一路心酸的感同身受。
“恭喜你,恭喜你们,陆鹤南可以慢慢停药了。”
话音落下数秒,梁眷才蓦然狼狈地呜咽一声,脸埋在膝间,抱着已经濡湿皱软的“赦免令”,放肆地痛哭了一场。
眼泪止住时,已是深夜,钟霁走在梁眷身侧,送她出门。
“你了了一桩心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钟霁对天发誓,他的这个问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替无数期待梁眷重返剧组的影迷发声。
偏偏梁眷会错了意,她顿住脚步,隔着落地玻璃,望向满是红火喜色的大街小巷。
新年,注定是要团圆的日子。
梁眷将那份报告对折之后再对折,而后妥帖地放进手包里,垂着眼随口问:“停药多久之后,才对孩子没有影响?”
“你说什么?”钟霁睁大眼睛,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梁眷反问的轻描淡写。
“所以你的打算是……”钟霁用力吞咽了两下。
“恋爱、结婚、生子,总要按部就班地顺应人生每一个阶段,不是吗?”
“不不不。”钟霁急切起来,试图找回梁眷的理智,“陆鹤南不是说,你怀孕的希望很渺茫吗?”
“渺茫又不是死刑,更何况我已经在打针吃药了。”梁眷浑不在意地轻笑两声,目光灼灼,“对了,你记得替我保密,不要让陆鹤南知道。”
“为什么?”
梁眷双手插兜,眯着眼睛注视前方,语气说不上是幸福还是无奈:“我这个情况,怀孕总是有风险的,他顾忌的事太多,肯定不会同意我这么做。”
“那你还——”钟霁紧皱眉头,还欲再劝。
“钟霁。”梁眷扬了扬指尖,冷声打断他,“人生在世,做什么事没有风险?”
“我不想因为害怕就瞻前顾后,我不能因为那百分之五十万劫不复的概率,就放弃掉剩余百分之五十圆满的概率。”
“你知道吗?他真的很喜欢孩子,我想为了他,试一试。”
钟霁半晌说不出话,只一脸担忧地望着梁眷:“那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梁眷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笑了笑:“你想什么呢?圆满的首要前提是我和他要好好的。你放心,如果情况不对,我会选择及时止损。”
两人走到门口,梁眷示意钟霁留步,看着钟霁仍旧不解的目光,她平静笑笑。
“钟霁,别为我担心。他爱我,所以愿意接受这种遗憾,可我也爱他,所以不愿让这种遗憾发生在他身上。”
钟霁望着梁眷渐行渐远的背影,心绪复杂,在她即将涌入人潮前,他突然快跑两步,大声问:
——“喂!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呀?”
梁眷怔愣了一下,慢吞吞地转过身,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男孩吧。”
“我想给他复刻一个小时候的家。”
第188章 草长莺飞时(三)
中晟年会之后的高层酒局, 是陆鹤南上任后才有的新传统。年复一年,至此已是第八年。
各部门之间因为业务,因为升职, 因为种种复杂又现实的原因, 从而积怨已久的老狐狸,在陆鹤南的强权之下,得以在这年终岁尾被迫坐在一起。
横眉冷对、不情不愿的几杯酒下肚, 话匣子借着酒劲慢慢打开。过去一年里,每逢见面总能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几个人,借着一整晚的推杯交盏,一笑泯恩仇。
散场已接近凌晨两点, 陆鹤南臂弯上搭着大衣,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吞吞地走在最前面。
作为董事办一秘,于微代董事局送两位“历经三朝”的集团元老先行上车离开,妥帖周到地目送车子驶出十几米远后, 才马不停蹄地飞速奔回到陆鹤南身侧。
“陆董——”于微跑的急了些, 轻轻喘着气,伸手欲扶。
陆鹤南淡漠地扬了扬指尖,没碰于微伸出的双臂,脚步虽慢却未停:“我没事。”
被困在酒桌上一整晚, 始终不得闲的林应森和褚恒,在送别几位得力干将后, 终于得以脱开身,越过层层人潮,快步走至陆鹤南身后。
光看背影, 陆鹤南脊背笔挺,没有一丝一毫松散懈怠的意味, 除却步伐慢些,基本与平日无异,完全不像喝醉了的模样。
正好褚恒是个没有眼力见的,一个箭步冲上去,单手揽住陆鹤南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大声抱怨:“你怎么走那么快?也不等等我!”
陆鹤南来不及设防,后背猛然受力,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听到褚恒的声音又嫌恶地闭上眼,不过身体倒是极其诚实地将大半重量靠在褚恒身上。
还是林应森稳重,看见于微,略微颔首示意:“没事,你不用担心陆鹤南。找个司机送你回去吧,时间太晚了。”
于微摆摆手,一向能言善辩的她,此时难得局促起来,脸色绯红,眼睛若有若无地瞟向门口:“不用了林总,我未婚夫在门口等我呢。”
陆鹤南身边这位雷厉风行的女将,什么时候有了未婚夫?
林应森和褚恒齐齐怔愣了一秒,而后半眯着眼,顺着于微的视线望过去。
“那不是海外部的刘经理吗?”海外部是褚恒的老地盘,部门里但凡有个一官半职的人,他基本上都认得。
探究目光收回,落在于微羞涩的脸上,褚恒起了坏心,故意大惊小怪起来:“于微,办公室恋情不可取啊!”
不待于微开口,陆鹤南就先她一步斜眼看向褚恒,眼底警告之意明显:“我手底下的兵,用得着你来管?”
有了陆鹤南发话,于微好似有了靠山。
她俏皮地眨眨眼,不动声色地继续给褚恒挖坑:“褚总,我这个未婚夫可是太太介绍的,您刚刚说办公室恋情不可取,是想说太太在公然违背集团规定吗?”
褚恒吞咽了两下,垂着眼,尾巴乖乖耷拉下来,低调做人。饶是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没胆量在陆鹤南的眼皮下说梁眷的不是,那不是找死吗?
负责接送陆鹤南的司机被林应森指给了于微,褚恒只得架着陆鹤南上了林应森的车,又和他一道坐在后座。司机握着方向盘一路战战兢兢,等红灯的间隙总忍不住微微抬眼,瞥向后视镜里的陆鹤南。
也不怪他这般紧张,实在是今夜的陆鹤南眉头紧皱,沉默寡言得厉害。
林应森坐在副驾驶,频频回头,时刻注意着陆鹤南的身体状态——他今夜喝得太多了,一杯接着一杯灌下去,让林应森看得心惊。至于刚才在宴会厅门口所有的稀松平常,不过是在下属与高层面前的硬撑。
“今天这么大场合的酒局,梁眷怎么没陪你?”林应森转过头,抚了抚酸痛的脖子,语气有些哀怨。
若是有梁眷在,他也不必挡酒挡得这么辛苦。毕竟,梁眷光是温温柔柔地站在陆鹤南的身侧,眼风一扫,那些高层就不敢端着酒杯太过放肆。
立威这件事对梁眷来说好像太过容易,林应森左思右想也想不通其中的关窍,但姚郁舒说,这就叫不怒自威的温柔刀。
陆鹤南半阖着眼,头倚在车窗上,车上有外人在,不方便说的那么详细,所以他言简意赅道:“她下午去黄河路了。”
林应森心里了然,因为钟霁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就坐落在黄河路上的最繁华路段。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褚恒也立刻会意过来,犹豫着问。
话一脱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专门问一问好友的近况了。
人生过了三十五岁,就好像是进入到另一个全新的赛道。家庭、工作,力不从心的纷纷扰扰,是新的主旋律。
至于那段与朋友每天聚在一起插科打诨的日子,久远到好似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说来矫情,但他们确实已经走在年华逝去的道路中央,未来的路仍旧一眼望不到头,但走过的路却已变成一道窄窄的光影入口。
能够跻身从中而过的,只有回忆,不肯随风消逝的回忆。
迎着车窗外的昏暗灯光,陆鹤南睁开眼,他没说话,只静静又用心地感受当下这几秒钟的心跳,而后缓缓笑起来:“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想法了。”
已经很久没有想要寻求解脱的想法了,这个世界上只得他眷恋的事有那么多……
他什么都不想,只想长命百岁,陪梁眷安稳到老。
车子驶入壹号公馆地下停车场,车门推开,陆鹤南脚步虚浮地下了车,手掌撑在墙壁上,缓缓朝电梯方向挪步,褚恒看不下去,伸手去扶,却被他固执地躲开。
“我没事,我能自己走。”
得,这大爷还挺自立,都走不成直线了,也绝不给身边人添一点麻烦。
褚恒热脸贴了冷屁股,却不气也不急,他乐得清闲,将手揣回兜里,和林应森一起默默跟在陆鹤南身后进了电梯,送他上楼。
走廊灯光昏暗,酒劲上涌,陆鹤南再也撑不住,倚坐在墙角,头昏昏沉沉地埋在膝间。
密码输了三遍,一连错了三遍,褚恒急得满头大汗,偏头看向林应森:“密码是什么来着?不是梁眷的生日吗?”
他最近这几年忙着在江洲讨未婚妻姜令宜的欢心,对于京州的记忆,还停留在梁陆结婚之前。
林应森懒懒地抬起眼,看向褚恒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自打他俩结婚之后,密码已经改成结婚纪念日了。”
“靠!”褚恒耐心耗尽,忍不住骂了句娘,“我上哪知道他的结婚纪念日是哪一天!”
“三年前的立春,二月三号。”陆鹤南睁开眼,没好气地瞥了褚恒和林应森一眼,“你们能不能小点声?我老婆肯定已经睡了,你们别吵醒她。”
“一口一个我老婆,说得好像谁没老婆一样?”褚恒一边重新输密码,一边傲娇地举起左手,竖起圈着婚戒的无名指,在陆鹤南眼前晃了晃。
“行了,别嘚瑟了。”林应森抬腿踹了褚恒一脚。
话音落下,密码恰好输到最后一位,井号键按下,房门“滴”得一声,自动弹开。
客厅内灯火通明,光线刺眼,陆鹤南口中肯定已经睡着的老婆,此时正站在一地狼藉的客厅中央,抱着纸箱,望向门口的三个男人,一脸呆滞。
陆鹤南无奈地只手扶额,没眼看,好打脸。
“怎么喝了这么多?”梁眷放下怀里的箱子,小跑到门边,俯下身,一手拽着陆鹤南的胳膊,一手扶住他的腰,“地上凉,快起来。”
林应森讪笑两声,见梁眷扶得吃力,伸手帮了她一把:“你不在,底下那帮崽子逮着机会就灌他,拦都拦不住。”
“老婆,我好难受……”陆鹤南闷哼两声,脑袋挨在梁眷脖颈处蹭了蹭。
梁眷心软得跟什么似的,半拖半抱地将陆鹤南安顿在沙发上,又倒了一杯可以解酒的柠檬水,递到他嘴边,哄着他喝下。
褚恒撇了撇嘴,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去。这就是已婚男人吗?刚刚还说能自己走呢,现在又柔弱到不能自理了!
装,真能装。
“你俩也喝点吧。”梁眷一颗心都扑在陆鹤南身上,腾不出手,朝着餐桌方向努了努嘴,示意林应森和褚恒自便。
林应森是壹号公馆的常客,轻车熟路地在厨房里找出几个干净的客用玻璃杯,倒了两杯,又扬手招呼褚恒一起。
“梁眷,你大半夜不睡觉,这是在干嘛呢?”
林应森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垂眸扫了一眼梁眷还没来得及打包封装的纸箱,拎出箱子中的某一瓶,仔仔细细端详过后,一脸错愕:“这些不是陆鹤南的藏酒吗?”
“我……”梁眷有口难开,只囫囵说,“我想让他戒烟戒酒,你们要是有想要的,尽管拿走。”
“好端端的干嘛要戒烟戒酒?”褚恒捧着玻璃杯,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因为……”梁眷绞尽脑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知道了——”褚恒突然拉长语调,满脸写着恍然大悟。
“你知道……什么了?”梁眷的心紧了一瞬,生怕褚恒会在陆鹤南面前说出正确答案。
褚恒贱兮兮地坐在沙发扶手上,冲着梁眷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小声问:“陆鹤南他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了?所以你着急帮他保养身体。”
正好端端喝水的林应森,被这句话吓得呛到,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
事关男人尊严,梁眷正襟危坐,不敢做出任何反应,生怕会引来褚恒更进一步事实扭曲的联想。
“褚恒。”靠在梁眷怀里闭目养神的陆鹤南缓缓撩起眼皮,声音慵懒地唤了一声。
“你……你没睡着啊?”褚恒身子倏地僵住,垂着头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陆鹤南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我还以为在你眼里,我已经死了。”
大事不妙。
褚恒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他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放下手里紧握的杯子,来不及与梁眷告辞,就拽着无辜看戏的林应森贴墙逃走,临出门时,还不忘帮陆鹤南关紧房门。
屋内蓦然静下来,陆鹤南抬手将人捞在怀里,眯眼问:“为什么要让我戒烟戒酒?”
梁眷仰躺在陆鹤南腿上,百无聊赖地把玩他的袖扣,明明眼前人的眸光危险的可怕,她却避也不避,噘着嘴,说的理直气壮,“没有理由,就是想让你戒。”
末了,还要软下声音反问一句:“不行吗?”
