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城门处。
徐攸红光满面地骑上马背,笑着向为他送行的郭既望拱手道别。
随後,他在两名护卫的陪同下骑马离去。
郭既望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渐渐淡去。
徐攸在益州城内又停留了一日後才离开,离开前,郭既望和对方再深聊了一次,初步谈妥了这次出兵的种种事宜。
临走前,吴霜刃又交给郭既望一千贯交子,让其送给徐攸。
徐攸欣然收下,并保证会回去好好和袁邵谈,为吴霜刃争取到最好的条件。
而郭既望也替吴霜刃向徐攸承诺,只要最後的结果让人满意,徐攸至少还能拿到三千贯交子!
郭既望返回城中,很快见到了吴霜刃。
「送走了?」
「送走了,他已承诺会全力帮我们争取最好的条件。」
郭既望说道,「此人足够贪婪,或许会有惊喜。」吴霜刃点点头:「辛苦先生。」
郭既望笑道:「就陪他喝了几场酒,算不上辛苦。」
吴霜刃闻言也笑了,徐攸试图和郭既望拼酒力,确实有些自取其辱。
对方从剑南道返回山北道,一来一去,至少也要一个月後才能有回信。
「秋收将至,主公接下来最好能把钱拿出来多收粮食。」
郭既望突然说道。
吴霜刃:「先生的意思是,现在可以开始囤粮了?」
郭既望点头:「乱世将至,与其把钱放在库房里,不如用钱换粮食。况且每逢秋收,各地的大族都会联手压低粮价。主公若能在此时用高於市场价的价格收粮,不仅能收获一大批粮食,还能顺带收买人心。」
吴霜刃眼神一亮,立刻拍板:「好,此事我会让人去办!」
绝大多数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大部分都来自於秋收的粮食。
老百姓除了留下自己的口粮和交税,会把多余的粮食拿去卖钱,再用钱购买其他的生活必需品,比如盐、油、布等等。
这个时候各地的大户往往会联手压低粮价,用很低的价格收购大量的粮食。等到饥荒时,再用高价把粮食卖出去。百姓的收入因此越来越少,再遇到灾年,实在交不起税了,只能把田地卖给大户,自己沦为佃农。
如此循环,最终的结果就是底层百姓越来越苦,而地方大户越来越富有。
一些大户还会把自家的佃农变成家丁,形成私人武装。
如此一来,大户有钱有粮有地,还有兵马,慢慢成了地方豪强!
吴霜刃如今也是地方豪强,不过压榨百姓的事,他不愿去做。
用高於市场价的价格收购粮食,这件事显然会得罪地方大户和豪强们。
但如今放眼益州和荣州,没有哪个大户和豪强敢对吴霜刃说个不字!
益州团练和荣州团练里虽然也有这些人的人马,但吴霜刃招的最多的是没有恒产的佃户和流民,所以并不担心两个团练会造反。
郭既望建议吴霜刃利用这次收粮的机会收买人心,吴霜刃同时也想验证一下自己对益州和荣州的掌控力。
吴霜刃很快找来了许月白和莫正行,将自己要收粮的决定告知两人。
「夫君要高价收粮,这是利民的好事!」
许月白用明亮的眼神看着吴霜刃,「我会尽快计算出一套收粮计划,尽量让夫君少花钱,又能让百姓得了实惠。」吴霜刃笑着点点头。
对於自己这位娘子的商业才华,他已经很有信心了。
一旁的莫正行则露出担忧之色:「吴团总,用高价收粮虽然利民,但会得罪人……恐怕不会那麽顺利。」
「先拿出计划,如果遇到问题,那就解决问题!」
吴霜刃坚定地说道。
莫正行听吴霜刃这麽说,便明白了对方对此事的态度,点点头,不再多言。
……
几日後,秋收开始,各地都进入了农忙。
在许月白和莫正行的安排下,一队队人马赶去各地开始收粮。
益州各地的大户和豪强们是最先知道此事的。
有人错愕,有人愤怒、有人无奈……
这些大户和豪强家中都有人加入了益州团练,於是纷纷派人打听,想知道吴团总他老人家是怎麽想的?最终他们得到的回答非常强硬——
这次收粮是吴团总亲自下令,大家若想买粮,就老老实实比价格。若是谁敢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後果自行掂量!
