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全国大赛（中）：琴弦断了
明栖湶没有回答。
只是和许多社员一起, 目送昏迷的石垣被河村背去医务室。
那是他们的队友，可他们无法陪同，在场的青学管弦社所有人都走不开。
马上还有比赛, 他们要仔细地、绝对专注地准备比赛。
跟着石垣一起的不二回过头，对上青学管弦社所有人的目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一样的表情，可最后, 眼底都趋于同样的深沉。
他停了下来, 回去握了握明栖湶泛冷的手, “别担心, 石垣君放心交给我们。你们好好准备接下来的团体赛。”
然而还没等明栖湶做出什么反应，他的手被另一双手很用力握住。
是榎本夏寻。
此时此刻，榎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能够准确表达心意的, 只有深深鞠躬，“不二，拜托了。”
不二连忙搀扶住他，“学长, 别和我们见外，石垣君值得我们所有人敬重。”
“……”
榎本夏寻张了张嘴, 还是没说什么。
两人无话, 不二又看向明栖湶。
明栖湶还是看着石垣城本的方向, 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样的表情, 不二很少在她脸上看到。夹着自责愧疚, 但又被触动般打开的一些东西。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让他联想到了一年半前, 明栖在舞台上用音乐向他发出挑战和邀请的瞬间。
无论多少次, 他永远会为那个舞台热血沸腾。
不二若有所思垂下眼, 也没有再和她说什么，而是静默地跟上河村、英二等人去医务室的步伐。
这次他无法和她在台上并肩，但他不会让她有任何台下的后顾之忧。
比赛继续。
然而也许是石垣的音乐，也许是石垣的倒下，即便第12号选手上台演绎了轻盈的曲调，场馆内的压抑却始终没有被驱散。
甚至还延续到上半场个人赛总分的排名公布。
冰帝卡米莉以99.1分的成绩，拿下了当之无愧的第一。
然而大爆冷门的是，青学石垣位列第二。
那个所有人都意外的石垣城本，竟然凭借一首自我献祭式选曲，拿下了97.8的高分！
这个分数是什么概念？如果按照最后总分乘以10%的得分计算，也就比同组最低分高了0.53分。
可……他们和冰帝只差了0.13啊！
他们青学有明栖湶一个疯子不就够了，为什么好好的老实人到了全国决赛这么变态？！
接下来的比赛该怎么打？
他们对青学的预测里，还没有出现过不是明栖湶也能拿到个人赛得分优势的情况。
何况，接下来还要应对一个有明栖湶的团体赛……虽说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但迫于明栖湶的压力，各校的确是把社团里最具代表性的选手放在了个人赛。
选手区普遍一阵低迷。
无论是冰帝还是其他学校，都产生了一种又被青学狠狠摆了一道的羞耻感。
个人赛和团体赛之间有半小时休息时间，但这是留给观众的。团体赛第一个上台的学校，已经集体麻木地搬着乐器上台准备了。
其他学校的指导老师也在和选手们开会，内容一半是给大家鼓励打气，一半是讨论青学。
比如明栖太奸诈了，个人赛不上就不上嘛，她在哪演什么？
还比如，青学石垣之前的不争不抢不会是演的吧，难道就是为了在全国决赛给大家来个大的？
以及，青学能不能按照常理地打一次比赛，让大家震惊来震惊去的很好玩是不是？
……
总之，大家都在破防。
其中破防最严重的，莫过于冰帝卡米莉。
“你背叛了我们的约定。”
她怒气冲冲，直接杀到青学选手区。
低头调弦的明栖湶停下手，眸光抽离了一瞬，才没什么表情地看向卡米莉，“如果你觉得是，那我没有意见。”
“……”
这算什么？
卡米莉忍不住冷笑，期待落空的委屈和被欺骗的愤怒一涌而上，“既然你不打算出场个人赛，那就直接告诉我。何必玩这些肮脏的信息差手段？”
明栖湶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困惑，关东决赛那次，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只接受以学校的名义和冰帝奉陪到底。
她为什么这么生气？
明栖湶想了想，对她说，“我的对手并不是你一个人。”
然而话音刚落，卡米莉碧色的眼眸瞬间泛红，“明栖湶！你简直太傲慢了！”
说罢，还悲愤交加地扭头走了。
“……”
什么和什么？
……算了，别人怎么想都和她没关系。
“……”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大气不敢出。
……虽然大家说归说，但也觉得明栖有点无妄之灾。
可能天才都比较认死理，尤其是卡米莉这样登顶国际的角色。看上了谁，就一定要单挑地打败她，无论是什么场合。
冰帝部长看了看被气走的卡米莉，再看向漠然的明栖湶，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眼神一冷，对众人道：“冰帝全体，所有人必须百分百投入比赛！”
“是！”
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
荡着荡着，氛围被重新撞热。
压抑破开了一道口，大家也逐渐回过神来。
……是了，开什么玩笑！
这是全国决赛，他们的对手可不止青学一个学校！
不管考虑多少，都没有舞台上稳定的一弓一键更重要，青学的石垣可以献祭自己，他们为什么不可以，他们对音乐的热爱，对学校荣誉的追求，绝不输给任何人！
“稻田学园加油！”
“伊丽丝音乐学院加油！”
“……”
会场上莫名其妙就开始为各自学院喊加油的活动，一声赛过一声的呐喊和加油，氛围从第一排传递到了角落的最后一个位置。
“吵死了。”青峰大辉揉揉耳朵。
“这不是很有趣吗？”
黄濑懒洋洋搭了一下他的肩，然后被甩开，“小青峰我忍你很久了！”
“哼。”
青峰大辉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
于是两人在狭窄的位置上打了起来。
“……”
旁边的黑子哲也和他们相比，像个虚化的木头人。
他一动不动地听着整齐划一的口号，沉默地看着每个学校规整为一的选手区方块，黯淡麻木的眼底正克制而缓慢地晃动着什么。
音乐类的比赛，是这样子的吗？
他印象中的音乐比赛，是优雅的艺术。是穿着礼服，在钢琴前，架着小提琴演绎优美而令人愉悦的音乐。可为什么，他看到了声嘶力竭的勇气呢？
音乐到底是什么，又或者……比赛是什么？
“青学那位被送去医务室的选手，名叫石垣君对吗？”
他好奇地问不知何时坐回来的桃井五月。
桃井用力点头，“嗯嗯，我也吓了一跳，石垣君一直以来都很低调。”
桃井五月还和他说，为什么石垣君的这首音乐会拿高分，因为他挑战不可能，却又通过牺牲自己做到了不可能，同时，还把自己交给了团队……
提到团队二字，桃井的声音弱了下去。
“……”
黑子哲也听了没再说话。
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过得很快。
原本零散走动的观众席，竟在休息时间结束前各归原位。
就连闲得吵架的青峰和黄濑，都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对于今天的音乐比赛，如果让青峰有什么意外的，大概是竟然不觉得很无聊。
当然这不是说他能看明白其中的很多门道，他只是一个无脑观众。但如果给他再多加一层身份，那也不是没有，他是被小湫老师邀请来参与青学夺冠的见证者。
全国决赛的重要团体赛，进入了最后倒计时一分钟。
真奇怪，现场明明很安静，既没有篮球场上紧凑的倒计时牌，也没有全场一起倒数的压迫感，可他们却听见咚咚咚的心跳。
第一组选手上台，全场灭灯——
比赛正式开始！
这个夏天的最后一个舞台，三年级前辈们的最后一个舞台，这是离荣耀最近的一次。
第一组选手开场就带来了一首气势恢宏的《狂想曲》，且因是男子专业学院，吹奏力度和技术高度统一，舞台大开大合，气势非常磅礴。
开局的大场面为他们拿下了不错的分数。
第二支队伍来自关东地区的稻花香学园，他们惯常的曲风偏于舒缓治愈，可今天却打破众人的刻板印象，挑选了一首激流勇进的序曲。
