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没亮,陈飞常就起了。
雨停了。
水口的街上,还是湿的。
他把东西,收拾了一遍。
针囊,药箱,干粮。
主枢,贴身。
镇界玉,贴身。
玉符,贴身。
钥,用布裹了两层,收进怀里最里头。
四块残片,也带着。
“先生,都带齐了?”
“齐了。”
“孩子呢?”
“都留下。”陈飞常说,“一个都不带。”
阿石站在门口。
“先生。”
“嗯。”
“你早点回。”
“早点回。”陈飞常说。
老艄公把船,撑到岸边。
陈飞常上了船。
黑瘦暗桩跟着。
船,离了岸。
水口,一点一点,小了。
“先生,往北,走哪条路?”
“先走水路,到关内。”陈飞常说,“再走旱路,出关。”
“关内,有卡子。”
“有。”
“怎么过?”
“行医。”陈飞常说,“卡子上的人,也会生病。”
“他们要是查呢?”
“查,就让他查。”陈飞常说,“查完了,还得请我看病。”
黑瘦暗桩笑了一下。
水路,走了两日。
两日里,船过了三座桥。
每过一座桥,黑瘦暗桩就数一遍。
“先生,三座桥。”
“记住了?”
“记住了。”
“回来的时候,过几座?”
“三座。”
“错了。”陈飞常说,“回来是逆水,桥还是三座,可码头,是四个。”
第三日,到了关内。
关内的卡子,设在官道上。
一排木栅,两个哨棚。
哨棚下,站着六个护道。
六个护道,两个在棚里,四个在道上。
道上四个,一个查路引,一个翻包袱,两个站着看。
“先生,查得严。”
“查路的,是哪个?”
“翻包袱的那个。”黑瘦暗桩说。
“翻包袱的,最贪。”陈飞常说。
“贪,怎么好?”
“贪,就有的商量。”陈飞常说。
“严,才好。”陈飞常说。
“严,怎么好?”
“严,说明他们怕。”陈飞常说,“怕的人,好骗。”
陈飞常背着药箱,走过去。
“站住。”
“看病的。”陈飞常说。
“给谁看?”
“给你们哨长。”陈飞常说,“他咳了半个月了。”
护道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陈飞常说。
护道愣了一下。
“等着。”
他进了哨棚。
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哨长。
哨长四十来岁,脸黑,咳得厉害。
“你就是郎中?”
“是。”
“看吧。”
陈飞常搭了搭脉。
“咳了多久?”
“半个月。”
“夜里重,还是白天重?”
“夜里。”
“痰,是白的还是黄的?”
“白的。”
陈飞常点了点头。
“着凉,加上劳。”他说,“三针,两副药。”
“三针,现在就扎?”
“现在就扎。”
陈飞常把针囊取出来。
三针下去,哨长的咳,止了一阵。
“神了。”哨长说。
“不是神。”陈飞常说,“是气顺了。”
“药呢?”
“药,我给你写方子。”陈飞常说,“关外的药,比关内贵。你多备一点。”
“你要出关?”
“出关。”
“出关做什么?”
“找一味药。”陈飞常说,“关外才有。”
“什么药?”
“断火渡的草。”陈飞常说。
哨长的脸色,变了一变。
“断火渡,你去不得。”
“为什么?”
“那地方,不归护道管。”哨长说。
“那归谁管?”
“那地方,是引渡使的地界。”哨长说,“我们护道,都只到关外第一道卡子。”
“第一道卡子,在哪?”
“出关,走三十里。”哨长说,“过了那道卡子,就不是我们的地界了。”
“多谢。”
“谢什么。”哨长说,“你治了我的咳,我告诉你一句实话。断火渡,别去。”
“我必须去。”
哨长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出关,我不拦。”哨长说。
“多谢。”
“可我得告诉你。”哨长说,“出了关,别信卡子上的人。卡子上的人,不全是护道。”
“那就,别从正路走。”
“为什么?”
“正路上,有引渡使的人。”哨长说。
陈飞常把这句话,记下了。
出了关,天已经过午。
关外,比关内荒。
官道两边,是黄土。
黄土上,长着稀稀拉拉的草。
走了三十里,前头,有一座荒店。
荒店是土坯垒的。
门口,挑着一面旧旗。
旗上,写着一个“茶”字。
“先生,歇一歇?”
“歇。”陈飞常说。
两个人进了店。
店里,只有一张桌子。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老婆婆。
老婆婆在煮茶。
“客官,喝茶?”
“喝。”陈飞常说,“两碗。”
“两碗,三个钱。”
陈飞常把三个钱,放在桌上。
老婆婆倒了两碗茶。
茶碗,是粗瓷。
碗沿,有豁口。
陈飞常端起来,先闻了闻。
茶是粗茶。
可热。
陈飞常端起碗,喝了一口。
碗底,有一道白痕。
白痕很细。
细得,几乎看不见。
可陈飞常看见了。
他把碗,转了转。
白痕,是一道弧。
弧的中间,有一个点。
陈飞常的手,停了一停。
这个记号,他见过。
在哪见过,他一时想不起来。
“婆婆。”
“嗯?”