消息传回去後,益州各地的大户和豪强们心里都不舒服。
他们大多都是靠着倒卖粮食加兼并土地发家的,每年秋收就是他们『下饵』的时候。
吴霜刃如今高价收粮,无疑是在断人财路!
一时间,益州各地都有所骚动。大户、豪强们相互串联,在背地里交流着。
吴霜刃每天都要收到飞羽堂送来的相关情报,知道各地都有所动作。
不过他始终按兵不动,没有让人去警告谁。
他想要看看谁会先按捺不住?
很快,益州各地的异动传到了益州团练的驻地。
「团总,这些人正在串联团练里的军官和团兵,我派人去警告一下?」
罗横神情凝重地向吴霜刃汇报导。吴霜刃神色从容:「不急,再看看。」
显然,各地的大户、豪强们并不傻,他们知道只要益州团练不乱,他们就什麽都做不了,所以他们将手段用在了团练上。
「团总……」
罗横欲言又止。
他并不像吴霜刃这般有信心,一旦团练乱了,後果不堪设想!
吴霜刃笑了:「若这麽简单就能让他们动摇了团练,我这个团总不当也罢。」
……
接下来几天,益州团练虽有所骚动,但并没有闹出任何事端。
所有人都照常训练,听从命令。
当初益州团练成立时,大部分人员来自益州各地的团兵、乡勇、家丁等等。
所以各地的大户、豪强们认为只要他们联合起来,是可以动摇这支团练的!
但此刻他们才发现,除了自家人,其余人他们已经指挥不动了。益州团练成立一年多的时间,吴霜刃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能定期吃到肉、能定期有新衣服穿、能拿到比以前更多的钱、甚至有机会分到房产、田地、拥有远比以前更好的生活和前途!
只要不是脑子有问题,在吴团总和以前的『老爷们』之间该怎麽选,难道还会犹豫吗?
看明白这一点後,各地的大户、豪强们都偃旗息鼓,不敢再折腾了。
至此,益州的收粮顺利进行。
荣州那边的收粮也已经开始。
比起益州,荣州各地大户、豪强们的反应要更激烈一些!
他们同样试图先在荣州团练内部串联,通过荣州团练来向吴霜刃抗议和示威。
荣州团练成立的时间虽然比益州团练更短,但两边的待遇是一样的。
而且吴霜刃在每个月发饷钱时都会跑一趟荣州,亲自带人过去发饷钱。
所以荣州团练的人也很清楚到底是谁给了他们好日子过。
荣州团练同样稳住了,但也有几名中队长和一名大队长被人说动,配合各地的豪强们搞了些小动作。
吴霜刃通过飞羽堂的暗探将这些事查得一清二楚,等荣州各地的豪强们也逐渐老实後,他终於出手了——益州团练一名大队长和五名中队长被直接撤职,踢出团练!
还有两名大队长和三名中队长被降职。
荣州团练则有三名大队长和七名中队长被直接撤职,踢出团练,另外还有一名大队长和六名中队长被降职。
被撤职和降职的,大多都是各地大户、豪强家里的子弟。
『如果遇到问题,那就解决问题。』
此前吴霜刃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变成了如今实打实的敲打。
一时间,两支团练都噤若寒蝉!
那些家中子弟被清退的大户、豪强们,此时全都後悔了,开始疯狂派人往益州城赶,想向吴霜刃求情。
大家都不傻,从如今的局势来看,今後益州和荣州的前途就在这两支团练上。
谁家子弟能在两支团练里占据高位,谁家就有机会飞黄腾达。
反之,如今的大户也可能慢慢没落!
但吴霜刃谁的面子都没给,在益州城内谁也没见。他这次本就是为了杀鸡儆猴。
至此,益州和荣州的大户、豪强们才终於意识到违逆那位吴团总的後果有多严重!
……
当益州和荣州的风波被平息时,剑南道其余各州的波澜才刚刚掀起。
首先是蜀州,吴霜刃以炼锋号的名号去各地收粮。
各地豪强们知道炼锋号背後是许家,是那位疑是击败了大宗师的吴团总,不敢不给面子。
但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财路被断,各地的豪强们也做不到。
很快,蜀山掌门李逍亲自来到炼锋号驻地,想和吴霜刃谈一谈。
但吴霜刃没在蜀州,最终李逍是去卫所和许承面对面谈。
许承表达的态度很强硬,并不打算退让!
