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败卢大宗师的第一百一十五天。
蜀州,炼锋号驻地。
三千名炼锋号护卫手持木质的长矛,在空地上演练着最基础的长矛阵。
经过两个多月的训练,这些护卫已初具雏形,有了一点战士的样子。
两个月的时间无法让这些人的体魄增强很多,但他们已经学会了听从命令、学会了排列阵型、学会了信任自己的同伴。
放在战场上,这三千人已经初步具备一定的战力。
吴霜刃站在高台上看着三千名护卫的训练,满意地点点头。
他并没有一直留在蜀州,在炼锋号这边走上正轨後,他就带着林谦等人返回了益州。
昨晚他才带着许余和两百亲卫从益州赶到蜀州,来视察炼锋号的情况。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吴霜刃的内伤虽未痊癒,但已经具备自保之力。所以他没再让林谦跟着自己,而是让这位总教头留在益州指点众人习武。
「吴团总。」
蒲正、蒲远父子俩走了过来,拱手行礼。「最近如何?」
吴霜刃笑着问道。
蒲正有些自豪地说道:「吴团总来的正好,蒲远改进了淬火之法,不仅大幅度提升了铁甲的硬度和韧性,还让成品数量也上去了!」
「哦?」
吴霜刃眼神一亮,「快带我去看看!」
他跟着父子俩走进了铸造厂房,厂房内叮咚的敲铁声不绝於耳,温度也远比室外更高。
蒲正让人拿来了两件铁甲,样式上都一样,只是後者的色泽比前者更深一些。
「蒲远用不同的水对淬火工序进行了改良,这件甲是用新淬火工艺打造的。」
蒲正指着色泽更深的那件甲胄说道。
然後他吩咐人将两件甲胄挂在五十步外的两根木桩上,再让人取来了一把弓,递给吴霜刃:「吴团总试试吧。」
吴霜刃接过弓,拉了一下,判断出这是一把军中比较常见的步战强弓,大约八力。
他先搭弓射箭,朝色泽较浅的那件甲胄射去。歘!
箭矢带着破空声正中甲胄的腹部,箭头没入其中。
五十步内,这种轻甲是肯定挡不住强弓的。
吴霜刃再次弯弓搭箭,朝色泽较深的那件甲胄射去,箭矢依然没入甲胄之中。
「我们过去看看吧。」
蒲正说道。
吴霜刃迈步走了过去,查看两件甲胄的中箭情况。
第一件甲胄,前後两层甲叶都被贯穿。
第二件甲胄,箭矢只破开了正面的第一层甲叶,在後背的第二层甲叶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吴霜刃露出惊喜之色。
这种对比能直观的看出第二件甲胄的防御力更出色,哪怕依然挡不住强弓的正面射击,但经过甲胄的防护後,中箭的士卒应不会留下太深的箭伤。
如此一来,原本有可能致命的伤势就变成了轻伤,能极大提高士卒的存活率!「干得漂亮!」
吴霜刃用力拍了拍蒲远,十分惊喜。
「嘿嘿。」
蒲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我也是偶然发现咱们蜀州岷江下游的水,水性爽烈,更适合淬火……」
蒲远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这次的创新。
专业的术语,吴霜刃听不懂,不过他大致理解了蒲远这次带来的改动是什麽。
用不同地方、不同质性的水兑换出最佳的比例,再进行淬火,并且将淬火的工序增加了几道。
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实则许多铸铁的师傅打了一辈子的铁,都做不出这样的改良。
炼锋号在铸铁这个行当已经算一流水准,几十年的时间、几代人积累的经验,当然改良和创造出了一些独门秘诀。
但要论效果,都不如蒲远这次!
所以刚才蒲正才会那麽骄傲自豪。淬火本就是铸铁中极重要的一道工序,不仅关系到最终成品的质量,还会影响成品率。
如果淬火没淬好,很可能会打造出残次品。
这次蒲远的改良不仅提升了成品质量,还将成品率大幅度提升了上去!
吴霜刃看着蒲远头顶的【铁犼】词条,觉得自己猜对了对方的词条特性,确实和水有关。
许多经验丰富的铁匠师傅都未必能精准区分出不同水的水性,蒲远如此年轻就能做到,自然是词条带来的天赋。
「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再加上蒲远改良後的淬火工艺,目前我们一个月大概能打造出六十五套轻甲。」
蒲正对吴霜刃说道,「等更多的学徒练出来,这个数量还能往上翻几倍!」
吴霜刃点点头,指着改良後的那套甲胄:「以後这套甲就叫蒲甲。」
……
视察完炼锋号的情况後,吴霜刃前往蜀州卫所,去见自己的岳父。
他赶到卫所时,卫所内的官军们正在操练。
许承上次立了功,虽没有直接升为蜀州参将,但如今他这个蜀州副将,实际上比蜀州参将更有话语权!张达一案结案後,张达的人全都被抓,要麽被斩首、要麽被发配充军。在新的蜀州参将上任之前,许承趁机安插人手。
四个千户,有三个现在都能算是许承的人。
而许承掌权後,第一件事就是清查空饷,整顿军纪!