陆鹤南无奈地勾唇笑笑,扣住梁眷的脖颈,俯身吻了上去:“行,那你陪我一起。”
本来我就是要陪你一起。
然而,这话来不及说出口,就被陆鹤南的唇舌阻在舌尖。梁眷轻轻嘤咛,攥着陆鹤南领带的手指渐渐无力发麻。
披在真丝吊带睡裙外的披肩不知何时被人扯了去,无情地丢到地上。肩带被人挑起,裙摆被推上去的瞬间,梁眷终于清醒过来。
“唔——别——别——”绵软的手掌推了推陆鹤南的肩膀,可惜收效甚微。
陆鹤南没停,肩带顺着指尖滑落,他声音低哑着问:“怎么了?”
“你喝酒了。”
“喝酒怎么了?”
今天怎么就跟酒过不去了?陆鹤南拧着眉,贴在梁眷脖颈上重重喘息。
没戒烟没戒酒,怎么要孩子?真实原因无法说出口,梁眷一时语塞住,吞吞吐吐半天,头一偏躲开陆鹤南的吻,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你没洗澡。”
“你嫌弃我。”喉结滚动,陆鹤南的眸色已经沉了下来。
“我没有。”
梁眷懒得和酒鬼多做纠缠,翻了个身,伏在陆鹤南的腿上,捡起地上的披肩,挣扎着起身就要走。
酒柜里的那些酒她还没收拾完呢,她没空在这陪陆鹤南浪费时间。
就着这个姿势,陆鹤南俯身覆在梁眷的脊背上,强硬地扣住她的右手手腕,贴在她的耳边,声音低低沉沉,企图打感情牌。
“眷眷,我还是一个病人,你不能对我这么冷漠。”
从前最讳病忌医的人,现在也能公然拿这个做借口,耍赖撒娇了。
梁眷叹了口气,手包放在茶几边,偏偏右手又被陆鹤南禁锢住,她只好再次丢掉勾在指尖的披肩,单手从手包里翻出那份病情分析报告,找了些浅显易懂的数据指给陆鹤南看。
“你现在已经不是病人了,知道吗?”梁眷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摆事实,讲道理,“你以后再也不能用你是病人这件事来威胁我了。”
陆鹤南面无表情地接过报告,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团了团,就丢向角落中的垃圾桶。
“诶——你干嘛?”梁眷被压得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一条抛物线在眼前优雅划过。
下一瞬,那份在她心中有着里程碑意义的病情分析报告,就已精准跌入垃圾桶。
陆鹤南按住梁眷的后脑,密密麻麻的吻若有似无地落在她的耳廓。
“不干嘛,干你。”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反正她舍不得拒绝他。
梁眷羸弱的意志力再一次在陆鹤南极富技巧的深吻中沦陷,以至于他稍稍起身,退开些许,凭借记忆拉开抽屉,在杂物中乱翻一通时,她还下意识攀着他的肩膀,追随而去。
摸索的过程不需要太久,陆鹤南在熟悉的角落里摸到包装盒,盒子握在掌心,尺寸大小与记忆中的那个有明显偏差。
他睁开眼,气喘吁吁地问:“怎么跟之前的不一样了?”
“这是……我新买的。”梁眷心虚地眨了眨眼。
为了便于和之前的区分,她故意没买同一个牌子的,只是没想到陆鹤南记性这么好,连这个都记得住。
“新买的?”陆鹤南扬起眉梢,来了兴致,取出一枚,指腹轻轻摩挲着包装袋。
梁眷怕他看出破绽,忍着羞涩从他手中夺过。
又顶着陆鹤南玩味震惊的目光,一气呵成地撕开包装,帮他带上,最后心一横,闭上眼吻上他左手手腕上的伤疤。
那是他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她知道。
热浪透过薄膜缝隙抵达终点的瞬间,梁眷抱着陆鹤南的脖颈,久违地战栗了一下。
上一次直接无碍地感受到这份心悸,还是八年前的分别前夕。
那天也是在京州,也是在年末岁尾的冬夜,她与陆鹤南在暴雪封路的无人街边,在摇摇晃晃的车里……
梁眷不由得抚上小腹,像是在穿越时空抚摸那个已经离开她八年的孩子。
八年后的今天,早已是今非昔比,所以应该不会像上次那么幸运,一次就中吧。
第189章 草长莺飞时(四)
梁眷想大概是自己的前半辈子过得太过顺风顺水了, 以至于在三十三岁的这一年,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人生中有太多事, 即使尽力而为, 也无法如愿美满。
前十八年在恩爱爸妈的呵护下,作为“别人家的孩子”,老师口中的优等生, 一路顺遂地考入最高学府,所学的专业也是年少时的热爱。后来阴差阳错地参与剧本改编、她开始接触电影,继而找到了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
人生行到此处,她吃过最大的苦头也不过是爱别离的那五年。
生命中, 事与愿违这节必修课,她晚修了太多年。
“Madeline,你觉得我还需要做些什么吗?”梁眷双肘无力地撑在诊疗室的桌子上,掌根抵在眼眶, 遮住眼里的灰败与疲惫。
整整两年了, 在心心念念的孩子这件事上,她仍旧一无所获。
沉默几秒,她自嘲地轻笑一声:“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为梁眷制定治疗方案的医生是位外籍华人,这么多年的相处, 让Madeline也不由得对面前这位在电影界创造无数票房奇迹,看上去永远无所不能的女士, 生出些许恻隐之心。
世界上哪有什么无所不能的坚韧蒲苇?不过是随风飘荡的时候,逆着光,将那份不易示人的脆弱情绪藏在了无数看客看不见的水面之下。
“Take it easy, honey.”
Madeline轻轻叹了口气,同情的目光落在梁眷无声颤抖的双肩上:“你已经尽力了, 不如就顺其自然吧。”
梁眷痛恨顺其自然这四个字,因为这不过是无能为力之人,自我欺骗的最后托辞。
眼泪顺着脸颊,一颗一颗滑到嘴角,苦涩在舌尖蔓延,梁眷紧咬着牙,不许自己哭出声。
擦干眼角处的湿润,再带好墨镜和口罩走出诊疗室的时候,正值下午两点。
私人医院里的人不算太多,梁眷站在电梯门口,看着显示屏上的层数缓缓下降,铬色电梯门打开的刹那,她抬起头,还没等迈进去,就猝不及防地与电梯间里的宋若瑾四目相对。
“太太?”站在宋若瑾身侧的生活秘书Samantha,显然对这场偶遇深感意外。
宋若瑾比Samantha先一步认出梁眷,只是眼神波澜不惊,也没有说话。
“妈。”梁眷硬着头皮唤了一声,利落地摘下口罩,红彤彤的双眸刚露出,就被宋若瑾出声阻止住。
“医院里人多眼杂,别摘了。”
说完,她稍稍退后半步,给梁眷让出位置,“进来说吧。”
狭小闭塞的电梯轿厢,梁眷与宋若瑾并肩站在一处,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坦白说,梁眷婚后与宋若瑾的交集不算太多,只是逢年过节和陆鹤南去嘉山别墅略坐一会,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婆媳关系。
电梯层层下降,轿厢侧壁上映出宋若瑾清冷无波的面容,梁眷默不作声地看了几秒,作为小辈,她主动打破僵局。
“妈,您怎么来医院了?是身体不舒服吗?”她这句问的真心实意,不是没话找话。
“没有,就是慢性病定期复查。”对于自己的事,宋若瑾说的避重就轻,而后微微偏头,从容不迫地望向梁眷,“你呢?”
“我……”梁眷只停顿了一秒,就神色自若地微笑答道,“我来帮昭昭取孕检报告单。”
说完,她生怕宋若瑾不信,从挎包里翻出一份报告单,第一行名字那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蒋昭宁三个字。
陆琛和蒋昭宁与梁陆同年结婚,过了几年甜甜蜜蜜的二人世界,眼下怀孕,凑成三口之家,正是合宜的时候。
“昭昭怀孕了?”宋若瑾没接,只匆匆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梁眷边将报告单妥帖地收回包里,边替蒋昭宁解释:“是,她前几天一直在拍戏,没空去医院检查,只来得及用验孕棒测一下,怕空欢喜一场,才没跟您和家里其他长辈说。”
宋若瑾点点头,脸上浮现出的喜色很淡:“雁南的两个孩子还没长大,昭昭就怀上了,到时候家里三个孩子,一定更热闹。”
梁眷垂着脸,苦涩地笑了一下,点头称是。
兄姐的人生大事都有了着落,按常理,宋若瑾接下来的话题一定会往催生上引。
梁眷做足心理准备,脑海中也备好了无懈可击的托辞说法,她低眉顺眼地等待着,可直到电梯门打开,刺眼的光线投射在脚下,宋若瑾却始终没再开口。
她但凡说些什么,都好过她什么都不说。
梁眷站在电梯门口,不过走神的功夫就已经落后宋若瑾七八步远。
电梯门开了又闭,闭了又开,梁眷恍然不觉,她望着宋若瑾的背影,突然下定某种决心。
“妈——”
宋若瑾转过身,眉眼内外尽是不解。
“妈,我来医院其实——”梁眷注视着宋若瑾平和的眼睛,在即将要将实情和盘托出的时候,宋若瑾忽然打断了她。
“你下午有事吗?”
梁眷顿了一下,虽然不明所以,却也还是极诚实地摇摇头。
“那陪我去一趟普云寺吧,今天正好是周五,是我该去上香的时候。”
跟在宋若瑾身侧的Samantha微微吃了一惊,夫人去上香的日子不是每周一吗?什么时候改到周五了?
直至车子停在普云寺坐落的山脚下,梁眷隔着车窗玻璃,望着巍峨的山峰,和已经日渐西斜的太阳,后知后觉地发问。
“敬香拜佛不应该是清晨去吗?”
“无妨,心诚就好。”宋若瑾下了车,摘下手上的那副小羊皮手套,递给秘书Samantha,示意她不必跟进去,在山下等待就好。
而后扭头向梁眷招了招手,梁眷怔愣了一下,急忙上前,不自在地挽住她的胳膊。
京州前些日子刚下过雨,脚下泥泞,这里又地处郊区,不比市内有专人清理路面,故而上山的路比梁眷预料之中的还要难走。
“累了?”宋若瑾抬手扶了梁眷一把,又抬眼看了看还余下半程的山路,“累了咱们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是有一点。”梁眷俯身撑着大腿,气喘吁吁地讪笑两声,再看一眼身侧爬山爬到如今仍旧心平气和的宋若瑾,不由得追问。
“妈,您是经常来这里吗?”
“之前总来,不过最近两年倒是没再来过了。”
为什么最近两年不来了?梁眷心底有疑惑,只是还没等问出口,思绪就被宋若瑾新抛出的问题止住。
“你知道这里求什么最灵验吗?”
梁眷摇头,她对这些的了解程度,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
宋若瑾笑了笑,沉静的双眼望向梁眷一会,才缓缓答:“求子。”
梁眷安静下来,垂下眼,很轻微地勾了下唇角,她自以为参透了宋若瑾今天带她来这里的意图——不便说出口的话,都体现在行动中了是吗?
六月末,初夏的夕阳要比春日灼热,梁眷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抬头望向前路之前,深深沉沉地呼吸了一回。
或许是有对神明的敬畏之心,又或许是被宋若瑾的求子二字惊扰了心弦,总之,梁眷那汪本该死寂的心湖,再次泛起涟漪。
现代医学就解决不了的事,是不是可以斗胆寄托在别处?
“妈,太阳要落山了,咱们快些上去吧。”
宋若瑾将梁眷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看在眼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发一言地陪她继续向上走。
后半程上山的路,梁眷再没停下过一次。
临近黄昏,山上几乎没有别的香客,几个年岁小的师傅正拖着比人还要高的笤帚洒扫院落,见到宋若瑾也只是微微点头,眼神交汇中透漏着彼此熟知的熟稔。
迈过前院,来到中庭,梁眷还来不及惊叹自己所见到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就被宋若瑾牵着来到一位年长的师傅面前,看气度,看穿着,应该是这里的住持。
“慧济,这是我的儿媳妇。”
名唤慧济的住持点点头,包容万事的一双含笑眼久久停留在梁眷的脸上:“施主是个有后福之人,眼前若遇事,不必太过忧虑。”
梁眷笑了笑,没太在意,只当住持是在说些让人欢喜的客套话,双手合十微微俯身,学着宋若瑾的样子对慧济行了礼。
寺院的陈设布置一如往昔,就算整整两年没有来过,宋若瑾也能轻车熟路地带着梁眷来到后堂。
对着面前的金身佛像,梁眷静默地驻足看了一会,而后像是心有所召般走上前,跪在蒲团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跪拜的礼数是否周到,只虔诚地闭上眼,心中默念,而后叩头起身,如此反复。
毕竟宋若瑾说了,心诚就好。梁眷想,没有人会比她更心诚了。
宋若瑾沉默地站在梁眷身后,面色平静,脊背笔挺。脚下的蒲团,眼前的佛像,倒数过去几年,她跪过千百次。
一朝想通过后,她心中仍有所求,只是不再执念,所以不必弯腰,不必叩首,
“普云寺建寺将近百年,每一对诚心前来求子的夫妻,最后都能如愿以偿,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梁眷缓缓睁开眼,跪在蒲团上,固执地不愿起身:“为什么?”
“据说,他们在祈愿求子的时候,都决意用身上另一件与之同样重要的东西做交换,佛祖感念他们的诚心,才慈悲地赐予了他们一个孩子。”
交换?梁眷的内心猛然震颤了一下,忽然之间,自私的她竟不敢与佛祖对视,可宋若瑾仍在她背后徐徐逼问。
“梁眷,你愿意用什么去交换呢?”
