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维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加茂羂索脊背僵直。长发垂在肩头,因为他的姿势而滑落,轻轻扫过鹭宫水无的手背。他仰着头,看着自己的主人,想要再吐出些能勾住她心神的话语。


    应该全神贯注才对,像蛊惑那些咒灵一样,可是那股落在脊背上的寒意让他没办法不去关注。


    血红的眼瞳如跳跃的鬼火,在弥漫的雾气中散发着幽幽的光。冰冷的目光先落在了穿着黑裙子的脊背上,等到上移至那张蹭了黑灰的小脸前时,眼底的情绪已经变成了另一种。


    能感受到原本停滞在他后背的视线移开了,本可以就这样忽略刚刚的一切,但最终还是转过了头。重新垂落的刘海太长时间没有修剪,不仅遮住了额上的疤痕,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其实根本不用看清楚, 仅仅是一个挺拔孤峭的轮廓,就已经足够让他忌惮。


    千年过去,两面宿傩这个名字一直像噩梦一样绕在他的心头。他鄙夷他,又防备他,记恨他,又想拉拢他。想要将他除之后快,又承受不起正面的对抗。


    遇见旧人之后,总是会忍不住回忆一些旧事。


    但其实最初的时候,他们的关系似乎还好。一个是加茂家的未来家主,一个是诅咒之王。没有按照天然敌对的形势来发展,也说不上是什么朋友,他和两面宿傩互相利用。


    起初是一些情报上的交换,后来偶有一些‘脏活’。


    再后来……


    他转投了皇女侑津。


    为了家族的繁盛, 为了势力的延伸,为了……离鹭宫水无更近。


    殚精竭虑、夜以继日,谋划、布局,少年思虑过重,灵魂垂垂老矣。


    可是做了这么多,还是毫无成效。


    那家伙明明连人都算不上,天生的怪物、作恶的豺狼,却永远可以和鹭宫水无的名字放在一起,永远在她出现过的地方存在。


    他设计让他们分开,刺激她下山,向侑津献计让她进入阴阳寮。明明都已经将他们按在了完全对立的位置上,可他们总能再次纠缠。


    他是最初捡到她的人,最后他又被困在她所设下的阵法里。


    ‘神莲大人’死后,’诅咒之王’伏诛,他们的旧事趣闻在坊间传开,神秘、暧昧,好像天生一对,生死相随。


    眼眶几乎要裂开,加茂羂索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嫉妒、怨恨,各种情绪交织,将他逼得快要窒息。


    这千年来,他一直安慰自己,只有他才有鹭宫水无留下的印记。虽然更像某种耻辱的标记,但好在是只给他一个的,怎么不算某种慰藉。可是连这点安慰都不愿意给他留,里梅出发去那片雪原之前,嗤笑着告诉了他一个秘密。


    两面宿傩才是她契约的第一个人!


    而他,而他,只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没有意义的人。


    抬手握住了鹭宫水无的脚踝,纤长苍白的指节缓缓收紧。隔着黑色的长袜,他感受着她的体温。心底隐约期待着她的动作,踢开他也好,再给他一耳光也好。


    指甲钩破了黑色长袜,在雪白的小腿上留下指印。都已经这样用力,看着他身后方向的人都没有回神。


    又是这样,只要两面宿傩出现,她就不会分给他丝毫的心神。


    像是终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鹭宫水无轻轻地‘嘶’了一声。抛出去的视线缓缓收回,金瞳压了下来。


    她没有打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


    沉静着,她弯下腰,然后轻轻地掰开了他抓着她小腿的手。


    从未被如此温和地对待过,尽管用了反转术式,脸上的幻痛却恍若还在。那只冰凉的手柔软细腻,勾着他的指节,将他缓缓带了起来。


    腿弯折太久,膝盖隐隐作痛。他占据的这具身体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也没有战斗的经验,很容易感到疲惫,的确是应该被置换。


    本来已经挑好了新的容器,可现在却又舍不得了。


    几乎沉溺在这幸福之中,灰色的双眸里满是迷醉。加茂羂索微微仰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鹭宫水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可是被她触碰过的躯体,是感受过她温柔的躯体,是最像她的躯体,绝对不能就这样抛弃。


    起码要保存起来……


    这不真实的遭遇让加茂羂索几乎忘记了身后那个他所忌惮的存在,但这个存在却一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令人作呕的姿态。


    并未从滚滚的浓烟之中现身,灰白的雾掩住了诅咒之王的面容。


    一个轮廓被勾勒,虎杖悠仁的躯体,两面宿傩的灵魂。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千年的封印使他变得更有耐性,那双沉郁的眸子里紧锁着鹭宫水无的动作和面容。


    他是因为那场爆炸来的。


    听说整座大楼都被炸掉了,周围的公路也被人为破坏。这片土地上所承载的恐慌情绪变得更浓郁,动乱总是催生邪恶,新的咒灵从负面情绪中接连诞生。


    交通瘫痪、死伤无数、救援困难、恶灵丛生。


    大爆炸引发的火灾难以扑灭,火势一路蔓延,烧掉了整条街的商店。


    整个城市都瘫痪了,几乎所有的工种都忙碌了起来,咒术师接连接到任务,连最低等的新人都要出战。


    可唯独,唯独只有两个人联系不上。


    狗卷棘和鹭宫水无。


    起初只是一点点涟漪,后来整池水都被搅弄得皱起。


    那女人很强大,从平安京时期起,她就在除他外的所有人之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她。


    但是,万一呢?


    万一她那个蠢钝的脑子里又冒出什么奇怪的念头,万一又有人诱哄她、欺骗她,将她带到危险的境地之中。


    万一她又一次死掉了。


    万一,她再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


    因为这可笑的念头和心底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他穿过了整个城市,捏碎了所有的障碍,一路来到这里。


    视线几乎要凝固,两面宿傩注视着鹭宫水无。


    他看着她把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扶了起来,又看着她抬起手替那个东西整理了凌乱的额发。


    那只白嫩、柔软,曾经攀着他的肩膀或是勾着他脖颈的手,现在正落在另一个人的脸上。像是在端详什么物品,她的眼神专注,一点一点地把那东西凌乱的长发梳理得体。


    根本不用去看加茂羂索的脸,他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


    平静的表象下是沸腾的怒火,两面宿傩眯了眯眼睛。


    跟这小鬼争夺身体,摆脱了五条悟缠斗,他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幕?


    一只手先从白烟里伸了出来,古铜的肤色,青黑的指甲。沾染了咒灵的碎屑和不知是谁的血,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硫磺的气息。


    紧接着是整个人。


    被捋向脑后的粉发有几缕垂了下来,冷硬的棱角因为紧绷的肌肉而显得更加料峭。虎杖悠仁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邪肆、阴郁、快要压抑不住的杀意。


    才刚感受到贴近的气息,后颈就被人扼住。他刻意模仿、用心打理的长发成了他的弱点,被压住的发丝太多,头皮几乎都要被撕裂。


    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骨头承受着超负荷的恶意。


    两面宿傩的声音阴冷,像一条毒蛇爬过他的颈侧:“这副模样真恶心啊,加茂羂索。”


    但预想之中的折断并未到来,另一股相冲的力量猛地抵了上来。


    鹭宫水无抓着他的手腕,用力地将他的身体扯向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探 了上来,带着澎湃的咒力,狠狠地劈向两面宿傩的手腕。


    好似回到了千年之前神箭离弦的那个夜晚,他又一次夹在了他们之间,成为他们斗争中唯一受伤的存在。


    但这一次,情况好似有所不同。


    少女的音调骤然提高,几乎是带着呵斥,两股力量相撞,她怒目圆睁:“两面宿傩,放手!”


    在这方寸的空间里争执,中间还夹着一个人,双方其实都有些难以施展。


    另一只手横挡,竖劈下的手掌力道大到将他的衣袖破开。皮肤上的青痕迅速成型,足以见得她现在有多怒气冲冲。再没办法压制那些情绪,两面宿傩手上的力气更重。不知道是在说眼前的少女还是自己,他有些咬牙切齿:“蠢货!”


    最终还是把加茂羂索抢了过来,在他的后背上推了一下,鹭宫水无以一种展示商品的姿态抬手捧住了他的脸:“两面宿傩你给我好好看看,你也认识加茂的吧,现在他是女人了!”


    有点愣住了,两面宿傩被这诡异的介绍搞得有点茫然,某种预感从心底破土而出,他眉宇紧皱,几乎立刻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可笑的话出来。


    果不其然。


    拨开了加茂羂索脸上凌乱的发丝,还偷偷拧他腰上的肉让他笑一下,鹭宫水无指着他看向表情晦暗不明的诅咒之王:“怎么样,很漂亮吧!眼睛漂亮,鼻子漂亮,嘴巴也漂亮!”


    “是男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和美感!”


    “他变成女人了,你还不知道,里梅也变成女人了!”


    “这是时尚,是流行!”


    “你这个没品的东西,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不要从虎杖悠仁的身体里离开,到我的身体里来?”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早该想到的,突然表现得这么奇怪,还对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这么重视。这个女人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正常的部分,又在胡言乱语,又在说那些蠢话!


    嫉妒的火苗熄灭,胸口的胀闷被抚平了。两面宿傩有点烦躁地闭了闭眼,无语凝噎。


    跟诅咒之王的表情截然不同,加茂羂索的脸色黑得彻底。


    洋洋得意的情绪迅速被覆灭,血色褪尽,连带那点笑都维持不住了。耻辱、愤恨、心碎,乱七八糟的感情像一块吸饱水的抹布塞进他的喉咙。


    发不出声音,也没办法动作。


    他听懂了,他不过是他们之前的一环,他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三人之间的氛围变得非常诡异,方圆几里的生物都因为这奇怪的压迫而屏息。


    狗卷棘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


    ‘是男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和美感! ’


    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犹豫了片刻,他选择了重新闭上双眼。


    一定是在做梦吧。


    鹭宫学妹居然说诅咒之王是没品的东西,还让他到自己的身体里来变成女人。


    噩梦!


    周围的火势变小了很多,烟雾也随之变得稀薄。


    一声极轻的‘扑哧’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鹭宫水无顺着声源回头,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将她的发丝吹得飘零。


    熟悉的,另一双,红到近乎是黑的眼睛。


    和记忆里的模样没有什么不同,她似乎还是喜欢穿端庄的颜色。紫红色的振袖包裹着纤细高挑的身体,发式盘得极为规整。


    掩唇轻笑时眼底的笑意那么真实,不似千年前那般只有虚假的影子。


    灰白的烟雾,带着难闻味道的风,跳跃的焰影。


    一切都变得很安静。


    直到有人率先开口。


    “主君,这就是您的故知吗?”


    站在她身侧的男人穿着有些奇怪的神父装,可是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虔诚。肩甲、胸甲、长刀的冷光。亚麻灰色的短发被梳得一丝不苟,其下那双紫藤色的眼睛透着野性难驯的疏狂。


    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从鹭宫水无脸上掠过,再转回侑津身上时已经成了顺驯的忠诚。


    暴力的神父,只对自己的神明恭敬。


    没有回答他,侑津往前踏了一步。放下了掩唇的手,她望着那个表情泄出一丝怔忪的身影:“水无,又见面了。”


    是想回应的,但是更多熟悉的声音冒了出来。


    摇晃的折扇,垂落的金发发丝,从侑津身后的阴影里踱步而出,安倍晴明依旧是笑眯眯的表情:“还有在下哦,小无。”


    彻底愣住了,鹭宫水无站在原地,不知道应该作什么表情。


    这里……不是东京吗……


    周围的景物仿佛又变回了挂着风铃的檐角和红叶挂满的树木,时光疯狂地回流,停顿在她最初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


    侑津脸上的笑意内添了一丝怜惜,视线扫过两面宿傩压抑着威怒的脸,眼底多了一丝微妙。她侧身让开,让安倍晴明的身体完全展露出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晴明公说,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各位呢。”


    一枚被红绳挂着的铃铛从他的指尖垂落。


    ‘叮铃’


    ‘叮铃’


    神思被抓取的那一刻,鹭宫水无感受到了熟悉的力量,但来不及细品,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蓝绿色的眼睛像狐狸,眼尾微微上扬。


    莫名地,鹭宫水无想到,这不就是蒂芙尼蓝配色吗?


    好时尚!


    天旋地转,身体软下时,一个带着血腥和硫磺气的怀抱接住了她的躯体,跟她一起,陷入了这场迷梦里——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要进入安倍晴明和另一位合谋的幻境啦!


    第112章


    鹭宫水无被送到那座宅邸时, 京都刚下过一场冷雨。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深宅高墙间撞出空洞的回音。送她来的牛车,连同鹭宫家的徽记一起,被隔绝在巨大的黑漆门外。两扇沉重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亮和空气,也隔绝了她过去十五年喧嚣的贵族生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沉滞,弥漫着一种深山中朽木混合着陈旧血腥气的味道,冰冷地钻入鼻腔。光线幽暗,只有高处几扇狭小的纸窗透进惨淡的天光,仅能勉强勾勒出庞大到令人心慌的室内轮廓。巨大的立柱支撑着高得几乎看不清的屋顶,上面似乎绘着面目狰狞的异兽,在昏暗中蛰伏,无声地俯视着她。


    没有侍女, 没有引路的侍从, 只有一片死寂。


    站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音的庭院里,鹭宫水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上华贵的十二单衣像一层不合时宜的茧,束缚着她,也让她在这无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渺小。


    家族长老们严厉而麻木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水无, 此乃鹭宫家无上荣光。侍奉那位大人, 是你唯一的生路,亦是家族的福祉。”


    那位大人。


    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一个只能存在于耳语中的名字,用隐晦的“那位大人”来代替。没有人敢说出他的真名,甚至连那个‘诅咒之王’的称号都不行。


    他是压在京都上的阴云,是京都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啖人血肉,心思难测,贪婪成性, 又无欲无求。


    这样一个存在,某天忽然有了一个玩味的想法,他要一个祭品。


    一个京都贵族们,献给诅咒之王,以求他不要发怒的祭品。


    贵女们被接连送来,但都没有了音讯。诅咒之王并不满意,他手下那位白发使臣一次又一次提出要求。


    “送一个新的过来。”


    而鹭宫水无,就是这次的新的祭品。


    她环视着这空无一人的巨大牢笼,心中没有任何情绪翻涌。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姐妹们的惊恐,其实她全部都不懂。


    有什么好怕的呢?