只可惜和第一队撞了型，且曲风太过颠转，团队配合发生了细小的失误。结合个人赛和团体赛的总得分，稻花香学园败给第一组，成为了今年第一支无缘冠军的队伍。
第三支、第四支……
每个学校几乎都把一切压在了舞台上，演奏完的选手们，表情看起来没有一个是体面的，不是吹喇叭吹得气短，就是敲鼓敲到震手。
一波接一波的音乐，听着是从三首曲目中选一首竞演，可没有人会把他们当成一种风格。
冲绳的学校把音乐厅带上了沙滩海岛，大阪把音乐表演成了舞台喜剧。
是竞技，也是音乐。
每一位选手，似乎都在各自的音乐世界里闪闪发光。
只是比赛决定了一些高度，却也控制着终点的残酷。
每多一支队伍上台，就会多出一支淘汰的队伍。
有些人笑着上台，哭着下台。有些人哭着上台，笑着完成演奏。然后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们抱着哭成一团。
而他们流过眼泪的地方，被拖把清场，再被新上台的选手落泪覆盖。
观众们短暂地失去了判断能力，这首音乐好听，那一首也好听。所以他们看不懂评委的打分。
于是，为了表达这样那样的不满，他们只好在每支队伍比完赛后，高声呼喊他们学校的大名。
赛程来到了第八支队伍，万众瞩目的上一届冠军——冰帝学园。
“冰帝！冰帝！”
“冰帝！冰帝！”
“……”
会场仿佛安装了无数个扩音喇叭，都在喊冰帝。
今天的冰帝是肃穆的。
关东决赛青学踩着他们上位的表演，他们可以不计较。但这次，没有任何人可以利用他们。明栖湶说的没错，冰帝的高度，生来决定了他们音乐的门槛，但这又怎样，在一个赛道上走到极致，也同样可以堵死所有人的路。
他们选择了一首《交响曲》，开头犹如平地一声惊雷，振聋发聩。
全曲在极致的华丽和辉煌中，笼罩着宏大的悲剧。而这种悲，是一个人无法撬动世界的无力，观众们听得心里沉甸甸，可又不得不跟着跌宕起伏的音乐，感受小提琴、中提琴、铜管……不同声部如多米诺骨牌般酣畅淋漓的倾泻。
整齐划一的姿势和动作，像一支训练有素的贵族军队，不仅是听觉上恢弘壮阔的冲击，更是视觉上被演绎到极致的仪态美学。
冰帝再次上演了属于他们的魔法。
不是他们把音乐会场装饰成了宫殿，仅仅只是，因为他们在，所以这里是殿堂。
“冰帝学园——97.6分！”
恐怖如斯，冰帝居然在评委严苛打分的团体赛中，还拿下了97.6的高分！
选手们表示：“……”
人在现场，但已麻木。
算了……冠军本来就不是他们的！
他们又争又抢，是第二名的奖杯！
众人裂开了一瞬间，又立马把自己缝合等下一组队伍出场。
而越到最后，比分玩得越刺激，除了遥遥领先的冰帝。
第二、第三名的角逐十分激烈，可能他们看了目前已出的团体赛排名，正要为有望进入前三而高兴。可结合个人赛的那百分之十计算，整体排名又被往后挤了挤。
他们现在的心情就像心脏被坏蛋捏在手里，有事没事就捏一捏，可被捏得不舒服了，又不希望它真的放手。放了，就决定生死了。
悬着，痛着，至少还有机会拿高名次。
而在经历了两次差点往下掉的惊险后，比赛终于来到了最充满悬念的时刻——
“青春学园请准备入场！”
“……”
听到青学，全场安静。
就连观众席上的氛围组，都忘了热场欢呼。
貌似大家都还没从石垣压抑的音乐中走出来，听到青学，都条件反射不说话。
全场那么多双眼睛，就那么齐刷刷地看着青学，从他们选手区，一路跟着上台，然后纷纷掉出了眼球……等、等等！
青学为什么这么多人上台？！
为什么还有敲木鱼的光头？！
话说，青学的家伙能不能换个脸，别用这种不伦不类的团队配置，摆出要干翻他们的表情啊！
……快来个人告诉他们，明栖湶到底要干什么吧？！
“……”
青学众人也想知道明栖副部长要干什么。
可在忐忑和焦虑之前，是石垣那张反复出现的虚脱的脸。
于是他们什么也不想了。
不去想在舞台上会出现的无数个意外，如果做不到有没有退路。因为石垣在前面等着，所以他们要往前，不能让他一个人停在黑暗中。
青学管弦社全体就位。
他们社并不是编制最多的社团，但却是唯一一个让舞台变得最拥挤的社团。
太不协调了，别说和冰帝整齐划一的仪态相比，光是东边端着一个木鱼，西边捧着一根笛子，就让人在视觉上觉得凌乱。
甚至很多新面孔脸上的稚气，也丝毫不像能够完成高质量舞台的秘密武器。
评委也是看得一阵讶然，但张了张嘴，望着已经架好小提琴的明栖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比赛吧，答案都在比赛里。
全场灯光一暗，众人屏息……气息还没屏住，就被明栖湶激烈到琴弦疯狂颤抖的弓跳划破。
——？！
“她也疯了吗？！”
选手区不知道有多少人站了起来，用一副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认真比赛的表情瞪着明栖湶。
……原因当然不是明栖湶演绎得很烂。而是太好太明栖湶了！
她不参加个人赛的舞台，居然在团体赛上释放出明栖湶的本体！
小提琴魔音入耳，带着势不可挡的穿透力，刺破血肉，挑断筋骨，剖开心脏，要让他们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为她敞开大门，一起体验琴弦哀鸣又嘶吼的狂跳。
心跳着跳着，就差点跳出喉咙。可她不让，她说还不行，先吞下去。可他们刚把嘴闭上，她又在怂恿心脏出逃。
——停下来！
——快点停下来！
该死的身体！为什么不受控制，不过都是小提琴，凭什么单单为了明栖湶的音乐失控！
然而她的音乐没有停，似乎察觉到他们企图夺回身体的自主权，她还更快更密集！
谁来救救他们……
明栖湶到底要干什么！她要让台上的所有社员成为摆设吗？
他们往台上一看，青学众人果然一个个铁青着脸，像雕塑一样站在舞台上，仿佛被吓得失去了所有力气。
虽然不战而胜是很爽，可在这样的音乐声中，他们的理智似乎也被修改了程序，竟然设身处地地替青学考虑了起来——
青学的指挥手动起来啊！
快点让她停下，快点让你们的队员咬住她，别让她一个人毁了你们整个团队！
“……”
他们在心里声嘶力竭的呐喊，榎本夏寻似乎听见了。
他绷成铁板的手抬起来，第一个声部开始咬合。
音乐有了衔接，众人大松一口气。但明栖湶依然任性，她早不快晚不快，就要在大家那口气差点落地的时候又玩花样。
她又起速了！
指挥手继续指挥大家追！
于是，舞台上的音乐仿佛不是一首曲调，而是一个人极端的疯子走错了路，甚至还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到黑。身后一群人跑得快的人，都在竭尽全力地疯狂追赶，勉强追上的人努力咬合，追不上的人也没有停止奔跑，而是像接力棒一样，这个声部弱了下去，由另一个声部续上。
但可恶的疯子是那样以自我为中心。
她看不见大家的努力，更无所谓大家为了劝她回头而用尽各种方式的付出。
她还在疯狂地把这场充斥着掠夺与漠然的耐力赛，推向未知的深渊。
直到———
“啪！”
明栖湶的琴弦崩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应该还有一趴
第102章 全国大赛（下）：一群人的奇迹
——断了？！
明栖湶的琴弦竟然断了！
不可能吧？！
每个人脸上都遍布着同样的惊悚诧异, 仿佛随着那声琴弦崩断，他们早已被音乐扼住的咽喉也被直接掐断。
可断了脖子的他们还残留着意识，清晰地感知着呼吸在管道里九十度弯折, 每吸一口气，都伴随着冷汗阵阵的颤栗。
为了自救，许多人都无意识猛然站起来, 似乎这样, 他们的呼吸就能顺畅一些。
就连帝光几人后背都在发汗, 一个两个都面色凝重挺直脊背看向舞台。
……这是舞台事故吗？
显然是的。
还是魔鬼小提琴明栖湶亲手将自己神话粉碎的特大事故。
青学接下来该怎么办？
咚咚咚——
砰砰砰——
此刻全场所有人的心跳, 似乎都剧烈成了同一种节奏。
但这‘所有人’里，不包括台上的青学众人。
他们没有心跳，也感受不到心跳。
面部肌肉和手指条件反射地痉挛, 但被他们用自毁的神经劝降模式, 死绷着控制着沉默与等待。
他们反复给自己洗脑，他们不是人。
只是一堆帮助乐器发声的工具，只是一堆驱动零件。既然是零件，那就不会拥有感知意外的恐惧, 也不会因为一个重要零件的损坏，有意识地消极罢工。
所以……发号指令的人做点什么吧！
他们的乐器没有坏, 他们还可以演奏。
部长, 快点给个指示吧！
他们不能停在这里！
哪怕是启动另一种让他们付出巨大代价的备用方案也好, 他们也不能停下！
在短短半秒内, 仿佛又沧桑了十岁的榎本夏寻：“……”
他知道不能停。