紧张无措之下,梁眷重新闭上眼,她迫使自己静下心来,妄图找到那个既能说服自己,又能让佛祖满意的答案。
然而在茫然四顾中,她却只看到白茫茫一片的前路,像永无尽头的雪境。
健康、亲情、友情、爱情、事业,构成她人生的桩桩件件,她都割舍不下。
财富吗?如若是自身的财富,她愿意抛弃,可若是夫妻一体,她不愿意让陆鹤南舍掉饱含着陆家三代人心血的中晟。
跪在大殿之上,梁眷紧皱着眉头,不留余地的用力剖析自己。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久到不知何时,她终于舒缓眉头,睁开双眸,站起身,坦率又无畏地直视佛像的眼睛。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愿意。”
她一连说了三遍,一次比一次用力。
一遍忠告自己,一遍回答宋若瑾,一遍说与见证她无数私心的佛祖。
没关系,佛祖会包容原谅她这个平庸又自私的凡人。
默了一瞬,宋若瑾接着问:“为什么不愿意?”
梁眷转过身,心无所碍地回望宋若瑾,语调平和有力。
“我刚刚其实想到很多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可无论哪一个我都舍不得,孩子对我很重要,可人生中的其余事对我而言,也同样重要。”
人生万千,环环相扣,无论舍掉其中哪一个,她都不再是现如今的梁眷。至于那些求而不得的事与物,不该成为延缓她人生进程的阻碍。
她已经有两年没有进组了,一个好不容易在圈内站稳脚跟,正在走上坡路的女导演,怎么能因为一个遗憾,而站在原地停滞不前?
孩子可以是奢望,但绝不能成为她郁郁不可得的执念。
看见宋若瑾释然的展颜一笑,恍然间,梁眷终于明白了她带自己来到这里的深意。
也许是因为无事一身轻,梁眷总觉得下山的路要比上山的路难走,只是被长辈看穿后的她有些许的难为情。
“您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可能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
宋若瑾勾唇笑了笑,眸光促狭:“你的主治医生Madeline,是我老友的女儿。”
梁眷忍俊不禁,抿起唇认真感叹:“这世界真小。”
“难道您一开始就接受了这件事?”梁眷接着问,口吻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嗔,“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为自己多年的辛苦隐瞒感到心酸。”
宋若瑾摇摇头,答得诚恳:“当然没有,我也是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试着接受这个无法改变的结局。”
“眷眷,在这几年里我想了很多,甚至在最开始最极端的时候,我甚至有想过,要不让鹤南去跟别的女人生一个孩子。”
“但我又不能捆了他去,也不想他更恨我,所以才作罢。”
宋若瑾垂着头,嘴角自嘲的笑意在说话间加深,梁眷安静地望着,心里有一瞬的疼。
“直到我最后一次来到这里,和慧济聊了很多,他没有开解我,只是让我用我儿子的某一件东西去与佛祖做交换,来换取一个孩子。我想了整整三天,想不到可以舍弃掉他身边的哪一样。”
和宋若瑾单独相处一下午,梁眷的胆子也渐渐变大,她故意撇嘴,玩味道:“我以为在这道题里,我是您不容置疑的第一选择。”
宋若瑾轻笑一声,用玩笑来回答梁眷的话:“如果舍掉你,想必陆鹤南也活不成了,往后的岁月,你是想让我一个人照顾孙子吗?”
下山的路只剩下最后短短的一截,目光穿过树丛,宋若瑾甚至能在依稀之间看见Samantha的身影,她蓦然顿住脚步,珍惜这来之不易与梁眷单独相处的机会。
石阶之上,她拉住梁眷的手,敛掉脸上笑意,语重心长地讲:“眷眷,女人能做的事有那么多,不是生了孩子才能算作圆满。余下的日子,是你们两个人的,你还是要和鹤南好好过,不要再自己为难自己了。”
“妈,我想要孩子,不是为了我自己。”梁眷哽咽了一下,又哭又笑起来,“我是为了陆鹤南,他那么喜欢孩子,我不想让他有遗憾,我想让他圆满。”
宋若瑾叹了口气,将梁眷搂进怀里。
“傻孩子,对他来说,人生有你就已经圆满到无以复加了。”
“我向你保证,他此生必定再无所求。”
Samantha在山下等得百无聊赖,悬在天边的太阳也一路西斜,落在半山腰。
在Samantha第四次抬起手腕,确认时间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阵阵车子发动机的巨大轰鸣声,强行降速时,轮胎在柏油马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透漏出主人的急躁。
Samantha扭过头,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阵,才发现径直向自己驶来的那辆车分外熟悉,逆着光线走进几步,再细看几分,才意识到那是陆鹤南常开的那辆。
车子在Samantha身侧停下来,Samantha整理好心绪,熟练地拉开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恭恭敬敬地将陆鹤南迎出来。
“陆董,您怎么来这了?”
“我妈呢?”陆鹤南脚步匆匆,视线不自觉地朝附近张望。
“和太太一起上山了。”
陆鹤南蹙起眉:“她们去了多久了?”
Samantha摸不清头绪,只好规规矩矩答:“三个多小时。”
三个多小时,对于爬山往返来说绰绰有余,为什么还没下来?是什么绊住了她们的脚步?争吵吗?
陆鹤南是在年中总结会上收到了狐朋狗友的消息,聊天框里只有一张单薄的照片和一句略带调侃的语音。
——【陆三,你这家庭氛围真的可以啊,老婆陪老妈一块去寺里上香,不像我家……】
陆鹤南没空去听朋友的家长里短,他点开图片,普云寺山脚下两个并肩而立的女人背影,赫然是梁眷与宋若瑾无疑。
会议被迫终止,在一众高层错愕的目光中,他小跑着离开会议室。他走得太着急,以至于连司机都忘记叫,自己拿了车钥匙,一路猛踩油门开到这里。
天知道从市区开往城郊的路上,他给梁眷打了多少通无人接听的电话。
他怎么放心让梁眷一个人面对宋若瑾?她招架不住他母亲的。
从山脚通往普云寺的路只有一条,无论怎么走,总能碰上的。
陆鹤南稳了稳心神,不做他想,垂着头,三步并做两步跑上台阶,Samantha跟不上他的速度,渐渐被甩在后面。
半山腰上,梁眷窝在宋若瑾怀里安静地哭了几分钟,而后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挽着宋若瑾的手慢慢朝山下走。
直至一道颀长的影子抵在她的鞋尖,视野里也蓦然闯入一个男人的身影,她才堪堪顿住脚步,下意识唤了一声。
“……老公?”
结婚五年,梁眷叫习惯了,当着宋若瑾的面一时忘记收敛。
隔着七八级台阶的高度,陆鹤南缓缓抬起头,在梁眷懵懂欣喜的眼神中,他警惕焦躁的眉眼怔忪了一瞬,连带着那颗悬在高空的心也平稳地落在了坚实处。
劳心劳力的后劲实在太大,陆鹤南勾唇笑了一下,笑自己的草木皆兵。
他松了一口气,一手抵着酸痛的腰,一手向梁眷轻勾:“乖,来我这里。”
这幅慵懒的样子实在太勾人,梁眷红着脸,心里蠢蠢欲动。
可碍于宋若瑾在这里,她扭扭捏捏地不敢有任何越矩的动作,只是挽着宋若瑾的那只手力道渐松,只待一个时机,又或是某人的一声令下,她便能像蝴蝶般,义无反顾地落在陆鹤南的衣襟上。
“去吧。”宋若瑾松开梁眷的手,温热的手掌抵在梁眷的脊背上轻轻向前推,鼓励意味十足。
梁眷用力吞咽了两下,在陆鹤南灼热的目光中,试探着迈下第一阶台阶。晚风悠悠吹过,她越走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用跑的。
陆鹤南张开双臂,笑着闷哼一声,结结实实地被梁眷扑了个满怀。
“你怎么有空来这里?不是说今天下午要开年中总结会嘛?”梁眷合腰抱住陆鹤南,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声音又小又轻,像呢喃。
结婚五年了又怎样?不过是一天没见,她就想他想的厉害。
陆鹤南抚了抚梁眷柔软的长发,不自在地轻咳:“已经开完了。”
他将梁眷按在怀里,亲吻梁眷的后颈时,还不忘抬头望向宋若瑾。半眯着眼睛,明晃晃地摆出严阵以待的敌对架势。
“我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有接?”
“山上没有信号嘛。”梁眷背对着这一切,对陆鹤南与宋若瑾之间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
陆鹤南点点头,循循善诱地问:“你怎么会跟……我妈在一起。”
梁眷被他吻得迷糊了一阵,直至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不对劲来。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你不用替她遮掩。”陆鹤南长提一口气,口吻尽量心平气和,“她如果跟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一定要跟我说——”
“陆鹤南!”梁眷打断他,无情的从他的怀抱中抽离,“我真的是懒得理你。”
眼看着陆鹤南对宋若瑾的误会越来越深,梁眷当机立断地走回宋若瑾身边,扶着她慢慢走下来,与陆鹤南站在同一台阶上。
可惜母子俩是一样的倔脾气,眼神相碰又默契地躲开,谁都不肯低下头,说一句软话。
梁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又扯了扯陆鹤南的袖子:“妈,要不我让鹤南送你回去。”
“不用。”宋若瑾摆了摆手,冷哼一声,“我哪里敢劳烦他?Samantha送我回去就好。”
Samantha姗姗来迟,两手撑在大腿上,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就只得灰头土脸地跟在宋若瑾身后打道回府。
擦肩而过的刹那,梁眷回过头,望着宋若瑾孤单落寞的背影,鼻腔泛酸。趁着宋若瑾还没走远,趁着陆鹤南也在,她忍不住大声喊——
“妈妈,今天谢谢你。”
宋若瑾的脚步停顿了数秒,她听见了,但却没有回头。
“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陆鹤南主动求和,握着梁眷的手不肯松,神色有些意外。
梁眷没回答陆鹤南这个问题,只重新落回他的怀里,亲了亲他的喉结:“妈妈对我比想象中要好。”
她对你的爱,也比我想象中要多。
只是这份爱对你而言,来得太迟了一些。
夜色降临,回市中心的路上突然下起瓢泼大雨,陆鹤南扶着方向盘,一路开得很慢。
梁眷侧身倚在车座,手指贴在玻璃上,顺着雨水滚落的曲线,无意识地乱划着。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陆鹤南挑了挑眉,对梁眷口中的辛苦不置可否:“哪里辛苦?”
梁眷笑了笑,浑说着:“戒烟戒酒辛苦啊。”
“那你想怎么奖励我?”
梁眷沉吟了一阵,从挎包里翻出几颗水果糖,握在手心,又在陆鹤南面前摊开。
“就这?”陆鹤南分神瞥了一眼,没去接,显然是不满意这个奖励。
“那你还想要什么?”梁眷拆开一颗放在嘴里,声音含糊不清,“这可是棠棠给我的,我还一直没舍得吃呢。”
路口红灯闪烁,陆鹤南顺着车流稳稳停下,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无意识地探向背后,锤了锤酸痛的后腰。
“你今天怎么总揉腰啊?”梁眷注意到陆鹤南的小动作,拨开他的手,换了自己的手上去,隔着衬衫,或轻或重地揉捏。
兀自揉了一会,她突然想到最近这两年过分主动的自己,咽了咽口水,一脸尴尬地问:“老公,你是不是……不行了。”
陆鹤南的脸顿时黑了,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梁眷,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梁眷委屈地眨了眨眼,或许是心里有愧,她揉腰的手更卖力了。
光是这样还不够,她举起手,竖起三指,信誓旦旦地保证:“老公你放心,就算你不行了,我也肯定不会嫌弃你,我爱的你是的内在,跟你那方面厉不厉害没有一点关系。”
“而且我对床上那些事也没什么兴趣,夫妻过日子嘛,有爱就好了,有没有那啥真的无所谓,你不用感到自卑。”
自卑?陆鹤南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卑这个词,也可以用来形容他。
他轻哼一声,气极反笑:“你说你对床上那些事没兴趣?那是谁在家里的各个角落都准备好了避孕套。”
许是想起更好笑的事情,他停顿几秒,唇边笑意扩大,好以整暇地望向梁眷。
“哦对,甚至连我在中晟的办公室和休息室都没有放过。”
陆鹤南至今还记得,前几个月他在中晟加班处理合同,梁眷带着夜宵深夜造访。
合同散落一地,他坐在椅子上,握着她的脚腕,将她摆弄成各种形状。而后忽然发了狠,抱起她,抵着她的腰来到门边,重重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娇嗔的呜咽,也不知道有没有惊到门外仍在办公的董事办成员。
直到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气喘吁吁的时候,陆鹤南的理智才短暂回笼。
拨开梁眷凌乱的碎发,他看到她意乱情迷的眼睛:“乖,忍到回家好不好?”
梁眷摇头,而后带着陆鹤南回到办公桌边,伸手拉开最下方那个不常用的抽屉,堆叠的文件之下,是不知何时由何人混入的精致盒子。
“什么时候放的,嗯?”
