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火渡外五里,有一片乱坟。
坟不高。
坟头,长着枯草。
陈飞常和黑瘦暗桩,蹲在一座坟后头。
“先生,前头,就是断火渡。”
“看见了。”
“怎么走?”
“等。”陈飞常说。
“等什么?”
“等一个,引路的。”陈飞常说。
“谁引路?”
“不知道。”陈飞常说,“可这地方,有人住。”
“有人住?”
“坟有人扫。”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看了看。
坟前,果然有烧过的纸。
纸灰,是新的。
“谁扫的坟?”
“扫坟的人,就是引路的人。”陈飞常说。
两个人,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头,出现一点光。
光,很小。
是一盏灯。
提灯的人,走得很慢。
走到近前,陈飞常看清了。
是个老人。
老人弯着腰,提着灯,一盏一盏,照着坟。
照到陈飞常藏身的那座坟,他停了停。
“出来吧。”老人说。
陈飞常没有动。
“出来吧。”老人又说,“坟里,没人。”
陈飞常站起来。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持钥的?”
“你怎么知道?”
“灯告诉我的。”老人说。
“灯,怎么告诉?”
老人把灯,提起来。
灯罩上,有一道白痕。
白痕,是一道弧。
弧的中间,有一个点。
陈飞常的心,跳了一下。
这个记号,他见过。
“这灯,哪来的?”
“一个白衣人给的。”老人说。
“姓温?”
老人没有答。
“他让你,在这儿等我?”
“他让我,等一个持钥的。”老人说。
“等了多久?”
“三年。”老人说。
“三年,天天等?”
“天天等。”老人说。
“你今天,怎么知道我来?”
“灯亮了。”老人说。
陈飞常看了看灯。
灯,是亮的。
“这灯,一直亮着?”
“一直亮着。”老人说,“可今夜,亮得比往常稳。”
“稳在哪?”
“亮得,稳。”老人说。
陈飞常没有再问。
“你,怎么称呼?”
“叫我哑仆。”老人说。
“哑仆,不哑?”
“哑了。”老人说,“说不成句。”
陈飞常看了看他。
老人说话,确实短。
一句,一顿。
“哑仆,带路?”
“带。”老人说。
“带去哪?”
“碑前。”老人说。
“路上,有卡子?”
“有。”老人说,“卡子,我熟。”
“怎么过?”
“跟我走。”老人说。
三个人,往断火渡走。
哑仆走在最前头。
灯,提得很低。
“灯,不怕人看见?”
“灯,是给人看的。”哑仆说。
“给谁看?”
“给守卡的人看。”哑仆说。
“守卡的,看见灯,就不拦?”
“看见灯,就躲。”哑仆说。
“为什么?”
“因为,这灯,是引渡使的。”哑仆说。
陈飞常的脚步,停了一停。
“引渡使的灯?”
“是。”哑仆说。
“你,是引渡使的人?”
“不是。”哑仆说。
“那,怎么有引渡使的灯?”
“捡的。”哑仆说。
“捡的?”
“三十年前,渡口烧了。”哑仆说,“灯,是那时候捡的。”
陈飞常没再问。
三个人,走进一条沟。
沟里,有风。
风,是从崖上灌下来的。
“这沟,通哪?”
“通碑。”哑仆说。
“卡子,在沟上头?”
“在。”哑仆说。
“沟里,有没有巡逻?”
“有。”哑仆说,“一炷香,一趟。”
“现在,刚过一趟?”
“刚过。”哑仆说。
“那,走。”
三个人,在沟里走。
沟底,有石头。
石头,滑。
陈飞常扶着沟壁,一步一步走。
沟壁上,有旧刻。
刻的,是水纹。
水纹,一道一道,往北斜。
“这沟,是旧渡的水道?”陈飞常问。
“是。”哑仆说。
“水道,怎么干了?”
“渡口封了,水就断了。”哑仆说。
“封渡,要断水?”
“断了水,船就进不来。”哑仆说。
“船进不来,渡就废了。”
“废了,才好封。”哑仆说。
陈飞常没有再问。
走了十几步,哑仆忽然,停了。
他把灯,往地上一扣。
灯,灭了。
“怎么灭了?”
