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都是咒术界的男人勾引她 > 【全文完】
    第121章


    看热闹是人类深埋在基因里的天性, 就像膝跳反射或者是眨眼,已经形成了某种固定的模式。只要捕捉到一点点蛛丝马迹,就会忍不住窥探到底, 满足好奇心。


    原本杂乱的争吵声渐歇,所有人的视线都开始朝着废墟的边角聚拢。有些人知道偷偷看,用折扇挡着些,或者是借着挚友身位的遮掩;有些人过于正大光明,甚至要把脸都完全转过来。


    所有的视线汇聚,对乙骨忧太来说,来自不同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脊背上,和凌迟的刀刃几乎没什么区别。


    这么久过去了,他还是没办法做到在人前露出一点狼狈。就算再怎么告诉自己大家只是好奇,没有恶意,他还是会觉得恐慌甚至紧张。


    胃部因为负面情绪爆发而绞痛,即使背对着那个人,他也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居高临下的、带着嘲讽或者根本只有厌弃的、完全没有温度的眼神。


    生就和太阳一色的双眼,却比这世界上存在的任何事物都要冰冷。


    攥紧了掌心刚刚从口袋里掏出的纸,乙骨忧太试图给里香擦拭眼泪, 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可是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姑娘。温热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他的脸上、手背上,像一场只在他的世界里落下的小雨。


    “忧太为什么不看着我?”


    “忧太要永远和里香在一起。”


    “忧太的眼睛里为什么有其他人的存在?”


    “忧太要永远和里香在一起。”


    太笨拙了,变成咒灵的时候还是那么小的年纪,再怎么早慧,也没办法完全将自己如此复杂的情绪吐露干净。小小的人,或许都还没有学到形容词的部分,恐怕根本不知道让她落泪的情感应该用什么名词来代称。


    柔软的纸被撕得粉碎,像祭奠用的纸钱。反复念着自己和爱人的名字,祈本里香变成咒灵之后,根本没办法好好控制自己的行为。


    近在咫尺,那双雀蓝色的,同样也蒙上水雾的眼睛。


    忧太也在哭吗?


    那里香好伤心。


    “里香。”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里香。”


    沉静、平和,好像在哪里听过,属于某些被遗忘的记忆里的声音。


    “里香。”


    那个总是欺负忧太的坏女人,为什么会用这样的语调和她说话呢?


    雨变得大了,天上的雨变大了,眼里的雨也变大了。笨重畸变的身躯有些不受控制,被黑雾包裹的筋脉狰狞的心脏好像重新轻盈了许多。祈本里香的目光终于能从乙骨忧太的脸上移开,隔着一片朦胧,越过许多人的肩头,她看到了。


    金色的眼睛,娇艳的面庞。


    那个眼神……


    看着祈本里香,鹭宫水无迈开了脚步,长发被风带起,像水中的藻荇。她和两面宿傩擦肩而过,经过五条悟和夏油杰,径自来到了祈本里香的面前。现在要仰着头才能看她了,她抬手,轻轻地触碰了巨大咒灵的脸颊:“里香,人类会因为孤独死去,但又会因为孤独而被拉回生者的世界。好残忍啊,不是吗?”


    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那个庞大的恐怖的只允许乙骨忧太触碰操纵的咒灵,竟然没有攻击她。


    已经伸出手去了,下意识想要阻拦可能发生的一切,可是展开的手臂落了空,乙骨忧太意识到,里香此时此刻根本没有攻击人的意向。


    错愕地抬眸,半是护着半是拦着,他站在强大咒灵的身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上来人那双金色的眼。


    “如果,你违背了你的承诺,没有保护好里香,没有一直和她在一起。”


    鹭宫水无的声音和记忆里那道已经有些模糊的声音重合,震荡着他的精神,将那些很久以前就淡忘的回忆重新剖出来。眼球震颤,乙骨忧太目眦尽裂,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几声没有意义的呜咽,被这样的眼睛逼视着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那么我会追杀你。”


    说不出话,也移不开视线,乙骨忧太的心脏狂跳,鹭宫水无的声音振聋发聩。


    “我会从神国再次降临,哪怕要穿过时空,哪怕要跳跃时间线。不管多遥远,我都会来到你的身边,为你的不忠、为你的善变,给你最痛的惩罚,让你永远活在生不如死之间。”


    一直到她的话语彻底落下,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逐渐磅礴起来的雨声,乙骨忧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鸟神……”


    没有再跟他废话,鹭宫水无只是从他的手中夺过了那柄刀,然后一把将人推开了。


    她现在很烦。


    乙骨忧太到目前为止的确信守承诺做到了一直和里香在一起,可是她还是没办法放心,将那么漂亮聪慧的小女孩变成这副模样,不是他的错还能是谁的?