    一个畸形的人。


    提起沉重的衣摆,试探着迈开脚步。木屐踩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周围太过安静,她这点声音就清晰得有些刺耳。


    回廊深邃曲折,两侧是无数紧闭的纸门。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绕过一根又一根廊柱。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又很快消散在其中。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回廊豁然开朗,连接着一处宽阔的檐廊。


    檐廊外,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庭院。


    而庭院里,种满了蓝紫色的绣球。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季节,紫阳花铺天盖地绽开着。水纹被枝叶遮掩,饱满的花苞色泽娇艳。目光所及,每一朵花都尽态极妍。


    水声潺潺,那片紫阳花海的中心,有一座小亭。


    这是鹭宫水无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


    隔着丛生的花,亭中的身影撞进她的视线。


    他太高大了,即使只是那样懒散地坐着,也像一头盘踞在阴影里的凶兽。深色和服衣襟敞开,露出大片麦色的、肌肉线条起伏的胸膛,咒纹被遮掩了一半,露出了另外一部分。


    理智告诉鹭宫水无她应该移开自己的视线,可是好奇心驱使着她继续验证。


    验证这个男人是不是两面宿傩,是不是真的有四条胳膊,两双眼睛。


    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又像是察觉到了但不屑一顾。


    男人微微侧着头,蓬勃的粉发短发被风微微拂动。所有的线条都过于冷硬,以至于那两双垂下的眼眸竟然显得奇异地温柔。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拎着一只青黑色的酒壶。血红的眼瞳没有任何要抬起看向她的意思,只是落在无尽的紫阳花丛,壶口对着薄唇倾斜,辛辣的酒液无声地淌入他的口中。


    某种危险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鹭宫水无拎着衣摆,就这样抬脚,踏入了种植着紫阳花的宽阔水池之中。


    她要去看看他。


    去看看这个男人到底在装模作样什么。


    带着一种无知无畏的莽撞,木屐践踏过亭亭的花枝,水波荡漾,液体浸透了衣角。鹭宫水无穿过了那片花海,朝着中间的那座小亭而去。


    越靠近,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沉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油,没过小腿的水液也愈发冰冷。两面宿傩的身上弥漫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气息,被花香遮掩的浓烈血腥味逐渐清晰,和某种凛冽感混杂在一起,让人头皮发紧。


    但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鹭宫水无一直走到了小亭的入口。


    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她的存在,两面宿傩缓缓抬眸。


    血红、浓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其中浮动。炙热、灼人、死死锁着她的面颊,像是确认又像是理所当然地掌控。


    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想要引起注意的冲动攫住了她。对他的平静不满,对他破坏了她本来的生活不满,几乎没经过思考,鹭宫水无就伸出了手。


    指尖轻易地触碰到那冰凉的发丝,有些粗糙的质感通过指腹传来。鹭宫水无手上用力,在对方的注视下,狠狠地扯住了他的头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庭院里的风,水池里的波纹,一切似乎都停滞了。


    鹭宫水无清晰地感觉到指尖缠绕的发丝骤然绷紧,扯动的阻力传来。有几根头发被她的暴力行径扯掉了,缠绕在她细白的指尖。


    下一秒,一股难以想象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巨浪,排山倒海般降临。周围的空气骤然沉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剧痛袭来。


    没看清身前的人是如何动作的。


    一股巨大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


    后背撞击木地板的剧痛让鹭宫水无眼前一黑,喉咙被铁钳般的手指扼住,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她。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喘息,像一条离水的鱼。


    但,仍旧没有松手的意思,死死地攥着那团粉发,她手上的力气更大。


    薅秃他。


    她要薅秃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属于诅咒之王的面孔也近在咫尺。鹭宫水无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更加浓重的血腥味,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是令人作呕的恐怖气息。


    死亡如此清晰。


    手臂逐渐失去了力气,但指节仍旧固执地卷起,鹭宫水无再次试图用力。


    扼住喉咙的手指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甚至还在缓缓收紧。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意识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摇。就在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陷入黑暗时,那双血红的瞳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扼在她喉间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咳咳…咳咳咳……”


    新鲜空气猛地灌入火辣辣的喉咙,鹭宫水无剧烈地咳嗽起来,生理性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来胸腔撕裂般的疼痛。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她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指尖,狠狠地用力。像是薅掉一丛杂草,更多的粉发被扯掉。


    两面宿傩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身上,有更多的情绪冒出来,深不见底,带着点兴味和一闪而逝的得逞的快意。


    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一片落在肩上的枯叶,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女,终于开口:“真狼狈啊,鹭宫水无。”


    没等她有任何反应,可能是不在意,也可能是为了压抑什么,他转过身,重新走向他之前所在的位置,步履从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蜷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脖子上的剧痛和喉间的灼烧感清晰无比,提醒着她刚才距离死亡有多近。


    没有管这个奇怪的诅咒之王,鹭宫水无抬手,然后轻轻地,吹散了还缠绕在指尖上的粉色头发。


    他没有杀她。


    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太渺小,杀她毫无意义吗?


    是因为他此时此刻心情不错?


    亭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鹭宫水无喘息的声音,和两面宿傩偶尔吞咽酒液的细微声响。


    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似乎相安无事,各自存在着。但是那无形的视线一直都存在着,她知道,他的目光根本就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过。


    不知过了多久,鹭宫水无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再看身后的男人哪怕一眼,她就这样自然地转移了注意力。


    宅邸太大了,像个巨大的迷宫。


    漫无目的地走着,她穿过一个又一个空旷得令人心慌的房间和回廊。这间太小、这间太旧、这间采光不好,这间布置得太丑。


    最后,她拉开了一扇纸门。


    门内的空间非常大,但相比于其他地方,这里似乎多了一点“人”的气息。最深处铺着厚厚的寝具,玄黑色的绸缎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放着一张矮几,上面只孤零零地摆着一个深色的酒壶和一只同色的酒杯。


    彩绘贴金的屏风、插着快要枯萎花枝的瓷瓶、一枚彩线缠绕的手鞠球。


    被吸引了注意力,鹭宫水无踏入其中。


    夜晚降临得毫无声息。


    巨大的宅邸里没有灯火,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寝殿内模糊的轮廓。


    鹭宫水无抱着手鞠球,拍了拍被她整理得松软的被子,准备进入今日的睡眠时间。


    但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由远及近。


    纸门被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月光勾勒出一个高大异常的轮廓。两面宿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点灯,只是随意地踱步进来,仿佛视察领地的猛兽。


    喉咙仍旧在疼,她无视了他,干脆地躺下了。


    身上那件潮湿的衣服早就被换下了,她在房间的藤箱里找到了干净的衣物。虽然是男性宽大的衣服,但是好在料子很舒服,她随意地用腰带缠了缠,勉强能当浴衣。


    就算是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扫了过来,没有任何要移开的意思,长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两面宿傩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然后停在了她的附近。


    很快,他就躺下了。


    就躺在她的身边,甚至要从她的手中将那条被子扯过去一部分。


    鹭宫水无‘噌’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对上了两双血红的眼睛。


    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他的上身撑在她的上空。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戏谑,两面宿傩挑眉:“不是睡着了吗?”


    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被子的边角从他的掌心拽了出来,鹭宫水无翻身背对着他,不悦地哼了一声。


    日子在这座巨大、空旷、只有他和她的宅邸里流逝,她没有死去,也没有新的祭品再被送来。


    起初还很好奇,但慢慢地,已经解锁了这座宅邸所有的区域,鹭宫水无的生活又重新变得无聊散漫起来。


    整座宅邸里都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主人的咒力残秽,作为普通人,按道理来讲她不应该能感受到的,可是不适的感觉就是如此的强。这极大地削弱了她的探索欲和活动欲,偶尔在卧房,偶尔在庭院,她很少去其他地方。


    她也没有再靠近过两面宿傩了。


    仿佛他的用处仅仅只是印证她对传说中诅咒之王的幻想,幻影成真之后,就被抛诸脑后了。


    她不找他,他也几乎不找她。


    在大部分时间里,两面宿傩都不知所踪,即使偶尔出现,也总是无声无息。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的。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就像第一日见面时那些表现都只是她的幻想。他常常倚靠着檐廊的柱子,目光投向庭院深处那片紫阳花池,像是沉浸在什么旧事之中。


    鹭宫水无对此毫不关心,她保持着从前任性骄纵的习惯,吃饭睡觉沐浴,全都挑剔。玩腻了手鞠球,就去庭院里摘花。偶尔发现什么陈旧的典籍,也会花一整天去。


    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微妙的、扭曲的平衡。


    午后的太阳暖融融的,鹭宫水无赤着脚,踩在卧房光滑的地板上。阳光透过纸门,在地面投下整齐的明亮方形光斑。她踮着脚尖,按照光影的分割,去踩那些小小的方格。


    寂静的卧房里,只有她细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玩得有些太过专注了,她甚至暂时忘记了这座宅邸里还有另一个存在。


    不知何时,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了半开的纸门边。他倚靠着门框,一只手臂枕在脑后,而那赤红如血的眼睛完全顺应了心意,跟随着少女抬起又落下的雪白足尖。


    和他相比,她的脚很小。


    白腻腻的肌肤,泛着粉的关节,在阳光下几乎发亮。


    感觉稍微有点累了,鹭宫水无停下脚步,抬头时,正对上那称得上沉静目光。


    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说不清楚是疑惑还是什么,她站在原地,直直地迎上了对方的视线。


    不像她从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人,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开口说话。


    两面宿傩就那样看着她,红色的瞳孔像两潭冻结的、深不见底的血潭。没有杀意,没有警告,没有轻蔑,没有嘲弄。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鹭宫水无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两面宿傩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他为什么不杀掉她呢?


    这个被压下去的念头再一次冒了出来。


    太奇怪了。


    奇怪到,不像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但并没有困扰多久,鹭宫水无很快就重新投入了找乐子的新征程之中。


    某日的清晨,她发现那只青黑色的酒壶被随意地放在寝殿角落的矮几上。壶口微微倾斜,残留的酒液清澈,散发出一种辛辣又带着勾人醇香的气息。


    停住了准备出门的脚步,鹭宫水无扶着门框,看着那只酒壶。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混合着某种挑战禁忌的冲动,她终于朝着酒壶开始移动。


    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确认了两面宿傩不在附近之后,她伸手拿起了那只沉重的酒壶。瓶身质感温润,触手冰凉。稍微犹豫了一下,鹭宫水无将酒壶送到了唇边。


    甚至没有用酒杯,其中的液体就这样到了瓶口。


    浓烈得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鹭宫水无抬高了瓶身。


    一股难以形容的辛辣和灼烧感瞬间从口腔蔓延到喉咙,再一路烧灼到胃里,眼泪在呛咳中溢出,原本瓷白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呃,难喝死了!”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面颊仍旧通红,鼻尖和眼眶也红红的,她转过头。脸上嫌弃的表情还没有收敛,金色的眼眸里仍有水光闪烁,就这样,撞进了男人的视线当中。


    两面宿傩就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门外透进来的所有光线。他倚着门框,手臂环抱在胸前,姿态慵懒,血红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又游弋到她手中那只酒壶上。


    “呵……小老鼠……”


    他骂她!


    他骂她是老鼠!


    头稍微有些眩晕,动作也有些不稳,鹭宫水无的大脑有点发懵,但本能驱使着她一定要反唇相讥。


    酒壶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在碎片之中,盯着他的脸:“那你就是……老老鼠!”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两面宿傩的脸上终于出现一种并不常见的情绪。混杂着怒意和不耐,还有微量的愉悦和无奈,他朝她走来。


    后腰抵上了小几的边缘,属于男性的浓郁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的手臂撑在她身后的小几上,稳稳地将她圈进了属于他的范围。血红的眼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带着倔强和羞恼的小脸,他缓缓低头。


    “小老鼠,喝醉了,嗯?”


    绝对是嘲讽!


    猛地站直了身子,鹭宫水无的双手抬起,揪住了两面宿傩的衣领。冲着他带着不明笑意的唇,她狠狠地咬了下去。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只有起初时占据了上风,很快她就被压制。对方滚烫的唇舌似乎都成了武器,一点一点从她这里卷走空气。滑腻灼热的舌头压着她的舌,几乎将她口腔填满。晶莹的口水从她的唇角溢出,又被粗粝的指腹狠狠拭去。


    忘记了最后究竟是怎么结束的,等到她从醉酒中清醒过来之后,两面宿傩又一次消失了。


    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鹭宫水无依旧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初雪在某个寂静无声的清晨悄然降临。


    推开厚重的纸门,一股凛冽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冲散了惯常的咒力残秽,带着纯净冰雪的气息。


    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鹭宫水无怔在原地。


    屋檐下,庭院中,目之所及,尽是一片纯净无瑕的素白。纷扬的雪花还在无声飘落,覆盖了庭院里那些还在诡异绽放的紫阳花,只留下一个冰雕玉砌的琉璃世界。


    到处都很安静,整个世界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一种纯粹的、属于孩童般的惊喜瞬间攫住了鹭宫水无的心。她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祭品身份带来的不愉快。从前在鹭宫家的时候,总是有很多人跟着她,不许这样,不许那样,下雪的时候只能坐在廊下观看。但现在不一样了,没有人能管她了!


    赤着脚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她踩进了廊下堆积的新雪中。


    “啊!”


    冰冷刺骨的触感让她低呼一声,却又兴奋地笑了起来。她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拢起一捧晶莹的雪粉,试图捏成一个雪球。雪花在她温热的手心融化,又很快重新凝结,带着一种令人着迷的触感,冰冷到极致竟然会觉得温暖。


    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捏出了一个歪歪扭扭、拳头大小的雪球。冰冷的雪水顺着指缝流下,冻得她手指发麻。起初的愉悦稍稍退去,她思索着要不要堆一只小鸟。


    有积雪被踩实的声音,鹭宫水无循声看去,瞥见了那个身影。


    两面宿傩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檐廊深处,倚靠着那根熟悉的朱红廊柱。依旧穿着那件深色的单薄和服,敞开的衣襟露出了其下的胸膛和上面的咒纹,身体的主人似乎对寒冷毫无所觉。不知已经看了多久,他微微侧着头,目光纹丝不动地落在她的身上。


    手里那个冰冷的雪球,似乎突然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像野草一样在她的心底疯长起来。


    到底做到什么程度,他才会杀她呢?


    到底怎么样,他才会表现得像是传闻里那样呢?


    ……如果她把这个雪球……


    鬼使神差地,鹭宫水无没有再思考下去。扬起的手臂纤细,蕴含着身体所有的力气。朝着那个倚靠在廊柱下的高大身影,她狠狠地将手中的雪球掷了出去!


    雪球划破冰冷的空气,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直朝着那张带着野性之美的脸飞去!


    鹭宫水无的心脏因为兴奋而激烈跳动,在雪球脱手的瞬间,她的脸上就出现了笑意。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她眼睁睁看着那团洁白的雪球,飞越两人之间那段短暂又漫长的距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离他那张脸,只剩下一步之遥


    就在雪球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空气里忽然出现了其他声响。没有看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动了,只有似乎一声刀鸣。


    “噗。”


    那颗凝聚的雪球,毫无征兆地,在离他咫尺之遥的空气中,骤然解体。


    没有任何征兆,雪球无声无息地凭空碎开,化作一蓬白色粉末,就像是被谁捏碎了。


    笑意凝固在脸上,鹭宫水无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为何的期望和少年心气的愉悦随着雪球一起碎掉了。她收敛了所有的表情,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寒冷,转身准备离开:“无聊。”


    在她转头的瞬间,一直站在原地的两面宿傩忽然动了。


    没有被人冒犯的愤怒,也没有被说无聊的不悦。他仅仅是极其平常地,一步一步,踏着廊下薄薄的积雪,朝着她走来。


    没有咒力,仅仅是个普通人,鹭宫水无被他身上泄出的威压死死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再生气、再不甘愿,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夜幕,一点点将她彻底吞噬。


    他停在了她面前,距离近得她甚至能看清他脸上微小的表情。


    瞪了他一眼,她顶着几乎能扭断脖颈的压力,用力地转过了头。完完全全的抗拒姿态,连吐出的话语都更加无礼:“放开我,你这个讨厌鬼,没看见我要走了吗!”


    ‘没看见我要走了吗’


    ‘我要走了’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什么,一直以来都高高在上姿态散漫的诅咒之王面容骤然变得阴沉。


    他一把扼住了她捏过雪球、此刻还冻得通红、微微颤抖的手腕。那只手太过滚烫,对冰冷的肌肤来说,带来的是近乎毁灭的热意。汹涌的气息快要把她淹没,周围的冰雪似乎都要因此消融。


    世界变得更安静了,两面宿傩的声音冷到令人不自觉地发抖。


    “鹭宫水无,你再说一遍?”


    第113章


    手腕被攥住的瞬间,难以忽视的痛楚就牢牢地附着在了鹭宫水无的身上。皮肉被箍紧,手腕因濒临断裂而微微发颤。挣扎未果,不管她如何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对方的桎梏都纹丝不动。


    原本只是感觉无趣所以想回屋去,但现在胸腔里却有无尽的恼怒滋生复制。某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想法萦绕着不肯散去。


    ‘看吧,两面宿傩只会害你’


    ‘只要靠近他,你就会变得不幸’


    不屑、愤怒、怨恨,甚至还有一小部分莫名其妙的、类似受伤的感情。明明他们根本没有相处多久,只是从夏天到冬天,可是为什么能牵引出如此多的情绪?


    无暇去思考这些问题, 被冒犯的烦躁彻底控制了鹭宫水无,她扬起下巴,金色的双眸中冷光闪烁:“我说我要走了, 你耳朵是聋了吗?”