如今蜀州驻军是实打实的四千多人,没有一个空饷。
接下来许承开始狠抓训练,过去他怎麽训练自己那一千多人,如今就怎麽训练整个蜀州驻军。
他很同意吴霜刃的看法,无论天下怎麽乱,增强自己手中的兵力才是最重要的!
「岳父。」
吴霜刃很快见到了许承。
「来了。」
许承笑着点点头,带吴霜刃去一间屋内坐下。
「我听说你让月白替你负责益州的生意?」
坐下後,许承开口问道。吴霜刃点头:「月白她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之前提的很多建议也都效果显着,把生意交给她打理,我很放心。」
许承微微皱眉:「可她毕竟是妇道人家,这样抛头露面,是不是……」
吴霜刃摆摆手:「岳父,如今没有那麽严格的男女大防,女子若是有才,也可以有所作为。月白她在生意上确实帮了我很多,我需要她的帮助。」
许承听吴霜刃这麽说,也就不再多说。
女儿本就喜欢这些事,恰好吴霜刃又不介意让她去做,这也挺好的。
「岳父,长安城那边有新的消息了吗?」
吴霜刃问道。
他这次来,一是来视察炼锋号,二是来打听京城的消息。
只有许家在那边有人脉和渠道,吴霜刃目前只能通过许家去了解最新的消息。
许承点点头,神情有些凝重:
「七月二十八日晚,皇宫突然起火,宫内有人大喊崔太后刺杀贵妃,大开杀戒。袁树以护驾为名,带兵杀入皇宫……」
许承将自己得到的情报告知吴霜刃。「……最终韩太尉战死,天子和崔太后等人被北衙禁军护送着逃出了长安城,如今长安城已被袁树掌控。」
许承脸上浮现出几分哀痛之色:「韩太尉忠勇无双,一心报国。可叹,竟死在这样的争斗中……」
许家上一代曾有人是韩士忠的部下,一同征战沙场,所以许承一直对韩士忠心怀敬意。
在他看来,韩士忠这样的人哪怕是死,也应该死在沙场上,而不是死於这样的斗争,死在武朝人手里。
吴霜刃消化着这些消息,陷入沉思。
片刻後,他问道:「董浊呢?有山南军的消息吗?」
许承摇摇头:「目前还不清楚,不过算时间,他率领的山南军应该也快到长安城了。他是被袁树邀入京的,如今袁树已控制住长安城,恐怕会让他带兵退回去。」
吴霜刃冷笑:「董浊这样的人,既然带兵来了,岂会轻易退走?」
许承点头:「不错,长安恐怕还要再乱一阵。」
「不。」
吴霜刃摇摇头,「不是长安城要乱一阵,是这个天下已经开始乱起来了!」
……平泾渡。
上万北衙禁军带着天子李辩、崔太后和一众宫女太监逃到了这里。
那晚在韩士忠的拼死掩护下,李辩等人才得以逃出皇宫,逃出长安城。
事後袁树果断派人追击,打的是天子被人劫持,他要救回天子的口号。
一行人逃了几天,逃到了平泾渡口。
前面就是黄河,得从渡口渡河。
但上万大军要渡河,提前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根本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
所以众人暂时在渡口停住了,陷入两难。
继续往前逃命,李辩和崔太后只能带少数的人渡河。那样一来,处境会更加危险。
可若是不渡河,被後面的追兵追上,处境也很艰险。
「母后,我们为什麽还不渡河?」
李辩一脸惶恐地询问崔太后。崔太后脸色难看:「大军渡不了河,就我们这些人渡河过去,接下来如何自保?」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
崔太后无言以对,因为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天下之大,何处才逃脱得了袁树的追杀?
崔太后知道袁树提前已和渤海王联系上,对方一定会扶持渤海王李协登基。自己和李辩一旦被抓住,就算不死,後半生也极有可能生不如死!