仰躺在办公桌上,梁眷声音破碎不成调:“上一次……嗯……来中晟看你的时候。”
“那你这是早有预谋了?”陆鹤南的眸色暗了下来。
气氛明明危险的可怕,偏偏梁眷不怕死,她半抬起身子,勾住陆鹤南的脖子,覆在他的耳边,气若游丝。
“从我第一次来办公室……看你的时候,我……就想在这和你……。”
回忆随着车窗外的大雨一起消散,梁眷难为情地抿了抿唇瓣,越说越小声,满脸懊悔。
“就是因为要的次数太多,所以才把你榨干了嘛。”
果然生孩子这种事急不得,到头来孩子没得到一个,男人还赔进去了。
好一个榨干了,陆鹤南一时语塞住。恰好绿灯亮起,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偏离既定的回家方向,驶向立交桥下的偏僻小路。
安全带解开,陆鹤南单手将坐在副驾驶中的梁眷捞在怀里,梁眷惊呼一声,双手倒是极其诚实的环住陆鹤南的脖颈。
陆鹤南满意地半抬起唇角,轻描淡写地问:“梁眷,我是有哪次没喂饱你吗?”
梁眷急忙摇头,连一秒钟的思考都没有:“没……没有,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没关系。”陆鹤南将梁眷的碎发别在耳后,又顺着脖颈曲线下滑,一手隔着衣服拨开紧绷的肩带,一手将衣摆向上推,探进去,揉捻着。
“让你有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担忧,是我的失职。”
“你要干嘛?”梁眷顿时慌了,攀在陆鹤南肩膀上的手不由得更用力。
陆鹤南轻笑,不动声色地安抚她:“我带你故地重游一下。”
故地重游?座椅放倒的那一刹那,隔着窗外雨幕,梁眷这次看清自己是身处哪里。立交桥下,大雪封路,今日变成了大雨。
进入前的那一秒,梁眷在迷乱中硬生生分出一瞬清醒,看向陆鹤南的眼神中仍带着隐忧。
“你……你别逞能。”
陆鹤南没说话,不管不顾地嵌进去。
直至破晓黎明降临在头顶,一夜没合眼的梁眷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担心错了对象。
是她逞能了。
这一年的九月三号,是陆雁南与周岸的小儿子周羡之两周岁的生日,生日家宴由梁眷全权安排,定在了壹号公馆。
看着在客厅里和周羡之玩得不亦乐乎的陆鹤南,梁眷眼底苦涩与幸福交织,又想到乖巧安静的周羡棠,她偏头轻声问:“姐夫和棠棠怎么没来?”
陆雁南抿了口茶:“他去幼儿园接棠棠放学了。”
梁眷会意地点点头:“关莱可跟我说了,姐夫是幼儿园的家长里,为数不多每日愿意接送孩子的爸爸,为了这事她还跟沈怀叙闹了一通呢。”
关莱的儿子比周羡棠小一岁,也就读在京州市中心的那家私立幼儿园。那孩子怕沈怀叙怕的厉害,平日在外面生龙活虎,一见到他爸爸就跟个病猫似的。
陆雁南弯唇笑了笑:“你让关莱别着急,等老沈有了女儿,肯定也得整日捧在手心里宝贝着。”
“姐,你说,爸爸是都更喜欢女儿一些吗?”梁眷望着蹲坐在地上,耐心陪周羡之玩拼图的陆鹤南若有所思。
陆鹤南对羡棠和羡之的喜爱几乎不相上下,一碗水端得很平,梁眷看不出他是更喜欢儿子还是更喜欢女儿。
“我觉得是。”陆雁南轻哼一声,笑骂道,“就像周岸似的,把女儿宠到没边,对儿子却不闻不问,就好像不是他亲生的一样。”
“小宝多可爱啊,简直就跟姐夫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默默听了半晌的蒋昭宁不由得替周羡之打抱不平。
她轻轻抚了抚隆起的小腹,话语里带着期盼:“希望我肚子里这个也是个男孩,这样便能像阿琛更多一些。”
蒋昭宁怀孕五个月,肚子微微显怀,是陆家上下的头号关注对象。
“你都怀孕五个月了,做产检的时候医生没旁敲侧击地告诉你孩子是男是女?”陆雁南一脸讶异。
“那多没意思呀?”蒋昭宁嘟了嘟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冀,“我和阿琛都决定要把这个悬念留到最后一刻。”
“要不让我家小宝给你猜猜?”静了一息,陆雁南猛地一拍手,雀跃着提议,“小宝已经连着猜对三次了。”
蒋昭宁的眼睛亮了一瞬,犹豫几秒,在好奇心的攻克之下,还是忍不住向周羡之招手,软着声音问。
“小宝,你过来摸摸舅妈的肚子好不好?你觉得舅妈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周羡之和陆鹤南玩得正起劲,听到蒋昭宁的声音,不情不愿地放下拼图,倒腾着小腿走到她面前,只草率地摸了两下,就斩钉截铁道:“是妹妹。”
“啊?妹妹?”
蒋昭宁情绪低落下来,失望只一瞬,她拽着周羡之的手,不死心道:“你再仔细摸摸,说不定是弟弟呢?舅妈生一个弟弟,将来陪你一起玩好不好?”
周羡之固执地摇摇头,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板一眼道:“就是妹妹。”
陆鹤南失笑一声,将手里的拼图扔回盒子里,拿起手机给远在江洲出差,一时赶不回来的陆琛报喜。
“这下大哥可高兴了,他不是一直就想要个女儿?”
“凭什么受苦受难的是我,如愿的却是他?”蒋昭宁气急败坏起来,站起身,追在周羡之身后,非要让他改口重新说。
偏偏周羡之是个脾气倔的,说是妹妹就咬死不改口。在客厅里被蒋昭宁追着气喘吁吁地跑了一圈,而后扑进梁眷的怀里。
他抱着梁眷不撒手,闭上眼睛,耳朵轻轻贴在梁眷的小腹上,奶声奶气地说:
——“昭昭舅妈的肚子里是妹妹。”
——“眷眷舅妈的肚子里有弟弟。”
第190章 草长莺飞时(五)
周羡之的话音刚落, 屋里的几个大人齐齐变了脸色。
陆鹤南脸上的笑意最先敛去,他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将周羡之从梁眷身前抱走, 让他老老实实地站在地上, 一字一顿地唤他的大名。
“周羡之,是不是家里人都太宠着你了,纵得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什么话都敢乱说。”
他做惯了慈爱的舅舅,这还是第一次板着脸教训起这个混世魔王。
“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不就是浑说了几句吗, 你凶他干嘛啊?”肚子里正揣着一个的蒋昭宁母爱泛滥,大气不敢喘地看了半天,终究是看不下去。
她一把推开陆鹤南,又俯下身吃力地周羡之搂在怀里, 柔声安慰:“小宝, 舅舅跟你闹着玩呢,咱们别生他的气好不好?”
“我……”周羡之受了大委屈,瘪了瘪嘴,眼泪悬在眼眶迟迟未落, 看着分外可怜,“我没有撒谎, 眷眷舅妈的肚子里就是有小弟弟。”
梁眷唇边的笑意始终很淡,从欣喜一点一点变为自嘲。她不发一言地注视着这一切,目光最后停留在陆鹤南的脸上, 却没能如愿与他对视。
他在躲避她的眼神。
梁眷看得出,他不高兴, 他没有那么期待,又或者说,他不欢迎孩子的降临。
心重重沉在谷底,梁眷忍不住怀疑,这两年多的努力是否是对的。
生日宴直到傍晚才将将结束,梁眷和陆鹤南各怀各的心事,一前一后送大家下楼。
陆鹤南和周岸带着两个孩子走在最前面,梁眷则挽着陆雁南和蒋昭宁的胳膊,慢慢挪步跟在后面。
周羡之小孩子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吃饭的时候还对陆鹤南爱答不理呢,转眼间面临分别,就又趴在车窗上,拽着陆鹤南的衣襟,眼泪汪汪地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再和他一起玩拼图。
这幅“舅甥情深”的画面,看得亲爹周岸心里涩涩的不是滋味,只得更用力的搂紧已经在他臂弯里睡得正香的周羡棠。
儿子果然靠不住,还是女儿软软糯糯的,满心满眼都是爸爸,更贴心。
“我这个儿子算是给你养的了。”周岸别开脸,轻声抱怨一句,口吻泛酸。
陆鹤南摸了摸周羡之的脑袋,低低地笑出声:“那你干脆把小宝留在我家好了,我自己养,不劳烦你费心费力。”
“你想得美!”周岸瞪了陆鹤南一眼,不自觉地拔高了声音,直到周羡棠在他怀里轻微翻了下身,有转醒的迹象,他才重新压低声音。
“这臭小子可是我老婆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的,怎么可能便宜了你?”
陆雁南生周羡之那年三十四岁,在一众孕妇里算是年纪比较大的。临盆生产那天,也没有三年前生周羡棠时那么顺利。
进产房的时候,周岸想跟进去陪着,陆雁南却死活不让,只拽着他的手腕留下话,要他照顾好周羡棠,安安生生陪在女儿身边。
做了母亲的人,或多或少的,总会忽略掉一部分爱人的心情。
直到后来四下无人,想起那段令人揪心的往事,陆雁南才不好意思地对挚友莫娟坦言,自己当时确实做错了。
她只考虑到女儿看不见妈妈会害怕,却忘了,周岸距离永失所爱的荆棘路也只差一步。
手术室大门“砰”得一声重重合上,不知道砸在谁的心尖,周羡棠怯生生地瑟缩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揽住爸爸的脖颈,而后被周岸紧紧搂在怀里。
那时她才三岁,还不懂身边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被人推进那间看上去十分冰冷的屋子里。
她只感受到一片温热的濡湿缓缓从自己的脖颈上流过,但她只当是医院房顶漏雨,不知道是爸爸的眼角滚下一行不知前路的热泪。
而对陆鹤南而言,他只亲眼见过周岸两次落泪。
一次是在宾客满座的婚礼上,他坐在台下,看台上的周岸西装革履,对着众人遥遥举杯,风光得意,但在撩起头纱,亲吻陆雁南的时候,还是会没出息地喜极而泣。
另一次就是在寂静无声的医院走廊里,他和梁眷得到消息,匆匆赶到医院,看见周岸抱着女儿,守在手术室门口,不曾离开一步。
陆鹤南一时不敢靠近。
因为那个看上去永远猖狂恣意,放荡到不可一世的男人,垂着头好似丧家之犬,泪痕凝在脸上,听到脚步声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满眼写着颓败。
周岸见周羡棠睡熟,拉开车门,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后座,又无声警告周羡之不许吵醒姐姐,而后才挪出全部注意力和陆鹤南闲聊。
“你俩就这么舍不得壹号公馆?”
陆鹤南看他一眼,不懂周岸话里的意思。
周岸轻声解释:“西山别墅区开发的时候,你姐留了地段最好的三套,陆琛去年带着昭宁搬进去了,你和梁眷什么时候搬?”
“搬来搬去的干什么?你们家人多,我和梁眷就两个人,壹号公馆足够住了。”
周岸沉默了几秒,想到刚刚出门时陆雁南的嘱托,他斟酌着开玩笑:“你和梁眷也生一个,家里的人不就变多了?”
陆鹤南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倚在车门上反问:“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连你也开始跟我开这样的玩笑了?”
周岸没答,只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衔在唇角,抬手偏头,一气呵成地点燃。他轻轻吸了一口,又将烟盒递给陆鹤南。
陆鹤南的目光在烟盒上停留不过一秒,毫不拖泥带水,摇摇头,没接。
“是我的错,忘了你已经戒了。”周岸收回手,在一片烟雾缭绕中轻笑,“不过你的自制力也真是够可以的,说戒就戒。”
“她要我戒,那就戒呗,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陆鹤南转过头,越过车身,越过流淌在马路上的盈盈月光,径直望向梁眷。
周岸点点头,笑着打趣:“你这么听梁眷的话,今天怎么还舍得让她伤心?”
伤心?陆鹤南怔愣了一下,随即又意识过来,弯了弯唇角,笑容苦涩。
“周岸,短暂的伤心,总好过糊涂地期待吧?”
“我的心脏病是遗传的,虽然说遗传有一定的几率,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活在这种几率里。而且梁眷的身体不太好,就算是怀上了,想要平安生下来也很困难。”
“更何况她今年三十三岁,如果真的怀上了,怀胎十月,到时候她就三十四岁,和我姐生小宝的年龄一样。”
“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已经忘了两年前守在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心里是何滋味。”陆鹤南抬眼望向周岸,轻笑一声,没把话说尽。
我不愿让自己沦落到你那日的境地——茫然四顾,好似走到人生的尽头。
周岸皱了皱眉,作为过来人他想再劝一些什么,但看到陆鹤南此时此刻油盐不进的模样,他终是什么都没说,只轻飘飘地安慰一句。
“你别那么悲观。”
“我这不叫悲观,顶多叫权衡利弊过了头。”
秋风从身体内穿过,吹刮起心底积攒已久的落叶,在一片簌簌声中,陆鹤南牵起僵硬的唇角,在周岸的注视下,他努力装出不经意的模样。
“我不像你们那么幸运,我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在费尽心机地得到她之后就用完了,所以我不认为老天还会再眷顾我一次。”
是美梦破碎,还是美梦更美?他赌不起,所以他只要当下、此刻、现在。
他要稳操胜券。他要无止境的永远。
周岸的车子和蒋昭宁的车子先后驶离路口,梁眷将手插在大衣兜里,不等陆鹤南回神,就径直往回走。
陆鹤南一句话没说,连情绪上的细微波动都没有,只默不作声地跟在她的身后。
终是梁眷沉不住气先乱了阵脚,她顿住脚步,转过身,避也不避地望向陆鹤南。她的目光里有委屈,有不解,有忍无可忍,有一探究竟,复杂交织,在月光的照耀下十分动人。
“陆鹤南,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说什么?”陆鹤南捏紧了拳,面上的微笑却仍旧云淡风轻。
“小宝说我怀孕了,你为什么不开心?”