再过半秒没有响应, 断弦的事故将会把他们青学两年来的努力, 钉死在遗憾的耻辱柱上。
石垣的燃烧奉献, 将会沦为最轻飘飘的一笔无用功。许多人哭着痛着嚎着也要继续训练的坚持, 将会成为摧毁他们未来前进的勇气。
还有明栖, 她要走上更远更高的顶级舞台，又怎能在此刻坠入万丈深渊。
……这些他都知道！
可、可他不是天才。
没办法像不二那样，在明栖在舞台上给出即兴挑战的那一瞬间，就做出应对决策……甚至，他私底下还分析考虑了明栖会触发变奏的所有节点，也对全社成员都一对一做了心理辅导和疏通。
对于这场未知的合奏，他明明已经做足了准备。
……可为什么？
他还是差一点，身为指挥手，竟然算漏了明栖发生意外的可能。
果然还是不行吗？
为什么他这么死板，为什么只是个能做脏活累活，却毫无魄力不知变通的部长？！
压力和绝望在那一刻铺天盖地向他席卷而来，将他冲击得头晕目眩。
眼前一阵黑一阵白，那一张张脸开始变得模糊，又群拥而上地围着他凄吼——
“部长！快点动起来！”
“部长！别愣着了，现在不是想那些乱七八糟东西的时候！”
“青学输了，我不会放过你。”
“……”
这是，石垣的声音。
榎本夏寻胸口猛然一阵颤动，舌尖也在那一瞬间，传来了剧烈的、把他的意识从混沌中拽出来的刺疼。
他尝到了血腥味。
他的视野重新清晰。
不过眼前没有石垣。
但大家似乎都成了石垣，他们用同样锐利而热烈的目光沉沉凝视他、要求他、命令他——
快点发号指令！
他再次咬破舌尖。
疼痛蔓延得更尖锐，他却猩红着眼笑着挥起了手臂。
太不应该了，身为三年级前辈，却一直被一位二年级后辈压在头上，还视他为假想敌。
可他何必和不二比。
这个舞台，又不仅仅只是天才的舞台。
他不那么懂音乐，也没那么果敢锋利。
可他有一个恰好的东西。
那就是，他比任何人都更懂这些在平凡中淬炼出来的孩子们！
天赋早在每个人诞生的时候，就被明码标价好了价值。
可是热血啊，勇敢啊，那些可以为了这一刻而甘愿奉献自己的毅力，是任何天才光环都无法掩盖的光芒！
‘上吧，孩子们！’
一年前担任部长的那一刻，他想，他要给这群喜欢退缩说丧气话的孩子们多打点鸡血。
于是，他打了一次，两次……从忐忑稚嫩的都大赛，一直打到全国决赛。
站在青学三年的最后一个舞台上，请让他再当最后一次部长，打最后一次鸡血吧！
断弦的声音空了一秒半后，沉寂死灰到了谷底的舞台上，响起了木鱼的敲颂。
“哒~哒~哒~”
雨露划过绿叶茎脉，滴入倒影着月亮的漆黑水潭中。扭曲的月色，被一圈圈水纹晃开。仿佛唤醒了一个挣扎而疯狂的噩梦。
……只是噩梦吗？
低音部渐入，那一声清脆带有几分神悯的木鱼在哀婉长叹般的声部中渐弱，直到熟悉的小提琴声再次脆弱而锋利地响起。
“……”
而听到小提琴声虚弱的回应，其他声部也开始咬合。
音乐从一个人的偏执疯狂，一群人的追赶，变成了一群人对一个人的感化。
天才总是固执，即便琴弦断了，即便被挫伤了自信心，她还是死守最后的骄傲，不愿向任何人低头，还是要对抗整个团队。
她桀骜，他们包容。她冷漠，他们耐心。
他们像散开的萤火虫，为了照亮困在黑暗中的同伴，即便飞断翅膀，即便赶路赶到筋疲力竭，也要努力发光地赶到她身边。
越来越多的人，包裹着她，令她的小提琴音色不再锋利，被附加了一层又一层让她感到混沌的东西。
这不符合她的审美，所以即便被紧紧拽着，她也不要迁就。
只是总是站在高处的她，似乎天生把人想得弱小。
大家赶来到她身边，不是为了让她一起平庸，也不是为了吞噬她，而是为了……
跟着她一起走上不正确的路。
她备受触动，却仍然冷漠：我要走一条艰难的路，一起走，会死的。
大家说，一个人挤一条路，会很狭窄。可一群人一起撞，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她又说，可我还想去爬最高最陡峭的山。
大家看着那座巍峨如云的山，纷纷陷入了沉默。但却不是沉默山有多高，而是在思考，应该先从哪个地方开始爬不影响效率？
山太陡了，没有被开垦过的痕迹。他们要从头开始摸索，没有下脚的地方，那他们就挖出一个坎来支撑，峭壁太陡了，那他们就锻炼手臂肌肉，以免爬上去掉下来，又要从头再来。
然而令人惊心动魄的是，这座山的危险，并不只是高与陡峭，还有吃人的巨人，能依附在皮肤上，吸走你所有精血的怪虫。
……走到了半山腰，大家都筋疲力竭，看不见顶的绝望、身体上的饥饿、对未知的恐惧，每一分一秒都在考验他们的意志力。
可以放弃吗？
山顶有什么呢？一定要去山顶吗？
前面的人可以停下来吗？
等一等他们吧，他们不是要停下……只是想喘一口气。可带队的人给他们花饼，说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努力一下就能到山顶了！
他们被领队的热血洗脑，只好再振作，再出发……再被骗，前面没有方便下脚的路了。只有每个人必须自己凭借双手和双脚爬的陡峭山崖。
她回头看了看狼狈不堪的大家，气喘吁吁地说，我先给你们探路。
于是她一个人先去面对未知的凶险。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她开垦出来的路往上。
已力竭到怀疑自己爬了就会死的伙伴抬头望着那些人越来越高的身影，突然就不受控制地爬了起来。
一步，两步，每走一步，下一秒的疲惫与迷茫就成倍叠加地向他们袭来。
好痛苦啊。
可他们越来越高了。
而那位走在前面的天才，在不知何时认可了这个团队，她满头大汗也有些狼狈，身上还多了这样那样的伤痕，可她不知疲倦地把一个又一个人拽上了山顶。
上了山的人跟着一直拽，直到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一路打着鸡血，自愿垫底但差点掉下山崖的领队一起用力牵住。
领队没有掉队，一起上来了。
但他们都齐刷刷地躺下了。
大家麻木地看着和别处没什么区别的天空，问道：“为什么一定要爬这座山？山上有什么特别的？”
她说，原本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但现在知道了。
“青学管弦社，56位成员，一个也不少。”
这就是青学的音乐。
不是什么音乐风格，只是青学，只是诉说了青学的每个人。
一年前的他们，是得过且过，有梦想却羞于承认与努力的泥堆。可现在，他们站在很难很难很难才爬上来的山顶。
是每个人都爬了上来。也许每个人心目中那座陡峭的山不是同一座，可他们都征服了恐惧与怯弱。
他们站在山顶。
可以一起看很远很远的风景。
有多远，不知道，但音乐的世界很大很大，传递出来的声音很响很响，能让坐在音乐会场里的每一位观众听见，能让每一位观众的心发出剧烈的共鸣。
也许，偷溜进来的飞蛾小虫，也受了鼓舞，会为了顺利偷吃到今天的食物，而不停歇地加速奔跑。
最后一个段落，交给小提琴，由她开始，由她结尾。
然而即便断了一根弦，也丝毫不影响她尾声的疯狂。
琴弦又开始颤动，但那不再是压抑得掐住人脖子的疯狂，而是一种畅所欲言的极致享受。
这个舞台没有拦住她。
因为她的团队，放心地把最后十秒交给了她。
她额头上的汗珠闪闪，眼底亮晶晶，就连小提琴上的琴弦也在雀跃地发光。
大家看着听着，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可在她落下最后一道余音时，又差点被染红了眼。
舞台上，那位孤高冷傲战无不胜的魔鬼小提琴手，她带着自己的小提琴转身面向团队，深深地弯腰鞠躬。
从第一个声部，到高音部，每一个声部都是同样的九十度、同样的郑重致意……最后，她对他们的青学部长，鞠躬鞠到指挥台上的榎本夏寻泣不成声。
早就红了眼的社员们在明栖副部长行大礼时愣成了木头人，可看到榎本部长那张哭得不堪入目的脸，也纷纷开始爆哭。
……太吓人了！
这样的比赛他们再也不要经历第二次了！
……不对，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这是今年的最后一个舞台，他们的榎本部长明年要读高中了，很多前辈也要读高中了。
台上的青学众人在大哭特哭。
台下的选手们也想暴风大哭。
就你们青学会玩是不是！
大家都在比音乐专业，就你们另辟蹊径，喊着什么友情啊、羁绊啊就往前冲，一个个不知死活也要和天才共舞。
现在把身为对手的他们都感动坏了，青学是不是很得意？！