    ‘聋了’两个字砸在空气里,清亮又放肆。随着她挣扎的动作,袖口上原本沾上的湿冷雪屑簌簌落下,砸在两面宿傩滚烫的手背上,像一场只有他在淋的雪。


    垂眸看着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太阳的光辉是会灼伤人的。


    眼底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与玩味再也显现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近乎实质化的阴郁。血红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着浓郁的暗色。


    扼住她手腕的力道猛地加重,他放任了自己的力道,似乎想要捏碎什么。


    “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嗤笑,随即,这带着嘲讽意味的笑越来越大。手上用力一拽,两个人 之间的距离被彻底挤压,两面宿傩俯视着她,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没有咒力、没有灵力,在这里,你就只是个废物而已。鹭宫水无,告诉我,离开我,你能走到哪里去?”


    身体猝不及防地朝前扑去,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牵引着,鹭宫水无踉跄向前。冰冷的赤足在积雪覆盖的地板上滑过,留下凌乱的痕迹,原本白皙的足尖冻得通红。


    试图稳住身形,一只手撑在了对方的胸口,另一只手几乎是本能地挥起,她朝着两面宿傩的脸狠狠扇去。并非是被他的话刺痛了,而是一种被轻视后,对无知者的惩戒。其实起初只是想回屋子里,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无心辩解,只想攻击:“我就是要走,你管我,你这个奇形怪状的家伙!丑东西!”


    轻易地截住了她挥来的手腕,仅用一只手,就将那两只纤细的手腕全部掌握在身前。俯身逼近她,灼热的、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呼吸喷在她的面颊上,属于诅咒之王的血红眼睛死死地锁住她的面容:“走?鹭宫水无,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说‘走’这个字?”


    “我的胆子天生就有!”毫不示弱地迎视着面前的人,鹭宫水无根本理解不了对方的脑回路。即使双手被制,她仍旧在试图反抗,“我说要走,就是要走,你管不着我!一直重复这个问题,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耳朵有问题?!”


    “管不着?”两面宿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暴虐和一种终于被逼出角落的猛兽凶性,“呵,很好。”


    刚刚一击未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其实是稍稍拉开些的,借着湿滑的地面,她往前冲了半步,屈肘狠狠撞向他敞露的腰腹。


    已经不想跟这个家伙说话了,莫名其妙地恼火又莫名其妙地在这里发狂,简直不可理喻。怀着这样的心情,她几乎是调动了全部的力气去完成这次撞击。


    闷响传来,是骨肉撞击的钝声。两面宿傩身形微晃,但体型和力量的悬殊太大,他的大手稳稳地抓住了鹭宫水无的肩膀。眼中戾气暴涨,他的掌心用力辗过薄薄衣料下仿若振翅欲飞的肩胛,动作粗暴地将人整个提起。无视了她的撕咬打骂,将人直接夹在腋下,他大步流星地穿过空旷的回廊,目标明确地走向寝殿。


    纸门被他一脚踹开,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两面宿傩像甩掉一件碍事的物品,毫不怜惜地将鹭宫水无掼向那堆玄黑绸缎的寝具中央。柔软的寝具吸收了冲击,她陷进去,宽大的男性浴衣在动作间彻底散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纤细的腰线。


    伤痕累累的门被怒火中烧的男人反脚重重踢合,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摇晃的门纸终于恢复平静,也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微光。


    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深渊般的阴影,血红的眼瞳像刮骨寒刃,一寸一寸地剐过她的面容。


    读不懂他眼底的情绪,也不想读懂,鹭宫水无缓过那一阵眩晕,立刻翻身要起。但那高大到非人的身躯已经压近,两面宿傩单膝抵在榻上,俯身时只要一只手便能轻而易举地按住她,将人死死钉在绸缎里。


    “想走?”几乎是完全压在她的身上,他把她圈禁在这方充斥着他的气息的空间里。手背滑过衣领边缘,掌心下一片细腻。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占有欲被释放的快意,“鹭宫水无,你是我的,里里外外,全部都是我的。”


    “走?”


    “这种愚蠢的想法,你有都不该有。”


    “你连死都没有资格。”


    凭什么?


    他以为他自己是谁?


    更想反抗了,从小,从小她就是家族最宠爱的孩子。在遇见他之前,她的人生简直一帆风顺。要不是他,她就能去修习神道了。


    一股强烈的怨念从心底不断翻腾而出,鹭宫水无屈膝猛地顶向他小腹:“放手!”


    但就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做,两面宿傩对她的了解似乎比她认为的更多。对方早有防备,结实的大腿悍然压下,将那两纤细的腿完全压回身下。


    他俯视着她,两人鼻尖几乎相抵,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混杂着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和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满到快要溢出的焦躁。


    “走?”空出的手狠狠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两面宿傩的声音比往常任何时候都低沉沙哑,像砂砾摩擦,咬牙切齿,“鹭宫水无,你以为你能走到哪里去?除了待在我的身边,你还想到哪里去?”


    “笨到令人发指,做不对任何一个选择,随便什么人都能把你骗得要死要活。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让那些人将你当棋子一样砸进场,敲骨吸髓。”


    “鹭宫水无,离开我,你连活都活不下去!”


    话音未落,两面宿傩滚烫的唇已覆压下来,不像是亲吻,更像是发泄啃噬。牙齿磕碰,口腔里很快就有腥甜的味道散开,带着惩罚的意味,他用力地碾磨过她柔软的唇瓣。


    和上一次那个在酒意中缠绵的湿吻完全不一样,鹭宫水无几乎要窒息。疼痛、酸麻,明明好像没有什么接吻的经验,但她下意识将他的表现放进了很差的分类。


    很快适应了这节奏,她仰头迎了上去。这个吻因为不合时宜的胜负欲而变得更深,双方都能尝到彼此血液的腥甜。


    唇舌纠缠之间,两个人为了不同的原因吻得都有点投入。他抓住机会,抓到了那条小舌,稍稍用力吮吸,就能发出啧啧的水声。挑压、勾碾,稍微拉开些距离,再狠狠地把唇瓣压下去。津液混合着血丝从她的唇角挤出,又沿着被迫仰起的脸颊蜿蜒滑落,最终没入散乱的黑发。


    这个吻催生了其他绮念,两面宿傩打算好好拆拆包装。但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耐性,他还是更适合破坏活动。


    粗粝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剥开蚌壳,强硬地袒露出内里莹润的珍珠。


    微凉的空气侵袭暴露的肌肤,激起细小的颗粒。鹭宫水无瞪大了金色的眸子,下意识想要躲开这个吻,好看清他的表情。


    再怎么迟钝,再怎么没有经验,她也该意识到有问题了。


    如果说一开始那个吻是在争夺证明什么,那现在事情的走向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了。


    而且,有点诡异,她好像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嗤啦——!”


    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寝殿内格外清晰。


    那件宽大的浴衣瞬间被撕裂成两半,褪去的潮水一般向两边滑落。两面宿傩直起了上身,视线之中是毫不遮掩的品味。少女莹白如玉的胴体完全展露,他很早就知道,她很漂亮,所有的地方都漂亮。


    雪白的肩头、浑圆的弧度、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上好的瓷器般泛着诱人的光泽。


    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鹭宫水无想到,她之前是听说过男女之间的事的,已经婚嫁的姐姐们会聚在一起讨论这些。连说的时候都要偷偷地,那实践的时候好像应该羞怯才对。


    尝试着调动了一下情绪,但心中却没有一丝羞耻之情。有的仅仅是对自己身体天然的满意,还有认为两面宿傩真是好命的感叹。


    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鹭宫水无腰身猛地一拧,从他身下的空隙中灵活地翻滚而出。没有受到任何思想上的限制,她毫不惧怕。


    摆脱压制的过程有点太顺利了,她滚到了床铺的另一侧去,然后迅速翻身跪坐起来。胸口雪白的肌肤在黑暗中微微起伏,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奇兴奋,还有跃跃欲试和狩猎前的蓄势。


    并没有马上进入这只叛逆小鸟所期待的双方博弈,两面宿傩只是和她对视着,解开了自己身上的衣物。


    和刚刚的急躁全然不同,这个时候,他的动作又不疾不徐了起来。充满了力量感和一种蓄势待发的侵略性,腰带被解开,布料滑落,那具高大、强壮、带着强烈男性气息的躯体也完全暴露在了昏暗中。


    现在,两个人一样了。


    都只是野兽。


    那只粗粝的大手朝她伸来,鹭宫水无垂着眼睫,起先并没有动,但在即将被触碰到的前一刻,她的身体如同水中的游鱼般向侧面滑开,并且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屈起的手肘狠狠撞向男人压来的腰腹,只是得到了在走廊上争执那一会儿的经验,她的动作就已经变得迅捷。


    但到底没那么老道,两面宿傩同侧的手臂在她定身的瞬间便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腰肢,将人重新按进那团柔软的绸被里。


    一团阴云般压下,肌肤毫无阻隔地相贴。


    少女微凉的、细腻如绸的肌肤,瞬间被男人滚烫、灼热的体温所覆盖。


    在他试图分开膝盖的瞬间,她蓄力已久的腰肢猛地一拧。学着刚才的模样,她从他沉重的压制下旋开半寸。但没来得及完全翻身,他的手就已经按住了她的腰肢,阻止了这场起义。


    “别动。”


    男人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带着浓重的喘息和无法再压抑的欲望,热意全然喷洒在她的耳后。他扣着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迫使她侧仰起头。滚烫的、带着侵略性的吻,再一次落下。


    他的唇舌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长驱直入,疯狂地攫取她口中的津液和呼吸。吮吸、啃咬、舔舐,渐渐地,不再仅仅满足于这双唇,向着细白的脖颈蔓延而去。


    被压着其实非常不舒服,鹭宫水无感觉自己的脖颈很痛,腰肢也发麻了。瞥到对方那暗沉、血红,好似已经有些沉沦的眼睛,她叫了他的名字:“两面宿傩。”


    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就只是叫了一声。


    清脆的,少女的声音。


    两面宿傩愣了一瞬。


    这反应实在是合她的心意,鹭宫水无不免有点得意。她就知道,一旦突然叫一个人的名字,就算是诅咒之王都得下意识抬头。


    名字,是最短的咒。


    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她像挣脱陷阱的豹子,翻身坐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雪白的残影。但不是为了逃离,而是另一种挑衅。跨坐到对方紧绷的腰腹之上,鹭宫水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回味着什么的两面宿傩。


    房间里太暖和了,刚刚两个人这样‘切磋’了一番,她身上出了汗。湿漉漉的黑发黏在颊边,金色的眼瞳燃烧着野性的光芒。才不管对方到底在想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得逞的快意,手掌“啪”一声拍在他汗湿的、布满咒纹的胸膛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微红掌印。鹭宫水无笑了,且极为灿烂:“四个胳膊、四只眼睛,还有咒力,这都打不过我诶。两面宿傩,要不然,以后你叫小双吧。”


    是真的骄傲,存着炫耀的心思,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字字清晰。


    但不知究竟是哪个戳中了身下人的痛点,那双血瞳骤然收缩,像没入冷却材之内烧红的钢玉。所有压抑的暴戾,以及一种更深邃、更隐秘的疯狂凝聚在一起,他健硕的腰腹发力,猛地伸手掐住了她的腰肢。


    指腹几乎勒进皮肉之中,留下指痕,腰侧白皙的肌肤迅速泛红。两个人的位置再次反转,彼此争斗不休。


    这一次,再无任何试探和迂回。两面宿傩的动作很快,可是又同时兼具了急切和从容。


    鹭宫水无骤然绷紧了脊背,金瞳瞪大。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似乎有什么和刚刚不同了,那声因为惊愕而生的低呼卡在喉咙里,她死死咬住下唇,但又觉得不应该咬自己。


    很快,齿尖就没入了麦色的皮肤,尝到更浓的血腥。嘴上那么用力,双手却像溺水者攀附浮木,狠狠揪住垂落的粉色短发后,指甲陷入他紧绷的头皮。


    和平时表现出的高高在上与游刃有余的姿态完全不同,两面宿傩就像一头野兽。没有任何的技巧,像动物一样,纯粹地享受着这一刻的结合。


    动作大开大合,两个人完全是在角逐,寝具被搅得一片狼藉,潮湿闷热。


    一滴汗随着起伏偾张的麦色肌肉流淌,滑过咒纹,又坠落在雪白的平坦之上。像春天的第一雨,一旦落下,就是万物复苏的兆头。


    朦胧的光线把一切都柔和了,雪一色的白烙在更深的麦色上,对比鲜明。


    鹭宫水无的思绪无法平静,但也没办法像一开始那样好斗。胜负欲如同融化的奶油,尚且存在,但变得很黏腻。


    指甲在宽阔的背脊上抓挠出纵横交错的血痕,牙齿狠狠啃噬他肩头隆起的肌肉。


    奇怪的感觉,好像并不讨厌。


    她听说两个人的体型如果差得太多是不会舒服的,有的时候太大了也不一定是好处。


    但为什么……


    为什么她和两面宿傩好像还行?


    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身下人在走神,两面宿傩眼眸赤红,甚至都没有分离,他就这样猛地将她翻了过去。


    一只大手死死扣住她腰侧,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另一只手则粗暴地穿过她汗湿的颈侧,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侧过头,承受他带着血腥味的深吻。


    思绪被强制拉了回来,鹭宫水无感觉自己稍微有点迷糊。


    好奇怪。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就是抓不住。


    总不能是他作为诅咒之王,这些年坏事做多了,对人类达到了庖丁解牛的程度,不然实在难以解释,他为什么如此了解躯体的构造。


    这场博弈最终还是她落了下风,但因为很痛快,所以她难得没有恼怒。


    滚烫的胸膛紧贴她已经汗湿的脊背,炙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两面宿傩赤红的眼死死盯着她被汗水洗濯后娇艳的侧脸。掐着她腰的手勒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碎进骨血,毫无保留的压制,甚至是特意为了她,才做到这种地步。


    他需要确认她的存在,需要确认她的归属。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浓烈到化不开的麝香气息。


    两面宿傩沉重的身躯依旧覆压着她,汗水从他紧绷的下颌滴落,砸在她蝴蝶骨凹陷的肌肤上。他埋首在她颈窝,滚烫的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细腻的皮肤,呼吸粗重而滚烫。


    的确酣畅淋漓,棋逢对手,势均力敌。


    斗争到最后,似乎并没有胜者,双方都筋疲力尽。


    鹭宫水无疲惫地趴在凌乱的寝具上,金眸半阖。感受到颈后的湿意和那丝微颤,她微微侧过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汗湿的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身后沉重的躯体。


    “重。”她嘟囔着,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丝好奇心被满足后的平静和理所当然地嫌弃,“你起来。”


    但被她命令的人并没有什么反应,时间缓缓流逝,男人终于做出回应。似乎有些艰难,明明声音听起来沉静,但透着一丝危险和确认:“鹭宫水无,你想起来了,是吗?”——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辛苦了,明鉴啊,明鉴啊,全部都改了。改了五遍了,俺彻底全都改了,求审核大大放俺过去。


    第114章


    鹭宫水无蹙起眉尖,颈后濡湿的触感和耳畔灼热的呼吸让她本能地不适。并没有依言转过身,只是慢吞吞地侧了侧脸,金眸里还残留着情潮褪去后的慵懒水光,她毫不避讳地迎上了那双紧锁着她面容的血红双眼。


    “什么?”


    她嗓音带着情事后的微哑,指尖随意戳了戳他手臂上被自己咬出的渗血牙印,甲缘没入卷起的皮肉,又毫不留恋地带出,像是在玩毛线球的小猫。


    “想起什么?”


    这语气有些过于坦荡,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疑惑。不仅对他提出的问题毫不在意,就连方才激烈到几乎拆骨入腹的交缠也仿佛不过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较量。


    只要打完了, 便算结束了。


    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双眸,两面宿傩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那双金瞳澄澈见底,根本映不出他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爬出来的沉郁。


    身后压覆着的躯体骤然绷紧,箍在她腰间的铁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鹭宫水无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雪白的肌肤摩擦着身后麦色、布满咒纹与细微抓痕的皮肤,激起一阵奇异的战栗。


    粗粝且带着潮气的指腹重重碾过她微肿的唇瓣,两面宿傩喉结滚动,声音从喉管挤出时,竟然有一丝艰涩的意味:“你刚才,叫我什么?”


