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晴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纸，纸边不齐，走到桌边掉了两张。
“城西那座亭子。”她把纸摞在桌上，“一小时四百一十七条。”
陆川正把外套往椅背上搭。“四百多条。什么内容。”
“一条。”宋晴抽出最上头那张，推过去，“都一样。”
纸上印着八个字：我拒绝被机器提问。
“八个字刷了四百多遍。”陆川坐下，“谁出的钱。”
“我查了。”他把登录号段调出来，“同一批号，都是当天开的，开号的地方是一家劳务中介。”
“中介的名字。”
“不重要。”陆川把资金来源那一行放大，“钱从一家文化公司走，公司挂在适格会名下。”
苏黎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批字的人呢。”
“批字那一栏空着。”陆川说，“空着也认得出。这半个月，敢一次批这么多钱的，就那一处。”
“郑砚手底下。”宋晴说。
“他不用自己签。”林默把那张纸拿起来，“他只要不签。”
陆川把另一块屏转过来。“还有一样。这四百多条不是人手打的，是拿工具推的。推的节奏是机器节奏，隔三秒一条，一条不差。”
“工具谁写的。”
“写工具的人我认得笔法。”陆川说，“跟无问模型那套东西一个路子。”
“楼湘。”苏黎说。
“她没署名。”陆川说，“可她从来不署名。”
“他们要的是什么。”宋晴问。
“堵。”陆川说，“一座亭子一天的答复额度是死的。刷满了，真要问的人就排不进去。”
“排不进去，亭子就成了摆设。”苏黎说，“摆设摆上个把月，人就不来了。”
“他们算得挺准。”陆川说，“就是没算一样东西。”
“什么。”
“亭子不挑内容。”陆川说，“它只数提交了几次。”
林默把纸放下：“走。去看看。”
城西那座亭子开在菜市场对面，卷帘门推上去就没落下过。林默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拐角。队尾站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兜子菜，菜叶子搭在塑料袋外头，蔫了。
“等多久了。”苏黎问。
“两个钟头。”老太太把菜换到左手，“前头那个小伙子坐着不动，一条一条往上送。”
亭子里那台租来的终端前，坐着一个穿灰外套的年轻人，二十出头。他的手在屏上点得很快，点一下，停三秒，再点一下。
“一天多少钱。”林默站在他旁边问。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没停。“一百八。”
“知道你刷的是什么吗。”
“知道。”他说，“不让我们被机器问。我觉得这话没毛病。”
“你昨天被机器问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刷。”
年轻人停了一下，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两下。“给钱就刷。再说我也烦那些机器，动不动问我一句要不要再想想，烦。”
苏黎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你烦它问你。”她说，“我被人堵了十年不让问。咱俩烦的不是一样东西。”
值班员从亭子后头绕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答复司，这四百多条怎么归。系统卡着呢，一条还没吐回执。”
“按规矩归。”林默说。
“哪一条规矩。”
“问事亭答复协议。”值班员自己背了出来，“凡向系统提交一次意思表示的，视作一次提问，必须生成一份答复回执。”
“他刷的是拒绝。”值班员说，“拒绝也算意思表示。”
“算。”林默说，“你不想被问，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句问。你要问的是：凭什么是你来问我。”
值班员愣了两秒，把单子翻过来。“我懂了。那就照提问办。”
亭子里的打印机先响了三声，跟着开始出纸。
第一张出来的时候，年轻人还当是别人的。第二张落到他手边，他瞄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上头怎么是我的名字。”
“提交人是你。”值班员说，“提问人这一栏当然是你。”
“我不是提问。”他把纸推开，“我这是拒绝。”
“拒绝也是一种提问。”值班员把纸又推回去，“你签个字。”
“四百多张我签不完。”
“签多少算多少。”值班员说，“签不完的，挂在你名下，每天给你送一张。”
年轻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半圈。
打印机一直在响。纸一张一张叠在托盘里，边缘卷起来，越叠越高。到第四十七张的时候，屏上跳出来另一行字，不是他刷的那句。
值班员凑近了念：“名下另有未答复提问一条。登记时间：三年前。”
“我没问过。”年轻人说。
“你问过。”值班员把记录调开，“三年前冬天，城北亭子。你问的是——”
年轻人盯着屏，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自己念。”林默说。
“为什么我妈的复诊被改了三次，改完了没人告诉我。”他念得很慢，“这……这是我写的。”
“是。”值班员说，“那年这问题没人答。今天它排到你名下了。”
“为什么排到我名下。”
“因为你今天成了答复人。”值班员说，“答责的规矩是，自己名下挂着没答的，先答自己的。”
“那它现在怎么答。”年轻人的声音低下去。
屏上浮出字，一行一行：
三次改期，前两次由排期系统的负载判定触发，第三次由人工改回。人工改回时未设通知。责任：排期规则未设告知项。答复人：排期规则。
年轻人看完，手撑在桌沿上没动。那兜子菜的老太太在门口探了探头。
“你妈那年等到复诊了吗。”苏黎问。
“没。”他说，“第四次她自己去了，去了就住院。”
亭子里没人说话。打印机还在响，一直响到第四百一十七张。
门外队伍往前挪了一段。窗口空出来，老太太把菜放在脚边，走过去坐下。
“我要问的很简单。”她说，“我这个月的高龄补贴少了一百二。哪个系统算的，让它自己跟我说。”
窗口的灯亮了。
亭子另一头，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也挤在刷屏的那堆人里。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别人给他的口号。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纸条翻了过去，在背面写了一行自己的字，递了进去。
值班员念出来：“为什么大人答不上来，就要把问的人关掉。”
宋晴在旁边把这一条记下，笔尖顿了顿。
“他多大。”
“十一。”
“适格会上个月提过，”宋晴说，“未成年人没有提问资格。”
“提问权不可分级。”林默说，“那天裁的。今天头一回被拿来做压力测试。”
窗口吐出一张回执，编号自动生成。男孩把回执捏在手里，捏出一道折。
傍晚回答复司，陆川把汇总表摊开，手指在最底下一行点了两下。
“还有一样。”他说，“那家文化公司的账号，也被登记成答复人了。”
“他们又没提交。”宋晴说。
“钱是他们出的。”陆川说，“出资栏写着名字，名字一写，回执就往那一栏送。”
“送多少。”
“四百一十七份，一份不少。”陆川把表转过来，“外加一条：请说明本次批量提交的意图。”
宋晴写下这一笔，笔尖在纸上顿住，笑了。“他们花钱买了一次堵门。门没堵上，回执倒全寄回自己前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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