然而，真正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并不是这个看起来四不像的团体爆发出了那么巨大的力量，而是……他们的编曲也设计得很精妙且有难度。
首先在音乐的形式上，几乎没有学校敢冒险，把首席小提琴和团体的声部切割开。这种切割，不是指听起来割裂，而是将个人和团体明显地分成两个部分进行对话。
第一阶段的激昂对峙，是汹涌的冲突。
而第二阶段的劝说包容，则在声部的处理和转折上更为细腻绵密。
到了第三个阶段，更不用说了。
虽然是一起发疯，可是发疯也是有层次的发疯，一波一波往上顶着，那种从血肉里爆发出来的毅力和凝聚力，真的令人看得眼红。
……还有明栖那声弦断。
他们不知道该不该怀疑，这是明栖湶为了激发大家的舞台表现力，故意制造的意外。
那根弦断的刚刚好，断得让每个人都听见了绝望。断在了每个人都无比期待转折的瞬间。甚至断了，也不影响明栖湶后面的发挥和高彩段落！
有这样猜测的不在少数，继关东决赛明栖湶接受问话后，全国决赛上，明栖湶再次喜提了话筒。
评委说的就是这个问题，“对于舞台上琴弦断裂的意外，明栖有着非同一般的应变能力。”
国际历史舞台上，也不是没出现过断弦随机应变的天才选手。
可反应再怎么快，也未必能够第一时间就调整好心态，用三根弦揉出比四根弦更高强度的效果。
明栖湶对此依然言简意赅，“我的极限是两根琴弦。”
“……”
评委没有再问。
无论是她为了这首音乐单独训练到极限的两根琴弦，还是本身就具备超强的底气……这些细究都没有意义。
两个可能都指向了一个答案，明栖湶就是一个疯狂的赌徒。
可她赌赢了。
评委们商谈了几分钟，给青学打出了一个颠覆所有人预期的分数。
“青春学园——97.8分！”
——什么？！
这个分数，这个分数比冰帝还高了0.2分！
全体一片哗然，一群人被青学的高分砸懵，两群人看向第一次在团体赛中以微弱劣势输了的冰帝，三群人纷纷掏出计算器笔记本，算了一次又一次青学和冰帝两校的最后得分。
“五月，算出来了吗？！”
青峰急得拨开碍事的黄濑，直接越过黑子问桃井五月。
黄濑顾不上青峰的无礼，也紧紧盯着桃井五月。
当初一起补习的黑子也不例外，他的算术还行，但这种情况下他发挥不稳定。
桃井五月神色激动，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你们先别着急……我再算一遍。”
“快点啊啊啊啊啊！”
三个学渣在等成绩，绿间和紫原两人默默重复算，赤司面无表情的目光，从青学众人落到了明栖湶脸上，他不知在想什么，沉默地起身离开。
这边在算简单的小学数学题。
而不二这群人也在算。
“乾！！！最后算出来了没有喵！”
额头大滴冒汗的乾贞治扶了扶眼镜，深深大吸一口气，然后摊开笔记本，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我算了三遍。”
“别买关子了！结果是什么？！”
“是……”
“快点说！！！”
“……英二，我们还是先听乾说话。”
英二急得团团转，他鼓起腮帮子，用力捂住嘴，狠狠盯着乾——快说快说快说！
乾咽了下口水，再次开口。
“冰帝个人赛99.1，团体赛97.6。我们青学个人赛和团体赛都是97.8。根据个人赛乘以10%，团体赛乘以90%的算分规则……”
大石、河村、桃城、海棠还有裕太全都忍不住了，“直接说重点！”
“我们青学的最终得分，比冰帝高了0.05分。”
第103章 赛后，帝光和不二打照面
……但先淡定！
知道青学比冰帝高了0.05分后, 大家反而大气不敢出。
比赛还没结束，还有最后一组选手。
万一呢，万一最后一支队伍是最大的黑马呢？
在台上哭着释放过一次的青学众人, 走向台下的表情都很紧巴巴。也许是还没从音乐之中走出来，也许是胜利就在眼前的不可置信。
面对下台一路上，许多观众和选手们的注视, 他们什么也不敢多想, 不敢多说。只是沉默地回到位置上, 默默坐好, 眼巴巴地看向上台的最后一支队伍。
最后表演的学校：“……”
碰上青学算他们倒霉！
前有石垣自我献祭，后有青学将情绪和感染力渲染到极点。
他们的部长手动把哭丧的脸推成皮笑肉不笑。
“现在给大家加油打气，大家也不会重燃自信了。但我要说的是, 珍惜每一个舞台, 热爱每一首音乐，不管其他学校的发挥有多么出色，那都和我们没关系，这个舞台是我们的, 是独属于我们每个人的！”
“所以，请大家带好各自的乐器同伴, 把我们每个人的音乐不留遗憾地留在全国决赛的舞台上！”
众人听了, 哭丧的脸舒展了起来, “是！部长 ！”
坚持在注定会输的舞台上, 笑着演奏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可他们也要输得漂亮。
至少, 在许多年, 别人谈论起这一届冠军的时候, 不会说, “太惊险了, 青学以0.05分的微弱优势赢了冰帝，也许当下觉得不可思议，可回过头来想，青学一直都在挑战不可能，大家在比赛，他们却在游戏比赛，把比赛玩出了另一种丰富而新奇的高度。在他们之后的学校太惨了，因为顶不住压力，直接失误垫底。”
……他们不要成为巨人下垫底的那个。
他们希望，未来的大家会说，“青学赢得实至名归，但在他们后面比赛的学校，也同样贡献了一场很精彩的演出。”
而他们没有辜负自己，至少在指挥手落下的那一刻，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评委笑着打分。
他们笑着鞠躬，然后冲下来祝贺青学。
“恭喜！！！”
青学这群人，在台上跟着明栖湶不要命地追，在台下，却一个个都呆呆傻傻的，反应了半天，竟然问，“恭喜我们什么？”
最后一所学校的部长差点忍不住给榎本夏寻一个过肩摔，可望着青学众人后知后觉再次泛红的眸眶，又忍不住笑着大声说，“恭喜青学！成为今年管弦社全国大赛的冠军！”
“……我们是冠军？”
“是啦！”
“……我们夺冠了？”
“对啦！！”
“我们真的是冠军？!”
“还有完没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吼声、扯破喉咙嘶吼，还有嚎破嗓子的大哭，前几秒还呆滞的青学，在这一刻走入了另一个极端，为大家展示了人类到底可以发出多少种震耳的噪音。
可没有人觉得那样的声音刺耳。
大家都在笑，都在鼓掌，然后喊着：“青学！青学！”
迟来的喝彩，在刚刚好的时间，令所有人都为青学发自肺腑地呐喊了起来。
“青学！青学！”
“青学！青学！”
“青学！青学！”
“……”
许多人上前祝贺，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不掩羡慕嫉妒恨，说你们这群家伙绝对是用以后买彩票中大奖的运气用在这里。
有人说你们到底是怎么敢的，不过是一年的时间，就从在关东大赛失误垮台的垫底团队，逆袭成了这样具有凝聚力和冒险精神的战队。
还有教练们和部长上前，说青学这样的表演形式太胡来了，但是却在定型的赛制上，让大家看到了更多的多样性。
以0.05分输掉比赛的帝光，望着青学众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但不知过了多久，帝光部长带着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会场的卡米莉一起上前，“我不认为冰帝输给了青学，但我赞同你们对音乐的表达。”
榎本夏寻忙得目不暇接，招待了这个招待那个。
而对于冰帝，无论是出于他们管弦社霸主的身份，还是凭借这份输了却还来恭喜的礼仪与诚意，他立马从其他地方抽身出来迎对冰帝部长，“谢谢，音乐也许就是这样，很包容，让每个人都能尽情用音乐大声说法。”
冰帝部长浅浅笑了笑，随后看向身边的卡米莉。
卡米莉神色五味杂陈，但也全然没有了刚开始的那种戾气和锋锐。
她在人群中环视了一圈，没看见明栖湶，“……明栖在哪里？我想为我刚才的鲁莽道歉。”
榎本夏寻愣了愣。
他像是才想起什么，也跟着找了一圈，“是了，明栖跑哪去了？刚刚不是还在这吗？”
一旁传来一声冷哼，今天被无数人要了联系方式的花岗未来幽幽道，“被带走了呗。”
“谁带走了她？”
花岗未来哼着没理会。
榎本夏寻：“……”
好吧，虽然成为了冠军队伍的部长，但在冠军队员心目中，依然不是一个值得需要时时刻刻敬重的角色。
他对围观的冰帝部长和卡米莉讪笑道，“道歉我先帮她收下了，不过明栖不会太介意这件事，所以卡米莉小姐不用太放在心上。”
卡米莉眸光莫名黯淡，“……”
榎本夏寻有点为难看向冰帝部长。