    凌乱的黑发黏在汗湿的颊边和颈侧,稍微有点不舒服。眼睫抬起,金色的眼瞳因为刚刚那场激烈的情事变得湿漉漉的。鹭宫水无看向他,不解和烦躁的情绪变得更加强烈。


    猩红的四只眼睛如同沸腾的血池,他看着她,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审视的,甚至可以说是某种令人费解的专注。


    不喜欢被这样看着。


    甚至感觉冒犯。


    “啊,你是说,小双?”想起自己临时起意的外号,鹭宫水无唇角翘起一个恶劣又天真的弧度,金瞳闪闪发亮,“你不觉得很生动吗,四只眼睛、四条手臂,还是两面宿傩,小双多合适呀。而且你不觉得这么叫的话,显得你很可爱吗?”


    显得很可爱……


    那股弥漫着餍足与占有的气息散尽,两面宿傩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牙关紧咬,他挤出一声嗤笑。血红的眼瞳死死钉在她脸上,试图穿透这层鲜活漂亮的皮囊,去捕捉哪怕一丝的异样。


    可是没有。


    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


    那声在情动巅峰、意识模糊边缘被本能催唤出的名字,那个她曾用或气愤或命令,偶尔甚至透出缠绵的旧称,对于此刻的鹭宫水无来说,只是一个可以随口拿来调笑、揶揄,带着点对他的嫌弃的代号。


    太相同了,又太不同了。


    下一刻,视线范围里一片黑暗,柔嫩的触感压在肌肤上,两面宿傩被捂住了眼睛。


    失去了视觉之后,其他的感官骤然变强。


    空气里那一缕幽微的、几乎要从鼻尖逃走的花香气忽然变得浓郁起来,毫不费力地漫进鼻腔,向着肺腑的深处流淌。他下意识颤动眼睫,蹭过细腻掌心时,节奏本能地放慢。


    鹭宫水无的声音和在阎罗山上时没什么不同,带着激烈过后的懒散、娇纵,和理所当然的勒令:“你不许这样看我!”


    屋外的风是带着紫阳花香气的,那盏琉璃风铃会叮当作响。纱质床帐隔绝了所有过于惨烈的光线,床上这片空间会变得格外旖旎。虽然有些麻烦,可是稍微拍拍闹脾气的小鸟她还是会乖乖睡着。


    只容许自己放纵了片刻,从曾经真实过的虚幻中回过神来,两面宿傩侧头,躲开了那只手。


    刚刚那一瞬的沉静平和好像是假的,否则怎么会有人能在这样极端的两种情绪中自如切换。


    下颌被一只大手攫着,被迫将脸完全露出。连身体都被带着侧了些许,鹭宫水无不得不继续与他对视。


    “鹭宫水无。”


    两个人的姿势太暧昧,两面宿傩像是在同她耳语。


    “看着我!”


    这是命令吧,这绝对是命令吧?


    不满地扭动身体,鹭宫水无的手掌猛地拍在他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试图掰开他铁钳般的手指,她的金瞳里是真切地恼怒:“我叫你放手!”


    于是,意想不到事情发生了。


    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刚刚强硬嚣张的气焰不知为何偃旗息鼓,两面宿傩猛地松开了手。没再说任何话,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身前的少女,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直起身。


    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巨大而压抑的阴影,将鹭宫水无完全笼罩其中。他背对着她,宽阔的、布满抓挠血痕的背脊肌肉紧绷,肩胛骨嶙峋耸起。


    随手抓起了地上皱成一团的袴裤,随意地套了两下,男人拉开了纸门。


    冰雪的寒气涌进室内,但是只一下,就被再次紧闭的纸门隔绝了。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鹭宫水无裹紧了带着他体温和浓烈气息的绸被。并不是很在意两面宿傩到底发什么神经,但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果然男人都是一些难懂又容易情绪化的家伙。”


    从身体深处涌上的疲惫终于占了上风,将压瘪的枕头重新调整到舒适的形态,她蜷缩起来,避开了中心区域的那片潮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等到两面宿傩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少女已经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均匀。丝毫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她舒展着四肢,霸道地占据了大半的床铺。


    雪白的面颊上还残留着激越过后的红晕,金色的眼瞳被遮掩后,这张小小的面颊就看起来漂亮又无辜。太会迷惑人了,只是这样闭着眼,就好像枝头淡粉的桃花,呈现出不堪风雨的假象。


    抬脚靠近床榻,两面宿傩带着满身的寒气,躺在了鹭宫水无身侧的位置。


    没有闭眼,没有睡意,就这样侧卧着。手臂撑起了上身,他的四只眼睛在寂静昏黑的室内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团裹在被子里娇小的轮廓。


    浓烈的麝香气息尚未完全消散,混杂着血腥与情欲的味道,暧昧地萦绕着。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纸门,发出沉闷的呜咽。


    两面宿傩伸出手,指尖在少女散落在枕上、顺滑浓密的黑发上方悬了片刻,又缓慢地收回了。


    几日时光,在纷纷扬扬的落雪中倏忽而过。


    虽然雪停了,但寒意却仿佛渗入了这座宅邸的每一个角落。天气越来越冷,回廊外的庭院积着厚厚的雪。


    鹭宫水无裹着从藤箱里翻出来的厚实皮毛大氅,坐在廊下进食一小碟羊羹。那日房间内的失控与后续几天的诡异沉默,全都没能在她心上留下痕迹。


    极为自然地,她将室友兼床伴这几日的阴沉和偶尔落在她身上、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凝视,全部归结为诅咒之王的阴晴不定。


    很快就觉得无聊了,吃掉最后一块点心,鹭宫水无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稍微有点凉,流进胃部之后带起些微不适。


    站起身拉开了纸门,她回到了温暖的室内。


    巨大的青铜火盆摆放在房间的中央,其中的火焰烧到泛红,融融暖意笼罩着整个房间,将冬日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外。火盆旁边,是随意堆放着的巨大锦缎软垫,是鹭宫水无特意的安排。


    但这安排显然也便宜了别人,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所有的垫子,两面宿傩又没穿上衣,露出紧实的胸膛和蜿蜒的咒纹。


    他并未像往常那样闭目养神或者品尝珍馐,而是拿着一卷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陈旧竹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摇曳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那非人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诡异。


    实在是太诡异了。


    甚至忘记了指责他自私地占据了那么多软垫,鹭宫水无在他的身侧蹲下,歪头去看竹简上的内容。声音里的惊奇和讶然没有任何掩饰,她戳了戳他的手臂:“小双,你在看什么?”


    多看点书总是好的,人变得充实有内涵之后,就不会总是吃人放火乱发脾气阴晴不定了。


    甚至有种欣慰的感情,她觉得肯定是她的优雅气质对他产生了正面的影响。


    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收紧了握着竹简的手掌,两面宿傩侧头对上她的视线。


    微凉的、夹杂着熟悉花香的气息随着她的靠近而蔓延,炭盆里的火焰将一切都烘得炙热。腻粉的小脸带着好奇的表情,满眼期待地仰头望着自己。他目光沉了再沉,始终无法移开眼睛。


    在鹭宫水无的好奇心即将耗尽之前,男人终于开口:“一个,故事。”


    果然。


    那双毫无杂质,干净到有些伤人的金色眼睛亮了起来。她拉过一个软垫,然后跪坐了上去。罕见地主动凑近了他,她眨眨眼,试图自己去看竹简上的字:“什么故事啊?是那种,晚上听了会睡不着的故事吗,还是那种,缠缠绵绵的男女故事啊?”


    缠缠绵绵的男女故事?


    没心肝的小鸟,也懂什么是缠缠绵绵吗?


    两面宿傩垂眸,目光长久地落在她仰起的、毫无阴霾的脸上,那金瞳里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恶作剧般的兴奋。


    “一个,蠢货的故事。”


    明明是在骂人,但不知为何‘蠢货’这两个字竟然被他念出了某种咬牙切齿的悱恻,鹭宫水无怀疑是自己感觉错了,暂时没有言语。


    这短暂的沉默像是某种默许,两面宿傩真的讲起了这个故事。


    竹简被丢进了炭盆,灼烧时发出噼啪的声音。他的嗓音低沉而平稳,已经刻意压低了其中的戾气,但仍带着一种冰冷的、叙述事实般的残酷:


    “从前,在某个被遗忘的时代,有一对,双生。”


    “并非血肉相连,也不是同时降生,而是被吸引着到达了彼此的身边,仿佛同根同源的两根毒藤。藤蔓总是交缠在一起,所以他们也是。”


    “天生强大,就天生该掌控,不拘束、不限制,他们所做的一切,几乎全凭喜恶。”


    没有再看鹭宫水无,似乎是在回忆故事的内容,两面宿傩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火光在血红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起初,男性的那一方想杀掉女性的一方,因为她太年轻,也太过不知好歹。但后来,他又觉得,这世上只有他们是一样的,所以他应该负起教导她的责任。”


    “他对她几乎算得上是纵容,默许了她所有的挑衅和招惹,容忍着她的骄奢淫逸、朝三暮四。”


    语气忽然变重了,两面宿傩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但又觉得可笑。鹭宫水无听得有点入神,开始用手指缠绕自己一缕垂落的黑发,金色眼瞳偶尔瞟向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然而,她是个彻头彻尾的、不知感恩的叛徒和蠢货。”


    又来了,明明吐出了这样不堪的词汇,却带着某种类似怀念的意味。


    真的觉得对方是个蠢货吗?


    还是说,其实在用这沉重、带着侮辱意味的字眼掩盖什么。


    “为了一点小事,她就跟他闹翻了。厌倦了同类的陪伴、抛弃了他们共同的一切,她离开了那片,属于他的土地。”


    “她那空空如也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愚蠢至极的念头,她不要这片永恒,也不要自己的同类,她要去山下那个污浊、卑劣、充斥着蝼蚁般人类的世界,去找寻所谓的‘意义’。”


    鹭宫水无不知何时停下了卷头发的动作,调整了姿势,她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头,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两面宿傩。


    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指节微微泛白。没有回应鹭宫水无说的话,两面宿傩的视线从火焰中抽离,血瞳沉沉地锁住她。


    “她头也不回地投入了山下那个低劣的世界,以为凭借自己蠢钝的性情能在那里好好生活。连自己被人利用着卷进了权力斗争都不知道,只是坐上了一个可笑的、看似光辉、实际上连蝼蚁都不如的位置,就觉得自己很厉害,加入了完全和他敌对的阵营。”


    “他没办法理解她,也不能接受她这样做。”


    “他想要她回来。想要她回到他们熟悉的世界,回到他的身边来。想要她明白只有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只有他们是一样的。”


    “他想要她明白,离开了他的庇护,她什么都不是。他想让她在山下的泥潭里碰得头破血流,最终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爬回他身边,承认她的愚蠢和错误。”


    “到那个时候,他会宽容地原谅她,然后再次接纳她。”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两面宿傩微微俯身,血红的眼瞳紧盯着鹭宫水无,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确实捕捉到了,她眼中那种纯粹的、听故事的兴味变成了不悦。


    眉头慢慢皱起,抿紧了唇,费了些力气才阻止了自己开口打断,鹭宫水无继续听着。


    “他派人在她所管辖的领域内滋事、引来了一直在寻找着她 试图降下灾祸的存在、在她所效力的地方制造了混乱。 ”


    “看着她在那肮脏的泥潭里挣扎、狼狈、一点点被消磨掉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他以为,只要她尝够了苦头,她总会迷途知返。”


    “但没有,根本没有。”


    “她变本加厉,比在山上时更加淫逸。她跟他兵戎相见、嘲弄他、无视他、决心彻底抛弃他。”


    “所以,他做了一件小事。”


    隐约感觉不妙,鹭宫水无的下唇已经被咬出齿痕。其实平日里她并不是什么乖巧听故事的性子,更何况还有这样烂的主角,但现在不知怎么了,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吸引着她,让她乖乖地听下去。


    “有一封信,她写给他的信。”


    “或许带着试探、带着挑衅,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一封无聊的、充斥着无谓抱怨和幼稚想法,却被他看了很多遍的信。”


    “他把这封信,给了那个,她所投靠的、把她当成看家犬一样使用的‘主人’。”


    “他告诉对方,她从未真正与过去割裂,她一直在与对方视为死敌的万恶之源暗通款曲,她随时会成为潜伏在他们之中的叛徒。”


    “一切都很顺利,对方果然相信了,山下的蝼蚁就是这么愚蠢无知,利欲熏心。她为了他们付出,保护他们,她比那些蝼蚁更蠢,只会被人利用。他以为这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等到她在众叛亲离、无处容身之时,就只能选择回来。”


    没有任何征兆,两面宿傩忽然笑了。他抬起手,指背轻轻地蹭过她的脖颈,带起一串酥麻的感觉。就着这个姿势,他说出了那个草率又可笑的结局:


    “她没有回来,她死了。”


    故事戛然而止,整个室内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鹭宫水无抬眸看着他猩红的眼睛,稍微有些发愣。


    两面宿傩的动作带着点狎昵的味道,指节轻轻地向下,在纤细脖颈与伶仃锁骨间流连。呼吸时所有的气息都落在她的耳侧和肩头,本就烧着炭盆的房间好像变得更为燥热。


    可是没有半点暧昧,他的血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令人完全看不懂的、浓稠到化不开的情绪。暴戾、恼恨、悲伤、后悔,困惑,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只是一片晦暗。


    不知道对视了多久,在两面宿傩想要问什么之前,鹭宫水无忽然开口了。


    眨了眨眼,浓密卷翘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金瞳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她极其认真地、带着一种对逻辑不通顺故事的强烈不满和鄙夷,望着他的脸,果断地做出了自己的评价。


    死死地盯着鹭宫水无那双张合的红唇,两面宿傩的手掌不自觉地收紧。那只手仍旧停在原位,掌心的肌肤温热细腻,像是能提供力量和勇气,让人根本不舍得分开。


    或许,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有他曾经不愿承认,但如今已经无法自欺欺人的期许。从开始讲述这个蹩脚的故事开始,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刻。


    那只竹简上根本没有几个字,记载的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样不像自己,竟然也会觉得恐惧和焦灼。


    像是在等待审判或者是解脱,他听见,她终于将完整的话吐了出来。


    “全都是他在想在做,连这个故事都是他的视角。”


    “这不对,这根本不对,这整个故事都是不对的。”


    第115章


    跪坐在软垫上,鹭宫水无仰头看着两面宿傩。身后的火焰跳跃燃烧,透过衣料炙烤着她的脊背,身前男人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吞噬。


    那只手还停留在脖颈之上,因为她的话而微微收紧。粗粝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动脉,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若是放在平时,他对她做出这种举动的话,她是一定会生气的。可是现在根本无法顾及这些,有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正在她的胸口发酵成形,甚至引起了身体的反应。


    胃部的痉挛感隐隐约约,想要干呕的冲动强烈。连眼眶都变得酸涩,有什么驱使着她一定要继续说。


    眉头微皱,语气里是浓烈的不悦,好像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强烈的感情,鹭宫水无越说越觉得气愤,抑或不止:“两面宿傩,他真的很纵容她吗?”


    “如果真的像故事里那样,他给了所有她想要的,那她为什么要走呢?因为留在山上、留在他的身边没办法得到她想要的‘意义’ ,所以她才要去其他地方寻找吧。”


    “他知道她想要的‘意义’是什么吗?”


    她想要的意义是什么?