陆鹤南望进梁眷的眼底,耐心解释:“我没有不开心,只是怕你以后伤心。”
似乎是出于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梁眷冷笑一声,抚着小腹退后一步,显然是没把陆鹤南的这句——“怕你以后伤心”听进心里。
“雁南姐让我去医院检查一下,明天你陪我一起去吧。”
“什么检查?”陆鹤南皱眉。
“孕检。”梁眷莞尔一笑,赌气道,“如果检查出来我没怀孕,你也能放心了,不是吗?”
自上次在医院里匆匆一别之后,Madeline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梁眷了。
检查报告需要时间,她请梁眷在沙发上稍坐一会,和她扯东扯西地闲聊,只是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位沉默寡言、气质绝佳的男人。
“你这么久没来,我还以为你是去拍新电影了。”
“确实有部电影在筹备,但暂时还没走上正轨。”梁眷忍住想要打哈欠的欲望,勾唇笑了笑。她努力忽视掉身后陆鹤南的存在感,以至于连眼神都吝啬分给他丝毫。
她从昨晚开始和陆鹤南冷战,而夫妻之间冷战的第一步便是分床睡。
梁眷不知道陆鹤南昨晚睡得怎么样,不过很显然她睡得不算太好,习惯被男人拥在怀里、枕臂而眠的她,昨天硬生生地睁眼捱到天亮。
东拉西扯了一阵,Madeline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八卦。
她再次偷偷打量了陆鹤南两下,而后对着梁眷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问:“今天跟着你来的男人是你老公吗?”
梁眷故作不在意地回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陆鹤南就迅速收回。
很好,眼底一片乌青,看来昨晚失眠的人,不止他一个。
她耸耸肩,声音心虚又甜美,变相承认的同时也不忘给予陆鹤南重重一击:“也许明天就不是了。”
陆鹤南垂着眼睛,深深沉沉地看着梁眷,眉眼染着笑意,笑纹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包容和宠溺。
他已经三十七岁了,不是二十多岁一惹就恼的毛头小子,自然不会和女人的气话较真。
检验科的护士轻敲了两下房门,报告单被径直递到Madeline手里。
三分钟过去,梁眷很随意地问:“结果怎么样?”
她本就不抱什么希望,来医院这一遭也不过是为了气一气陆鹤南。
“Congratulations,dear.”Madeline声音颤抖着,激动到说不出别的话,捏着那份薄薄报告单,一连说了三遍恭喜。
“你是说——”梁眷呆滞住,大脑宕机。
Madeline肯定地点点头,泪花闪烁,目光动容:“宝贝,你要做妈妈了。”
她轻轻拍了拍梁眷的肩膀,安慰这位情难自已的准妈妈,而后越过她的肩头,正大光明地注视着这位看上去同样难以置信的男人。
他的喜悦被妥帖地藏在平静之后,眼底虚虚实实的其他情绪,让Madeline看不透也看不懂。她只当他是太激动了,所以才僵硬到无动于衷。
急切之下,Madeline大脑中的语言转换器来不及做出反应,英语脱口而出,她试图让男人从惊喜中回过神。
最起码,在这种时候,要温柔地抱一抱自己的妻子吧?
“Take it easy sir, you cant imagine how much your wife has suffered and put in so much effort to give you this wonderful gift.”
(放轻松点,你难以想象你的妻子为了送你这份美好的礼物,吃了多少苦,又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陆鹤南缓慢地眨了眨眼,冰凉的手掌搭在梁眷单薄的肩膀上。
梁眷轻颤了一下,她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抬手合腰圈抱住陆鹤南。
可他今天的怀里太冷了,冷到让她瑟缩,让她心惊。
“Madeline.”陆鹤南停顿两秒,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手掌压在梁眷的肩上无意识地用力。
他终是强装镇定地问:“你觉得什么时候做流产手术比较合适?”
梁眷的身体抖了抖,指尖发麻,她从陆鹤南的怀里抽身,抬起脸,用极度陌生的目光审视他。
What?
听完陆鹤南的话,Madeline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秉持着girls help girls的原则,她努力吞咽了两下,压下心中的春心泛滥,用不甚熟练的中文,一字一顿警告他。
——“陆先生,除非危及性命,否则没有人能违背孕妇的意愿行事,哪怕您是她的丈夫也不可以。”
暮色降临,车子顺着车流驶入环岛,梁眷全程偏头望向车窗外。陆鹤南以为她是在看窗外景色,不知道她是在看映在车窗上的他。
“你就这么容不下他?”
沉默一路,在距离壹号公馆只差最后几公里的时候,梁眷忍下心中的火气,竭力心平气和地开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鹤南扶着方向盘的手不禁微微用力。
“可我理解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梁眷平静地说。
陆鹤南长提一口气,将车稳稳停在壹号公馆的花艺栏杆旁:“我们别吵架好吗?”
“没吵架。”梁眷定定地看着陆鹤南,“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我怀孕了你不高兴,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怀上孩子,你却要让我打掉他。”
梁眷垂着头,无意识地转动无名指上的钻戒,眼眶酸涩却毫无流泪的欲望。
“陆鹤南,我们都不年轻了,人做事,总要有个逻辑,有个理由吧。”
陆鹤南心口一缩,觉得有些窒息。他松开安全带,探过身子,试图握住梁眷的手,却被她巧妙地躲开,像是在与他划清界限。
“眷眷,你说得对,我们都不年轻了,就像现在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不好吗?”
梁眷没耐心听下去,沉声打断他:“我不明白,有了孩子就不能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了吗?”
“那不一样。”陆鹤南笑容勉强。
“怎么不一样?”
“检测报告单下的那行风险提示,你难道没有看见吗?”
“什么?”
“梁眷,我不愿意承担失去你的风险。”陆鹤南顿了顿,下颌线咬得很紧,他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也没有丝毫可商量的余地,平静到几乎冷漠。
“哪怕是为了孩子……”梁眷讷讷问。
陆鹤南正视梁眷的眼睛,仍旧回以她平静:“对,哪怕是为了孩子,我也不愿意。”
梁眷怔愣住,咬着唇瓣,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外面冷。”陆鹤南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你先上楼回家吧。”
“那你呢?”梁眷下意识问。
这句话的依赖性太重,以至于她说出口,才想起两个人冷战还未结束。
陆鹤南抬手揉了揉梁眷的头顶,轻柔喑哑的嗓音不知道是在安慰谁:“乖,你让我在外面冷静一下,好不好?”
戒烟太久,车里的各个角落都寻不到丁点烟草存在的痕迹。
陆鹤南目送梁眷走进壹号公馆,又在车里坐了一会,才推门下车,在最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包香烟。
尼古丁的香气在口腔内迸发开,或许是太久没抽,又或许是走神,第一口还没等过肺,陆鹤南就抑制不住地轻咳了起来。
他蹲坐在花坛边,轻抚胸口,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盯着夹在两指间徐徐燃烧的橘黄色星火,他突然想明白很多。
两年多,自他停药之后没有任何缘由的戒烟戒酒,和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生活各个角落里,形迹可疑的避孕套,再想到Madeline今天的那番话——“为了送给你这份美好的礼物,她为此吃了很多苦,付出了很多努力。”
原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陆鹤南忍不住轻笑出声,为了得到这个孩子,梁眷真是跟他兜了好大的圈子。
周岸刚将一双儿女哄睡,故事书还没等放下,放在桌边的手机就开始急促地震动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周岸心里了然,陆鹤南的电话既然打到他这里,想必是不想让陆雁南知道。
电话接通,陆鹤南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我今天陪眷眷去医院检查了。”
“结果怎么样?”周岸毫不意外。
陆鹤南垂着头,掌根无力地抵着眉心,语气是难以形容的复杂:“眷眷真的怀孕了。”
周岸靠在阳台门上,大笑起来:“我的天,我儿子这么神呢?”
手里的一支烟燃尽了,陆鹤南掐灭烟头,又从烟盒里敲出一支,含在唇间。
听到拨动打火机的声音,周岸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些许不对劲,笑容僵在唇角,连带着声音也莫名冷下来。
“陆鹤南,你给我打这通电话,应该不是想给我报喜的吧?”
“我让她打掉孩子,她不愿意,跟我吵了一架。”陆鹤南毫无迂回地陈述事实。
周岸冷笑:“如果我在你姐怀小宝的时候,让她打掉孩子,她应该不会只是跟我吵一架这么简单,应该是直接跟我提离婚了。”
陆鹤南含着烟轻笑,不要脸到极限:“眷眷舍不得跟我离婚。”
“那你也不能仗着舍不得,仗着她爱你,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我没有。”陆鹤南否定地很快。
“你没有,你还让她打掉孩子?”
“我那也是为了她好,毕竟孕检报告也说了,有一定的危险几率。”这理由怎么这么无力?陆鹤南狠狠吸了一口烟。
周岸正色道:“几率是百分之百吗?”
“不是。”
“那是多少?”
“不到三成。”
周岸松了一口气,语气软下来:“那你就别想那么多,你只告诉我,得知她怀孕的那一秒,你高不高兴?”
陆鹤南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来话。
说不高兴是假的,但那种喜悦的心情很快就被铺天盖地而来的负面情绪所淹没。
在他的心底有两种声音,一种要他自私一些,顺其自然地迎接这个孩子的到来;另一种却要他清醒,劝他不要在最幸福的时候,做最错误的决定。
他左右摇摆,一时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听筒里,周岸的声音让他回神。
“小宝过生日那天,我其实还有话想跟你说,但那时我觉得你油盐不进,所以没说。”
“你想说什么?”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忘记了两年前守在手术室门口的滋味,我怎么会忘记,又怎么敢忘记?”周岸轻舒一口气,“我只是释然了。”
陆鹤南没说话,只静静地听陷入往事的周岸轻声说下去。
“去年,棠棠刚过完四岁生日没多久,正是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的时候,有一天,她回到家里,忽然问你姐,她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你知道你姐是怎么回答的吗?”
“应该是被我姐给糊弄过去了吧。”陆鹤南猜的保守。
“没有,她答得很认真。”周岸于微风中转过身,望着客厅内抱着电脑处理工作的陆雁南,满眼温柔。
“她说,因为妈妈希望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一个人,像妈妈一样,深深地爱着爸爸,永远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周岸说得动人,陆鹤南咬着烟,也跟着心无旁骛地笑起来。
“棠棠听得一知半解,跑开了,过了一会,她从小宝的婴儿房里跑出来,又问,那这个世界上既然已经有我和妈妈爱爸爸了,为什么弟弟还会出生呢?”
“我姐是怎么回答的?”陆鹤南听得入迷,忍不住追问。
周岸勾起唇角,声音幸福到发抖。
——“她说,因为妈妈贪心,总觉得这个世上爱爸爸的人太少了,他得到的爱也太少了,所以弟弟便出生了。也正因为妈妈贪心,老天惩罚妈妈,让妈妈在生弟弟的时候吃了好多苦,但妈妈觉得很值得,因为妈妈得偿所愿了。”
陆鹤南没有说话,但周岸知道他在听。
“我不知道梁眷为什么会对生孩子这件事这么执着,但我想她的出发点,总归是跟雁南一样的,因为太爱你,所以苦难在她眼里根本不是苦难,而是人生必须要经历的一道坎。”
“如果你也爱她,要做的不应该是阻拦她,而是陪着她,一起跨过去。”
电话挂断,陆鹤南在冷风里抽了很久的烟。起身回家之前,他用电量不多的手机拨通了宋若瑾的号码。
通话过程言简意赅,他勾起唇角,拐着弯报喜:“妈,女人怀孕的时候,需要注意哪些地方啊?”
梁眷上了楼,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生了半个小时的闷气。之所以是闷气,是因为她知道陆鹤南的出发点是为了她好,所以她有气没处撒。
“关莱,我今晚去你家跟你住好不好?”
梁眷边打电话,边将行李箱从杂物间找出来。
“行啊,你想来就来呗,不过你舍得让你老公独守空房?”关莱放下杯子,啧了两声,“这才结婚五年,就不像之前那么浓情蜜意了?”
“陆鹤南那个狗东西!只会惹我生气。”梁眷恨恨地踹了一脚箱子,随便装了两件衣服,就抄起大衣就雷厉风行地往门边走。
她习惯性地踩上那双常穿的裸色坡跟尖头皮鞋,刚穿上一只,脚跟凭空高了四五公分,才慢半拍地意识到现在再穿这种鞋很不应该。
她踮脚从鞋柜里,找出那双早就被束之高阁的平底运动鞋,套在脚上,不甚熟练地系着鞋带。她系得太认真,没听到门外的声响,以至于眼前的房门猝不及防地被人从外拉开时,被吓了一跳。
是陆鹤南带着满身寒意,去而复返。
陆鹤南不由分说地从梁眷手里抽出手机,三下五除二地简单说了两句,就径直挂断。
“去哪?”陆鹤南慢条斯理地将手机丢在一边,又低头扫了一眼梁眷身边的行李箱,玩味地扬了扬眉梢。
“这是要离家出走?带球跑?你小说看多了?”