冰帝部长也面露难色。
……好吧，其实他也不清楚卡米莉为什么对明栖这么执着。
虽然明栖每一次出手，都让人对她的印象更深刻。可按理来说，一个在日本，一个在英国，这两人各比各的，何况卡米莉还上过国际舞台，她的视野为什么会特意锁定到日本的天才呢？
全国大赛前，他也特意去问过，“你和明栖之前是不是认识？”
卡米莉许久没说话，只是完美演奏了两遍曲目后，才握住自己的小提琴说，“她是我必须要战胜的噩梦。”
“……可以告诉我你的噩梦吗？”
卡米莉摇了摇头，“没有战胜之前，我没资格说。”
“……”
有点复杂。
但为了让事情变得简单，冰帝部长朝榎本夏寻伸出手道，“有时间话，下学期我们找个时间，组织一场音乐联谊。”
卡米莉眼底一亮。
榎本夏寻握手，“一定！”
而带走卡米莉心心念念的明栖湶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天才不二。
只是他脸上没有嬉皮笑脸，反而有点严肃。
“一定要做到这种程度吗，明栖？”
两人在后台，不二正在给明栖湶的手指消毒。
明栖湶动了动紫红的手指，“……也、也没那么夸张。”
“嗯？”
少年幽幽抬眸。
明栖湶局促眨了下眼，缓缓道，“断弦真的不是我故意制造的。”
“……”
少年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只是重新低头，给她紫得像是有血液渗出来的手指包扎。
也许不是渗出来，而是手指已经被磨到随便用一张纸就能切开的脆薄。
在琴弦那么大幅度弓跳瞬间的绷断，她几乎没方法躲，左手的食指指腹先被抽打，右下颚再跟着被割开，留下两道细长渗血的红痕。
而她就是断弦翻了好几倍的割力下，还在更疯狂虐待手指。
见不二拿着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明栖湶忍不住道，“别人以为我手指断了。”
不二听了，拿着纱布再绕一圈。
“……”
好吧，她不说话了。
“再看看下巴。”
明栖湶瞄了一眼手，默默缩起了下巴，“伤口已经愈合了。”
“愈合了才更要看一看。”
由于某人的不配合，不二一手拿新的棉签沾消毒水，另一手直接抬她的脑袋，四指扶着脖子，拇指顶着下巴。
“……”
明栖湶眼神无端局促。
外面是闹嗡嗡的各种声音，可一帘之隔的帷幕里面，却静静悄悄的。
少年举着棉签靠近，消毒水的味道有点刺鼻，可他身上的气息……却让消毒水也变得好闻了。
明栖湶屏息一下，又呼吸一下。
“怕疼吗？”
“……不是。”
“噢。”
不二拇指往上抬了抬，让她右下颚的伤口更全面地露出来。
两条血痕是结痂了……但只有血痕末端结了痂，伤口最深的地方，还血津津的。
手上的棉签顿了一下，才贴上去，“会有点疼……”
“你们在干什么？”
“……”
猝不及防的，不二一下子就被推开了。
不二手里的棉签差点掉地，幸好被他捏住了。他看向某人，某人脸上带着莫名的心虚，却假装淡定地整理头发，并对来人道，“你们怎么来了。”
你……还有们？
想到她突然推人的举动，不二眸光暗了暗，跟着回头看。
看到的画面并不令人愉悦，首先，就是这几位少年极具压迫感的身高。人均一八五以上 ，最巨大的紫发少年，大概有两米了。几人光是站在那，就让后台这个本不宽敞的空间，压缩得更加逼仄。
而这几人，还用冷漠夹带敌意的目光审视他。
她帝光的朋友们。
不二面带笑容问道，“这几位是你的朋友吗?”
反应过来的明栖湶连忙点头，“嗯嗯。”
大概也知道刚刚推人的举动有点伤人，她弥补似地把不二拉过去，逐一介绍，“这是小桃姐。”
唯一对他笑眯眯的桃井五月朝他挥了挥手，“你好呀，不二君~”
不二一顿，眼睛笑得更弯更无害，“小桃姐~”
桃井五月被逗得噗嗤噗嗤直笑。
但不二收到的最真诚的善意和热情，似乎也仅限于此。
“这位是青峰。”
青峰大辉环胸看他，不知道是故意还是身高优势，那眼神总有几分睥睨的味道，“也是小湶老师的学生。”
“……”
明栖湶看了青峰一眼，为什么‘学生’说出了我是个‘很厉害打手’的气质。
她果断介绍下一个，“这位是黄濑。”
黄濑朝他伸手以示友好，“我也是小湶老师的学生哟~”
不二盯着那只有陷阱的手，微笑着握上去，“那真是巧了呢~”
然后两人脸上微笑着，手上却逐渐冒出青筋，最后导致笑容也开始扭曲。
明栖湶嘴角抽了抽，在黄濑的手背上清脆啪了一巴掌。
黄濑捂着手，顿时嗷得两眼泪汪汪，“嗷——！小湶老师你区别对待！”
明栖湶不仅区别对待，还朝他翻了一个护短的白眼呢。
“这位是绿间。”
绿间很靠谱，他扶了扶眼镜，镜片一边折射着犀利的反光，他一边礼貌好修养地说道，“不二君，幸会。”
不二颔首，“绿间君，幸会。”
最后是紫原敦。
但紫原敦觉得介绍什么的，没必要，也挺无聊。
他直接把手里的冰淇淋递给她，“给湶仔买的，趁冷吃。”
由于他眼里只有冰淇淋和明栖湶，因此不二彻底被无视了。
所以明栖湶先不吃，“我才比完赛，待会还有事，你先帮忙吃掉。”
紫原敦：“……”
酷爱零食的他这次却没心动。
而是固执地伸着手。
于是其他人也都齐刷刷盯着她。
明栖湶：“……”
……这些人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事情为什么朝着尴尬的方向发展。
算了，她应付协调她第二人格的哥已经够累了，这些家伙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她接过紫原的冰淇淋，并举起她和不二牵的手，“他叫不二，大家认认脸。”
青峰很刻意地压了压下巴，仿佛在找一个比他矮很多的人站在那里。
黄濑还在泪汪汪的，“你既然揍了一个比不二更帅气的人。”
绿间扶眼镜。
紫原从口袋里掏出美味棒，开始咔滋咔滋。
“……”
明栖湶气得把人全都给轰出去，“行了，都去外面等我。”
“这小子呢？”青峰挑眉意指。
“……他给我上药包扎，我下巴被琴弦绷伤了。”为了证明她的确受了伤，她还把被裹得圆圆滚滚的食指伸出来。
大家看看她的手指，再看看她的下巴，的确有一条长长的血痕。而且这小子……手上那个东西，的确是被称之为棉签。
众人脸色变了变，99%的敌意，降为了98.9%。
青峰带头先走，但走之前，罕见地猛男细腻道，“小桃留下帮小湶老师上药。”
黄濑手一下子就不疼了，嬉皮笑脸补充，“是喽~女孩子比较方便，免得被人看见了误会。”
绿间把手上的晴天娃娃交给明栖湶，“它完成了使命。”
紫原敦吃着第二根美味棒，咔滋咔滋跟着走。
等只剩下桃井五月了，明栖湶才无奈又郁闷地看向不二。
桃井五月干笑着替他们解释道，“不二君请不要误会，并不是针对你，只是第一次见到不二君，对你还不熟。”
不二却出乎意料地心平气和，“谢谢你小桃姐，大家的性格都很独特。”
甚至从某些角度来说，他们初次见面就对他抱有敌意，反而更证明，这些人的确把明栖当成很重要的朋友。
他含笑对明栖道，“那我也先出去等你，还没有和榎本学长好好说一声恭喜呢。”
“……”
明栖湶仔细看他。
确认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勉强成分后，才放心道，“出去碰上了，可别和他们打起来。”
可听到她的这句叮嘱，原本扭了头的不二又转过身。
似笑非笑问她，“你觉得我打不过吗？”
第104章 不二爽她约
“……”
这……他还真有打的想法吗？！
但不二是那种打架会正面硬刚的类型, 所以这话听在她耳中，令她莫名想起一个类似的问题——他和她哥一起掉水里，她会先救谁？
同样有点无厘头的找茬。
不过他和她哥之间, 她做不出选择。这还能选不出吗？
她半秒不带停顿，“能打，你必赢。”
“哼~”
可对于她的干脆, 少年却有些不满意。
“真的！”
除了绿间, 其他三人勉勉强强都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脑子。
不二和她对视两秒, 弯起不知道是满意, 还是意味深长的嘴角，“小桃姐，那我先出去了。”
在一旁默默看戏却突然被喊的桃井五月：“噢, 好~不二君慢走。”
帘幕被掀开, 少年走出去。
明栖湶侧着耳朵听了下，没听见什么动静，才默默收回头。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桃井五月忍不住打趣笑道, “放心啦，阿大还是有分寸的。”
明栖湶被笑得耳朵发热, “我才没有担心, 何况……不二又不会输。”
桃井五月这下更是笑出声, “你表现得这么偏心, 难怪赤司君那段时间心情特别糟糕。”