「报!」
就在母子俩陷入惶恐之时,一名侍卫突然赶来,「有百骑赶到,为首之人自称是董浊使者!」
「董浊?」
崔太后脸色一变,随後眼色变得凌厉,「他派人来干什麽?!」
「对方说事关生死,请求面见陛下和太后。」
侍卫说道。崔太后冷哼一声,看了一眼李辩,沉吟片刻後说道:「带使者进来。」
「是。」
「只准他一人进来!」
「是。」
片刻後,李濡在几名侍卫的带领下走入屋内。
他恭敬地跪下行礼:「臣见过陛下,见过太后!」
这番恭敬的态度,让崔太后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起来吧。」
崔太后说道,「董浊派你来想说什麽?」
李濡起身,从容道:「袁氏谋逆,祸乱长安,派兵追杀天子与太后!节度使大人派臣前来,是让臣告知陛下和太后,董节度使已率山南军前来,愿为陛下和太后护驾!」
「护驾?」
崔太后脸色变幻,「他董浊不是要清君侧吗,怎麽又说要护驾了?」李濡:「君侧奸佞已清,如今自然该护驾,以尽臣子之责。」
「……」
董浊的那份奏表上明写了要除掉崔进。
如今崔进确实已经死了。
「董浊不是早就和袁氏联手了吗?」
崔太后问道。
李濡摇头:「太后误会了,天下人也误会了。我家节度使大人从未和任何人联手,一心只为武朝尽忠,为天子尽忠!」
「哼!」
崔太后冷哼一声,「若非董浊突然带山南军入京,长安城岂会乱?哀家和陛下又岂会沦落至此?这一切,董浊是罪魁祸首!你如今让哀家如何信你们?」
李濡看着崔太后,从容道:「太后与陛下如今在黄河前徘徊,前无去路,後有追兵,若不肯信节度使大人,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董浊想要怎样?」
「节度使大人正率山南军赶来,太后和陛下可带着人赶去北邙山与节度使大人汇合。」「汇合後呢?」
「节度使大人会带着陛下和太后重返长安城,重整朝堂!」
崔太后眼神一亮:「董浊会出兵对付袁树?」
李濡:「只要是乱臣贼子,节度使大人皆会出手清除!」
「……」
接下来双方又聊了一阵。
崔太后想从李濡口中得到更多的保证,但说来说去,她和李辩如今手中的筹码太少,根本没资格和董浊谈太多的条件。
最终,在平泾渡徘徊了一日的大军突然转向,朝北邙山而去。
八月九日,崔太后和李辩带着七千多名士气几乎崩溃的北衙禁军抵达北邙山,与董浊率领的山南军汇合。
八月十七,董浊打出护送天子返回长安的旗号,带着大军抵达长安城外。
八月十九,南衙禁军中为韩士忠统帅的神威军被董浊说服,加入他的阵营。
至此,加上收拢的北衙禁军溃兵,董浊麾下的可用兵力已超过七万。八月二十一,有人在城内里应外合,助董浊打开了城门,董浊率军入长安城!
仅仅激战两日不到,袁树兵败,带兵逃出长安。
八月二十四,天子李辩召开大朝会,宣布山南道节度使董浊护驾有功,封为当朝太师兼神威大将军,总领禁军!
……
长安城内,原本的袁府如今被董浊占据。
府内,当朝太师董浊与一人相对而坐。
「听闻奉仙好酒,这是我特意从山南道带来的酒。」
董浊笑着说道,「这酒虽不如京城里的名酒醇厚香甜,但够烈!」
在他对面,今日并未着甲的吕奉仙笑着端起酒杯:「多谢太师好意,请。」
两人饮尽杯中酒,吕奉仙微微皱眉:「这酒……确实够烈!」
「哈哈哈哈!」
董浊大笑,「男儿在世,就该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做名垂千古的大事!」吕奉仙也笑了起来。
那晚长安惊变,他一人一弓,仅用了两箭就彻底改变了战局!
一箭重伤韩士忠。
一箭射杀崔进!
正因为崔进死了,董浊才能轻易拿捏住天子李辩和崔太后。
也正因为韩士忠死了,董浊才能借天子之名,收服韩士忠麾下的神威军。
可以说,董浊能有今日,吕奉仙那两箭至关重要!
那晚吕奉仙出手帮了袁树,袁树本以为这位大宗师最终还是选择站在自己这边。
可董浊带兵杀进长安後,吕奉仙率领的左羽林军第一时间就倒戈了!