梁眷没说话,不甘示弱地回望陆鹤南戏谑的眼睛,同时忍不住腹诽:你懂得还挺多。
陆鹤南没空和梁眷置气,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扯住梁眷脚上的鞋带,轻轻解开,又捏了捏她的脚踝,示意她抬脚换鞋。
梁眷一手攥着行李箱不撒手,一手轻抚小腹,梗着脖子目视前方,只当没看见。
“宝宝,你别伤心。爸爸不想要你没关系,妈妈一个人也有能力挣钱将你养大,未来也会给你双倍的爱。”
陆鹤南直起身子笑了笑,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好以整暇地看着梁眷放狠话。
说到动情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梁眷见陆鹤南仍旧无动于衷,继续嘴硬道。
“大不了,妈妈可以给你再找一个爸爸,这个爸爸铁石心肠不爱你,妈妈可以给你找一个爱你的爸爸。”
“那你去找吧。”陆鹤南哼笑一声,眉眼猖狂,稍稍侧开身,腾出一只手做出请的动作,极具绅士意味。
“我倒要看看,哪个男人胆子这么大,敢要我陆鹤南的老婆孩子。”
听到这种大言不惭、不要脸到家的话,梁眷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嘴唇张了又张,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哭得更凶了。
“别哭了,好不好?”陆鹤南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一下,将梁眷拽进怀里,抚了抚她湿润的眼角,“哭坏孩子也就算了,要是把自己也哭坏了可怎么办?”
“陆鹤南你——”梁眷气急,她被陆鹤南牢牢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得胡乱拍打着他的肩膀,“怎么就能哭坏孩子了?你不喜欢他也就算了,怎么能咒他!”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他?眷眷,别当着孩子的面胡说八道。”陆鹤南握着她的腰,耐着性子纠正她的措辞。
梁眷想,绝对是男女力量太悬殊,不然她怎么会连挣扎都不曾有,任由陆鹤南随意抱着。
报复性的眼泪蹭在陆鹤南的衬衫上,梁眷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地烟草香,她猛地抬起眼,一脸狐疑:“你抽烟了?”
陆鹤南见梁眷不再跟他置气,心弦不再紧绷,连带着呼吸也软了下来。
“你让我戒烟戒酒,不就是为了利用我怀上孩子,现在利用完了,我难道还不可以烟酒自由?”
“这怎么能是利用?”梁眷被他抱怨得措手不及,语气弱弱的。
这个男人,怎么将她说得跟个始乱终弃的女人一样?
陆鹤南含着笑,一手揽着梁眷的腰,一手推着行李箱,想要连人带箱一块领回屋内。
梁眷脊背绷得很直,不敢轻举妄动,眨着眼睛怯生生地问:“你……你是打算留下这个孩子了吗?”
陆鹤南无奈地笑了一息:“不然呢?眼睁睁地看着你去给他认下一个后爸?”
又哭又笑地折腾了一天,梁眷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阖着眼却睡不着。陆鹤南已经从侧卧里搬回来了,就躺在她的身边,可她仍旧睡不着。
梁眷翻了个身,更紧密地依在陆鹤南身旁:“老公,你有想过我们孩子的名字吗?”
陆鹤南不答反问:“爸妈为什么要给你起名叫梁眷?”
梁眷轻轻眨了眨眼睛,讲起那段三十三年前的往事。
“我妈当年生我的时候难产,据说当时情况很不好,医生更是一连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很容易一尸两命。那时候交通不方便,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都不在滨海,产房外只有我爸自己,很孤独,很无助。他也不敢流眼泪,除了对天祷告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梁眷停顿几秒,朝陆鹤南怀中更深处凑近几分,像小兽般蹭了蹭他的脖颈,才继续轻声说下去。
“或许是上苍听到了我爸的祈愿吧,漫长的等待过后,他终于迎来一个母女平安的结局。爸爸说,这是老天对他的眷顾,所以才给我起了一个单名眷字。”
陆鹤南揽着梁眷的肩膀,虔诚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感谢老天。”
“什么?”梁眷没有听清。
“感谢妈妈在三十三年前平安生下你,这不仅是老天对爸爸的眷顾,也是对我的眷顾。”
月色皎洁,梁眷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绵长舒缓。
陆鹤南把玩着梁眷的发尾,轻声说:“陆家这一辈是时字辈,时间的时。”
“时间的时,那孩子该叫什么好呢?”困意来得突然,梁眷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无意识地喃喃重复陆鹤南的话。
陆鹤南顺着她的话茬:“我算了一下时间,孩子应该会在三四月出生。那时候雪融花开,正是早春时节,草长莺飞之时。”
梁眷心弦一动,困意消散,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鹤南的侧颜:“草长莺飞时?”
似乎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天意,那个有关早春时节的约定,竟接连实现了两次。
“所以,就叫莺时好不好?”陆鹤南垂下眼,温声和梁眷商量。
“莺时,莺时。”舌尖带着万般柔情,梁眷一板一眼地轻轻念了两遍,亮晶晶的眼睛泛起丝丝笑意,“确实很好听。”
“只是……”她忽然欲言又止。
“怎么了?”
“陆莺时,这应该是个女孩的名字吧?”
“是啊。”陆鹤南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梁眷闻言倏地撑起身子,煞有其事地说:“可小宝说了,我肚子里的是弟弟。”
“小孩子随口胡说的话,怎么能当真?”陆鹤南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宽厚的手掌贴在梁眷的腰上,扶着她慢慢躺下来。
“那万一,如果,就是个男孩呢?”梁眷仍旧有些不死心。
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她此生唯一一个孩子,临门一脚时,天平左右摇摆,她忽然也说不清自己是更想要一个男孩,还是要一个女孩了。
“那就再说。”
“什么叫再说?”瞧见陆鹤南这副不着调的样子,梁眷气不过,抬腿踹了他一脚。
“女孩的名字我已经起完了,男孩的你起吧。”陆鹤南闭上眼,手臂避开梁眷的小腹,控制着力道。
“时字辈,陆莺时,男孩另一个叫什么好呢?”
梁眷打算明天翻翻字典,反正怀胎十月,未来八个月她要从长计议。
“老公,如果,这次是个男孩,我们就努努力再生一个女儿好不好?”梁眷趴在陆鹤南的颈窝处,指尖在他的喉结上来回滑动,低级地撩拨。
“不然,莺时这个名字就派不上用场了。”梁眷继续循循善诱的在天平上加重砝码。
喉结滚了滚又滚,陆鹤南缓缓睁开眼。
“好不好嘛?你看雁南姐就有两个孩子,棠棠有小宝作伴,以后……”梁眷不自觉地放软嗓音撒娇。
不容梁眷把话说完,陆鹤南径直拒绝:“不好。”
“不好就不好,大不了我就……”梁眷看着陆鹤南的眼睛,越说越心虚,故技重施四个字愣是不敢在他眼皮子下全须全尾地说出来。
“大不了你就继续在避孕套上动手脚是吗?”
暗夜里,陆鹤南那双深沉如雾霭的桃花眼黑得发亮,如同窗外明月。
他攥住梁眷胡作非为的手,声音喑哑得要命:“梁眷,我劝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因为我绝对不会在同样的事情上疏忽两次。”
我天生瞻前顾后,做不了赌徒,所以只和老天赌这一回。
赌你八个月后依旧能平安地躺在我的怀里。
至于孩子,男女都好。
如若顺遂,但凭天意。
第191章 草长莺飞时(六)
许是因为京州秋意渐浓, 春困秋乏,梁眷在孕期里也变得越来越嗜睡。佟昕然顾及她的身体状态,帮她一连拒绝了好几个正在接洽的工作。
宋若瑾和黎萍知道梁眷怀孕的消息之后, 更是想将她接到嘉山别墅休养, 陆鹤南怕她不自在,仅用了寥寥几句就给挡了回去。
十月的最后一天,陆鹤南结束公务回来时, 天刚刚擦黑。
壹号公馆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台灯散发出几缕温柔昏黄的灯光。
没能在推门后的第一时间见到想见的人,他心里没来由地焦躁。
卧室房门虚掩着,陆鹤南扯了扯领带, 随手将大衣扔在沙发上,脚步匆匆绕过餐厅,推开房门,只见薄被微微隆起, 梁眷面朝门口, 侧身躺在床上,睡颜恬静。
想来她今天做了个好梦,以至于在梦中都不自觉地勾唇微笑。
陆鹤南长舒一口气,笔挺的脊背彻底泄力倚在门框上, 那颗最近越来越不受控的心也终于在女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中,勉强落回原处。
房间昏暗, 月亮藏在云层里,世界安静到仿佛只剩下彼此依靠,相依为命的二人。
在这无声无光的环境下, 陆鹤南的视线始终落在梁眷身上。
他看得一眼不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因为太专注, 所以直至接连踩过好几张宣纸,轻微的摩擦声落在他的耳边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脚下的东西。
陆鹤南俯下身,将散落一地的宣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平铺在书案上,借着窗外朦胧微弱的路灯光线,仔细看过去。
字典里,但凡有着美好寓意的字,大抵都被梁眷一个个用心挑拣了出来,再与“时”字组合在一起,留下朗朗上口、较为中意的几个,成为男孩名字的备选。
惜时,这应该是她最后选定的名字,或许是不太满意,所以在运笔落字时有些许的拖泥带水,不够干脆利落。
陆鹤南拿起笔架上的毛笔,提笔蘸墨,对着“惜时”二字只思索了两秒,心里就有了主意,刚要俯身落笔,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簌簌的声响。
他抬起眼,原来是梁眷扯着被子翻了个身。可下一瞬,她就仿佛心有所感般缓缓睁开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你回来啦?怎么也不叫醒我?”睡眼惺忪,梁眷仍有些发懵,只是见到陆鹤南时,声音不自知地慵懒又娇气。
陆鹤南立刻放下笔,走回床沿边坐下:“看你睡得太香,不忍心。”
“我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犯困。”梁眷难为情地笑了笑,张开双臂,撒娇要陆鹤南抱她起来。
陆鹤南抚一抚她的脸,再托着她的腰,将她慢慢扶起来:“可能是莺时在妈妈肚子里比较听话,希望妈妈能多休息一会。”
“不一定是莺时呢!”梁眷埋首在陆鹤南颈窝处,不满地撇了撇嘴,只是声量越来越小。
怀孕两个月以来,陆鹤南一直坚信梁眷肚子里的是个女孩,整日莺时长莺时短,梁眷烦不胜烦,却也在不知不觉的耳濡目染间妥协不少。
女孩就女孩吧,梁眷泄气了,不再跟陆鹤南犟,谁让她连儿子的名字都想不出来呢?
陆鹤南失笑,想到宣纸上的那个名字,第一次尝试念出口。
“那是谁?难道是惜时?”
“你看见我写的了?”梁眷环着陆鹤南的脖颈,不好意思地抬起头。
陆鹤南轻轻应了一声,扯过床头的毛衣外套披在梁眷的身上,牵着她的手下了床。
梁眷不情不愿地跟在陆鹤南身后,小声嘟囔:“但其实我还不怎么满意这个名字。”
陆鹤南扬了扬眉,不动声色地问:“哪里不满意?”
“珍惜的惜,会不会太女性化了?名字里有这个字,他将来上学会不会被同学耻笑?这样会不会伤了他的自尊心?”
梁眷越说越起劲,甚至连五六年之后的事情都考虑到了。
“那就换一个。”陆鹤南敛着唇角的笑意,体贴提议。
“但我又舍不得惜时这个名字,惜时莺时,珍惜草长莺飞之时,听上去是不是还挺般配的。”梁眷撅了噘嘴,拽着陆鹤南的袖口,眼巴巴地望着他,企图得到他的肯定。
陆鹤南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按着梁眷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定,而后不由分说地将毛笔塞进她的手里。
“干什么?”梁眷懵了。
陆鹤南没说话,只是站在梁眷身后,俯下身,宽厚的手掌包裹着她的,重新沾墨,笔尖悬停垂立在平整的纸面上。
梁眷立时会意过来,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放软手腕,任由陆鹤南带着她握笔书字。
干干净净的宣纸上晕开点点墨香,随着最后一点落成,梁眷靠在陆鹤南怀里,对着纸面上飘逸张扬的两个字,喃喃念出声。
【熙时】
与惜时同音。
梁眷是学中文出身,自是知道熙字是什么意思。
熙,明亮也,兴盛也。
陆熙时和陆莺时。
梁眷眨了眨眼睛,鼻腔莫名酸涩。她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草长莺飞时,是惜时,更是熙时。
亲爱的,请抬起头,继续向前走。
莫再执着过往抱憾风雪路,只盼今朝花开时。
因为梁眷情况特殊,寻常孕妇在孕早期的产检是一月一次,而她却是一周一次。
对于产检,陆鹤南从不缺席,哪怕中晟有天大的事,他也能腾出两个小时和梁眷一起聆听Madeline事无巨细的叮嘱与教诲。
检查室内,Madeline握着检测手柄,装作无意地问:“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早就想好了。”梁眷乖乖躺在检测床上,边回答Madeline的问题,边对着陆鹤南眉眼弯弯地笑开。
Madeline没多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拉长语调应了一声。
陆鹤南敏锐地察觉出些许不对劲出来,他的心紧了一瞬,强装镇定问:“怎么了?是情况不太好吗?”