她指的, 是期末复习阶段, 不二和明栖的牵手照在青学校公告栏官宣的时候。那段时间虽然停了社团活动, 但几乎全校都能感受到赤司君的压迫感。
首先就是公告栏上的消息公布, 突然出台了八大规章制度。什么禁止在公告栏粘贴非正式文件, 禁止这、禁止那，就差没把青学学生会不作为，任由校公告栏被贴上‘垃圾’新闻之类的批讽昭告天下了。
大家虽然觉得赤司君这一年的变化很大，但在篮球之外的事上，他相对冷漠很多。而行事作风刻意到这种程度，连阿大都忍不住问她，赤司又发错什么神经了吗？
她有点无奈，简单说明后，除了哲君表示了恭喜，其他人都一副‘什么？！小湶老师居然喜欢这种瘦不拉几被风一吹就倒的小白脸货色？！’的表情
她为此争辩，“不要因为你们几个先天骨骼发育好，就小看正常发育的男生啊！不二君可是做什么都很棒的天才！”
身为全队最矮，但经常被黄濑和青峰压肩膀的黑子哲也默默赞同。
青峰大辉扯扯唇，“那真是希望他的天才本领，不是只会讨女孩子喜欢。”
黄濑摸摸自己的浓颜系花美男俊脸，“难道是小湶老师看腻了我们几个，所以找个清淡口味的？难怪了……小五月会喜欢是小黑子。”
一句话不知道戳伤了几个人，总之黑子哲也听了，觉得自己又躺枪了。
桃井五月顿时脸颊爆红，但她对于感情的表达，向来直接。
帝光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她喜欢哲君，“我才不是因为脸喜欢的哲君，他是那么温柔体贴。”
青峰大辉哼了声，没再参与话题。
关于发生在帝光的小插曲，明栖湶听得又替不二捏了一把汗。
“不过……哲也呢？已经先离开了吗？”
他没有和他们一起出现。
察觉到明栖湶的担心，桃井五月用棉签沾了点消毒水，一边给她处理下巴上的血痕，一边道，“他说去上个厕所。”
……具体原因到底是不是，大家都没深想，他说是那就是吧。
黑子哲也的确是去上厕所了。
但他迷路了，两点距离直线最短，可他不小心绕了一大圈去，然后又原路绕了一大圈回来。
再回来的时候，大家已经不在座位了。望着空荡荡的几个位置，他莫名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和他们的想法一致，不管怎么样，来了就和小湶老师打一声招呼。
他看着几人去了后台，又看着他们表情不是很好地出来。
“……”
里面发生了什么？
还是小湶老师说了什么？
这又令他靠近的步伐有些迟疑。
……他承认自己是在逃避。可是不逃避，他又该怎么办。帝光对他的意义，绝不只是篮球。
看着小湶老师的比赛，看着青学那些人红着脖子红着脸，也在舞台上咬牙坚持的模样，他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他脑子里出现的画面，永远是国一下学期那段纯粹的时光。
他们还不被称为怪物。
赤司君的眼神还很温柔，是第一个发现他才能，让他把默默无闻的自卑变成优势的伯乐。然后他和青峰君组成了光与影搭档。他曾在帝光陷入困境的时候，凭借自己的双手，逆转了局势。但他不认为，这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他接受着团队的哺育，在这个到处是阳光的地方，依靠着他们的背影野蛮生长。
……可难道。
阳光分裂了、迷失了，一直被他们影响着成长的影子也要离他们而去吗？
黑暗降临，正是影子开始默默攀爬的时候。
每一个人，都不该甘于自己的平凡。何况他本就不弱。
青学的石垣，可以通过那样极端的手段，挑战不可能，为青学扭转乾坤贡献一臂之力。他为什么不能。
光与影，他是和光芒共生的影子。也是帝光，第六人。
在各校对青学的声声祝福中，他站在离后台几步之遥的阴影处，望着青峰君几人虽然是接连出来，可彼此间的距离却没有以前热络。他突然在退缩和逃避中，就这么走上前去。
但并不是去追他们。
黑暗的养分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发育和成长……直到，不需要赤司君、青峰君等下来，他也能追上去。
他准备伸手掀帘的手一顿，看向从里面出来的一位陌生可却有点熟悉的少年，“小湶……不二君？”
少年一顿，随即对他露出了微笑，是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但却令人感到无比舒适自在的笑容，“黑子君。”
“你认得我……”他莫名有点局促，“小湶老师跟你提过我们吗？”
小湶老师会怎么形容他们呢，会把帝光分裂的事情也告诉不二君吗……虽然在他印象中，小湶老师并不是一位喜欢讨论别人的人，可对于在意的事和人，她会很苦恼。
……而这位不二君，一看就善于聊天。
大概是察觉到他瞬间的戒备，少年轻轻笑道，“她之前偶然说过，说帝光有几位朋友，有机会一起见一面，我刚刚已经和绿间君打过招呼了。”
“……”
黑子哲也眉头动了动，就算用脚底板想，也能猜到只有绿间对他维持了表面的客气，“抱歉，大家都很喜欢小湶老师……不过这种喜欢和你的喜欢不一样，小湶老师以前就这么一点大。”
不知想到什么，他还伸手比了比，之前只在他腰部，“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到我的肩膀高度了。”
也差不多是不二的肩膀高。
或许是出于这点相似之处，少年的笑容里明显多了几分情真意切……不是说他刚开始的笑容不真诚，只是前者友好令人舒适，后者是他发自内心地感到了舒适，“有些好奇，为什么大家都喊她小湶老师？”
“……”这又不得不提到令他感到窘迫的初遇了，“因为我背错了单词，但是存在感又太低……”
不二君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人。
身后是说不尽的恭喜祝贺与喧闹，可和不二君聊天，周围的磁场似乎都被净化，只剩下可以不断向内的安静。
不知不觉地，他竟然对一个只见了一面的家伙说了很多话。说小湶老师以前小小个，为了教学的时候更有气场，特意在凳子上又加了一张凳子，以方便青峰、黄濑写错了题屡教不改，可以平视地弹他们脑袋。
当然他挨过小湶老师的教训，但因为海拔高，每次小湶老师揍了他们，还要特意从凳子上跳下来揍他。
那段一起补习的时光，小湶老师明明对他们很严厉，可他们却总是一边嫌弃，一边期待下一次补习。
“抱歉……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
“然后呢。”少年表达了浓厚的兴趣，他笑眯眯摸着下巴道，“这么听起来，青峰君和黄濑君似乎没有想象中讨厌呢。”
“……他们果然对你做了过分的事吗？”
“没有很过分，只是眼神鄙视我，顺便还说我长得丑。”
黑子哲也，“………”
他深吸一口气，抹掉额头上冒出的豆大汗水，“抱、抱歉。”
“啊，黑子君别误会，我是在夸他们，大家都是性情中人。”
“……”
是吗？
面对这位面带笑容的不二君，黑子哲也第二次发现自己在后辈面前的智商不够用，第一次是在小湶老师面前。
难怪他们两个能看对眼呢。
但毕竟是和小湶老师关系匪浅的人，他不希望他们给他留下奇怪的印象，便又说起了一些他这段时间刻意不去回想的事，“青峰君一直是一位很有义气的人，黄濑君他……”
“小黑子你原来在这里！”
“……”黑子哲也刹住话口，回头看走了又回来找他的黄濑。
现场并不安静，黄濑应该是没听见他们的交谈，但看着两人在一起很熟的样子，目光左看一下，右看一下，在他们不同表情却同样无害的脸上转一圈，表情有点复杂，“不二君也在，一起去外面走走？”
不二微笑，“好呢。”
黄濑：“……”
他突然和他很熟什么。
……
明栖湶和桃井五月出来的时候，帝光几人不见人影，不二也不见人影。
问裕太看见他哥了吗，裕太对着她大夸小木鱼，“明栖学姐，小木鱼刚刚在台上敲的木鱼太酷了！”
小木鱼红着脸在一旁盘木鱼，见到她表情有点犹豫，但还是鼓起勇气拿出手机递给她，“……明栖副部长，我爸爸找你。”
“……找我？”
她记得，他爸爸是个和尚来着。
“嗯嗯。”
她一边诧异，一边接，纠结了一下，称呼道：“……叔叔好。”
那头的声音很洪亮，但又带着点和尚僧人的味道，这通电话是为了感谢他们把小木鱼照顾得很好，还说看到小木鱼在电视里敲木鱼的时候，整个寺庙都为之骄傲。另外，还问他们什么时间方便，请大家上山吃斋饭。明天可以吗？寺庙恭迎各位小贵客的大驾。
一口气说完，就热情洋溢地给她挂了。
明栖湶：“……”