“这碗,哪来的?”
“旧的。”老婆婆说,“开店的时候,就有一批。”
“一批,多少只?”
“十二只。”老婆婆说,“现在,只剩三只了。”
“三只,都在你这儿?”
“都在。”
陈飞常把三只碗,都看了看。
三只碗底,都有白痕。
“婆婆,这碗,是谁烧的?”
“不知道。”老婆婆说,“送来的时候,就带着记号。”
“谁送来的?”
老婆婆想了想。
“三年前,一个白衣人。”
“三年前,秋天。”
“秋天,哪天?”
“记不清了。”老婆婆说,“只记得,那天,风大。”
陈飞常的呼吸,慢了一慢。
“白衣人,什么样?”
“看不清。”老婆婆说,“他戴着斗笠,遮着脸。”
“他说话,什么口音?”
“听不出来。”老婆婆说,“他话少。”
“他说了什么?”
“他说,这碗,给过路的人用。”老婆婆说,“用完了,别扔。”
“还有呢?”
“还有,他留了半句话。”
“什么半句话?”
“断火渡的账,欠的不是命。”老婆婆说。
“不是命,是什么?”
“他没说。”老婆婆说,“他说,后半句,等有人问起,再说。”
“我现在问了。”
“你问了,我也得想想。”老婆婆说。
她低下头,慢慢地,擦着桌子。
擦了很久。
“想起来了。”她说。
“是什么?”
“是名字。”老婆婆说,“断火渡的账,欠的不是命,是名字。”
“婆婆,你听过断火渡的事?”
“听过。”
“讲给我听。”
“有什么好讲的。”老婆婆说,“火烧了三天三夜,人死了,渡废了。”
“就这些?”
“就这些。”老婆婆说,“活下来的人,都不愿意讲。”
“你,是活下来的人?”
老婆婆的手,停了一停。
“我是。”
“那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火。”老婆婆说,“从渡口,烧到崖上。”
“火,是红的?”
“红的。”老婆婆说,“红得发黑。”
“烧了三天,没人救?”
“没人救。”老婆婆说,“渡口的人,自己不放水,谁也救不了。”
“为什么自己不放水?”
“因为,渡口的水,是渡口的命。”老婆婆说,“放了水,渡就干了。”
“渡干了,人,还能活?”
“人,活不了。”老婆婆说,“可名字,能留下。”
“名字?”
“渡口的人,把名字,刻在碑上。”老婆婆说,“碑在,名字就在。”
“碑,还在?”
“在。”老婆婆说,“在渡口,靠崖的那一边。”
“碑上,几个名字?”
“三个。”老婆婆说,“可我数过,只有两个是刻的,一个是描的。”
“描的?”
“描的,是后来添上去的。”老婆婆说。
陈飞常把这个,记下了。
陈飞常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白衣人,去哪了?”
“走了。”
“往哪走?”
“往北。”老婆婆说,“断火渡的方向。”
“他没留名?”
“留了。”老婆婆说。
“什么名?”
“他说,他姓温。”
陈飞常把这个姓,记在心里。
陈飞常的手,按在桌上。
姓温。
“他有没有,留下别的话?”
“没有。”老婆婆说,“就这半句。”
陈飞常没有再问。
他把茶,喝完。
“婆婆,这碗,卖不卖?”
“不卖。”老婆婆说,“碗是给过路人的。”
“我买一只。”
“买,也不卖。”老婆婆说。
陈飞常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记着这只碗。”
“记着,也没用。”老婆婆说。
“有用。”陈飞常说。
“什么用?”
“记号,是给认得的人看的。”陈飞常说。
“谁认得?”
“姓温的认得。”陈飞常说。
他站起来,出了店。
黑瘦暗桩跟在后头。
“先生,姓温的,是谁?”
“一个,旧人。”陈飞常说。
“什么旧人?”
“不该我问的人。”陈飞常说。
“那,他说的话,信不信?”
“信。”陈飞常说,“这句话,得信。”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说给我听的。”陈飞常说。
“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谁的?”
“说给,听得懂的人。”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没听懂。
陈飞常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继续往北走。
走了约莫半里,陈飞常忽然,站住了。
“先生?”
“那半句话。”陈飞常说。
“怎么了?”
“断火渡的账,欠的不是命,是名字。”陈飞常说,“守库的人说,守渡人、守库人、门后的人,三个人的名字,刻在碑上。”
“那,跟这句话,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陈飞常说,“碑上的名字,可能不全。”
“不全?”
“三十年前,断火渡破的那一天,有人把名字,抹了。”陈飞常说。
“谁抹的?”
“不知道。”陈飞常说。
“抹了,会怎么样?”
“抹了,账就还不清。”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那,怎么办?”
“先到断火渡。”陈飞常说,“看看碑。”
“要是碑上,真的少了一个名字呢?”
“那就,把名字找回来。”陈飞常说。
“名字,怎么找?”
“问。”陈飞常说,“一个一个问。”
天,往西边沉。
两个人,又走了二十里。
前头,出现一道卡子。
卡子比关内的,小。
只有一间哨棚,两个护道。
“先生,卡子。”
“看见了。”
“过不过?”