Madeline手一顿,将那抹隐忧很好地藏在眼底。再垂眼望向梁眷时,仍旧是那副乐呵呵的轻松样子。
“别那么紧张,没什么问题,只是要辛苦你们再多取一个名字了。”
“真的吗?”梁眷呆滞住,不敢相信这天大的幸运会降临到她的头上。
Madeline笑得无奈:“My dear,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应该相信医学影像的权威性。”
好消息来得如此突然,直至梁眷被人怔怔地扶住门外,穿堂风强劲地掠过肩膀,她抱着胳膊,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陆鹤南被Madeline留在了屋内。
房门合得严严实实,她捧着肚子,驻足在门口。
她什么都听不到,也没勇气打开。
回程的路过分安静,静到梁眷依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Madeline跟你说了什么?”她开门见山地问。
陆鹤南注视着梁眷清透明亮的眼睛,心中闪过挣扎,他不想瞒她,也不应该瞒她。
“你别那么紧张。”陆鹤南将车停在路边,小幅度地扯起唇角。
他面前没有镜子,所以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笑容如此惨淡。
“是你别那么紧张。”梁眷淡笑着握住陆鹤南冰凉的手。
“Madeline说莺时没什么问题,就是熙时……”陆鹤南吞吞吐吐起来,眼中泛起几抹藏不住的痛色。
“熙时怎么了?”梁眷握紧陆鹤南的手,神色是难得的平静。
陆鹤南深呼吸,准备好的谎言在梁眷的注视中败下阵来。
他选择说被美化过的实话:“Madeline说熙时的心脏,可能会跟我一样,有点问题。”
他为了不让她担心,故意说得言简意赅,但梁眷听懂了——所谓的有点问题,应该是伴随终生的、先天性心脏病,是吗?
从云端跌回到地面,从大喜到大悲,不过如此。
梁眷用一分钟时间来消化掉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而后轻抚小腹,苦笑一声:“看来有些话真的是不能乱说啊,这下真的是一比一还原复刻了。”
“什么?”陆鹤南不明所以。
“你停药那一年,钟霁曾经问我是想要一个男孩,还是要一个女孩,我说男孩吧,他问我为什么?”
梁眷顿了顿,偏头望向陆鹤南,眼睫轻眨了一下:“你猜我说了什么?”
陆鹤南依言问她:“你说了什么?”
“我说——”梁眷长提一口气,明明唇角是弯起的,偏偏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因为我想给你复刻一个小时候的家。”
有爱,有爸妈,有他。
多么朴素的愿望,多么贪心的奢想。
陆鹤南怔愣住,他没想到梁眷一直执着地想要一个男孩,是因为他,是为了他。
他把她想得狭隘,自以为她是担心女儿的存在,会分走来日他对她的爱。
“你会放弃他吗?”梁眷擦了擦眼泪,强颜欢笑。
“怎么会?”陆鹤南答得飞快。
他被自己的母亲抛弃过,所以懂那种不知所措的滋味。
“你别紧张,别害怕。”梁眷用力点点头,语重心长的道理一字一顿地说出口。
这些话,她既是讲给陆鹤南听,也是讲给自己听。
“我知道的,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对吗?”
梁眷牵起陆鹤南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除了你之外,再没有人能对他感同身受,也再没有人比你更懂如何爱他。”
汩汩热流袭来,抵达陆鹤南冰凉濡湿的掌心,那是生命的温度。
他俯下身,闭上眼,眼角热泪打湿梁眷的衣服,打湿他的嘴唇。
他深深沉沉地舒了一口气,合腰抱住梁眷,额头抵在她隆起的肚子上,隔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他第一次亲吻他的两个孩子。
尽管此时此刻,他们还未曾谋面,但他是如此确信自己对他们的爱。
这一秒,眼泪流干,梁眷忽然相信命运的闭环,不再抱怨了。
也许,这一切就是老天在冥冥之中的某种安排,你曾经缺少的亲情、抱憾的童年,就由你亲手弥补在儿子身上吧。
时间眨眼来到年末,蒋昭宁在几天前平安生下一个女儿,而怀孕六个月的梁眷,身子也越发笨重起来。
中晟今年的年会按例依旧在中晟旗下的商务酒店召开,不过这次因为陆家双喜临门,所以办得格外隆重。
车子停在酒店外,到达的时间比预计要早。
梁眷站在寒风里估摸了一下时间,大抵猜到陆鹤南应该还在顶层开会,所以她没有给他发消息,也没有知会于微。
这家酒店她不常来,但孤身找到主宴会厅应该不是问题。
梁眷心里拿准了注意,拢紧衣襟,顶着风,低调地迈上台阶,刚走了不过几步,就听到身后一声清丽的呼唤。
“梁小姐,好久不见。”
梁眷站稳脚步,怔怔地回过身,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还会见到这位……故人。
乔嘉敏踩着七八厘米的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上台阶,一如许多许多年前,陆庭析还在世的时候,她望向她时的那惊鸿一瞥。
“好久不见。”梁眷微笑着冲乔嘉敏点点头,真心实意。
乔嘉敏在梁眷身边站定,虚扶着她继续向上走:“原谅我的小气,我实在是不想叫你陆太太。”
梁眷笑着摆摆手:“无所谓,不过就是一个称谓而已。”
“有空吗?”乔嘉敏看着梁眷,不带任何攻击性,“要不要陪我进去喝一杯咖啡?”
梁眷不明就里,但出于尊重,她还是点了点头。
坐在三十二层高楼的落地窗边,乔嘉敏无意识地偏头眺望,眼神没有焦点。
“你说,如果你我现在这副平静祥和的画面,若是落在狗仔的镜头里,会被配上怎样一个爆炸性标题?”
“新欢旧爱,握手言和?”梁眷小口抿着白水,配合她的玩笑。
“新欢旧爱?”乔嘉敏转过头,别有深意地重复了一遍,而后忽然大笑起来,“你用这个词来形容你和我,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她紧抿着唇,目光径直望向梁眷,看不出情绪:“毕竟,陆鹤南的新欢和旧爱都是你,不是吗?”
梁眷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在心里对天起誓,她口中的这句新欢旧爱,绝对没有羞辱乔嘉敏的意思。
乔嘉敏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你知道吗?在结婚之前,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他有一个谈了三年,几乎爱到骨子里的女朋友,但我还是同意嫁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梁眷勾起唇,一片坦然地答:“因为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你还真是懂我。”乔嘉敏错愕一瞬,为梁眷看透人心的能力。
“那时的我自信到自负,我想,你拥有他的三年,那又怎样?”
乔嘉敏眯起眼睛,微微抬起下巴:“反正我可以拥有他的后半辈子,若从时间上论输赢,还是我赢。”
梁眷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评价乔嘉敏的这番话,所以她保持沉默,尽力做一个最合格的倾听者。但天生共情是她的能力,眼中的怜悯遏制不住的流淌在两人中央。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乔嘉敏轻笑一声,或许是受了刺激,她故意模棱两可道,“其实在那段婚姻里,我也曾感受到幸福的。”
梁眷没眨眼,维持着面上的平和,只是捏紧手心,心狠狠漏跳了一拍。
“紧张了是吗?”乔嘉敏笑意加深,为自己顺利扳回一局。
“结婚之后,陆鹤南和我就一直处于分居状态,他守着他的壹号公馆,而我住在婚房里。后来,陆家的长辈看不下去,强行将我和他召回了嘉山别墅,名为培养感情,实为逼他就范。”
“但是,他一句话都不肯和我说,也不肯与我在一个屋子里共处太久,更别说正眼看我一眼。”
乔嘉敏扬唇笑起来,悲凉的笑容之后,是假装不在意的意兴阑珊。
“直到有一天,我实在太无聊了,在放映室里随便播了一部热映的电影,片头闪过的那一秒,他刚好从门口路过。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又或者说他只是单纯对这部电影感兴趣,总之,他出人意料地走了进来,就坐在我的身后。”
“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乔嘉敏停顿几秒,认真思索,用手比量了一下,“大概就是你我现在的距离,近到我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
“你可能难以想象,为了留住他,我把那部电影在放映室里循环播放了三天,久到里面每个人的台词我都能清清楚楚地背下来。”
“就这样,凭借一部莫名其妙的电影,我和他在那间狭小的放映室里度过了极其平静的三天,现在想来,那竟然是我人生中、婚姻里、距离爱情最近的三天。”
指甲几乎嵌进手心,梁眷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那三天里,陆鹤南在想什么,他的心究竟有没有一瞬间一刹那的游离?
梁眷想不出,更不敢想。就算游离了又怎样,陪他度过那三天的,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就算他与她真的发生了一些什么,那也是情有可原。
该原谅的,该不在意的,对吗?
乔嘉敏没注意到梁眷情绪上的异样,她低垂着脸,继续缓缓说下去。
“我以为他是想通了、妥协了,可三天过后,他还是走了,姿态强硬地离开嘉山别墅,就连他最尊敬的大伯母,都没能留住他。”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之所以肯给予我三天平静,是因为那部电影出自你之手。”
乔嘉敏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梁眷错愕的眼睛。
“也许他根本就不在意电影里演了什么,他只在意片头演职员表闪过的那一瞬。”
“整整三天,电影总共播放了三十二遍,在那三十二遍飞速闪过的一瞬间里,他总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你的名字。”
乔嘉敏用力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迟迟没有掉落:“很可笑对吗?我自以为能看到曙光的那三天,竟也是因为你的缘故。”
空气莫名安静下来,梁眷终于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乔嘉敏面无表情地耸耸肩:“不知道,就当作是我送给孩子的一份礼物吧。”
她站起身,盯着梁眷的肚子看了好久,仔仔细细极其认真。
曾几何时,她的腹中也孕育过这样一个生命,不过她最终还是失去了,以很惨痛的代价。
乔嘉敏头也不回地走了,脊背笔挺,骄傲一如从前。
梁眷在原处又坐了一会,直到身后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她才堪堪回神。
扭过头,却猝不及防地见到陆鹤南紧张的眉眼。
“你跑这么急干什么?”梁眷掏出挎包里的手帕,一点一点细细擦去陆鹤南额头上的汗,“别人都看着呢。”
“你感觉怎么样?”陆鹤南顾不上喘匀气,握住梁眷的手,从头到脚来来回回打量着她,“有没有哪不舒服?”
“没有啊。”
“那她……”陆鹤南垂着眼,舌尖突然打结,“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梁眷歪了歪脑袋,故意卖了个关子:“你就这么害怕她跟我说些什么?”
陆鹤南垂着脸,微微弯着身子,用力平复呼吸,还没等他直起腰,梁眷就已经不由分说地扑进他的怀里,令他措手不及。
“你干嘛?”他熟练地环住她的腰,轻拍脊背。
梁眷闭上眼,用心感受着陆鹤南此时此刻铿锵有力的心跳:“我在代替二十四岁的梁眷拥抱二十八岁的陆鹤南。”
她的肚子实在太大了,隔在中间,连与陆鹤南紧密拥抱都变得有些奢侈。这是梁眷第一次觉得肚子里的孩子有些碍事。
二十四岁的梁眷和二十八岁的陆鹤南?那正是他们分开后的第一年。
陆鹤南怔愣了一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喉结滚动,他低哑着问:“然后呢?”
“然后——”梁眷静了一息,踮起脚,亲了亲陆鹤南的唇角。
“然后我要跟那时的陆先生说一句,你辛苦了。”
她抬起手,捋平陆鹤南眼角的皱纹。
望着他一如昨日、一如昨年的深情眉眼,梁眷仿佛越过时光,清晰地看见了她遗憾错过的那五年。
“答应我,别怕,也别再做傻事。”梁眷双手捧着陆鹤南的左手,虔诚地亲吻他手腕上的那道疤,不带情欲,只有怜惜。
“眷眷——”陆鹤南无意识地唤她一声。
梁眷弯了弯唇角,垂下头,将自己满是泪水的脸贴在陆鹤南温热的掌心上。
“很快就能再见面了,再有四年,我就能回到你身边了。”
用五年分别,换顶峰相见。
换厮守余生。
第192章 草长莺飞时(七)
这一年的一月二十七日, 农历新年的前一天,梁眷与陆鹤南彻底搬离那间藏满过往痕迹的壹号公馆,而后正式搬进更为宽敞的西山别墅, 与陆雁南、陆琛做起了邻居。
陆雁南侧身站在自家二楼客卧的落地窗前, 手中握着热茶,望着窗外人头攒动的忙碌景致,忍不住抱怨。
“早先就说让你们搬过来, 结果一个比一个倔,偏不,非要一拖再拖,拖到今天。”
从陆雁南站的位置朝外看, 刚好能将街口的车来车往映入眼中。
梁眷莞尔一笑,顺着陆雁南的视线望过去,在一众搬家师傅中,看见亲自搬着纸箱, 一脸小心翼翼的陆鹤南。
没有人能比梁眷更熟悉那个纸箱, 因为那是她亲自装箱打包,里面装的全部都是她视若珍宝的各种最佳导演奖杯与证书。
梁眷兀自看了一会,习惯性地垂头抚一抚越发圆润的肚子,语气温柔:“要不是因为有这两个小家伙, 陆鹤南只怕还不能下定决心搬家。”
壹号公馆对他们两个来说,承载的记忆实在太多, 如果不是怕日后家里两个孩子折腾不开,梁眷也是不愿意搬的。
陆雁南戏谑扬眉:“就这么舍不得二人世界?”