    废物、懦夫、不可信赖之人。


    白布落地,闪烁着寒光的刀刃出鞘,刀身被打磨得锋利明亮,一半映着少女的面容,一半映着咒灵的模样。


    和过去的某一瞬间重合。


    看到那柄刀,两面宿傩终于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立刻闪到了鹭宫水无的身后,虽然勉力维持着从容不迫的样子,可呼吸已经乱了。虎杖悠仁的身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但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却让空气都变得沉重。猩红的眼瞳锁定鹭宫水无,像是要看到她灵魂深处。


    忍住了毁掉那柄刀的冲动,两面宿傩声音低沉,某段回忆攥着他,一再把他推向失态的边缘:“鹭宫水无,你拿着那种东西,是要做什么?”


    那种表情,那种语气,那种……


    不只是两面宿傩,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安倍晴明也动了。


    从露面起就端方温文,笑意盈盈好似全然可亲。但刀光迸发时,眉头骤压,瞳中人影凝固,手里的折扇已经飞了出去。扇缘划破夜空,密雨滞空,水珠彼此撞击,全都朝着一人倾洒而去。


    人随扇后,安倍晴明迫近,声音有些失真:“小无大人,不要随便摆弄危险的东西哦。”


    很快,他就知道了为何两面宿傩止步于此,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有点类似无下限术式,明明一直在靠近,可是却离得更远了。


    折扇没有成功击碎刀身,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它弹了回来。


    两个人同时抬头,夜空之上,有另一双金色的眼睛。低眉垂眼,眼睫颤动,悲天悯人之相,冰霜冷漠心肠。


    神楽因。


    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在这里了,他站在那栋着火的高楼之巅,平静地俯瞰着下方所有的混乱。


    和安倍晴明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颔首,唇角翘起一个礼貌的弧度。遮掩在袖中的手探出,细白的手指随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神楽因重新看向鹭宫水无。


    淡漠的情绪流水般退开,冰层破碎,真的就如同太阳一般炙热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安倍晴明重新看到了那片隐晦书写命运的星空。微小的星聚拢在更大的星星周围,闪烁的会遮住黯淡者的光泽,品读星盘要精益求精。


    明明只是指了一下而已,可他却如同被仙人抚顶,醍醐灌顶。


    安倍晴明猛地回头,视线里的错愕藏都藏不住,深深地看了两面宿傩一眼之后,他抬手接住了折扇,将视线转到了祈本里香的身上。


    旧缘未了……


    竟然如此吗……


    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也早就感觉到了神楽因的气息。鹭宫水无持刀侧目,半张脸被映得如刀刃般冰冷。


    安倍晴明在看两面宿傩,而两面宿傩正和她对视着。


    穿过雨幕,两个人四目相对,眼睛里跳跃的情绪比爆炸掀起的火浪更炙热。


    长刀横起,鹭宫水无抬起另一只手。已经该进行下一步了,可是动作因为大脑的注意力转移而变得滞涩。


    纷纷雨落,濯洗霭尘。


    视野似乎都变得比平时更加清明,对方的每一个表情都在她的眼中放大。从眉到眼,从鼻到唇,再到那种压抑着不知何种情愫的眼神。两面宿傩抿着唇,雨珠落在他的脸上,像是欲语泪先流。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为什么要使用那种眼神?


    玩弄人心,唯我独尊,算计朋友,不可一世的诅咒之王难道也有觉得害怕的时候?


    她的刀出鞘时,他想到了什么东西才会这样动容?


