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回来的时候用两只手托着书，书脊朝上。封面上五个字压得很重，《不许它问》，烫过金的地方磨白了边。
“摞得比人高。”他把书放到桌上，咚的一声，“一整排四个架，全是这一本。”
宋晴伸手翻开中间一页，指腹在纸面上蹭出一点毛。“印了多少版。”
“二十七版。”陆川说，“我数了三遍。”
应怀山没碰书，只低头看封底那个名字。言劭。
“这个人二十年不出面。”老仲裁长说，“书卖得越好，他越不出来。”
林默把书翻到中间，找到一段，念出声：“问与答之间，必先有识。不识而问，是为骚扰；不识而答，是为自辱。”
苏黎站在桌子另一头听完，抬眼：“不认识，就不用答。”
“他给自己留的门。”林默合上书，“二十年没接过一次提问，靠的就是这一句。”
“那我们就从这道门走进去。”苏黎说。
门被推开的时候，卓晚站在外头，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她十七岁，个子不高，站在门框里像被框住的一张纸。
“我听了一路。”她说，“你们要传的那个人，写书教别人不许问。”
“是。”林默说。
“状纸头一行写的是我的名字。”她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原告那一栏，是我。”
宋晴抬头看她：“你知道就好。”
“他不认识我。”卓晚说，“这话我听着不生气。”
苏黎转过身：“为什么。”
“因为我认得他。”卓晚把杯壁上的水珠蹭掉，“我爸那二十一分钟里，有一笔账是那一夜之前就有人批下来的。批的人我不认得脸，可那一笔的写法我认得。快，省，不作解释。这三样东西，我翻了他那本书，书里写得明明白白。”
屋里安静了一下。
“他不认识你。”苏黎说，“你认得他。这笔账本来就不对称。”
“那我把名字写上去。”卓晚说，“写上去他就得看。”
“他可以不看。”
“不看也得写一句为什么。”卓晚说，“他一写，我就成了他认识的人。”
苏黎看着她，看了两秒，才把手里那张纸放下。
“这话你从哪儿学的。”
“问事亭排队的时候听人说的。”卓晚说，“排在我前头那个大爷，说了整整一路。”
姜迟当天下午签的字。老法官把传票从头看到尾，笔尖在送达方式那一格上停了停。
“送到本人手上。”他说，“不送单位，不送家里人。我要看他亲手接。”
宋晴在旁边登记：“送达回执由答复司签收，自动生成编号。”
“他不会签。”应怀山说。
“不签也行。”姜迟把笔搁下，“签不签是后头的事。先把票送出去。”
第四天上午，回执回来了。
来的不是人，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原样，封口的线一道没拆。宋晴把信封倒过来抖了抖，里头滑出一张纸条，纸上的字是钢笔写的，笔画很硬：
不认识原告，不予答复。
落款两个字：言劭。
屋里没人说话。墙角那台打印机自己响了一下，又停了。
陆川把信封翻过来，对着灯看邮戳。“收发的日子是第三天。他手里压了两天才寄回来。”
“压两天。”宋晴记下来，“压了两天还是写了。”
“写得很短。”陆川说，“短的人多半是想了很久才写这么短。”
“二十年了。”宋晴把笔尖在板上顿了一下，“连拆都懒得拆。”
“拆了就得看。”苏黎说，“不看，就不用知道原告是谁。”
应怀山把纸条接过去，对着窗看了很久。“字写得这么硬，手是稳的。”
“稳。”苏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他这二十年稳得很。”
姜迟下午到答复司，把那张纸条摆在桌子中间。老法官的手指压在纸的一角，慢慢把它推正。
“我审了三十年案子。”他说，“退回传票的理由，我听过几十种。不认识原告，头一回。”
“能不能算送达。”宋晴问。
“票到了他手上，就是送达。”姜迟说，“他退回来的动作，正好证明他收到了。”
“那他算不算答了。”林默问。
老法官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事。”
他把纸条往中间又推了半寸。
“他写的是‘不予答复’。”姜迟说，“可他写了理由。写理由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答复。”
苏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不认识，所以不答。”她说，“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句答。”
“对。”姜迟把速记板往宋晴那边推，“登记。”
宋晴的笔尖落下去：“答复人：言劭。答复方式：书面。答复内容：不认识原告，不予答复。”
“内容栏照抄。”姜迟说，“一个字不许改。”
陆川在旁边小声嘀咕：“他这是自己把自己写进去了。”
“不是我们写进去的。”林默说，“是他自己写的。”
应怀山把手撑在桌沿，肩膀塌下去一点。“他二十年不接提问，靠的是不认识这三个字。今天这三个字落了纸，就成了他的头一句答。”
“头一句。”苏黎重复了一遍。
“进了册，就有第二句。”姜迟说。
桌角那台连着母体的终端跟着浮字，一行一行往上顶：
答复义务不因相识而成立，因影响而成立。
苏黎念完这一行，抬头：“影响。”
“二十年前他把反问改成开销。”林默说，“那笔账落在每一个用过反问的人头上。认不认得他们，跟这笔账没关系。”
“那你打算怎么办。”应怀山问。
“回执照发。”姜迟说，“按自动生效办。”
陆川愣了一下：“自动生效是什么。”
“答复司的规矩。”宋晴一边写一边说，“凡是写了理由的退回，视作首次答复，回执自动生成，义务自动登记，不用被告点头。”
“他没点头。”
“他写了字。”宋晴把笔搁下，“写字就是点头。”
“这规矩谁定的。”陆川问。
“当年定它的时候，防的就是今天这种人。”应怀山说，“写一句不答就想走的人，那时候就有。”
打印机这时候动了。纸从出口一节一节出来，边缘卷起来搭在托盘里。宋晴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吹了吹没干的墨。
回执抬头底下三行：
送达：已完成。
首次答复：已登记。
待答问题：一。
她念到最后一行抬起头。“一。”
“一个问题。”姜迟说，“先答一个。”
“答完呢。”陆川问。
“答完，他就认识原告了。”
苏黎伸手把那张回执接过去。纸还是温的，她用两只手托着，像托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二十年前他举手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有待答问题。”她说。
“想过。”应怀山说，“他涂自己名字那会儿就想过了。涂得那么急，笔锋甩到格子外头。”
窗外的风把桌上一张纸掀起一角，宋晴伸手按住。
“第二张票什么时候送。”林默问。
“明天。”姜迟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这一回我不问他认不认识。我问他那一年为什么举手。”
“他要是不拆呢。”陆川说。
“不拆也得写。”林默说，“写一句不拆，也是一句答。”
老法官笑了一下，把眼镜戴回去。桌上那张纸条还摊在中间，四个字朝上：不予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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