“难道你和姐夫每周末把棠棠和小宝丢给伯父伯母,自己偷偷开车跑到邻市, 不是为了过二人世界?”梁眷轻轻眨了眨眼,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懂事样子。
陆雁南的脸倏地红了, 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岔开话题:“要不你先在我这睡一会吧,等他们都到了,我再喊你。”
明天是农历新年,按照最近几年的传统,新年的前一天,那几个自小与陆家姐弟一起长大、早已成家立业的狐朋狗友总是要借着新年的由头聚在一处。
去年是在莫娟和任时宁那里,而今年刚好轮到陆雁南与周岸坐庄。
房门合上,隔绝一切嘈杂的声响,窗外日头正盛的阳光也被严严实实地遮挡在窗帘后面,梁眷窝在薄被里,安心地闭上眼。
或许是孕妇天生多思忧虑,她其实睡得并不踏实。
在即将心悸窒息之前,出于求生本能,梁眷猛然睁开眼睛,茫然空洞的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胸腔剧烈起伏,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紧张到汗涔涔的一双手牢牢攥着被角不肯松。
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溜进屋内的周羡棠和周羡之坐在床沿下,借着窗帘缝隙间的微弱光线,安静地玩着手里的积木。
听到床上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个小人儿齐齐扬起脑袋,转头望向脸色苍白的梁眷。
周羡之第一个反应过来,‘蹬蹬’跑出去,扯着嗓子找陆雁南:“妈妈,舅妈醒了。”
陆雁南闻声推门,身后跟着甩不掉的周羡之,头顶白炽光线亮起的瞬间,梁眷条件反射地眯起了眼睛。
“这是怎么了?怎么出这么多汗?”陆雁南坐上床沿,握了握梁眷冰凉的手,“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梁眷讷讷摇摇头,呆坐在床上,像是毫无生气的木偶,任由陆雁南给她披衣服。
“做噩梦了?”陆雁南拿着手帕,细细擦着梁眷头上的薄汗,随口问。
梁眷身形一僵,她这次没摇头。
对,她做梦了。
她梦到了陆鹤南割腕的那一天。
“姐。”梁眷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喑哑干涩,显然是还没有从那种后怕的情绪中抽离。
陆雁南没说话,她将身边的周羡棠搂在怀里,配合着等待梁眷的下文。
“你说,刀片割破手腕的刹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梁眷长提一口气,四指包裹在手心里,慢慢问。
“那种疼痛究竟是迷离状况下,一瞬间爆发性的撕裂,还是在漫长的等待中,清醒地看着自己生命一点一点流失……”
她蹙起眉,说的很犹豫。
因为无法感同身受,所以就算用尽平生所学,也难以清楚形容心里的隐隐作痛。
“我不知道。”陆雁南怜悯地看着梁眷,抿起唇答得很诚实,“他几乎从不主动在我面前提起那件事。”
梁眷像是早有预料般点点头,垂着眼,很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陆雁南陪着她安静地坐了一会,默默半晌,将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一左一右地牵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灰色的羊皮本,上面落了灰,显然是被压箱底很久。
梁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其实根本不知道那个本子里写了什么,她只是出于直觉,不想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
“大概是七八年前吧,我在壹号公馆的书房垃圾桶里捡到这个本子,具体是哪一天、什么时候捡到的,我实在是记不清了。”
陆雁南轻轻拍掉封皮上的灰尘,思绪回笼,沉静的双眼一瞬不错地注视着梁眷。
“我只看了前两页,后面的始终没有勇气看下去。后来我把它带回了家,这么多年一直也不舍得扔掉。”
“好在没有扔掉。”陆雁南耸耸肩,苦笑了一下,“我想,这里或许会有你想要的那份答案。”
暮色降临,映在窗外洁净的残雪上。屋子里静悄悄的,又只剩下梁眷一个人。陈旧的羊皮本被陆雁南放在床边,与梁眷隔着些许距离。
等到余晖西斜,橘黄色的亮光落在封皮上,梁眷才好似回神般眨眨眼,披着衣服慢吞吞地下床,将那本带着温度,灼热到险些刺痛她指尖的秘密捧在手里。
扉页翻开,顶端标着十年前的日期,算日子,那时候他们已经分开整整一年——原来这是他的日记。
熟悉的苍劲字迹,没有多余的辞藻繁赘,开篇便是她的名字。
只一眼,梁眷就胸口骤缩,闭上眼,来来回回深呼吸过几次,才堪堪压下眼眶中的那抹酸涩,
「眷眷,又是一年冬天,京州今日下雪了。」
「此时此刻正是黄昏,黄白交织,冷暖相叠,一如从前与你一起度过的那三载冬季。」
「其实这场雪下的并不大,落在地上只有薄薄一层,不比我在北城见过的那般洋洋洒洒,轰轰烈烈,但贵在是今年的初雪。你若是见到了,定会满眼雀跃地拉着我在街头巷尾留下一对对脚印。」
「白雪飘在空中,我没有坐车,而是从中晟一步一步走回家,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我权当那是你。听着耳边“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我想到的竟是——不知道现如今的港洲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大抵仍旧日头高照,与北方相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境地。」
「港洲算是我的旧地,我分外想念那段二十岁时的青葱岁月,但我更想你。」
「记得从前你说你最喜欢下雪天,喜欢寒风扑面而来的那种感觉。所以当应森去港洲探望过你,帮我带回你的消息,说你今后要定居在港洲的时候,我起初是不相信的。毕竟那里四季如夏,没有凛冽的寒风,更没有你最钟爱的皑皑白雪。」
「那里凭何能留得住你?」
「你孤身一人往南走,无依无靠地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是因为北方让你伤心了吗?如若是,不如再斟酌斟酌,人生这么长,就算是想避开我,最起码,也要找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城市。」
「别因为我的过错,而委屈自己。」
「应森一年前的那趟港洲之行,带回的消息不算多,只言片语。你托他带给我的话更是少之又少,字字伤人心。你说希望以后的生活可以平淡安静地过,希望陆先生不要过多打扰。」
「你又叫我陆先生,好生疏久远的称呼,让我想起了在北城,你我还没相爱时的模样……那时见面,你对我小心翼翼,恭敬中总是带着几分自然而然地试探,那时你便叫我陆先生。」
「你托应森带给我的话,我都明白,毕竟孤枕难眠的这一年里,每一次阖眼,我都能看到你那双带着十足痛色,却倔强到不肯先流泪的眼睛。你说我们彼此都别给对方留念想,也别给自己留余地。」
「你做到了,不打扰,不窥探,干干净净划清界限……我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在理智决绝这一点上,你做得永远比我好。」
「眷眷,我或许是病了,又或许是因为近来的日子总是不太如意,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底下的人喋喋不休时,总会恍惚,也总是会想起许多从前的事,想到大伯还在世时的日子,想到在北城那段恣意又任性的生活,想到这三年里你跟我说过的许许多多的情话……」
「当然最刻骨难忘的还是你那句——陆鹤南,我只陪你走到这里了。」
「多可笑,多荒唐,这竟然是你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陪我走到哪里?余下的路我自己又该如何走?你或许不知道,习惯并肩而行的人,是无法再独行的。」
「所以眷眷,你高估我了,雪夜漫长,无声又无光,我捱不过去。」
「我有努力挣扎过,不留余力地拼尽全力,但仍感到力不从心。夜深人静时,终于得空喘息,在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我会庆幸,庆幸你没有看到现在的我——狼狈无趣、卑躬屈膝、任人宰割、阴险狠辣、不配被爱……」
「如果你见到了这样的我,大概就不会如此爱我。」
「你现在还爱我吗?还是恨我?」
「眷眷,我要结婚了,不知道婚讯有没有传到港洲,有没有传到你的耳中?你还会再为我流眼泪吗?我不想让你为我流眼泪,却也更不想你为别的男人流眼泪。」
「这日子没有尽头,躲不掉,避不开,寻不到你……我太累了,不敢说与别人听,怕人心惶惶,所以只能在这里说给你听。」
「眷眷,我想解脱了,别怪我,就当我是个懦夫。」
「走到今天,我对得起陆家,对得起大伯,只是对不起你。」
「得天眷顾,万事顺遂。我将这八个字送给过你很多次,但直到最后的最后,除却说过千千万万遍的我爱你,我还是想说——」
「惟愿梁小姐,得天眷顾,万事顺遂。」
「就让一切回到原点。」
「你二十八岁生日那晚的烟花,我已经安排好了,无论我是否还活着,烟花都不会缺席。」
「这是我答应你的最后一件事,如果老天眷顾我,如果有幸能让你看到,抬头望天,烟花落幕的那一秒,请抽空想我。」
钢笔字迹写到后来越来越凌乱,请抽空想我中的“想”字也是后写的。梁眷屏住呼吸,微微俯下身去辨别,才依稀看清,“想”字之前那个被用力划掉的字,原来是“爱”。
眼泪猝不及防地滴落在纸面上,将经年字迹晕染开,梁眷手忙脚乱的去擦,却越擦越糟。她将脸伏在本子上,肩膀簌簌抖动,哭声无助地哽在喉头,更像无语凝噎。
他本想说——“请抽空爱我”,但怕此时提爱没有身份,思来想去,只敢诚惶诚恐的在不打扰的安全范围之内,请求一份微不足道的想念。
透过字里行间,透过岁月的痕迹,也许是深爱的错觉,梁眷甚至能从纸页间清晰地闻到那股淡淡的、让人心惊的血腥味。
这是陆鹤南割腕前写的。
但凡那日不是陆雁南执意破门而入,但凡不是医院抢救及时,但凡这世间的阴差阳错少了其中一环,那么她面前这份不过千余字的日记,就是他的绝笔。
梁眷趴在书案上安静地哭了一阵,也许是肚子里的孩子与她有心灵感应,这次的胎动来得那么突然又猛烈,像是在心疼爸爸过去五年遭受过的苦难。
她直起身,捧着肚子擦干眼泪,指尖颤抖着继续向后翻。
第二篇日记写于陆鹤南出院的前一晚,笔迹之所以孱弱无力,是因为执笔的人大病未愈。
「眷眷,我大抵是死过一回了,左腕上那道骇人的伤疤,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大哥说我睡了三天,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大伯牵着我慢慢向前走,就像小时候那样。可是你忽然从身后追了出来,死死拽住我的袖子,你要我清醒,要我往回走。」
「眷眷,你知道的,面对你,我总是别无选择,所以我松开了大伯的手,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但是我的身后早已没有路,如何回去?」
「眷眷,我好像回不去了。」
——
「眷眷,今天早晨站在镜子前,我忽然发现自己有了一根白发,是我老了吗?又怎么会不老?也该老了,年逾三十,一起长大的几个发小,已经升级做爸爸妈妈了。」
「我们要是也有一个孩子就好了。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因为我从未问过你,不知道你做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今天是立春,伯母中午打电话给我,要我下班后回家团圆。听到立春两个字,我走神了。因为我蓦然想到你当年说的那个有关第八个早春时节的约定。」
「那年随口一提的话,不知道你忘了没有,我还一直记得,替当年的你我记得。」
「早春时节,草长莺飞,那时你依偎在我的怀里,我注视着你亮晶晶的眼睛,一字一句复述你写在剧本上的那段话。」
「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早在那个时候就想好了我们孩子的名字。只可惜,余生恐怕再难以向你提起了。」
「这两年多来,身边的人都陆陆续续交上一份勉强及格的人生答卷,只有我,还停留在与你分别的那年冬天。」
「从前你说,你不要同淋雪、共白头的自欺欺人,如果这段感情注定不能善终,那我们在雪落之前就分手。」
「没想到一语成谶,人生蹉跎而过,你我有缘同淋雪,却是无分共白头。」
「说来说去,难逃有缘无分的宿命。」
忽略掉那句有缘无分,梁眷破涕为笑一声,下意识摸了摸肚子:“莺时,你看见了吗?原来爸爸在那个时候就为你取好了名字。”
——
「眷眷,其实那日为你颁奖的颁奖嘉宾原本是我。」
「我发誓,我是不知情的,直到临上台的前一刻,我才发现这善解人意的天意。但我想,你大概不想在这春风得意的时候见到不想见的人,我不愿坏了你的兴致,所以还是选择没出息地落荒而逃。」
「我躲在幕布后,看着我的秘书为你颁奖,看着你落落大方地接受台下人的掌声,看着你喜极而泣后与身边的朋友逐一拥抱,看在你与程晏清肩膀相依地合影……」
「两年多来,这是我距离你最近的一次。」
「我想把你拥进怀里,但我要学会知足,对吗?」
看结尾时间,梁眷依稀想起来,那天是她第一次以导演的身份在镜头前崭露头角。原计划为她颁发最佳新人奖的嘉宾,在临上台前十分钟突然离席,搞得典礼主办方大气不敢喘,最后不知道从何处抓来了一个小姑娘凑数,为她颁奖。
现在再仔细回想,那个稚嫩的小姑娘,是还未长成、没能独当一面的于微。
梁眷又哭又笑起来。
原来是他,原来差一点就能早些重逢,原来差一点就能光明长大的,在万众瞩目的镜头前留下第一张面向世人的合影。
重逢的这条路,他们瞻前顾后、跌跌撞撞地走了太久。
一页一页翻下去,时间间隔越来越大,文字内容也越来越短。翻到最后,陆鹤南的最后一篇日记,只有寥寥三行。
「眷眷,怎么办?你离开我的时间,已经要比陪在我身边的时间还要长了。」
「太阳就要落山了,月亮却还没有升起来。」
「天不会再亮了。」
时间落款是他们分别的第三年秋天,钟霁后来有跟梁眷说过,那是陆鹤南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
天不会再亮了,梁眷喃喃自语念出声,才止住不久的眼泪忽然彻底决堤。
这不是日记。
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遗书,也是留给她的最后一封情书。
每一次断断续续、重新提笔的刹那,都是他在同这个薄待他的世界的告别,都是他在用最后的力气与勇气向她表达再难当面说出口的爱意。
梁眷将日记本贴在胸口,满脸濡湿,哭到泣不成声。
那些义正言辞,说什么流泪会对孩子不好的谆谆教诲,早已因为那些泣血的一字一句而被抛之脑后。
就算迟到这么多年,她也要痛痛快快地为他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