    是啊,鹭宫水无,你想要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来到他的身边,留在他的身边, 说他是最重要的人,可是又因为那点可笑的原因离开。明知御三家和阴阳师们以他为敌,还在下山之后加入了阴阳寮,却又替他拦下了天照大神的箭,还说他们是朋友。


    一直到她死在殿前,他都不知道,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垂眸看着少女的脸,两面宿傩稍微有点出神。那张有些可怖的脸上露出一点怔忪和不易发觉的疲惫,唇瓣张开又闭合,所有指责、辩解、追问,在此时此刻都变得无法倾吐。


    他只能看着她,前所未有的、专注地,看着她。


    湿漉漉的金色眼瞳覆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很好地减弱了原本的攻击性,她皱眉的表情所展现出的并不是恼怒,反而委屈的成分更多。不知道是因为室内的温度太高了,还是因为情绪牵动太大,雪白面颊上透着淡淡的绯红。


    她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类似于展露脆弱。


    终于,两面宿傩回答了。


    没有什么特殊的语气,一贯冷漠或戏谑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好像终于承认了:“他不知道,一直都不知道。后来想了很久很久,也没有想通。”


    这个回答无疑是火上浇油,鹭宫水无“噌”地站了起来。叉着自己的腰,她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踩了两下软垫尤觉不够,她推着两面宿傩的肩膀让他重新躺回去,然后又报复性地去踩他的腰腹和胸口。


    她能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正常,胸口闷闷的涩涩的,郁气堆积着无法发散出来。


    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鹭宫水无有些奇怪地皱眉,怀疑自己是生病了。


    都怪他给她讲这么奇怪的故事。


    “他当然没办法知道,也没办法想明白,因为他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说着把人家当作同伴,可是始终是以‘饲养’的态度来看待对方的。他根本不尊重她,还一直在做伤害她感情的事。”


    “如果真的是那么亲密的关系,只要直接问就好了吧?”


    “可以直接问她‘你为什么要下山’、’你想要什么’、’我能为你做什么吗’,甚至,在她下山之后,他也可以直接对她说’你回来吧,我很想你’或者’我们谈一谈吧,我想让你回到我身边’,人和人之间,就是要坦诚地沟通啊。什么都闷在心里,又凭什么要求人家能懂呢?”


    “真正的强者应该是愿意低头的,是可以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并且不断改正的。你讲的这个故事,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一个懦弱的家伙。他做的那些事,给她带来的麻烦和痛苦那么多,痛苦不能让人回到他身边或是理解他,痛苦只会让人想要走得更远。”


    “而且信是很私密的东西,居然拿出来给别人看,真是没礼貌!不管是同类、朋友、亲人还是其他什么关系,把别人写给你的信拿出来给另一个人看,都是很过分的事,是背叛。”


    胸口所承受的力道还在不断加强,那只纤细雪白的小脚甚至没有他的手掌宽大,却蕴含着那么强大的力量。连呼吸都因此变得滞涩了,两面宿傩低头去看鹭宫水无微微泛红的足尖,明明想让她闭嘴,却又从中获取了某种自虐般的快意。


    原来是这样想的吗?


    给他写信的时候,是觉得在给他些很私密的东西吗?


    翻腾的暴戾、被戳破的难堪,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陌生的东西,一种迟来了千年的、被赤裸剥开的狼狈和终于得到了答案的释然,以及知晓对方的态度后又冒出的新的欲望,交织冲撞。


    喉间逸出一声模糊的、被炭火噼啪声掩盖的闷响,两面宿傩没由来地弯了一下唇角。


    他在笑?


    讲了这么糟糕的故事,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脚下踩得更使劲了,鹭宫水无俯身。长发从肩头滑落,金色的双眸逼视着他血红的眼瞳。恐吓一般龇牙,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其实达不到威慑的效果,她伸手去戳他唇角:“你不许笑,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好!”


    肩背的肌肉偾张起伏,布满咒纹的皮肤下仿佛有岩浆在奔流。两面宿傩直起上身的动作太过突然,踩着他的少女还来不及反应,就整个人晃了两下。


    炙热的手掌稳稳地摁住了她的后腰,还有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鹭宫水无倒进了男人敞开的胸膛,脸颊正贴在他胸口的咒纹上。挣了一下想要起来,但后腰上那只目的达成的手并未离开,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他的手臂箍得更紧了。


    掌心在她的后背上暧昧地摩挲了两下,又卷上了散落的发丝。


    两面宿傩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很惬意似的:“乱动就再讲一个。”


    接下来的几日,雪彻底停了,但寒意并未消散,宅邸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默。鹭宫水无迷上了堆雪人,总是待在庭院里,冻得鼻尖和脸颊通红。


    大概是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她开始觉得无聊起来。


    指尖托起的小雪球被捏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头部明显有四道划痕,像是眼睛。盯着这只雪球看得有点太久了,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没有注意到,等到那只雪球忽然离开了掌心,她才抬头。


    那只小小的雪人已经到了两面宿傩的手中,他的视线只在其上停留了片刻,便转移到了鹭宫水无的脸上:


    “真丑。”


    一时有点分不清楚到底是在说她还是那只雪球,鹭宫水无抓了一大把雪,扔向他的头。


    雪屑纷飞,她听见两面宿傩的声音轻飘飘的。


    “想出去吗?”


    各式各样的衣服铺满了榻榻米,看着鹭宫水无来回挑拣比对的样子,两面宿傩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但显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当事人连头都没有回,只是警告性地挥了挥拳头。


    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是爱漂亮的小鸟。


    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屋子,两面宿傩站在回廊上,仰头朝不远处的天投去目光。


    最终,鹭宫水无选了一件茜红振袖出门。


    其实并不是特别喜欢这个颜色,她更想穿那件翠青的浴衣。但是去花火大会的话,总觉得还是要穿热闹一点的颜色,而且浴衣在冬天穿太冷了。


    终于离开了这座沉寂的宅邸,踏入山下的町镇时,一种近乎轰鸣的喧嚣瞬间将所有人包裹。


    长街两侧挂着无数赤红的提灯,暖融融的光晕连成一片流淌的河,照亮了攒动的人头。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三味线的弦音、木屐敲击石板的脆响。各种声音、气味、色彩汹涌而来,带着鲜活滚烫的烟火气。


    金色眼瞳微微睁大,鹭宫水无站在原地,像初生的幼兽一般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提灯的光晕映在她雪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双总是不染尘埃的金眸更加明亮,清晰地倒映着流动的光河与喧嚣的人海。


    有小孩拉着母亲的手从她的身侧经过,投来惊艳和羡慕的目光。都已经走出很远了,还要回头。


    稍微有点得意,想和身侧的人炫耀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深色的羽织就兜头罩住了她。


    浓重的血腥与沉檀混合的气息盖过了花香气,鹭宫水无挣了挣,被身侧的人用力束住了手腕。


    两面宿傩连头都没有低,只是带着她往前走:“冷。 "


    高大的身影为她隔开了大部分拥挤的人潮,鹭宫水无跟在他的身后,到底没有脱下那件羽织。


    街边的糖苹果,会转动的小风车,来来往往的人,随便什么都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灯影幢幢的桥边,青衣男子正将樱花发簪别上少女云鬓。少女垂首轻笑时,簪头流苏扫过酡红的脸颊。


    鹭宫水无拉了拉两面宿傩的袖口,示意他低头,得逞之后,她将手放在唇边,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一般开口:“我不支持这门亲事,这个男的有点丑。”


    虽然做出了一副分享秘密的姿态,可是根本就没有把声音放低,因为担心周围太吵他听不清楚,她还提高了音量。


    四周短暂地寂静了一瞬间,随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恢复如常。并不是尴尬过后的调节,而是某种诡异的程序修正的感觉。


    袖中的手收紧,不等鹭宫水无有所反应,两面宿傩就带着她迈开了步伐。


    穿过熙攘的人群,他们走向町外河畔的高地。那里早已聚集了许多人,铺着草席,摆上酒菜,等待着一年一度的盛景。空气中弥漫着烤团子、炒栗子和清酒的香气。


    鹭宫水无被安置在一块铺着厚厚毛毡的石头上,两面宿傩沉默地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他庞大的身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旁人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那是什么?”她指着远处河面上静静停泊的几艘大船,船上架着黑黝黝的筒状物。


    “待会儿就知道了。”他的回答依旧简短,目光却追随着她因新奇而微微发亮的侧脸。


    当第一声尖锐的呼啸撕裂夜空的宁静时,鹭宫水无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咻——”


    一道炽烈的金光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深蓝的天幕,在升至最高点的刹那,炸裂成漂亮的图案。


    无数金色的光点迸射开来,千万朵金菊在夜幕中绽放。璀璨的光芒瞬间点亮了整个河岸,也点亮了鹭宫水无骤然睁大的金瞳。光焰的倒影在她清澈的眼底燃烧,满足了她对新事物的欲望。


    两面宿傩没有看天。


    烟花炸响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接连炸响,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是沉沉地落在鹭宫水无的脸上。


    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动作,他看着她,在被封印的千年里曾幡然醒悟的那种念头又一次被回忆起。


    他或许是喜欢她的。


    或许,不止是喜欢。


    真是可笑的情感,他可能的确爱她。


    还未来得及进一步品味,鹭宫水无忽然转过了头。少女的发顶擦过他的下颌,有几缕碎发钻进衣领,浅浅发痒。攀着他的肩膀,她整个人压了过来,然后毫无顾忌地坐到了他肩头上。


    诅咒之王的肩膀足够宽阔,能够轻易承载任何重量。拍了拍两面宿傩的发顶,她晃着双腿,振袖下摆扫过他颈侧咒纹:“小双,站起来,他们都站着,挡住我看烟花了! "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花火将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小小一团随光影摇曳。两面宿傩仰头凝视夜空,余光里却映着肩头那抹茜红。巨大的八重樱图案照亮整片河岸时,他感到颈侧微痒。


    鹭宫水无的指尖戳了戳他耳后,声音清脆:“这里有片雪花诶。 "


    没有回应她,也没有再看烟花,两面宿傩垂下眼帘。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烟花落尽,四周的人们爆发出满足的叹息和喧哗,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笑闹着散去时,他才突然开口。


    “鹭宫水无。"


    喧嚣中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山下好玩吗,你不想回山上的原因,是因为这些吗?"


    坐在两面宿傩的肩头,鹭宫水无愣了一下。


    双手都落在他的发顶,掌心汲取着诅咒之王的温度。明明两个人紧贴在一起,在此时共存着,可她总觉得,这问题来自很遥远过去的某一刻。


    河岸的夜风吹起鹭宫水无鬓边的碎发,她的面颊上有一丝疑惑。金色的眼眸在灯笼微弱的光线下,像浸在深潭里的两颗温润琥珀,带着一丝花火余烬般的迷蒙和不解。


    她低头望向他,果断又坦诚:“我没有说不回去呀。”


    为了看清楚两面宿傩的表情,鹭宫水无从他的肩头上跳了下来,绕到他的身前,她仰头看他的眼睛:“小双?”


    就在她这声无意识地呼唤落下的瞬间,两面宿傩动了。


    毫无征兆。


    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骤然崩塌的山岳,带着席卷一切的压迫感向她迫近。鹭宫水无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纤细的腰肢却猛地被一条坚实如铁铸的手臂紧紧箍住。


    身体顺着这股力道向前,她撞进了他坚硬的胸膛,鼻尖贴着染上他体温的衣襟,微微发麻。浓烈的、属于他的气息涌进鼻腔,硫磺、冰雪,以及一股深沉的血气和从她身上沾染到的,淡淡的花香。


    在她愣住的间隙,另一只手臂也紧接着环了上来,以一种极其僵硬却又异常用力的姿态,将她完全圈禁在怀里。


    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脸颊和身体,强健的心跳声隔着衣物沉重地撞击着她的耳膜。两面宿傩低头时下颌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头顶。


    这种时候才反应过来,鹭宫水无意识到,这好像是一个拥抱。


    没有狎昵的逗弄,没有强势的禁锢,没有暴怒的宣泄。这个拥抱有些笨拙、生硬,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索取和更复杂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刺骨的寒意。灯笼的光影在两人静止的剪影上摇曳,将他们投在河堤上的影子扭曲成一个巨大而纠缠的整体。


    困惑,茫然,还有一丝被陌生力量侵袭的本能不适。


    鹭宫水无张了张嘴,其实是想说什么的,可是却不知道应该要说什么。所以最终,只是将悬着的手,试探性地、轻轻地,搭在了他紧箍着她腰背的手臂上。


    指尖触碰到衣料下紧绷的肌肉,然后停住。没有推拒,也没有迎合,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后暂时停栖的鸟雀。


    就在她指尖落下的瞬间,两面宿傩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微微低下头,埋首在她带着淡淡花香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她敏感的肌肤上。


    雪花落在少女微张的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


    宅邸里迟迟不肯融化的积雪,回廊下她堆的歪扭雪人,房间里跳动的火焰,以及她坐在廊下品尝羊羹时,被天光勾勒出的、静谧得近乎虚幻的侧影。


    两面宿傩闭了闭眼。


    不知道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在鹭宫水无耐心即将告罄,甚至开始怀疑身前人是不是被人夺舍了的时候,他终于肯开口。


    “该结束了。”


    第116章


    拥抱的这一瞬间被无限拉长,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吵吵闹闹的人群、炸开的烟花、被风吹得皱起的河面,全都消失了。


    面颊埋在两面宿傩的胸膛里,鹭宫水无感觉自己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小的碎裂音。


    咔嚓、咔嚓,轻得就像雪在融化。


    两面宿傩那张在雪夜花火映照下露出近乎脆弱神情的脸、他生硬却用力的拥抱、河畔摇曳的灯笼光晕,一一像被重击的镜面般龟裂开来。


    裂纹蔓延,世界分崩离析。


    “咔。”


    最后一声脆响。


    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与此同时,那枚挂在安倍晴明指尖的赤绳铃铛,毫无征兆地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纹沿着玉质的纹路疯狂蔓延,像是有生命般吞噬着原本温润的光泽。


    “叮铃——”


    最后一声铃响不再带有任何咒力或灵力,而是发出了作为铃铛之身最后一次绝响。


    “啊呀,怎么要碎了,我还很喜欢呢。”


    嘴上这样说着,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蓝绿色的狐狸眼弯起,安倍晴明垂下眼睫,指尖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已经在碎裂边缘徘徊的物件。


    “这可是在下费了些功夫才得来的呢。”


    咔嚓。


    清脆的玉石碎裂声在寂静中炸开。


    铃铛散发出的光芒完全消失了,但并非如他所料想的那般因为强行冲破碎成齑粉,而是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断面光滑如镜,映出了安倍晴明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


    玉片从红绳上脱落, 穿过现实的世界,坠向幻境中已经分崩离析的地面。


    又在即将触地的瞬间,被一只凭空出现的手稳稳接住。


    雾气缭绕间,隐约可见虎杖悠仁身体的轮廓,以及其下那双血红的、属于诅咒之王的眼。


    旧时之物重新回到手中,更加确定了他最初的猜测。千年的封印让他淡忘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带来铃铛的那一男一女他有些想不起是谁了,但这枚铃铛,确实让人很难不记得。


    这是他特意为了鹭宫水无准备的。


    在见到阵法中那个恶作剧一般的影子时,这枚铃铛还挂在他的腰上。


    她死之后,他收集了很多关于她的东西。彼时的他尚且不知道自己那样做的缘由,只是想着,等她回来,等他把她的魂魄找回来,他会继续他的审判。


    他还没有惩罚她的背叛,没有等到她回来求他,她怎么能死呢?


    所以,等到她的魂魄被召回回到体内,或者不用回到体内,只要有魂魄就行了。他会把她关起来,封进这枚铃铛里,用幻境折磨她。


    这是他亲手做的咒具。


    千年前没有用上,现在还是给了鹭宫水无。


    所以。


    “果然……是我的啊……”


    手掌合拢后慢慢收紧,碎掉的玉屑流沙般从指缝溢出。再次摊开掌心时,两面宿傩缓缓低头。一口气被轻轻地吹送出,所有残留的碎渣全都消失在了这个已经彻底崩塌的世界之中。


    到了这个时候,鹭宫水无才在剧烈的头痛中恢复意识。


    耳畔还残留着幻境里烟花炸响的余音、积雪融化的滴答声,,以及两面宿傩最后那句“该结束了”的低语。但映入眼帘的已经不再是紫阳花海、覆雪庭院,也不是挂着赤红提灯的町镇河岸了。


    在一片废墟之中,她睁开眼。


    焦黑的钢筋从坍塌的水泥板中狰狞刺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煳味和淡淡的血腥。远处有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响,近处则是一片死寂。她站在爆炸中心残留的空地上,脚下踩着烧融又凝固的沥青,四周是扭曲变形的车辆残骸和建筑碎片。


    空白的大脑重新被记忆填满,眩晕感强烈,伴随着想要干呕的症状,她摇晃着跪倒,用手撑住了地面。


    卷翘的眼睫缓慢地颤动了两下,眼瞳涣散后重新聚焦。


    后知后觉地,她反应过来。


    这里是东京。


    “水无。”


    轻柔的女声从身前传来。


    鹭宫水无仰头,对上了侑津的视线。


    紫红色的振袖在废墟的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的端庄,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没有一丝凌乱。她站在一片相对完整的空地上,身侧是那位穿着改良神父装、肩甲与胸甲闪着冷光的灰发男人。


    对神力和灵力太过敏感,现在又是靠着咒力在这个世界生活,鹭宫水无敏锐地察觉到了侑津和她身侧男人身上的能量波动。


    刀剑付丧神吗?