“前头,有人。”哑仆说。
三个人,贴着沟壁,蹲下。
沟上头,有火把。
火把,一晃一晃。
“几个人?”
“两个。”哑仆说。
“走过去,还是等?”
“等。”哑仆说。
火把,走近了。
“下头,有灯?”
“没有。”
“我闻见,有烟味。”
“是坟上的纸。”
“纸,有烟味?”
“刚烧的。”
火把,走过去了。
三个人,又等了一会儿。
“走。”哑仆说。
过了沟,前头,是一片崖。
崖不高。
崖下,有一块平地。
平地上,立着一座碑。
碑,是青石的。
碑上,有字。
“碑。”哑仆说。
陈飞常往前走。
走到碑前,站住。
碑上,三个名字。
第一个,磨得看不清了。
第二个,还看得见半个。
第三个,被人用刀,刮平了。
“三个名字。”陈飞常说。
“三个。”哑仆说。
“第一个,是谁?”
“不知道。”哑仆说。
“第二个呢?”
“守库的。”哑仆说。
“第三个?”
“被刮了。”哑仆说。
“谁刮的?”
“不知道。”哑仆说。
陈飞常蹲下去,摸了摸碑面。
被刮的地方,比别处,深。
“刮得很深。”
“深,才刮得干净。”哑仆说。
“刮干净了,名字就没了?”
“没了。”哑仆说。
“名字没了,账还在?”
“在。”哑仆说。
“账在,谁来还?”
“持钥的。”哑仆说。
陈飞常站起来。
“引渡使,知道我来吗?”
“知道。”哑仆说。
“他怎么知道?”
“卡子上的人,报的。”哑仆说。
“他,来了没有?”
“来了。”哑仆说。
“在哪?”
“渡口。”哑仆说,“他不出来。”
“为什么不出来?”
“他出不来。”哑仆说。
“出不来?”
“断火渡,是他的地界。”哑仆说,“他出地界,就得死。”
“所以,他只派人?”
“只派人。”哑仆说。
“派了多少?”
“不知道。”哑仆说,“可今夜,南边来了人。”
“南边?”
“关内那边,来了三匹马。”哑仆说。
“三匹马,是引渡使的人?”
“是。”哑仆说,“来追你的。”
陈飞常的手,按在碑上。
“追我,做什么?”
“要钥。”哑仆说。
“要钥,还是不要钥?”
“要钥,也不要钥。”哑仆说。
“什么意思?”
“要钥,是怕钥开了门。”哑仆说,“不要钥,是怕你死了,钥没了主。”
陈飞常看了他一眼。
“你说话,不短。”
“哑仆,只是说得短。”老人说。
“说得短,不等于知道得少。”陈飞常说。
哑仆笑了一下。
“你这人,嘴厉害。”
“不厉害。”陈飞常说,“只是,不想白来。”
“三匹马,什么时候到?”
“天亮之前。”哑仆说。
“天亮之前,我做什么?”
“看碑。”哑仆说。
“看完了呢?”
“走。”哑仆说。
“走哪?”
“跟我走。”哑仆说。
“你不是说,三匹马,天亮之前到?”
“到,也进不来。”哑仆说。
“为什么?”
“因为,沟里有阵。”哑仆说。
“什么阵?”
“旧渡的阵。”哑仆说,“三匹马,进不来。”
“人能进来?”
“人能。”哑仆说,“马不能。”
“为什么?”
“马,怕黑。”哑仆说。
陈飞常没再问。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碑。
碑上,第三个名字,被刮平了。
可刮得不全。
碑的下角,还留着一笔。
那一笔,是竖。
竖的末尾,往上勾了一下。
陈飞常看着那一笔,看了很久。
“这一笔,是个字。”他说。
“什么字?”
“一个,没写完的字。”陈飞常说。
“没写完,就是没写完。”哑仆说。
“没写完,也能认。”陈飞常说。
他把那一笔,记在心里。
“走吧。”哑仆说。
“去哪?”
“渡口。”哑仆说。
“渡口,不是引渡使的地界?”