李逍劝说无果後,回去向苏晋帆复命。
「……有消息传来,这次剑南道各州的兵马都会响应袁邵的号召,共同讨伐董浊,而袁邵想让吴霜刃担任领兵之人。」苏晋帆说道。
李逍愣住:「吴霜刃再厉害,也只是地方团练的团总,他有什麽资格统领整个剑南道的兵马?」
苏晋帆冷笑:「有没有资格,还不是那位袁大将军一句话的事?咱们的新任蜀州参将,还有那位新任的益州刺史,都算是袁氏的人。吴霜刃背後又有许家支持,益州、蜀州两地的兵马自然会听他的。再加上他手里那支上万人的团练,整个剑南道还有谁比他更强?」
「……」
「袁邵应是看中了吴霜刃的个人实力和手里的兵马,想捧这个年轻人。他如今势头正盛,且让他一步,再往後看看。」
苏晋帆说道。
「是。」
李逍点头,退了下去。
蜀山派是蜀州第一大派,控制着许多生意,和各地豪强来往密切。
所以当李逍选择退让,各地的豪强们也就不敢再做些什麽。
没有蜀山派和那位观察使大人在前面顶着,他们谁也挡不住许家。
更何况如今炼锋号的声势也越来越盛,谁也不想成为那三千名护卫第一次试锋的牺牲品!於是蜀州的收粮也一切顺利。
但益州,荣州、蜀州这三州之外的其余几州,收粮的情况就都不太乐观了。
派去收粮的人被警告、威胁,甚至被殴打!
吴霜刃在西州只有一个西河集作为据点,他在那边有一个营的兵力,但出了西河县的范围,别的豪强却未必会给他面子。
至於雅州,虽然有张燎这位雅州参将,但吴霜刃现在还不想暴露自己和张燎的关系。
所以他在雅州也没什麽可借力的。
剩下的泸州和嘉州同样如此。
吴霜刃倒也没强求,把其余各州的收粮队都叫了回来。
「等主公这次统领剑南道的兵马出去走一遭再回来,下次收粮的情况就会不一样了。」
郭既望对吴霜刃说道。
吴霜刃点头,他也这样认为。
算算时间,袁邵那边也该有回信了。……
泸州。
燕南山脉。
这条山脉在泸州西北方向,靠近边境的茶马古道。
山中多匪寇,有好几个实力强劲的山寨。
走茶马古道的商队有不少,这些山寨通过抢劫过路的商队来获取钱财。
其实许多商队是在替官府办事,所以官府也很想消灭山中的匪寇。
但燕南山脉地形复杂,险峻,许多地方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以几个实力强劲的寨子始终没有被官府剿灭。
但在大半年前,燕南山脉的几个寨子都出现了大的变动。
几位寨主和一众当家的要麽被杀,要麽低头归顺!
短短一个月内,让泸州官府和地方驻军束手无策多年的燕南山脉匪寇被人统一了!原因很简单,那些险要的地势能挡住千军万马,却挡不住一位大宗师!
卢玉麟成为大宗师後,就带着人进入了燕南山脉。
他一个人挡不住千军万马,但却可以单枪匹马杀进那些山寨,将里面领头的人一一杀死!
於是卢玉麟就这样统一了燕南山脉的所有匪寇。
他打算将这里作为自己的据点。
在他的预想中,自己上次在蜀州会出手杀死张达和吴霜刃,向天下人宣告自己这位大宗师的存在!
接下来自己在泸州打开局面,借着燕南山脉这个地方发展势力,慢慢积蓄力量。
不曾想,自己竟败给了吴霜刃!
这一败,不仅让天下人都质疑卢玉麟大宗师的境界,更让他在一众下属中的威望大跌。
更要命的是,卢玉麟自己的心境也受到了影响!