    一个突兀的声音出现在脑海里,鹭宫水无想:


    我知道了,他也对我有情。


    但。


    手掌覆上刀刃,下压,划开,血水滴滴答答,盖过雨声。


    刀刃上的液体不是红色,而是淡淡的金。周围都被照亮了,夜色浓稠,只有这一道光芒。双手握住了刀柄,鹭宫水无迎着已经滂沱的大雨抬头。


    “祈本里香,请献给我,你的愿望。”


    那一刀斩下的时候,是不痛的。像记忆里母亲的手,抚过她的头。小鸟神纵身跃起,在忧太撕心裂肺的吼声里,她感觉到那层壳彻底碎了。像瓷器的裂纹,光透过缝隙照射进来。


    ‘我想活着’


    ‘我想自由’


    ‘我想……或许还要……和忧太永远在一起…’


    丑陋的壳碎裂,露出无瑕的宝珠。


    平稳落地,鹭宫水无收刀入鞘,鬓发乱舞,她掀起眼睫:“祈本里香,我回应你。我听到了,你的愿望。”


    风不再动了,雨也在此时此刻暂停,四周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以此处为中心,整个宇宙都因为她的聆听而静默无声。


    巨大的、强健的、青蓝色的双翅展开,背部的衣料被撑开划破,褴褛不堪。丰沛的羽翼,流畅有力的肌肉走向,张开的时候能满足遮天蔽日的期待。


    美丽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优点,鹭宫水无缓缓起身。


    因为违背了这个世界的法则,因为打破了任务的限制,因为这种行径不符合神职的约束,天罚降临。


    雷电闪烁,天空如同白昼。闪电的轨迹清晰,像无数在海中游弋的电鳗。


    那只巨大的咒灵消失了,白光划破天际,满地腥臭碎屑中间,是祈本里香。


    人类祈本里香,死亡之前没有被诅咒的祈本里香。


    小小的人,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有不符合年纪的温柔。变成怪物之后也在守护自己的重要之物,从头到尾都只是想被人喜欢不要孤独的祈本里香。


    她 站在那片光里,裙摆摇曳,长发飘飘。眉眼弯起时,苹果肌饱满,唇角的小痣也跟着向上。


    久违地,小小少女稚嫩的声音:“小鸟神!”


    唇角勾了一下,鹭宫水无深吸了一口气。身体里的灵力前所未有的充沛,是信仰的力量。她缓缓回头,无视了大家各异的表情,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乙骨忧太。


    与她对视的人还没从这超自然的情景中回神,只能惊恐错愕地瞪大眼睛。


    苍白的脸,凌乱的黑发,空洞又漂亮的雀蓝色眼睛。


    指尖抬起,滚滚的雷落下。


    一根红线从乙骨忧太的身体中被抽出,他像被扼住了喉咙,只能无措地瞪大眼睛。双脚慢慢离开地面,像被人提了起来,因为鹭宫水无的控制,他整个人悬浮向上。


    蛰伏的雷蠢蠢欲动,只等她下一步犯戒。


    这是命运的红线,纺织时就已经定好了乙骨忧太的一生究竟会与谁纠缠。主线上有无数分叉,家人、朋友、同学、路人,一生中可能会擦肩而过的无数微小缘分。


    鹭宫水无一一看去,然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纠缠一生的爱人。


    惊雷劈下时,刀刃也出鞘了。


    比电光带来的白还要刺眼,挥出了纯粹属于太阳的爆裂金芒,鹭宫水无咬紧牙关。火花迸溅,是神罚落在她的羽翼上,是淬过青鸟之力的刀刃砍在命运红线上。


    雷落下一道一道,刃落下一刀一刀。


    仿佛就只是在修剪一棵长歪了的树,她将红线上所有的分叉全都斩了个干净。


    身体晃了一下,鹭宫水无朝前迈了半步,重新撑住了整个躯体。喉头腥甜,但血还来不及在口腔里散开就被咽下。最后一刀结束时,那柄刀已经彻底毁掉了,刀刃豁口无数参差不平。


    脚下的土地一片焦黑,偶有几根零落的青色羽毛。


    从头到尾没有看一眼那些代表着惩罚的雷,松开手的时候,指节酸胀剧痛。血顺着指尖往下淌,袖口已经被泅出一片深色。残破的刀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鹭宫水无仰头看了一眼神楽因,像是在确定什么。对方仍旧矗立在巅峰之上,双眸含着柔和的暗光。


    收回自己的视线,她走向了乙骨忧太的方向。


    此时此刻这个世界像凝固的琥珀,明明能看到眼前的一切却根本动弹不得。肌肉僵硬,血压已经升至最顶,两面宿傩几乎是和安倍晴明被并肩定在原地,只能靠血红眼珠的转动,才能跟随鹭宫水无的方向。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身体像想要挣脱丝线控制的木偶,脚缓缓抬起,又被万钧之力重新压回去。两面宿傩承受着灵魂撕裂的痛,转动脖颈时颈椎发出嘎吱的脆响,痛刺激人兴奋,他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