    她好像记得,有一个组织,哥哥提过。


    什么政府来着……


    似乎有点不满自己被忽略的现状,站在侑津另一侧的安倍晴明快步朝着她走近。


    蹲在了她的身前,他朝她伸出手。


    雪白狩衣的下摆沾染了脏污,额前金发在满是烟尘的风中微微飘动。不用再面对其他人,视野范围窄得只能容纳下这只失而复得的鸟,他垂下眼帘,眸光因湿润而闪烁。


    “小无大人,不起来吗?”


    如愿握到了那只微凉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手小些,与他的掌心能完美地嵌合。因为指尖沾染了点地面上的脏污,所以不可避免地将一些微小的灰尘留在了他这里。


    这触碰并不长久,仅仅够他确认一切都不是梦。


    将鹭宫水无扶起后,安倍晴明收回了手。


    摩挲了一下指尖,将残留的触感完全吸收,他摇着折扇,语气有几分揶揄地开口:“小无大人的表情很有趣呢。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吗,还是说,其实是一些令人困扰的事呢?”


    视线从眼前人的脸上游移到了他身后的侑津身上,后来干脆去盯着那个灰发男人看了。没什么特殊的表情或是情绪,金色的眼瞳里只有对新事物的好奇,丝毫不打算回味,鹭宫水无歪头:“那种事情,我不记得了。不过,这个人,不,这把刀,这位……呃……神父,其实是一把刀对吧?”


    不记得了?


    安倍晴明挑了挑眉,折扇合拢后又轻轻展开。少女与他擦肩的瞬间,他盯着她走向侑津的背影看了几秒,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什么,但最终化为一声轻笑:“是吗,那真是可惜了呢,毕竟是要送给小无大人的礼物,在下可是仔细地做了改动呢。”


    “起码,也有人该得一场美梦。”


    美梦?


    做美梦的人肯定不是她。


    那些在幻境里汹涌过的情绪,气愤、得意、好奇,甚至最后那种让她胸口发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没有哪点能称得上是美梦。


    所以,做了美梦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没有咒力的普通少女,当作祭品被献祭给诅咒之王。


    鹭宫水无不着痕迹地皱眉,连带着手上的力气都重了一些。


    两面宿傩真是敢想。


    “鹭宫小姐,请对在下的本体温柔一些,刀刃快要被折断了。”


    额上已经在冒汗了,压切长谷部死死地盯着鹭宫水无捏着刀刃的手,脊背不自觉地紧绷。求助一般看了一眼主君,结果对方就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对方是主君的朋友,再怎么也不能上手抢夺。


    会裂开的吧!


    等回去之后绝对需要进手入室吧!


    因为是主君的朋友才同意让她看的啊!


    重新将刀还给了压切长谷部,鹭宫水无瞥了一眼他不悦的表情,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好了水无,清明公。”侑津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往前走了两步,紫红色的袖摆拂过焦黑的地面,却没有沾染一丝污浊。审神者的灵力在她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废墟的尘埃与死气隔绝在外。


    “水无,你没事就好。”侑津伸手,轻轻理了理鹭宫水无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熟稔,明明从未做过,却像是已经有过千百遍的经验:“爆炸发生时我和晴明公就在附近,感应到你的气息才赶过来。”


    突兀地打断了侑津的话,鹭宫水无抿唇,抬眸去看她的眼睛:“你弟弟,你弟弟应该会过来,你想见他吗?”


    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并没有随着幻境的消失而消失,反而变得愈发强烈。胸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像一颗种子,因为要生根发芽,所以需要拉扯重排土壤。


    好奇怪啊。


    她话音未落,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一股庞大、暴戾、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出的咒力毫无征兆地爆发,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废墟上的碎石震颤着浮空,浓烟被暴力撕开,露出其中一道身影。


    虎杖悠仁的身体,却充斥着截然不同的灵魂。


    粉发有几缕散落额前,那张原本阳光开朗的脸上此刻覆满黑色的咒纹。四只猩红的眼睛在烟雾中幽幽亮起,死死锁定鹭宫水无的方向。


    两面宿傩。


    这一眼看得这样深刻,却并没有马上朝她走来的意思,他的目光扫过这片近乎废墟的空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试图找出安倍晴明的结界弱点并且脱身的‘女人’。


    加茂羂索。


    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他如有实质的视线,这具躯壳难以遏制地开始发抖。想要将自己的存在感减弱,可是又觉得凭什么。


    他以为今时不同往日了,可是她摸他的脸,给他整理头发,都是为了给他展示!


    甚至,甚至。


    她说要两面宿傩到她的身体里去!


    鹭宫水无的身体,那具,柔软、温暖、心脏跳动缓慢、充满了力量的身体。


    他也想要啊。


    他也想要到她的身体里去。


    他也想他也想他也想他也想他也想他也想……


    那样他们就能亲密无间了,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他们的灵魂会交织缠绕共享一切!


    他想要,鹭宫水无的身体。


    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头,血腥四溅,骨骼摧折。连咒力都没有用,就只是稍微费了点力气,两面宿傩捏爆了手掌中的东西。


    这场面实在太过血腥,不过好在在场的人都心理素质强健。


    在头骨的碎片之中,一颗满是血的脑花被揪了出来。


    因为两面宿傩的存在,虎杖悠仁的脸看起来格外邪肆。每一个表情都生动,带着睥睨又嫌恶的眼神,他只瞥了一眼掌中的这一团,就抬手扔向了安倍晴明:“这么喜欢研究的话,就拿去尽情研究吧。”


    从这轻飘飘的语气之中其实是能读出几分嘲弄和报复的,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安倍晴明抬了抬手。


    一条巨大的黑色的狗凭空冒出,然后天狗食月一般将那颗飞来的脑花吞食。这是他常用的式神,用来保存东西还是很方便的,只是取出来时总是黏黏的。


    本就是故意的,也没有任何要遮掩的意思。这铃铛毕竟是他做过手脚的,幻境之中的事,他知晓得七七八八。


    只是某些场面太激烈,所以他暂且回避了,不过那场烟花,他也是看到了。


    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他笑眯眯地、漫不经心地开口了,“宿傩大人,那枚铃铛,你应该是认识的吧?”


    嘴上叫着宿傩大人,语气里却尽是挑衅。从千年就不喜欢这家伙,比真狐狸还要麻烦,现在也还是没办法看得顺眼。


    没有回答。


    被重新凝聚的铃铛硌着他的掌心,因为失去了铃舌,所以不再发出声响。毕竟碎过,只是稍稍用力,就又裂开了,两面宿傩将两半玉铃在掌心合拢,又分开。


    “我炼的。”他终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千年前,用她的头发。”


    没有说“她”是谁,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讶于他竟然这样诚实,又觉得是理所应当,安倍晴明明知故问:“确实是很有趣的东西呢,不过,用了头发,难道是为了复活小无大人吗?”


    又来了,类似于诘问了。


    看似有礼貌,实则步步紧逼,要将他所有的不堪,全部暴露在鹭宫水无的眼前才好。


    血红的眼睛终于抬起,看向鹭宫水无,没有隐瞒的意思,两面宿傩轻笑一声:“当然是为了锁住。”


    越漂亮的鸟,就应该住越漂亮的笼子才对。


    鹭宫水无与他对视。


    幻境里的种种在脑海中翻涌:他讲那个“蠢货的故事”时沉郁的眼神;他拥抱她时僵硬的手臂;他说“该结束了”时声音里那丝几乎听不出的释然?


    这个铃铛是他的,这一场大梦也是他做的。


    她不明白。


    两面宿傩,她讨厌他,她应该是讨厌他的。


    他毁了她的任务,他把她的信给了天皇,他将她的头发给了祸津日神,他想要她死。


    是他对不起她,是他先背叛了她!


    他们,他们连朋友都不是!


    ‘他想要她回来’


    ‘他不能接受她离开’


    那个故事忽然变得通俗易懂,她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明白。


    但是,就算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她不知道,所以她选择继续不明白。


    “这样呀。”鹭宫水无应了一声,甚至朝他吐了吐舌头。仍旧高高在上、带着得意和轻蔑,“可是现在碎掉了诶,两面宿傩。没有我强的话,可是关不住我的哦。果然,你还是和我差太远了。”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生气。


    两面宿傩盯着她。


    那双金瞳清澈见底,映不出他心底翻涌的任何情绪。没有幻境里听故事时的心痛、憋闷、气愤,也没有最后那个拥抱时她指尖落在他手臂上那微小的、试探性的温度。


    只有一片坦荡的空白和伪装出的骄傲。


    他实在太了解她了。


    千年的封印,无事可做的时候,她一直在他的脑海里。


    她在说谎。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胸腔某个刚刚软化的地方。不疼,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烦躁,不是暴怒,不是杀意,而是某种更接近人类“无奈”的情绪。


    幻境改变了他。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千年来,他始终认为她是个叛徒、蠢货、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他恨她离开,恨她加入敌营,恨她死得那么轻易,恨她死后还阴魂不散地占据他所有思绪。


    可幻境里,当她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他根本不尊重她”、“痛苦只会让人想要走得更远”时,那些积压千年的恨意,突然变得空洞起来。


    或许,她说得是对的。


    他从未问过她想要什么。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道别。


    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去的时候,她已经死掉了。自刎而死,那个时候,一定流了很多血吧。


    像将她折磨致死的,可是那一刻为什么失神了。


    那个拥抱,在幻境的最后。他抱住她,生硬、笨拙,像第一次学习如何表达。而她只是安静地待着,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他真正想要的可能不是她的屈服,不是她的认错,不是她像丧家之犬一样爬回他身边。


    千年之后,他变得更贪心了,他想要的,是她还在。


    活着,呼吸,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哪怕她继续任性、骄纵、朝三暮四,哪怕她依旧不理解他,哪怕她还是会说他是“没品的东西”。


    只要她还在。


    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了,用的是什么手段又有什么区别呢。从他降生起不就是这样吗,输比死更可怕,所以只要赢就行了,怎么赢的根本不重要。


    “宿傩大人!”


    思绪被算得上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在结界之外,有一张相当熟悉的脸——


    作者有话说:这章应该会修,通宵之后,写得感觉乱码七糟。滑跪,滑跪。


    第117章


    汽液凝结, 一颗水珠在半空中聚合,刚成为坚硬的冰核,就要面对落地成屑的命运。


    夜风不再沸腾,爆炸所引发的热浪彻底归于平静。寒气在夜色里弥漫,带着千年前未来得及落地的霜。


    纯白发尾翻起层层涟漪,微红的唇呵出一口白。隔着近乎透明的结界,里梅的视线落在两面宿傩的身上。身躯弯折,高昂的头颅低垂,单膝及地下跪。


    其实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是上一次的拜礼还恍惚在昨日。肌肉记忆是这个世上最可靠的伙伴, 就算大脑都淡忘了,身体也会替人回忆。


    千年的谋划后,终于, 他又见到了他的旧主。


    即便是在那具少年人孱弱的躯壳内,他还是被主人的威压震慑得无法抬头。袖袋里装着的手指缠着符纹发烫,像是在暗示某种未来的希望。


    等到宿傩大人吸收了他收集到的所有手指,等到宿傩大人彻底恢复了原本的实力,等到宿傩大人回到了巅峰时期的状态重新让这个世界陷入黑暗,等到时候……


    视线微微抬起,霜白的眼睫掀开,将那道纤细的身影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里梅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纤细的小腿、破损的丝袜,还有沾染了脏污的皮鞋。可是,胸腔里那股因为在雪地里看到她和其他人并肩而产生的阴郁情绪,就这样因为所看到的东西而轻易地消散了。


    他们的距离好近。


    水无大人。


    她在看宿傩大人。


    这个认知让里梅的胸腔里翻涌起一种奇异的热度。明明只是普通的一眼,他却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在发麻。千年前在阎罗山上,她也是这样看着宿傩大人的,那时候她甚至还会笑,会用那种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小双,我不想走路,你背我”。


    那时候他就站在他们身后,端着茶,低着头,心脏却跳得比平时快。


    快了。


    很快就能再次看到那样的场景了。


    等到宿傩大人恢复,等到水无大人重新回到宿傩大人身边,他就又可以侍奉他们了。可以每天看到她,可以听她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叫他“里梅”,可以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眼里没办法容纳其他的景物了,注意力也不可避免地完全朝着那个方向汇聚而去。撑在地面上的手缓缓收紧,指尖磨蹭过地面,指甲发出刺耳的尖锐摩擦声。


    好碍眼啊。


    安倍晴明站在不远处,折扇半开,蓝绿色的狐狸眼弯着,一副只知道利用自己皮囊的贱人模样。侑津立在稍后些的位置,紫红色的振袖在废墟中格格不入地端庄。还有那个灰发的刀剑付丧神,正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结界内的一切。


    碍眼。全都好碍眼。


    里梅垂下眼睫,把翻涌的情绪压进胸腔深处。现在最重要的是宿傩大人。


    没关系的,等到时候,什么虎杖悠仁、什么六眼神子、什么加茂羂索,还有安倍晴明、侑津、昼辉,所有所有的男人女人,阴魂不散纠缠水无大人的人,等到宿傩大人恢复,就送他们全部都去死。


    到时候,他就又可以侍奉在宿傩大人和水无大人的身边了。


    到时候,宿傩大人和水无大人就又可以在一起了。


    真是太好了。


    侧头朝着结界外看去,随着视线从鹭宫水无的面颊上转移,两面宿傩的表情重新归于平静。血红的眼瞳转动,他居高临下地一睨,从过去的那些记忆片段中挑选出了对应的名字。


    “啊,原来是里梅啊。”


    他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属于他自己的诅咒气息。


    那些被砍下来做成咒物的手指现在就在里梅身上。


    夜风裹着焦煳味和血腥气,在废墟上空低低地盘旋。


    里梅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霜白的发垂落在肩侧,低垂的眼睫遮住了那双浅色眼瞳中翻涌的情绪。袖袋里,缠着符纹的宿傩手指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存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归。


    他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千年。


    整整一千年的谋划、寻觅、等待。每一次从冰封中醒来,每一次嗅到那熟悉的气息却又失望而归,每一次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记得,还在等。


    现在,终于。


    “宿傩大人。”里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属下为您带来了。”


    他没有说带来了什么。


    不需要说。


    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气息——暴戾、混沌、充斥着诅咒之王烙印的特级咒物,正在里梅的袖袋中脉动。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压迫感,像是有看不见的触手从那个小小的布包中伸出,试图扼住每个靠近者的喉咙。


    令人不适,不管谁的死活。


    侑津微微蹙眉,紫红色的袖摆随着主人抬手的动作往下滑,一截肌肉线条明显的小臂露出,审神者的灵力形成屏障,将她和身侧的压切长谷部笼罩其中。


    她不能过多干扰这个世界,这让现在的情况变得稍微有一点棘手。原本她不应该担心的,因为有鹭宫水无在。


    可是现在她不太确定了。


    小鸟真的还能毫无阻碍地冲向天空吗?


    羁绊是这个世上最害人的东西,会缚住双翼。


    像是根本没察觉到目前的情况到底有多不对,安倍晴明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蓝绿色的狐狸眼里映出里梅的身影,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他在等鹭宫水无的反应。


    果然。


    少女歪着头,视线越过两面宿傩,金色的眼瞳直直地盯着里梅的袖袋。有些凌乱的发丝从肩头坠下,垂在胸前,如海中水藻般轻轻摇曳。卷翘的眼睫颤动,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恍然,“啊,是你的手指诶,两面宿傩。”


    视线再次相接。


    她还是那种让人头痛的表情。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关心,随口一提似的。能如此置身事外,到底是不关心这些事,还是只是不关心他?