“是。”哑仆说。
“那还去?”
“去。”哑仆说,“账,得有人收。”
陈飞常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谁?”
“哑仆。”老人说。
“哑仆,不会知道这么多。”
“哑仆,也会数日子。”老人说。
“数日子,做什么?”
“数到有人来。”老人说。
陈飞常没有再问。
三个人,往渡口走。
走出平地的当口,陈飞常回头,看了一眼碑。
碑,立在崖下。
月光,照在碑上。
第三个名字的位置,是空的。
“先生。”黑瘦暗桩低声说,“那三匹马,真的进不来?”
“不知道。”陈飞常说。
“不知道,还信他?”
“信一半。”陈飞常说。
“哪一半?”
“引路那一半。”陈飞常说。
“那,阵那一半呢?”
“那一半,自己看。”陈飞常说。
他往前走了。
后头,沟里,传来一声马嘶。
很远。
可听得见。
“先生,马来了。”
“来了。”陈飞常说。
“快走?”
“不急。”陈飞常说,“急,就乱了。”
他跟着哑仆的灯,往渡口走。
灯,一晃一晃。
前头,是断火渡。
断火渡,是干的。
河床,露在外头。
河床上,铺着卵石。
卵石,是黑的。
“这水,干了多久?”
“三十年。”哑仆说。
“三十年,一滴水没有?”
“一滴没有。”哑仆说。
“下雨呢?”
“下雨,也存不住。”哑仆说,“河床底下,是漏的。”
陈飞常踩了踩河床。
脚下,是空的。
“底下,是空的?”
“是空的。”哑仆说。
“空的,为什么?”
“渡口底下,是旧阵。”哑仆说。
“旧阵,空了?”
“空了。”哑仆说,“阵,还在。气,没了。”
陈飞常没有再问。
三个人,穿过河床。
河床对岸,有一点灯。
灯,是渡口的灯。
“渡口,有人?”
“有。”哑仆说。
“几个?”
“一个。”哑仆说。
“一个?”
“引渡使自己。”哑仆说。
“他不是出不来?”
“出不来。”哑仆说,“可他在渡口,等你。”
“等我,做什么?”
“说话。”哑仆说。
“说什么?”
“说旧约。”哑仆说。
陈飞常站住。
“他知道,我要来?”
“知道。”哑仆说。
“他怎么知道?”
“灯,告诉他的。”哑仆说。
陈飞常看了看哑仆手里的灯。
灯,已经灭了。
“灯灭了,他也知道?”
“灯灭了,他就知道,你到了。”哑仆说。
陈飞常沉默了一会儿。
“那三匹马呢?”
“进不来。”哑仆说。
“为什么?”
“河床底下,是阵。”哑仆说,“马,踩不得。”
“人,踩得?”
“人,也踩不得。”哑仆说,“可人,会绕。”
“绕哪?”
“绕崖上。”哑仆说。
“崖上,有路?”
“有一条。”哑仆说,“窄。”
“窄,也能走?”
“能走一个。”哑仆说。
“一个,就够。”陈飞常说。
“够什么?”
“够,跟我说话。”陈飞常说。
后头,沟口那边,传来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
到了沟口,停了。
“持钥的!”有人喊。
陈飞常没有应。
“引渡使有请!”
陈飞常还是没有应。
“不出来,我们就进去了!”
“进吧。”陈飞常说。
声音,很轻。
可沟口的人,听见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进吧。”陈飞常说,“河床底下,是阵。马踩不得。人,踩了也未必走得出去。”
沟口,静了一静。
“你怎么知道?”
“引路的人,告诉我的。”陈飞常说。
“引路的人,是谁?”
“哑仆。”陈飞常说。
沟口,又静了一静。
“哑仆,还活着?”
“活着。”陈飞常说。
“他,怎么会帮你?”
“他等了我三十年。”陈飞常说。
沟口,没有人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马蹄声,退了。
“退了?”黑瘦暗桩低声问。
“退了。”陈飞常说。
“为什么退?”
“因为,他们不敢进。”陈飞常说。
“不敢进,就完了?”
