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当夜，李行安闭关了。
天机阁顶层一战，袁玄机以毕生功力为引，彻底点燃了他的吞运道体。
这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若不消化，迟早伤及经脉。
入关前，姜红衣守在门外，一步不肯离开。
赵铁柱抱刀坐在台阶上，瞪着眼睛赶走了三拨访客。
整个大将军府，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将军在闯一道大关。
秦岳从凉州赶回来时，正赶上李行安闭关的第二天。
他听赵铁柱说了昆仑山上的事，半晌没言语。
最后只说了一句。
"将军这条命，是拿命换命换出来的，谁也拿不走。"
闭关的密室里，李行安盘膝而坐。
第一夜，他浑身经脉如烈火焚烧。
三十年来积压在道体里的庞大气运，一寸寸化开，融入四肢百骸。
侯府灭门那夜，三百口人的气运涌入他体内。
白龙堆破阵那夜，八块晶石的地气涌入他体内。
天机阁顶层，袁玄机毕生功力涌入他体内。
这三股力量，原本互不相容，在他体内冲撞撕扯。
这一夜，它们终于融成了一股。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侯府的灯火，看到了爹娘的脸。
也看到了前世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随即消散。
他心里清楚，那些都是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了。
这一世，他是李行安。
是镇北侯府的儿子，是大靖的镇国大将军。
这就够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体内的气息彻底沉静下来，如渊如海。
李行安守住心神，任气运流过百脉。
天快亮的时候，焚烧的感觉彻底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
像一条干涸了三十年的河，忽然蓄满了水。
第二夜，焚烧感退去，一种奇异的清凉，从丹田升起来。
第三夜，他睁开了眼。
第三夜子时，他体内的气息攀到了顶点。
化罡后期那道困了无数武人一辈子的门槛，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一股浑厚的气息从他周身溢出，密室的烛火无风自动。
隔壁院里打盹的赵铁柱猛地惊醒，握住了刀。
好可怕的气息。
气息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收敛得无影无踪。
赵铁柱提着刀冲进院子，四下张望。
什么都没有。
只有闭关的密室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李行安从门里走出来，整个人像水洗过一样。
眼神亮得吓人。
世界不一样了。
他看见，空气里浮动着丝丝缕缕的气。
起初，那些气在他眼前乱成一团。
渐渐地，他看出了门道。
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一缕属于自己的气。
府里的下人，气是淡白色的。
巡夜的甲士，气里带着一丝血色，那是杀伐之气。
姜红衣的气，是明艳的红色，像一团火。
整座大将军府的气运汇在一起，隐隐与皇宫的方向相连。
他心念一动，试着往那些气上伸手。
指尖所过之处，那些气竟轻轻颤动。
吞运道体，能吞，能引，也能渡。
这一夜，他慢慢摸到了这门体质的门径。
天蒙蒙亮，他收回心神。
院子的角落里，一株去年冬天冻死的梅树，竟抽出了一粒嫩芽。
气运所至，枯木逢春。
李行安看着那粒嫩芽，若有所思。
气运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可它养着这天下万物。
天机阁抽走地气，抽走的就是万物的生机。
阵眼一日不破，天下便一日不得安生。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
那道气柱还在，不急不缓，像一只吸血的虫子。
李行安收回目光，眼里多了几分冷意。
他推门走进书房，铺开纸笔。
今晚看到的东西，要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这些线索，将来都是破阵的凭据。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笔。
东南方向那道气柱的尽头，似乎连着什么更大的东西。
他凝神再看，那东西藏在沉沉的夜色里，看不真切。
淡金色的，是国运。乳白色的，是地气。青灰色的，是寻常百姓的生气。
原来这就是吞运道体真正的眼睛。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京城的上空，皇气如华盖，笼罩四野，气象万千。
这是新朝的气象，蒸蒸日上。
可李行安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华盖的边缘，缠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那黑气极淡，若非道体觉醒，根本看不见。
黑气的一头扎在京城的皇气里，另一头，遥遥指向东南。
李行安纵身跃上屋顶，极目远眺。
东南方向，夜空的尽头，有一道细若游丝的气柱，正在不停地往外抽着什么。
大地之气，正顺着那个方向，缓缓流失。
"天璇。"李行安轻声说。
星图上，天璇阵眼的方位，正在东南。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那道气柱还在那里，不分昼夜，不停不歇。
三十年来，它就这样一口一口，啃食着大靖的根基。
破阵的事，一天都不能等了。
第二天一早，他进宫面圣。
御书房里，他把自己看见的东西，原原本本告诉了赵祯。
赵祯听完，半天没说话。
"李卿，你说你能看见气运。"
"是。"
"你说京城上空，有黑气缠着皇气。"
"是。"
赵祯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换了别人说这种话，他早就治罪了。
可说这话的是李行安。
"朕信你。"他停下脚步，"说吧，要朕做什么。"
"钦天监的密档，臣要看。"李行安说，"臣要查出，那几缕黑气的根，扎在哪。"
赵祯当即提笔，写了一道手谕。
"钦天监的密档库，从今天起，对你开放。"
"还有。"赵祯顿了顿，"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李行安接过手谕，躬身领命。
他明白赵祯的意思。
能看见气运这种事，一旦传出去，他就不是功臣，是妖物了。
从宫里出来，李行安抬头又看了一眼。
那几缕黑气，依旧在皇气的华盖上游走。
像几条附骨之蛆。
他忽然想起袁玄机手札里的一句话。
"玉衡主中枢，位居北斗之柄，掌生杀予夺。"
玉衡阵眼在京畿。
它缠着的，是大靖的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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