袁树的兵马败得这麽快,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拜吕奉仙所赐。
「奉仙乃当世人杰,必定能名垂青史。」
董浊叹息一声,「可惜我两个女儿都已嫁人,否则定要为她们择一个如奉仙这般的夫婿。」吕奉仙闻言一怔,随即笑道:「我听说太师的两个女婿都是一时人杰,实在令人羡慕。」
「诶。」
董浊摆摆手,「不提也罢。」
说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把抓住吕奉仙的手:
「奉仙,你可知我与山南道王氏关系匪浅?」
吕奉仙点点头。
山南道王氏是本地的顶级世家,董浊为更好地掌控山南道,收了王家王衍为义子,并且给予重用。
「王氏有一女子名为王蝉,琴色无双,是我义子王衍的亲妹妹,也是我的义女。」
董浊握住吕奉仙的手微微用力,「不知奉仙可愿娶王蝉为妻?」
「这?」
吕奉仙愣住了,「可我早已娶妻,妻室仍在……」
「诶!」董浊打断他,「我听说奉仙的妻室不在长安,你们夫妻长期分居两地,这夫妻之名,名存实亡,何不另娶一室?」
「……」
吕奉仙沉默不语。
他的原配出身普通士族,在他尚未成名前就已经定下了亲。
要说感情,确实如董浊所说,夫妻俩长期分居,夫妻之情名存实亡。
至於助力,妻子出身的普通士族也完全帮不上吕奉仙。
而那王蝉出身山南道顶级世家,单是这份背景就足以让吕奉仙心动。更何况对方还是董浊的义女,娶了王蝉,自己和董浊之间的联系会变得更紧密。
董浊今日主动提起此事,拉拢之意不言而喻,自己若是拒绝,恐怕……
吕奉仙一时间想了很多。
他没有犹豫太久,当即起身,朝董浊躬身拜去:
「吕奉仙,拜见岳父!」
「哈哈哈哈,好好好,贤婿请起。」董浊大喜,连忙起身扶住吕奉仙。
对方是当世宗师,就算见了天子也不必行跪拜之礼,自己这个便宜岳父当然不会摆谱。
董浊欣喜地拉着吕奉先坐下,又喝了好几杯酒。
此前听说吴霜刃击败卢玉麟之事,他还在感慨为什麽自己的女婿不能像吴霜刃那般厉害。
如今真收了一位大宗师当女婿,可谓心想事成!
两人足足喝完了一大坛烈酒,吕奉仙才带着一身酒气离开。
当晚,又有一人来到府里面见董浊。
此人同样是当世宗师——
【剑圣】裴悯!
「见过太师。」
裴悯拱手行礼。
董浊点点头:「坐吧。」同样都是大宗师,他在裴悯面前就不如在吕奉仙面前那般亲切、平易近人。
只因论地位、影响力和手中的兵力,吕奉仙都远在裴悯之上。
裴悯坐下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董浊。
董浊也直言道:「可知那天本太师为何要派人拦你?」
裴悯摇了摇头。
袁树被董浊击败的那日,他组织人手护送自己的家小,准备和袁树一起逃出长安城,结果半道被董浊派人拦了下来。
裴悯自己想走很容易,但他一家老小几十口人,想要平安无事的逃出去就很难了。
最终,裴悯被迫留了下来。
「你之所以肯出手帮袁树,是因为长安王氏,对吧?」
董浊问道。
裴悯露出惊讶之色。
早年间他曾受过长安王氏的恩惠,此事知道的人极少。这次他之所以肯出手站在袁树那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袁树选择和渤海王联手,而渤海王的生母王贵妃出身於长安王氏。
裴悯没想到董浊远在边境,竟对长安之事如此了解,连这样的隐秘都能掌握!
他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位枭雄,突然觉得有些可怕。
恐怕天下人都小看了此人!
「本太师派人拦你,是惜才,也是为了给你报恩的机会。」
董浊和裴悯对视,缓缓道。
「报恩?」
「你那日能带着一家老小逃出长安城,可王氏家大业大,根基全在长安,岂是说逃就能逃的?还有渤海王和王贵妃,现在也都还在长安城内。袁树口口声声要和他们联手,可危机关头却只顾着自己逃命,可曾管过这些人?」
董浊嗤笑道。
裴悯抿了抿嘴:「太师想说什麽?」
「你留下替本太师效命,本太师不仅会给你远超从前的荣华富贵,也会善待王氏。」
董浊说道。裴悯眼神清冷:「太师说笑了,如今天子回朝,崔太后重回後宫,必定会清算逆党,王氏哪还有活路?」
董浊摇头,一字一句道:
「若我说,我会废掉当今天子,另立渤海王呢?」
裴悯瞳孔一缩,饶是宗师的心境也忍不住为之一荡!
这一夜,外人不知董浊和裴悯具体谈了些什麽。
次日,本来被软禁在府中的裴悯官复原职,重新统领六扇门,且裴悯声称自己已成为太师门下客卿。
一时间,京城权势尽在董浊之手,两大宗师为其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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