    好不容易理顺的情绪再次出现了小小的波折,他几乎觉得有点头痛了,对这女人就不应该抱任何希望才对。


    期望能从傻子的嘴里听到什么呢?


    习惯,要习惯才行。


    两面宿傩与鹭宫水无对视。


    虎杖悠仁的面孔上,黑色的咒纹在焰光中格外扎眼。四只猩红的眼睛微微眯起,试图辨认她眼底的情绪。


    他没有马上回应里梅,而是垂眸凝视着鹭宫水无的脸。


    空气凝滞,结界内外迎来了短暂的安静。暗流涌动,但是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打断他们的对视。


    里梅跪在地上,攥住袖口的手指再次收紧,指甲在焦黑的地面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水无大人。


    一点也不关心吗?


    就那么轻飘飘的一句,就这样带过去了。


    没有好奇,没有惊讶,她就只是存在。可是光是存在,就已经足够让宿傩大人失神了。


    想到这里,里梅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勾了一下。


    果然。


    水无大人就是水无大人啊。


    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发生过什么,水无大人和宿傩大人就是最般配的。


    不知过去多久。


    “里梅。”


    两面宿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在这片废墟中传得很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穿透了结界的隔断。


    “起来。”


    里梅应声而起。霜白的发在夜风中扬起,他抬起头,浅色的眼瞳终于得以正视他的主人,以及主人身边那道纤细的身影。


    脚步向前,不知为何,安倍晴明的结界并没有如同预料般阻挡他的步伐。一切都太过顺利,衣摆晃动,他靠得越来越近。


    他能看清鹭宫水无被风吹起的发丝,能看清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耳钉在夜色中折射的微光,能看清她微微抿起的唇瓣上残余唇釉晶亮的色泽。


    喉结滚动了一下,里梅移开了视线。


    不能看。


    多看一眼,胸腔里那种陌生的、酸涩的、让他想要将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冰封起来的情绪就会多一分。


    那是水无大人。


    是宿傩大人的水无大人。


    不是他的。


    能够侍奉在宿傩大人和水无大人身边,能够在最近的地方有一席之地,就已经足够了。


    里梅躬身,袖袋中的手指被他取出,双手捧着木匣,恭敬地向前递出。


    还是没有看里梅,盯着鹭宫水无的脸,两面宿傩的胸口随着呼吸有浅浅的起伏。猩红视线自上而下地将她的面颊舔舐,最后又重新回到那双耀目的金瞳上。


    望着她,他终于朝里梅伸出手,那只木匣和他指尖的距离仅有几寸而已。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捧着匣子的手微微颤动,里梅几乎要压不住这兴奋的情绪。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比刚刚多了一道,侑津应该也看过来了。


    她没办法阻止,她是审神者,她不能阻止。


    至于安倍晴明那老狐狸究竟在想什么,为何没有出手,他也无暇顾及。


    只要宿傩大人拿到,只要宿傩大人吸收掉……


    “等一下。”


    少女的声音横插进来,有点随意,但能听出其实带着一点烦躁,像一柄无形的刀,将空气中凝滞的紧张气氛干脆利落地切开。


    一时间,所有人同时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鹭宫水无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那一点微小的烦躁变得越来越大,最终在她的脸上逐渐完全显露出来。


    猫儿似的双眸抬起,眉头压着眼睫。刘海早就凌乱不堪了,粉嫩的面颊上蹭着点点脏灰。她皱着眉,透出一股令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娇蛮。


    如他所料。


    一点浅浅的、邪气的笑从唇角溢出,两面宿傩原本看起来平和无波的面孔如同一池泛起涟漪的春水,整张脸都活了过来。他挑眉,让少年青春阳光的面容硬是多了几分不羁。


    “怎么?”


    果然忍不住吧。


    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真的对我毫无感觉吗,还是说,在东京生活的日子里,学会了欺骗别人甚至欺骗自己呢?


    他的小鸟。


    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更不喜欢两面宿傩那种好像掌控着她的模样。鹭宫水无抿唇,加快了语速:“你从悠仁的身体里出来,现在。”


    怎么可能让他在虎杖悠仁的身体里为所欲为,如果吸收了那些力量,悠仁还有醒来的机会吗?


    伤害悠仁的事情,她做不到,他也别想做到。


    寂静。


    废墟上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然后这寂静被打破,是安倍晴明用扇子掩着唇轻笑的声音。


    里梅捧着木匣的手僵在半空中,紫色的眼瞳缩了一缩,周身沸腾的血液都凉了半截,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比任何人都平静,两面宿傩问:“为什么?”


    有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被提出要求的人,就好像只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些力量都不重要似的。


    鹭宫水无盯着他,几乎觉得他蠢:“我之前就已经说过了,不管是到我的身体里来,还是随便到哪里去,你必须从悠仁的身体里出来。”


    “如果我说不呢?”两面宿傩收回了那条已经伸出去的手臂,脸上的兴味愈发浓厚。微微俯身时有几缕被捋向脑后的粉发垂落,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额头,他逼视着近在咫尺的双眸,眼里噙着意味不明的笑,完全有恃无恐,“鹭宫水无,你要怎么样做?是打算直接杀了我吗?”——


    作者有话说:复健复健


    第118章


    说实话, 鹭宫水无对这个提议有一瞬间的心动。


    她和两面宿傩之间的关系似乎就是这样的,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在你死我活的路上。


    幻境里相处的那段时间, 是少有的、算得上和谐的日子,可那也是建立在她没有记忆的基础之上。


    很令人不爽。


    他知道她的一切,带着准备,窥见了她最真实的反应。那他给予她的呢,那些动作和语言,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假的呢?


    在离开幻境那短暂的自欺欺人之后, 鹭宫水无还是选择了面对。事情只要先放一放,总是能理清思路。


    她知道自己迷惘了,可是她不能确定他的心里是否会有同她一样的涟漪。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受到了影响,如果只有她一个人不知所措,如果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


    那未免太过不公平。


    既然任务内容是保护虎杖悠仁,而两面宿傩又恰好是最大的威胁,她为什么不可以杀她?


    趁着这个间隙,鹭宫水无打开任务面板瞥了一眼。


    上一次任务失败之后, 这东西似乎一直没有修好。所有的功能都无法使用, 查任何人的数值都是红色问号。


    算了。


    要是杀了两面宿傩的话,万一他是世界关键角色,那她的任务岂不是又要判定失败。


    人起码不能, 也不应该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关闭了面板,鹭宫水无眨了眨眼。


    金瞳弯起,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像是在酝酿什么恶作剧。目光从粉色的发丝开始往下移,双目,鼻梁,嘴唇。还不是不习惯他顶着这样的脸,两个人的气质明明就融合不到一起。唇角上扬,弧度大到任何人都能看出绝对是有坏主意。


    “直接杀了你?”


    “我早就说过你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现在终于要承认了吗?”


    “这么想死的话,你可以求求我哦,我呢,考虑给你个痛快。”


    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虽然语气夸张了点,但是她和他都心知肚明,‘给一个痛快’绝对不是什么空话。


    就像是“水是湿的”“火是热的”一样,鹭宫水无能杀掉他,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千年前的两面宿傩就已经确认过了,她的实力,不容小觑。千年后的现在,他的力量被分散成二十根手指散落在各处,还寄居在这具虎杖悠仁的躯壳里,是远比不上当时的。


    即便死过一次,即便消失了那么久,但她的锋芒却一点都没有被削弱。


    她现在比他强。


    这个认知让两面宿傩感到一种陌生的烦躁。很难得,不是嫉妒,不是不甘,而是某种微妙的愉悦。


    她不想杀他。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死就死,想活就活。明明已经比他强了,表现得这么讨厌他,却也只是说这些试图激怒他的话。


    他太了解她了,尽管这了解滞后了这么久。


    可是,她不想让他死啊。


    “水无大人。”里梅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宿傩大人他……”


    “我没有问你。”鹭宫水无甚至没有看里梅一眼,金瞳始终锁定在两面宿傩身上,“我在跟他说话。”


    里梅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垂下眼睫时,头压得更低,额前的刘海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这般做小伏低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水无大人没有看他。


    水无大人甚至不愿意跟他说话。


    可是,


    她的侧脸在夜色中那么好看,金色的眼瞳里映出宿傩大人的身影,专注、认真、带着一点点的任性。


    里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默默地退后半步。


    没关系。


    水无大人不需要看他。只要水无大人好好的,只要水无大人和宿傩大人在一起,他怎样都可以。


    痛苦是有形的,即便遮掩得再好,也总会偷偷露出马脚。就像用塑料袋装好的烧烤,只要拎着的时间稍微久一点,釺子就会戳穿薄膜露出长长的一截。在所有人都在跑步的夜路上,无声地宣告你出来其实是为了吃夜宵。


    这份感情已经装在里梅的心中太久,他拎着的塑料袋千疮百孔。


    太醒目,所以周围的人轻易就能发现。


    两面宿傩就发现了,并且发现之后的心情可以说是相当不错。


    甚至有闲情逸致欣赏里梅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情绪,因为他人的痛苦,心中升腾而起的隐秘快乐变得更浓郁、更想要宣泄。


    诅咒之王的满足变得如此轻易,仅有一点点似是而非的肯定,竟然比鲜美的肉食更让人有饱腹感。


    他知道里梅对鹭宫水无的感情。


    一直都知道。


    压抑着、如此有自知之明,忠诚又痛苦,自己对自己施虐,甚至不用他费心提醒什么。把恪守本分搞得这样刻骨铭心,究竟是太尊重他还是知道自己根本不配呢?


    从来不否认自己身上就是集合了几乎所有人类的所有劣根性,两面宿傩的欢愉的确建立在里梅的痛苦上。有的时候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可是有的时候比较又是生出慰藉的良药。


    他一直都是不一样的,就算鹭宫水无再怎么假装不在意,也没办法改变这点,不管是爱他还是恨他,他对她来说,都是最特别的。


    欣赏够了其他人的伤疤,两面宿傩抬手。


    两指轻易地掐住了少女的下巴,他抬起她的脸。柔软面颊因为他指腹的力道微微凹陷,轻轻蹭掉了一小片灰尘后,指背暧昧地向上摩挲。


    脏兮兮的小猫,流浪久了,野性也渐长。


    在被狠狠拍开手之前,预先判定了她的动作。两面宿傩的面孔压下,如同遮蔽月亮的云。


    声音低得只有对方能听到,他意有所指:


    “特殊癖好?”


    “呵,你一直都记得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刻吧,不管是春梦还是噩梦,看到的都是我的脸吧?”


    “鹭宫水无,是不杀我,还是舍不得杀我,你分得清楚吗?”


    这样恶劣的调侃,说话的人和听到的人都没有忘记。在千年时光之中,在那个其实也不算短暂的夏季,一句话和汪洋里的一滴水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们就是都记得。


    ‘两面宿傩,你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


    ‘两面宿傩,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你能从痛苦里体会到快感吗’


    感觉被掐住的不是脸而是脖颈,鹭宫水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几乎不敢相信的耳朵,怒意迅速蔓延,金瞳璀璨,面颊烧红一片。


    顾不得这是虎杖悠仁的身体,她下意识抬手,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这一巴掌扇得太重,太毫不犹豫,发出一声不小的声音。


    掌心火辣辣的,被打的脸也立刻肿了。


    两面宿傩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打得偏过脸去,短暂的失神和本能地暴怒之后,他阴沉的脸色又奇迹般恢复了。比所望着的金色眼睛更灼热,是火烧一样的红,他的血瞳亮得惊人。


    真是一语成谶,他偶尔,确实能从痛苦里体会到快感。


    一声意犹未尽的喟叹从喉咙深处挤出,他把脸转了回来,慢条斯理地蹭掉了唇角溢出的血痕。


    “看来是被我说中之后恼羞成怒了,生出羞耻之心了吗,那真是令人惊喜的发现呢。你现在的表情实在是令我满意,鹭宫水无,再多露出一点给我看看吧。”


    打人的手已经垂在身侧了,恍然的感觉却始终不肯离开她的脑子。刚才那毫无保留的一巴掌完全是本能的反应,没有任何思考,手就挥出去了。


    力气用得太大,手臂甚至有要抽筋的前兆。腕部被震得发麻,手心一片通红。


    施予了多大的力气,她自己就承受了多大。掌心的触感仍旧残余着,像是某种宣告。心脏狂跳,几乎要震破胸骨和筋膜。


    鹭宫水无垂眸,去看自己那只微微发颤的手。


    每一次微小的颤动都成了证据,证明她被触动,证明她被说中,证明她对两面宿傩绝不是没有感情。


    弱者的挑衅不过是犬吠,根本不应该能牵动强者的情绪才对。可是刚才她确实被那几句话刺得心神动荡了,只想让他马上闭嘴。


    “那又怎样?”


    没有再看那张顶着虎杖悠仁面孔的脸,鹭宫水无迅速压下了心头那点异样的感情。


    只有任务才是最重要的,这个世界的种种,再怎样动人,也只是低级生物的游戏而已。


    两面宿傩已经毁掉一次她的任务了,她不能让他再毁掉第二次。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眼睫向上掀开,金瞳里一片冷漠。刚刚沸腾翻涌的情绪好像根本没出现过,她面无表情。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呢?”


    让两面宿傩兴奋的那种迷惘和羞恼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鹭宫水无还是那个鹭宫水无,理直气壮又坦荡自然。她并不羞于承认自己的欲望,因为这并不影响她的强大。但已经习惯了,面对两面宿傩,她没办法放下那种轻蔑又戒备的心态,她觉得自己敏锐地看穿了他在言语之间所设下的陷阱。


    他想让她破防,想让她觉得羞耻!


    她偏不!


    她因为那些“瑕疵”而更加完美。


    “我做噩梦或者春梦都不重要,我记不记得那些事也不重要。两面宿傩,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离开悠仁的身体。”


    “哦呀,谁做春梦了?”


    一个声音从废墟的边缘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所有人同时转头。


    夜色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水泥板之间走来。银白色的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黑色眼罩遮住了那双足以撼动整个咒术界的眼睛。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高领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悠闲得像是来散步的。


    第119章


    像是没察觉到现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五条悟信步闲庭,甚至有闲情逸致催促身后速度慢一些的同伴。掀门帘似的随手揭开了结界那层薄薄的膜,还颇为好心地在自己穿过之后重新融了点咒力进去,补好了那个洞。


    手臂伸展,他抬起手,勾起了眼罩的边缘。一只眼睛被暴露在火光之中,压过跳跃的橙光和天际的黑乌,是纯粹的蓝。


    饱满的唇瓣张合,笑意从一个点开始蔓延,占据所有人的视觉后才满意, 五条悟热情洋溢:“晚上好啊,亲爱的小无酱。好多人哦,有新面孔呢, 是小无酱的朋友们吗?喔, 服装好复古,在玩cosplay吗?”