山寨中,卢玉麟从练功室里走出。
他的脸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这是和吴霜刃一战留下的。大半年的时间,当初的伤势已经痊癒,但心境蒙尘,却难以抹去。
「哥哥。」
燕小炳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卢玉麟面无表情:「有什麽消息吗?」
燕小炳立刻汇报导:「虎王寨的人有些不老实,我已经敲打过了。」
「再有异动,我就杀了刘玉虎。」
卢玉麟眼神冷漠。
燕小炳心中一凛:「哥哥放心,刘玉虎已经老实了。」
「还有别的事吗?」
「……吴霜刃派人去各州高价收粮。」
燕小炳观察着卢玉麟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
他知道吴霜刃这个名字如今在卢玉麟这儿已经成为禁忌。「高价收粮?」
卢玉麟眼神变幻,「他想做什麽?」
燕小炳:「或许……是为了收买人心。」
「各州会配合他?」
「除了益州、荣州和蜀州,其余各州将他派去的人都赶走了。」
「嗯。」
卢玉麟点点头。
「还有一事……」
燕小炳迟疑了一下,「袁邵派了使者,求见哥哥。」
「袁邵?」
卢玉麟一怔。
对於如今天下的局势,他也了解一些。「袁邵想招安我?」
卢玉麟问道。
燕小炳:「他号召天下群雄共讨董浊,长安城那边现在有两位大宗师坐镇,袁邵应该也想自己这边能有与之对峙的大宗师。」
「袁邵也邀请了吴霜刃吧?」
卢玉麟冷哼一声。
「……应该是。」
「使者我就不见了,让他滚回去!」
卢玉麟拂袖而去。
燕小炳看着卢玉麟的背影,叹息一声。
他觉得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可惜了。
……河北道。
幽州。
作为曾被黄巾军肆虐过的地方,河北道的许多地方豪强、大族都遭了殃。
有的大族更是满门被灭!
不过也有一些世家大族侥幸存活了下来,当黄巾军被剿灭後,这些大族趁机发展,吞并无主的土地、占据空出来的生意和地盘。
他们的实力反而比黄巾之乱前,更加强大了!
幽州曹家就是其中之一。
曹家本就是幽州的顶级世家,有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如今不仅雄踞幽州,还将势力范围扩大到了隔壁的沧州和定州!
曹家在三州之地分别掌控了七支地方团练,合计两万余人!
除此之外,曹家自己的家丁有五千多人,不仅甲胄精良、军械齐备,且都是上过战场,经历过黄巾之乱的精锐!
如今放眼整个河北道,曹家的势力无人能出其右。
所以当袁邵那份檄文传遍天下後,曹家也积极响应了。两边的使者互有往来,已经约定好了出兵的时机和路线。
曹府。
曹家当代家主曹嵩在书房内叫来自己的儿子曹梦德。
曹梦德是曹家少主,如今在河北道边军中任都尉。
河北道虽不是军镇,但毗邻西夏,也有边军驻守。
曹梦德这个都尉可不是靠曹家的关系当上的,而是在与西夏的战事中靠着军功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他是曹家年轻一代中战功最为显赫,军事才能最为突出的那个!
所以这次率兵讨伐董浊,曹嵩决定让曹梦德率军前往,给儿子独当一面的机会,也让对方借着这次的战事正式走上天下的舞台。
「已与袁邵定好,我们下月初三出兵。」
曹嵩说道,「你打算带多少人马去?」
这种大事本该由他这位家主来决定,但他却徵求儿子的意见。
因为在打仗这方面,他充分相信儿子的判断。「一万五千人足矣。」
曹梦德自信说道。
他身材并不高大,细眼长髯,双目炯炯有神,让人不敢直视。
黄巾军被韩士忠率南衙禁军击败後,一众匪首皆被斩首,余者溃散。
曹家趁机在暗中吸纳了许多黄巾军的残部。
这些人经历了河北道的战事,已经具备不俗的战力。
所以曹家如今掌控的那些地方团练看似是地方乡兵,实则不比军中精锐差多少!
「家中私兵你打算带多少?」
曹嵩又问。
「我带上自己的部曲,再加两千家丁。」
曹梦德说道。
他这个边军都尉有自己的部曲,能统帅三千兵马,这次会全部带上。曹嵩听他这麽说,点了点头:「你心中有数就好……那位会和你一起去吗?」
曹梦德闻言笑了:「官将军已经答应我,这次会随我一起去。韩太尉战死在宫中,官将军想为他报仇!」
「哦?」
曹嵩闻言,眼神一亮,「莫非官羽已经迈出了那一步?!」
曹梦德笑道:「他已经找到了破境的契机,只差些许火候。」
「好好好!」
曹嵩连连点头,「这次你和他一起名扬天下,为父等着听你们的好消息!」
曹梦德神情一肃,朝自己的父亲深深一揖:
「孩儿定不负所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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