她把手机还给小木鱼，“你爸爸邀请大家明天去吃斋饭，裕太也一起来。”
裕太顿时紧张支吾，“我、我明天要不要准备点什么礼物？”
“……”明栖湶表情一言难尽，但有求必应，她想了想，说，“送顶假发？”
裕太也想了想，认为很适合，“好！我今天就去买！给小木鱼和大木鱼叔叔买一套父子假发装。”
小木鱼：“……”
他只是光头。
不是秃头。
……但朋友的好意，要笑着收下。
这边被打了一下岔，明栖湶另一边又被人找上，说石垣恢复好了，在从医务室过来的路上。
明栖湶愣了一下，和桃井五月说了两句，就先去找石垣。
石垣走时虚弱狼狈，来时波澜不惊，虽然是坐在轮椅上，可被推着走的那种慵懒惬意，就差手上端一杯咖啡了。
“……”
有点欠欠的。
但很多之前盘旋于心的煽情话，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尘埃落定的调侃。
青学管弦社，56个人，一个都不少。
他们在舞台上，一起高举奖杯，在万众狂欢的“青学！青学！”中，定格下了属于青学管弦社每个人的荣耀。
青学管弦社众人穿着白色的礼服，唯独明栖湶穿着黑色，可即便是黑色，也被白色和浅色像马克笔写成了五颜六色的画，包括她被不二包扎得很夸张的手指，手指上也被写了名字。
有青学的，也有对手学校的选手，很多很多，她数不清。但她记得立海大的柳生真子让她把名字，签在她的小提琴上。
她愣了愣，“……”
但柳生真子却说，“明栖桑，请在您的签名后加上‘世界第一’四个字。”
她的手有点抖，“柳生同学，你想毁了你的小提琴吗？”
“不！”她看向她的目光特别赤诚明亮，“是为了让它成为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小提琴！”
“……”
明栖湶捏着马克笔转了两圈，然后在小提琴底下，写下一句话：“致最独一无二的小提琴手柳生真子——明栖湶。”
字有点多，但明栖设计了布局和艺术形态，看起来就像在小提琴上画了一朵黑色玫瑰。
柳生真子望着自己的小提琴，眸光晃动，在晃得最激烈的瞬间，她突然拥抱她，“明栖，我会一直喜欢小提琴！你也要一直走……走向世界第一！”
“一定。”
又是比赛，又是夺冠，每一个回合的歇斯底里，几乎让今天的大家都燃尽了。
今晚不聚餐庆祝，今天都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去爬山，去小木鱼爸爸在的寺庙吃…全员斋饭。
众人不知道该荣幸还是该难熬，但今天先高兴犒劳自己一顿没错了。
小桃姐似乎摸准了她这边的动静，刚领奖完，她就发了一封邮件过来，“我们在音乐会场附近的街头篮球场，不二君被大家包围了。”
“……？”
什么是不二君被包围了？
她来不及换掉身上签满名字的礼服，背起小提琴就跑去了附近的街头篮球场。
由于是暑期，来打球的人不少。但由于帝光几人在场，大家又纷纷自发地空了一个场地。所以画面整体不太协调，一边很挤，一边又很空。
明栖湶气喘吁吁跑到的时候，发现不二被大家包围，的确是字面上的意思。
“细胳膊细腿，肌肉还得练。”
短短一个小时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青峰大辉看着不二，竟流露出了类似老父亲的担心。
黄濑挤开青峰，用两眼发光的狂热眼神盯着不二，“小不二，和我一起打篮球吧！你简直太棒了！”
说完，感觉这样给人压力很大，于是又说，“我找你打网球也没问题！”
绿间表示也要抢人，“不二学弟，有没有兴趣学三分球，我教你全场全方位的投篮技巧。”
紫原敦没吭声，一边嚼美味棒，一边从头发里露出一只眼睛打量不二。
加速跑过来但觉得多余的明栖湶：“……”
发生了什么，来个人和她解释。
但大家都没时间搭理她。
被包围的不二已是筋疲力竭，一边喘气，一边又不想显得太喘地微面带笑。
和他一起累得气喘吁吁的，还有哲也。那双几小时前还黯淡麻木的目光，现在竟对不二露出……像是在说“朋友，认识你是我的缘分”的欣赏。
小桃姐在一旁笑着给两人递纸巾。
众人见到她，纷纷看过来，青峰最先撇嘴，“小湶老师跑什么，不是讨厌运动？”
黄濑笑出八颗牙齿，“赤司知道你学了网球吗？”
绿间也默默看向她。
紫原敦眉头微微一挑，“湶仔，你有点过分了。”
明栖湶：“……”
她一时顾不上追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求生欲令她双手合十，“保密吧，求你们了。”
可这事真不能让她哥知道。
她逃避篮球的那么多年都过去了，不能再用网球刺激她哥了。
“小湶老师，拿点诚意出来。”
“……我请客。”
大家挑挑眉。
“抱歉，今天应该由我来请。”不二如此说。
但大家依然看着明栖湶不说话。
明栖湶嘴角抽了抽，“那我回头找我哥报销。”
“对啦！”
“……”
远处的赤司第二人格打了一个喷嚏。
她发消息给她哥，问他今晚吃饭，要不要一起来。
他给她银行卡转账，备注：不来。
明栖湶：“……”
她收钱，回复：收到。
晚上的这顿饭，氛围有些奇怪……怪在，大家都不沉默。
哲也同学和青峰依然零互动，但黄濑公平地招惹每个人，沉得住气的绿间都嫌他烦了，两个人互怼了起来，怼着怼着，餐桌就热闹了。
大家一起庆祝她，恭喜她毕业。
我说她今年只是国二。
黄濑就说口误，但恭喜她在社团毕业也是一样的。
她觉得有道理，于是举杯，“恭喜毕业！”
大家都干了杯。
这顿饭，每个人都应该吃撑了。散伙后，大家都说走路回家，但都不是同一条路。
她和不二也是走回去的。
在路上，她终于忍不住问，“今天发生了什么？”
不二语气轻松，“具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和哲也君一起组队打黄濑的时候，不小心投进了一个他们都觉得进不了的球。”
“……你什么时候学了打篮球？”
“最近有看一些著名的篮球明星打比赛。”他握住她手指没有缠纱布的手，“不过今天还是第一次碰到篮球。”
明栖湶：“……”
两人一步一步往前，手也在影子下有节奏地一晃一晃。
他又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在说一件准备甚至酝酿过很久的计划。
明栖湶心里沉甸甸，感觉今天，也把她的精力透支得差不多了，她把他拉到路灯很浅的阴影下，抱了上去，“他们……”
“他们都是很好的朋友。”他摸摸她的头，揉松她的神经，揉走她今天的紧绷和疲惫，再统统接住她那些没有说，却表达在每一个细节和行为里的诚意，“只是都太寂寞了。”
“……”
明栖湶嗓子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脑袋拱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打她的脸。
“别担心，哲也他已经想明白了。”
怎么和他说……
他们怎么就这么熟了，她请哲也同学来看比赛，他开始还拒绝她呢。
“你们聊了些什么？”
“唔……也没聊什么，只是知道你以前给他们补课，还要求他们喊你小湶老师～”
明栖湶：“……”
忽然有一种黑历史被怼脸的羞耻感，这不亚于小时候穿的婴儿装，被翻出来细细评位。
“我们还是说说接下来几天暑假的规划。”
今晚夜色很美，他们慢悠悠走着，讨论着要抓住暑假的尾巴要一起做些什么。
* 绝交：不二的噩梦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明栖湶凌第二天醒来，发现黄濑凌晨六点给她发来了一封邮件。
但在这之前，还有凌晨两点、三点发的。
黄濑：我如果去了神奈川，大家是不是就很少聚了？
黄濑：神奈川海常高中的笠松副部长一直在骚扰我，说我很适合他们学校。
黄濑：他真的很烦人，凌晨还在给我发消息。
这封邮件，他还转发了笠松副部长给他发的内容……全都是夸他夸他夸他夸他，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夸他。
这招对青峰会被眼神杀死，但是对黄濑，那简直是在他的心坎上暴击暴击再暴击。
所以黄濑决定：啰嗦，我先去海常高中看一看。有问题，就不去。
明栖湶回复：祝福，锁死。
但同一时间，她还收到了不二的邮件。出于第六感，她手指头顿了一下，才点他的邮件。
……开头就是一个可怜巴巴的颜文字。
“……”
她松开手机，捂住脸笑了一下，才继续看下文。
“爸爸的假期这次申请成功了，预订了后天全家人一起去国外渡假的机票。”