    一切都说得通了。


    无根浮萍,天降之物。


    她刎颈而死后,他苦苦招魂无果。死后仍能将他困在阵中,自己却在千年后重新出现了。她从来就不属于凡俗,压在他们所有人的头顶之上不够,现在还要无视这个世界的一切法则。


    以为能掌控她,以为只是称心的玩物。


    不受控制地在意她,不能自已地被她牵动。


    承认自己有错不是难事,承认自己的错是因为爱却变成了难事。承认自己有爱或许是难事,承认自己的爱有错却一定是难事。


    在觉得震撼可笑和被欺骗之后,更猛烈的情绪像海浪般涌进心脏。冲刷走了原来所有的复杂,留下的只有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渴望。胃部的撑胀感强烈,像是吃了太多的食物已经堵到了喉管。


    此时此刻如果张开嘴,那么他一定会呕吐出很多很多的‘爱’。


    美丽、强大、天外之物。


    贪婪的诅咒之王快要被这还有些陌生的爱欲吞噬。


    这一瞬间,他竟然能够理解加茂羂索听到鹭宫水无说愿意和他共享身体时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记忆里两个人相处的每一个瞬间都变得无比清晰,迟来的认定不仅带来了爱和幸福,还带来了恨和忮忌。她和那么多男人有过牵扯,还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甚至有的是他间接促成的。


    汹涌的爱带来滔天的怒火,滔天的怒火又让爱变得更加汹涌。


    爱让人面目全非,爱让人生不如死,爱让人玩火自焚。


    这就是爱啊。


    这就是他的爱。


    不是没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他的目光太灼热,快要把她的脊背盯出洞来。但那一瞬间的顿悟让她变得无比从容,鹭宫水无忽视了两面宿傩的异动。


    属于乙骨忧太的红线此时此刻正握在她的手中。


    怪不得那么多人想要做神使,怪不得雪代纱罗从小就想做伟大的神明。


    因为是主人,所以能感觉到奴隶的情绪。出于某些恶趣味,鹭宫水无在这关键时刻稍微分了点神。


    冷静的夏油杰,为了学生而波动的五条悟。


    她回头,特意看了一眼后者此时此刻的表情。


    不再笑了,不管是桀骜的、戏谑的、还是温柔的,六眼神子不再游刃有余地微笑了。但好像也没有多么惊讶,还有闲情逸致和身侧的挚友交换眼神。


    同样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讶异,夏油杰眯着眼,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看着遥远的天边。看来这个才是更乖的一位,竟然会以肉体凡胎担心青鸟的安危。


    又一次抬眸看了神楽因,鹭宫水无握着那根红线转身。


    决定一个人命运的线和奶奶织毛衣的线好像也没什么分别,在她的手中被任意搓揉。


    来到祈本里香面前只需几步,她蹲下身,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小朋友的手是软软的,骨骼纤细,还没适应人类的身体,她的体温略微有点低。


    将这只略小的手掌包裹在了自己的手心,鹭宫水无的手炙热滚烫。那根红线被她缠绕在祈本里香的手腕上,一圈一圈,格外仔细。一个人的命运就这样被她转移,刚刚变回人类的少女就这样接下了主宰另一个人命运的重任。


    仰头时凌乱的长发向两侧垂下,单膝撑在地面上,她仰头,去看她的脸。


    凝望着这个与她结缘的少女,凝望着将她牵引到这个世界的源头,鹭宫水无手中的动作没有停顿,手指挑动勾起,那根红线被她打上了死结。


    一抹笑意在她的唇角绽开,饱满嫣红的唇瓣,金光夺目的眼睛。终于松开了那根红线,她抬手触碰了祈本里香的脸颊。


    “里香,好久不见,我是鹭宫水无。”


    天空已经完全变色了,雷也不是一开始那种,蓝紫色的雷光翻腾,如同云中游龙。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是神国规则所加诸的惩罚,如果落下,整个世界都要重来。


    “鹭宫……水无……?”