“没完。”陈飞常说,“他们会在崖上等。”
“那,我们怎么走?”
“走渡口。”陈飞常说。
“渡口,不是引渡使的地界?”
“是。”陈飞常说。
“那还去?”
“他请我。”陈飞常说。
哑仆笑了一下。
“你这人,胆子大。”
“不大。”陈飞常说,“只是,算过账。”
“算过什么账?”
“他出不来,我进得去。”陈飞常说,“进去,是我占先。”
“出来呢?”
“出来,再说。”陈飞常说。
三个人,往渡口走。
渡口的灯,越来越近。
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袍。
和卡子上的灰袍人,穿的是同一种灰。
“来了。”那人说。
“来了。”陈飞常说。
“坐。”
陈飞常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
石桌上,放着一本旧账。
“这是,断火渡的账?”
“是。”灰袍人说。
“账上,写着什么?”
“写着,欠。”灰袍人说。
“欠多少?”
“欠三个名字。”灰袍人说。
陈飞常看着他。
“哪三个?”
“碑上,三个。”灰袍人说。
“碑上,只有一个名字被刮了。”
“刮了,是看不见。”灰袍人说,“看不见,不等于不欠。”
“欠谁的?”
“欠,死人的。”灰袍人说。
“死人,怎么还?”
“活人还。”灰袍人说。
“活人,怎么还?”
“把名字,还回去。”灰袍人说,“再把,该收的尸,收了。”
陈飞常把这两句,记在心里。
“你,是引渡使?”
“是。”灰袍人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灰袍人笑了一下,“我不是帮你。”
“那,是什么?”
“是,等。”灰袍人说。
“等什么?”
“等一个,能把账了了的人。”灰袍人说,“账了了,我才能走。”
“你,也走不了?”
“走不了。”灰袍人说,“守地界的人,出不了地界。”
“那,你和我,都是守地界的人。”
“不同。”灰袍人说。
“哪里不同?”
“你,还有路。”灰袍人说。
陈飞常没有说话。
灯,晃了晃。
“天亮之前,你走。”灰袍人说。
“走哪?”
“碑,你已经看了。”灰袍人说,“接下来,去渡口底下。”
“渡口底下,有什么?”
“有,当年押的东西。”灰袍人说。
“押物?”
“押物。”灰袍人说。
陈飞常的手,按在桌上。
旧约的第二件,还押物。
押物,在断火渡底下。
“底下,怎么进?”
“哑仆知道。”灰袍人说。
陈飞常回头。
哑仆站在灯外。
灯,照不到他。
“你,到底是谁?”陈飞常问。
哑仆没有答。
“他,是守渡人的后人。”灰袍人说。
哑仆的手,抖了一下。
“守渡人,还有后人?”
“有。”灰袍人说,“一个。”
陈飞常看着哑仆。
哑仆低着头。
“三十年前,渡口烧了。”哑仆说,“我爹,没出来。”
“你爹,是守渡人?”
“是。”哑仆说。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就得死。”哑仆说。
“谁说的?”
“他。”哑仆指了指灰袍人。
“我保他。”灰袍人说,“保了三十年。”
陈飞常把这段,记在心里。
“天亮之前,你们走。”灰袍人说。
“底下的路,好走吗?”
“不好走。”灰袍人说。
“不好走,也得走。”陈飞常说。
灰袍人站起来。
“持钥的。”
“嗯。”
“断火渡的账,欠的不是命,是名字。”灰袍人说,“名字还了,账才了。”
“我记着。”
“记着,就走。”
陈飞常站起来。
哑仆把灯,重新点上。
灯,亮了。
光,很稳。
哑仆走在前头。
灯,照着他的脚。
他的脚,是瘸的。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走得不快。
“走。”哑仆说。
三个人,往渡口深处走。
后头,灰袍人坐在灯下,没有动。
前头,是黑的。
黑的深处,有一件东西,在等。
陈飞常把主枢,摸了摸。
主枢,温。
薄薄的一层。
“先生,怕不怕?”
“怕。”陈飞常说。
“怕,还进去?”
“怕,才要进去。”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没说话。
三个人,走进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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