“过。”陈飞常说。
“怎么过?”
“还是行医。”陈飞常说。
“这次,谁病?”
“你。”陈飞常说。
“我?”
“你肚子疼。”陈飞常说,“疼得走不动路。”
“先生,我不会装。”
“不用装。”陈飞常说,“你本来就疼。”
黑瘦暗桩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按了三回肚子。”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确实按在肚子上。
“走吧。”陈飞常说,“疼,就疼给卡子上的人看。”
两个人,往卡子走。
卡子上的护道,已经看见了他们。
“站住。”
“看病的。”陈飞常说。
“谁病?”
“他。”陈飞常指了指黑瘦暗桩,“肚子疼,疼了两天。”
护道看了看黑瘦暗桩。
黑瘦暗桩弯着腰,脸是白的。
“进来。”
两个人,进了哨棚。
哨棚里,点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护道。
那护道,没有穿护道的衣裳。
穿的是,一件灰袍。
“这是,我们头儿。”门口的护道说。
灰袍人抬起头。
他的脸,很瘦。
眼睛,很亮。
“郎中?”他问。
“是。”
“看什么?”
“肚子疼。”
“肚子疼,看不好,就别过关。”灰袍人说。
陈飞常看了他一眼。
“看得好。”
“看得好,就进去看。”灰袍人说。
陈飞常把黑瘦暗桩,扶到灯下。
他搭了搭脉。
脉,是紧的。
是受了凉,加上吃了硬东西。
“不碍事。”陈飞常说,“扎一针,揉一揉,就好。”
“扎。”灰袍人说。
陈飞常把针,取出来。
一针下去。
黑瘦暗桩的眉头,松了。
“好了。”陈飞常说。
“这就好了?”灰袍人问。
“气通了,就好。”陈飞常说。
灰袍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哪的人?”
“水口。”陈飞常说。
“水口,往南。”灰袍人说,“往南的人,怎么往北走?”
“找药。”
“什么药?”
“断火渡的草。”陈飞常说。
灰袍人的眼睛,眯了一眯。
“断火渡的草,是给死人用的。”
“活人,也能用。”陈飞常说。
“活人用了,会死。”灰袍人说。
“那就,给死人用。”陈飞常说。
灰袍人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有意思。”
“没意思。”陈飞常说,“我只是,想过去。”
“过去,做什么?”
“找碑。”陈飞常说。
灰袍人的笑,收了。
“找碑?”
“碑上,有字。”
“什么字?”
“三个人的名字。”陈飞常说。
灰袍人站起来。
他比陈飞常,高半个头。
“碑,不在这儿。”他说。
“在哪?”
“断火渡。”灰袍人说,“过了这道卡子,再走五十里。”
“多谢。”
“别谢。”灰袍人说,“我让你过,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过了卡子,别回头。”灰袍人说。
“不回头。”
“还有。”灰袍人说,“断火渡的碑,别乱看。”
“为什么?”
“看了,会少东西。”灰袍人说。
“少什么?”
“少名字。”灰袍人说。
“名字,怎么会少?”
“看了碑的人,名字,就被碑记住了。”灰袍人说。
“被碑记住,会怎么样?”
“会留在断火渡。”灰袍人说,“回不来。”
“你,看过碑?”
“看过。”灰袍人说。
“那你,怎么回来了?”
灰袍人笑了一下。
“我没回来。”他说,“我留在这儿了。”
陈飞常把这句话,记下了。
“记住了。”
“记住了,就走吧。”灰袍人说。
陈飞常扶着黑瘦暗桩,出了哨棚。
出了卡子,天,已经黑了。
“先生。”黑瘦暗桩低声说,“刚才那个人,不是护道。”
“不是。”
“是什么人?”
“是引渡使的人。”陈飞常说。
“那,他怎么放我们过去?”
“因为,他想让我们过去。”陈飞常说。
“为什么?”
“不知道。”陈飞常说,“可他想让我们过去,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看我们,怎么找碑。”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我们,还去吗?”
“去。”陈飞常说,“都到这儿了。”
两个人,往北走。
前头,是黑的。
黑的尽头,是断火渡。
陈飞常把主枢,摸了摸。
主枢,温。
薄薄的一层。
“先生,明天能到?”
“明天能到。”陈飞常说。
“到了,先找碑。”
“先找碑。”陈飞常说。
“碑上,三个名字。”
“三个。”陈飞常说,“也许,只有两个是刻的。”
黑瘦暗桩没说话。
两个人,往黑里走。
风,更大了。
陈飞常裹了裹衣裳。
“先生,冷?”
“冷。”陈飞常说。
“冷,怎么办?”
“走快点。”陈飞常说。
夜,很深。
路,看不见头。
可陈飞常走得稳。
他知道,前头有碑。
碑上,有名字。
名字里,有一个,被人抹了。
他要去,把它找回来。
这是,旧约的第二件事。
黑瘦暗桩跟在后头。
两个人的脚,踩在土上。
沙沙响。
风,把土,吹起来。
土,打在脸上。
不疼。
他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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