    红线闪烁了两下,在祈本里香的手腕上消失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她连接在了一起,无法撼动。远处的乙骨忧太终于软倒在地,失去了神志。本来应该去看他的,那是她约定好要永远在一起的人。可是没办法,她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面前的女人身上。


    陌生的名字,她不知道原来她叫鹭宫水无。


    童话故事里的骑士,打败命运拯救变成怪物的公主,是小青鸟啊。


    无视了从头顶落下的雷,祈本里香小小的身体扑向了鹭宫水无。女性天生就不缺乏勇气,她的双臂终于再一次环住了她的脖颈。就算已经不是那个强大的咒灵,就算只是人类之躯,她还是抱住了她。


    紧紧地闭着眼睛,因为害怕而发抖,她的脸埋在她的发间,能感觉到鹭宫水无有力的手臂轻易环住了她。祈本里香很想哭,但是她忍住了,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倾吐而出。


    “小鸟神,我愿意信奉你,我愿意把我的力量给你。”


    如果是神明的话,就一定需要的吧?


    她一次又一次来到她的身边,实现她的愿望,保护她。那些雷那么可怕,她看得出来是为她而来的。


    人类会因为孤独死去,那么神呢,是否会因为没有人类信仰而消失?


    小鸟神这么厉害,一定不会没有人信仰她的。


    轰隆的雷声已经到了耳边,抱紧了祈本里香,鹭宫水无仰头。她是想看那些雷的,她是想看神乐因的,甚至她是想看这个世界的。可是她看到了其他的,超出她预料的人。


    两面宿傩,或者说虎杖悠仁。


    一具身体,两个灵魂在疯狂切换。他们就这样彼此对抗拉扯着,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近前。


    凡人之躯,俗世之物。在青鸟之力和神国规则之下,每一步都能踩出完整的血红足印。他站在那里,身后是蜿蜒的足迹和淅淅沥沥滴落的血水。七窍流血和撕裂灵魂的痛苦相比不值一提,那双血色的眼睛因为眼眶中弥漫的红变得更加深邃。动作僵硬得像木偶,腰弯下时发出骨头错位的脆响。


    保持着蹲下的姿势,鹭宫水无仰着头。那种从容的淡然从她的脸上褪去,遗留下来的是迷茫和难以置信。


    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格外清晰,分不清究竟是虎杖悠仁的意志还是两面宿傩,也有可能是两者一起。他终于弯下腰了,上半身横在她的头顶,像一根为了替娇花遮雨斜伸而出的树枝。


    整个天都变成紫红色了,像神话故事里的世界末日。


    “鹭宫水无,又想逃跑是吗?”


    啊,最后抢到身体的是诅咒之王啊。


    没有说话,没有回答,鹭宫水无安静地待在荫蔽之下。


    他抬起手,血淋淋的掌心缓慢地落下,最后终于落在了她的发顶。那双红色的眼睛,褪去了傲慢和轻蔑的眼睛,深沉又带有欲望、平和却又不甘心,像是为了记住她此时此刻的样子,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脸庞。


    唇瓣张开了,血水顺着唇角蜿蜒而下。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留下几个不清晰的口型。


    “别想……再逃……一次……”


    鹭宫水无盯着他的唇,余光能看到他身后已经落下的雷。仔细地辨认着每一个音节,她没有躲开他的手,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不想。


    雷光越来越近,还没有真正地砸下来,眼前的身体就已经不稳。她太了解神国的雷电了,荡尽诸邪,扫除法度外的一切。这具身体承受不了,两面宿傩也承受不了。


    一只手从她的脊背上离开了,祈本里香偷偷睁开了眼睛,在小鸟神的怀抱里,她看到了遮蔽天空的怪物。那是两面宿傩,她有咒灵时期的记忆,她知道这个少年的身体里住着什么。


    她盯着那只纤细白皙的手,看着那只手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没有任何亲昵的成分,也并不暧昧,似乎就只是为了感受对方的存在。祈本里香听到鹭宫水无说‘不要用悠仁的身体做这种事’,应该是在斥责那位诅咒之王吧,可是她听到她的心跳变快了。


    越来越多的人动了,安倍晴明、五条悟、夏油杰、里梅……大家开始朝这个中心靠近。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艰难,不管你多么的天才,在神国的力量下,咒术师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可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等待,世界中心此时此刻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存在。


    他们要自己决定命运,要自己决定这个世界。


    鹭宫水无收回了贴在两面宿傩面颊上的手,巨雷近在咫尺,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这样下去想直接完成任务大概已经不可能了,接受惩罚的话又觉得不甘心。其实能规规矩矩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如果不是因为和雪代纱罗约好了,如果不是想追着哥哥的话……


    强者不就是要保护弱者吗,强者不就是要承担弱者无法承担的责任吗,想做神明不就是要实现信徒的愿望让她幸福吗?