    鹭宫水无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刚刚被补好的结界又被另一只手穿过。男人的声音不如前者那般活力四射,沉稳温和, 直接接上了刚刚的揶揄。


    “好了, 悟,还有正事要做。”


    被多次穿过的结界终于趋向破碎,设下结界的人似乎也没有要继续维持的打算。来人弯腰,抬头,穿过了那个逐渐扩大的豁口。


    黑色的长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垂落在眉骨附近。深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夏油杰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温和,谦和地朝着鹭宫水无点头微笑。


    “水无, 晚上好。”


    明明语言上如此正经,可是行为上没有丝毫要践行的表示。鞋底踩到了迸溅的石砾,他如履平地,走过之后只留下一摊碎屑在原地。


    与五条悟并肩后就没有了继续前进的意图,夏油杰停在原地。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他的目光在背对着他们的“虎杖悠仁”身上停留了一瞬。


    侑津微微侧目,紫红色的袖摆轻轻拂动。她看了一眼身侧的压切长谷部,后者微微点头,手从刀柄上松开,退到了更远的位置。


    安倍晴明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蓝绿色的狐狸眼弯了起来,比刚刚那两位还要悠哉游哉,他踱步到鹭宫水无的身侧。忽略了诅咒之王投来的冰冷视线,他将手掩在唇侧,俯身对她耳语。


    “哎呀,来的人不少呢。”


    起初还知道轻声细语,但到了后来绝对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高了许多。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看热闹不嫌事大,安倍晴明状若无意地开口,抬眸对上了两面宿傩的眼睛:


    “这两个人身上,好像都有小无大人的味道呢。”


    “嗯~不只是有,而且好像闻起来很浓郁。在下的年纪长了些,但是鼻子还是很灵的哦。”


    卷翘的眼睫颤动,蓝绿色的眸子像深潭里的水流,说了这样惊世骇俗的话,却也只是带起一点点微小的涟漪而已。


    视线从两面宿傩身上移开,扫过五条悟和夏油杰之后,又再次回到了两面宿傩的身上。放下了掩唇的手,安倍晴明唇角的笑容有些晃眼睛。


    他就是故意的。


    这可是让诅咒之王不痛快的机会,不抓住的话,谁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


    神莲大人殿前自刎,两面宿傩殿前被封。里梅火烧祸津日神神社后原本的肉身被毁,加茂羂索弑父夺权滥杀平民实验绞死于众,侑津御驾亲征平叛而死成了审神者。


    唯有他,在这世间,踽踽独行。


    容颜不改,灵力依旧,爱人、敌人、莫逆、颔首,大家经过他,然后如水般流走。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无法原谅,无法理解,造成这一切的全都是因为两面宿傩。因为他可笑的念头,所以蝴蝶振翅,整个时代都注定了衰落。


    犯下了那样的大罪,竟然还能借着少年的躯壳重新看这个世界。


    凭什么他有这样的机会,凭什么他有机会再见到想见的人。


    既然世界没有给予他惩罚,那他小小地整蛊一下他应该也没关系吧?


    折扇再次展开,安倍晴明的双眸弯得更深。扇面蹭过鼻背,他余光转去看鹭宫水无的表情。千年积怨所生的恨在目光触碰到她面颊时开始奇异地消退,时光一直倒退,直到停在阴阳寮檐角下两人并肩的时候。


    真是遗憾啊,很快又要再见了。


    被扇动的风带起两人的发丝,安倍晴明微微仰头,天上落了雨丝。钢铁森林的天际变得模糊,可是闪耀的群星仍存。两颗星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就是人与人命运的牵绊。


    只仔细看了一眼,此卦就已在心中。


    旧缘未了,神鸟难飞。折羽赠人,青翅重展。


    刚垂下眼睫,就感觉到自己被人逼视着。能从对方的眼睛里嗅到血腥的味道,比落日时分还要深的红,深深地落在他的脸上。从前在平安京时,也没见过诅咒之王这样精彩的表情,控制不住自己,安倍晴明折扇后的唇角又勾了勾。


    果不其然。


    也不挑衅了,也不邪笑了,被做成咒具的手指也顾不上了,终于重逢的属下里梅也不想管了。少年人的脸变得模糊,清晰的是其中破防的怪物。


    眼神锐利地横过那只该死的狐狸,两面宿傩猛地回头看向站在废墟边缘的两个人。


    他太认得他们两个了。


    鹭宫水无的旧人。


    早在平安时代就打过照面,躲在那间黑暗的卧房里、乘着咒灵飞过宅院的上空,在森林里一起放声大笑。太早的记忆就该忘记,可一旦涉及她就会变得清晰。


    既然是鹭宫水无的旧人,那他们怎么不算是旧相识呢,亦是故人而已。


    不止他认出了他们,他们也认出了他。


    三个人的视线在此处交汇,迟了千年。


    气氛变得更奇怪了,毫不知情的侑津皱眉,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安倍晴明。实在是为鹭宫水无要面对的情况担忧,她侧头询问:“什么情况?”


    没有立刻回答。


    宽袖挡住的那只手在布料里摩挲着一枚古币,生着狐狸眼的人正在看对面同样有狐狸般眼睛的黑发青年。后来又修习了这样长的时间,他也是有长进的。


    原本的命线完全歪曲掉了,因为沾染了小鸟的味道,所以从死路上被强行拖了回来。


    拨开朦胧的云雾,他试图再看。


    没有主人的首肯,下奴不可自死。没有主人的首肯,两个奴隶之间不可械斗。改变人生的决定要主人的同意才能做,事关生死的大事要交给主人选择。


    被神莲大人从“英雄”道路上打回来了呢,看来在梦里没少挨骂,真是有意思的年轻人。


    终于回应了侑津的问题,看着自己曾经的旧主,安倍晴明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和侑津之间没有那样霸道的条款,他低笑一声:“是有趣的情况。”


    浓郁的诅咒气息蔓延,这次,结界彻底破碎。


    穿着咒术高专纯白校服的少年从远处掠近,黑色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一双雀蓝色的阴郁眼睛。深深的青黑在眼下叠了一层又一层,眼眶因此看起来更加深邃。手中长刀被白布包裹着,身后还跟着一只巨大的咒灵。


    比他先到的,是狰狞咒灵的吼声。


    乙骨忧太,加入战场。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空气里展开,祈本里香彻底撞碎了结界这个东西。诅咒的咒力和阴阳师的灵力碰撞,有滋滋黑烟冒出,灼烧的味道迅速混进了爆炸所引起的硝烟味之中。


    正要靠近鹭宫水无的五条悟停下脚步,没有像夏油杰那般继续和两面宿傩对视,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


    确实稍微有些狼狈,校服破损脏污了一些,总体看起来并不像有什么大碍的样子。


    年轻人就是要多锻炼嘛。


    对自己的育人水平非常自信,五条悟又把头转了回来。


    站在距离鹭宫水无大约二十几步远的地方,眼罩下方隐约可见一点苍蓝色的光。他的视线越过两面宿傩,精准地落在了鹭宫水无身上。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自然地把手臂搭在了夏油杰身上。


    “任务报告还没交就跑来这种地方,随意接触危险人士,同学有危险也不知道打电话找老师,小无酱这样可不行呢,老师会扣你工资的哦。”


    从乙骨忧太出现开始,就没办法再集中注意力了,很难去看别人,鹭宫水无一直在关注那家伙和他身后巨大的咒灵。


    突然被人点名,她后知后觉地转过头,金瞳对上那个蒙着眼罩的男人,关键信息自动抓取。


    眼睛瞪大了一些,甚至往前一步,抬手拨开了挡路的两面宿傩,鹭宫水无大声问:“什么?我还有工资吗?每一次做任务都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水无酱没有收到过吗?”五条悟想了想,“啊,让老师想想,不会是被虎杖同学私吞了吧?”


    闻言,鹭宫水无的双眸瞪得更大了,满脸的难以置信,她迅速仰头。涂着亮晶晶唇釉的唇嘟起,从俯视的角度看,这张脸太漂亮,就算是生气,也总让人觉得有撒娇的成分。


    没有用反转术式,两面宿傩的一侧脸颊还残留着指痕。喉结滚动,他垂眼看她近在咫尺的面孔。有几缕粉发垂落,似乎因此衬托,他的面容显得有几分柔和。


    声音低了点,带着不易察觉的哑意,控制住了自己想碰她脸颊的手,他挑眉:“怎么?”


    视角切换,暧昧的泡泡全都破碎,这么久过去了,还是一点都不解风情。


    没看到对方眼底的暗涌,也没发现他的心猿意马,鹭宫水无特别认真:“你能不能先回去,让悠仁出来一下,刚刚你听见那个眼罩男的话了吧,悠仁他好像欠我钱!”


    第120章


    少女话里的每一个字在这片不知为何安静下来的焦土上都变得格外清晰, 没了刚才恼羞成怒的别扭,全是对自己工资真情实感的渴望。


    无视了所有集中在她身上的视线,鹭宫水无专心地盯着两面宿傩的反应。


    既然说是要完成任务保护虎杖悠仁到他十八岁,那就代表着起码她还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一两年。反正这家伙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剩下的也没什么能打的,虎杖悠仁现在蛮好的,当务之急是捍卫她自己的权益!


    纯金的眼瞳在夜色里随着光影的变化明灭,水润纯净,两个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好像周围所有的景物都突然开始变得模糊。


    垂眸看了她一会儿,两面宿傩的唇角不自觉地想要上扬。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有任何眼色,一贯是以自己为先, 这一点还真是没有改变。


    但奇异的是,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自从在这个小鬼的体内苏醒之后,每一次她展露出曾经展露过的特质,他就会产生一种近乎柔软的可笑情绪。和她一起离开那个幻境后,这种不正常的行为反应几乎达到了顶峰。


    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 竟然能让诅咒之王如此狼狈。那些他不屑一顾的感情, 属于人类的弱点,他轻蔑的一切,某一天竟然会反过来摆弄他。


    真是太有趣了。


    “哦?”两面宿傩表情淡淡,只是专注地盯着她的脸看,撒谎也面不改色,那张脸可以说是毫无波澜,“什么眼罩男,没有听到,我应该听到吗?”


    “这你都没听到,你耳朵聋吗?”根本不相信这家伙嘴里的每一个字,鹭宫水无狐疑地看着他,双眸微眯,“真是年纪大了做什么都心酸。”


    听到这话之后脸上的笑容反而变得更深了,两面宿傩根本没有一点要生气的意思。视线一寸一寸地流淌过她的眉眼,他挑眉:“我年纪大了,那么你呢?你应该比他们都更早认识我吧,鹭宫水无。”


    作为难得的近距离观赏者,安倍晴明和侑津彼此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方调笑,一方疑惑。但这不一样的感慨之中,有着同样的共识,好荒谬。


    千年过去了,神莲大人和诅咒之王开始搞这种小学生打嘴仗了。以前还能品鉴到一些互殴的高级场面,现在碍于虎杖悠仁的躯壳,反而倒退到最原始的拌嘴了。


    吵架的人全情投入,但围观的人实在是没什么耐心。


    “喂,水无酱,还在听吗?老师在这边哦,不要看那边占着悠仁同学身体的家伙啦。”


    一条手臂还架在夏油杰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张开撑在了唇边,五条悟身体前倾,姿态闲散。表现得像是耐心耗尽,但实际上就是不想让他们两个说话,他可是在少年时期怀疑过自己是鹭宫水无的第三者又马上接受的人,让情敌舒服的事他做不到。


    “你现在跟老师回去,然后我们一起查一下银行账户怎么样?这样不用悠仁也可以解决哦,或者干脆把悠仁带上一起回去如何呢?”


    听来没有一句实话,从工资被虎杖同学扣下开始就完全是胡说八道。对自己的挚友在这几年变得有些不着调了这件事接受良好,夏油杰双臂环胸,稳稳地撑着五条悟的全部重量。


    始终保持着那种礼貌的微笑,眉眼弯弯的时候狐狸相几乎要溢出来,垂下的那缕碎发被风吹得来回轻晃,模糊了他眼底的波澜。


    站在好友身侧,夏油杰没有任何插嘴搭腔的欲望。深紫色的眼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他的视线在鹭宫水无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看似平静地移开。


    两个人在一起待得久了,就会变得相似,比如说爱好、比如说品位、比如说他和悟都喜欢鹭宫水无。


    但是再亲密的两个人,双方之间也总是会有某些空白的部分,会默契地各自保留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秘密。比如说悟和他从来不会交换那些有关鹭宫水无的梦的内容。


    视线偏移,夏油杰看了一眼两面宿傩的背影,在不经意间开口补充:“悟,我记得我们的权限可以直接去教务那里看流水吧?”


    和好朋友做情敌的好处就是,当有其他情敌出现的时候,你们会自动结盟。


    在场的人心思各异,除了鹭宫水无之外,几乎每个人都在假装松弛。不过这样说也不对,有一个人就没有假装。吃了太年轻的亏,不只没办法假装松弛,甚至连表情都控制不好。


    握紧了手里的刀,一面安抚着身侧的小女孩,一面忍不住目光复杂地看向几乎是世界中心的金瞳之人。一连几日都没有休息好,今夜又赶上了大爆炸,乙骨忧太的面色苍白,鬼气森森。


    雀蓝色的光点在碎发投下的阴影里从高处转到远方,只一下,又立刻躲回到安全的黑暗之中。


    虎杖学弟喜欢她、伏黑学弟对她有特殊的依恋,五条老师和夏油老师似乎也对她怀有某种不一样的感情。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抓取了所有人的心,可是她不仅谁也没有回应,反而能够理直气壮若无其事地游弋在他们之中。


    无法体会那些人的心情,乙骨忧太害怕鹭宫水无。


    他承认她很漂亮,但是这掩盖不了她面对他时那毫无由来的恶意,她对他很粗鲁,甚至称得上暴力。


    很多次,他安慰自己既然鹭宫同学是自己的学妹又穿着代表问题学生的白色校服,那么他就应该理解她会有异于常人的行为。他想过她是不是有什么障碍,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甚至想过要好好和她谈谈。


    但全都没用,


    那天下着小雨,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等他终于把那些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讲的话说完之后,她居高临下地给予了评价,只有一句话。


    “因为你太没用了。”


    当时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瞳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手掌抚摸着里香低下的头颅,乙骨忧太忍不住又朝鹭宫水无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看起来很好。


    好得不像是一个刚从爆炸中心和诅咒之王的幻境中走出来的人。


    其实她的头发有些乱了,不像平日里精心打扮的那样整齐,面颊上也难免有脏污,看起来像流浪的猫咪。衣服上沾了灰尘,丝袜也破了洞,本应该狼狈的,可是她的眼神和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倨傲。


    察觉到他的目光之后,她只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立刻重新投入了和两面宿傩的争吵之中。


    好耀眼,好强大。


    乙骨忧太移开了视线。


    他想起上次被她欺负的场景,她把他的午饭藏起来,等他找了半个小时之后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被我吃掉了啊”。他想起她每次见到他都会皱眉,然后说“乙骨吗,你怎么又来了”,语气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她讨厌他。


    他一直都知道。


    可是——


    她还是会在任务中救他,她对里香的接受程度比任何人都要高。


    乙骨忧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所以他只是站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身后,安静地、沉默地,看着她。


    废墟中心的争吵似乎已经升级了,不再局限于两个人,范围不断扩大。乙骨忧太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气息,暂且并不想将自己的存在感提高。


    但事与愿违。


    两面宿傩的视线从鹭宫水无身上移开,猩红的眼瞳对上了五条悟露在眼罩之外的那只眼。他没有说话,但那股暴戾的咒力迅速在空气中膨胀,像是一只被挑衅的野兽在龇牙。


    “眼罩男。”两面宿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轻蔑,“安静一点。”


    “喔!原来诅咒之王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啊。”五条悟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张扬的弧度,“我以为就像小无酱说的那样,人的年纪大了听力会衰退呢。”


    他的视线落在鹭宫水无身上,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兴奋:“你说对吧,小无酱~”


    鹭宫水无没有反驳。


    她甚至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看起来依然落在两面宿傩身上,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像是两盏小小的灯,明亮、清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吸引力。但是作为貌似被她注视着的人,两面宿傩知道,她在走神。


    总是做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果然是一个愚蠢的笨女人。


    大概又在想什么野男人,不知道是在场的还是不在场的。


    里梅捧着匣子的手已经僵住了太久,浅色的眼瞳在鹭宫水无和两面宿傩之间来回游移。敏锐地察觉到了宿傩大人的心情忽然变糟了,他本能地想做些什么。


    可是他能做什么?


    水无大人说了“等一下”。


    水无大人说了“从那具身体里出来”。


    水无大人的话,他无法违抗。


    里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无声地将捧着的匣子收了回来。装满匣子的手指被重新收入了袖袋,符纹的光芒被布料遮挡,那股浓郁的诅咒气息也随之减弱了几分。


    他退后两步,垂首,霜白的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关于水无大人说的事,宿傩大人到底会怎么选择呢?


    里梅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宿傩大人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会接受。因为他侍奉的从来不是宿傩大人的力量,而是宿傩大人本身。


    以及,宿傩大人身边的,水无大人。


    只要能够侍奉两位大人,只要两位大人能在一起……


    一声尖利非人的嘶吼打断了里梅的思绪,也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隐约能听出是小女孩的声音,但扭曲变调之后,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忧太……忧太在看谁……为什么不看着我……忧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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