    她叹气:“见习神使鹭宫水无,申请,越级挑战,众神之神。”


    仅有毫厘,痛感已经在脊背上铺陈开来了,衣服破烂,皮开肉绽。两面宿傩没有闭眼,盯着鹭宫水无的脸,他等着死亡或者更恐怖的东西彻底落下。


    想把那个人类幼童从她怀里拽出去,想掐着她的下巴让她看着她。如果这是世纪末日,如果他真的要在这里终结,他要她看着他,他要成为她无法忘却的噩梦。


    然而一切都暂停了,雷停在了他头顶三寸之上。


    始终旁观的人迎来了自己的主场,群巅之上,众神之神微笑着,看着自己创造出的青鸟。朝前迈出一步,离开了脚下的地面,神楽因踩在虚空之上,朝神罚点走来。


    她是他抽出肋骨创造的孩子,糅合了他的部分力量、部分神格和他从无数世界中聆听到的最纯真的少女祈愿。


    他曾经以为她会温和宽容,天真烂漫,可是她并没有。起初他以为她是受到了他的影响才会如此争强好胜,可是在养育她的过程中,他发现她所有的品格都来自那些祈愿。


    坚韧、顽强、伟大,颓势时蓄势待发。锋利、理智、杀伐,优势时葳蕤生辉。


    她倔强、勇敢、固执、迟钝,她骄傲、自大、负责、无悔。


    鹭宫水无。


    “我接受你的挑战。”


    世界变成了一片白,神楽因身上的黑色长袍成了唯一的深色,他还在笑,带着神的慈爱和光辉。


    这孩子真可爱啊,刚刚了结前缘时不惜违反规则,说要越级挑战的时候如此笃信,现在发现他就是众神之神之后竟然露出这种小猫一样的表情。


    所有人都被留在了那个世界,鹭宫水无和神楽因在这个空间里相对而立。注视着彼此,如此相似的脸,却有不同的眼神。


    由衷地感到幸福,他往前一步:“小无,要抱一下吗?”


    然后就真的拥抱了,鹭宫水无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哥哥的味道还是没有变过,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告诉她他会为她扫除一切。


    脸埋在他的胸口,她那颗并不聪颖的心忽然震动:“哥哥会消失吗?”


    理了理她凌乱的长发,他的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不会哦,最多算是退休或者转职吧。”


    “小无,弄懂人类的事情了吗?”


    “一知半解。”


    “小无,这么诚实,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应该是好事吧。”


    “小无觉得是人好还是神好呢?”


    “鸟好。”


    “那么在鸟好的基础上,小无对人和神有什么看法呢?”


    “人不要总想变成神,神不要总想变成人,人最起码要是个人,神也要像个神。哥哥的问题好多,这也是越级挑战的一部分吗?”


    “当然是,很快就问完了,小无有耐心一点吧。如果小无赢了,待会要怎么处理两面宿傩和任务呢?”


    “赢了就是神了吧,我要把两面宿傩从悠仁的身体里拿出来,把他关进那个铃铛里,做了那么多坏事,要接受惩罚。然后任务的事情,嗯,还是做完吧。在这个世界,我有些事情想搞清楚,也有些人还想见。”


    “这样啊。”松开了怀里的少女,神楽因低头,他的唇落在她的额心,“我的妹妹,我的水无,恭喜你,成为新的神。”


    我弃权。


    白光乍亮,剧烈的能量波动,权柄交叠。


    整个神国,整个宇宙,整个世界,钟声震荡,神谕降临。


    祂说:我弃权。


    如果妹妹不幸福,那就是哥哥的无能。


    祂已经无法再担任这个神职责了,他爱上了自己创造的孩子,他有私心。


    神力涤荡,星辰重组。火焰熄灭,雷电退去。


    清风拂面,鹭宫水无睁开眼睛。无数条交错的红线密密麻麻,在她的眼前一一浮现,这是神明之眼看到的,而非她打破规则强制拉出的。


    在这无数条线中间,她伸出手,拉出了其中一条,然后猛地一拽。


    两面宿傩被拉得差点跌倒在地,踉跄着朝前,对上了她的视线。


    那只破碎的铃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另一只手里,鹭宫水无看着他,感觉浑身舒畅:“准备好接受惩罚了吗,小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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