第105章 不二：想知道被亲的感受吗？
“淑子阿姨已经期待很久了, 你们玩得开心！”
收到她的回复，不二就打来了电话。
清晨的风吹开窗边的纱帘，少年的声音绵绵润润, “今天这么早起来了？”
“昨天晚上睡得好。”她拉开窗帘，新鲜的空气掠过鼻尖，“待会还要和部长他们一起爬山, 去小木鱼爸爸的寺庙呢, 裕太起来了吗？”
“他起来了, 手上戴着送给小木鱼叔叔的假发跑上跑下找礼品盒打包, 差点把妈妈吓了一跳。”
明栖湶听着，几乎能想象到裕太那紧张又冒失的样子，她笑道, “你也一起来呀。”
“……我也可以吗？”
惊喜的声音里, 带着假假的惊讶。
“那算了？”
电话那头顿了片刻，才幽幽道，“明栖。”
明栖笑，“我先吃早餐。”
不二顺口也把自己安排了, “我先帮裕太打包礼物，晚点一起去找你。”
“好～”
得到她轻快的回复, 不二稍微安下心。她没有生气。
但他并没有为此窃喜。
头一天晚上才和她计划好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和约会, 可第二天却爽约了。饶是天才不二, 也会感到头皮发紧。
而他不得不为此推脱。
妈妈脸上的愉悦和吟唱的小调, 从昨天晚上持续到了现在。大清晨天还没亮, 她就已经起床整理一家人去国外旅游的行李了。
父亲在国外向来很忙, 有时候一年都回不了一次家。每次妈妈听说父亲有假期, 都兴高采烈计划好一切安排, 但不是假期没批下来, 就是有紧急工作。妈妈失落在心里，却笑在脸上安慰他们。
而这次，是爸爸以前打点好了一切，确认假期顺利不会发生任何意外，才告诉一家人……对于去国外度假，他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波澜。
但妈妈说，上一次全家一起出去玩，还是在他们读小学，由美子姐姐上高中的时候。一转眼这么多年，她要好好拍一张全家福。
于是，他又把滚到喉咙边的拒绝，默默咽回去。
妈妈见他欲言又止，“周助有别的安排吗？”
“叮咚——”
“来啦～”
离玄关近的不二淑子先去开门。
“淑子太太，早上好！”
“山葵？！快进来，吃过早餐了吗，留下一起吃点？”不二淑子张罗着邀请她进门。
听见是山葵阿姨，不二周助也走到玄关，“山葵阿姨，早上好。”
“早上好，周助。”山葵阿姨把手上香飘飘热腾腾的面包递过去，“我就不进去啦，待会还和花奈夫人去一趟超市，这是花奈夫人早上做的烤面包，大家尝尝。”
说着，她又从兜里掏出了几张明信片，“这个是湶小姐……”
还没听山葵阿姨把话说完，不二周助就伸手去接，但山葵阿姨却把明信片递给了不二淑子。
“……”
不二淑子前看一眼，后看一眼，笑着把烤面包递给有点郁闷的儿子，接过明信片，“这不会是小湶给我的吧？”
“是小湶小姐的狡猾请求。”
见淑子太太脸上露出了好奇和探究，山葵阿姨解释道：“她听说太太一家人出去度假，突发奇想地问，太太一家人在国外玩得开心了，能不能从远方给她寄明信片回来。”
这哪有什么能不能的。
听在不二淑子耳朵里，这就是对他们出行的最大祝福，她开心收下那盒明信片，“回去告诉小湶，我们全家人都是她远方的笔友。”
山葵阿姨笑了笑，“那我这就回去了，祝太太一家人旅途顺利，平安快乐！”
送走山葵阿姨，不二淑子看着手里的明信片若有所思，“周助，原本是不是和小湶有别的安排？”
“有，但……还没想好。”不二周助对妈妈说，“不过妈妈，我觉得我们接下来更重要的事，是考虑怎么享受度假，把寄给明栖的明信片，写得丰富多彩。”
话题重新拉到旅游上，不二淑子又笑眯眯了起来，但不知想到什么，她半幸福半抱怨道，“哎…下次就不带你父亲了，我们和花奈还有小湶一起去旅游！”
“好呀，到时候每个人都写明信片寄给父亲，让他遗憾。”
不二淑子被儿子的促狭逗笑，“哈哈～说不定你父亲在打喷嚏哦。”
不二家度过了一个温馨而匆忙的早晨。
好在家里没有囤积太多食材，今天吃完也差不多。不过一家人吃完早餐后，不二淑子和不二由美子还是出门去采购了一些出行的必需品……比如很多漂亮的衣服。
不二麻烦姐姐帮他买胶卷。
他打算把几台相机都带上……会很重，可妈妈和姐姐那么漂亮，他要给她们多拍照。还要拍很多在东京见不到的风景照，寄给给他下达了一定要好好旅游任务的某人。
但今天还是要好好见见她。后面几天，都见不到她了。
“叮咚——”
门铃按响。
银紫色长发的少女笑着走出来，仿佛带来一阵摇曳着月光的清风。
今天要爬山，明栖湶穿得很运动休闲，奶白色的T恤搭配短裤，还扎了一个清爽的马尾。但头上有一个小熊发卡的配饰，斜挎包上，也挂着一个小熊，就连手指头和右下颚上的创口贴，也有小熊的图案。
望着明栖学姐和他笑眯眯的哥站一起的画面，裕太莫名有一种明栖学姐被熊熊包围的错觉。
……虽然两人的全过程他都参与了，但两人对视的眼神以及肩膀刚碰上就牵手的自然……依然令他不知道该看哪里。
大意了，他应该先自己走的。
好在这种三人行，但他像灯泡一样无处安放的可怜处境没有持续太久，大家先到校门口，一起包车去小木鱼爸爸的寺庙山下。
小木鱼一个人来山下读书打工，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父亲了。
大家上了车，这一路上都很轻快。
他哥和明栖学姐坐在车最后一排，下车慢悠悠，上山也慢悠悠。
大家都在寺庙里喝了一杯热茶，他哥和明栖学姐才悠悠哉哉出现。两人一个拿着相机，一个耳朵上别着一朵漂亮的花，手里还拿着一束沾着露水的花。
花很漂亮，就是寺庙里洒扫的和尚目光很幽怨。
他……他只当没看见。
和腼腆内敛的小木鱼不同，小木鱼的父亲很热情，三两句话就把他们五十多号招待安排好。
他弄不清寺庙里有什么职务，只知道，小木鱼叔叔是个敲木鱼的，也是这个山头里，是最会敲木鱼的人。
他哥提醒他可以送礼物了。
可他看着小木鱼叔叔那光溜溜的仿佛有金光笼罩的脑袋，却沉默了。
但在小木鱼叔叔十分期待的目光中，他还是忐忑交出了礼物，“……也不知道叔叔喜欢什么，不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叔叔随意就好。”
小木鱼叔叔笑着说他太客气了，然后为了表达对礼物的珍重，当场拆开了。
“……”
看着是两顶假发，小木鱼叔叔摸了摸脑门，陷入了沉默。
“这个礼物……”
裕太羞愧低下头。
“我很喜欢！”
“诶？”
小木鱼叔叔一拍脑门，拉着小木鱼，抓起父子款假发就扣两人脑袋上，“尺寸还刚刚好！”
他捏了捏小木鱼的脸蛋，笑出八颗大牙，“我可以戴着这顶假发给小木鱼找个后妈咳咳咳咳……”
“……”
他们是不是从一个和尚嘴里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木鱼叔叔是真喜欢。甚至还换掉了身上的僧服，翻出了衣柜里当年赶潮流买的旧西装。
不过在寺庙吃的这段饭，其实超出预期的丰盛。虽然是斋饭，却有肉。而寺庙烤出来的肉没有加风味调理，都是原汁原味的肉香饱满。
大家的战斗力有点吓人，开始的时候说他们昨天在家吃过了，不用上太多。可吃着吃着，还把寺庙的大厨吃得急着开灶加餐。
饱嗝一个接一个的一群人，挠挠脸，都有点尴尬。
但小木鱼叔叔没有让大家尴尬，他说寺庙里也有乐师和乐队，邀请大家一起玩古派的乐器。
提到音乐方面的内容，大家都很有激情，说这个乐器和萨克斯搭配音质很好，说那个乐器曲调哀伤……他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吃饱了想打瞌睡。
睡着后的梦里有夏日，有蝉鸣。还有许多年前，不知那一次旅游，他也是中午吃太饱，走着走着忽然犯困，靠在一棵大树下睡着了。
等他醒来，他很惶恐地喊妈妈。
但身边没有妈妈，只有脸上冒着汗，却拿着几片叶子给他扇风的哥哥，“……老哥？”
“嗯？”
他迷糊睁开眼，老哥温柔的笑容和目光就在眼前，和多年前的童年一模一样。
老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裕太醒了吗？”
……怎么还跟逗小孩似的，他莫名无语地挥开老哥的手，环顾了一下四周，“诶，管弦社的大家呢？”
“已经下山啦。”
“……那、明栖学姐也走了吗？”
提到这位，他老哥脸上露出了无奈。
他这才发现，老哥的另一边肩膀，还睡着一个人，“她每次和我出门，都喜欢睡觉。”
听到老哥的抱怨，睡得头发有点凌乱，脸颊被挤得有点红的明栖学姐揉揉眼睛，“……你骂我？”
他哥笑着捏明栖学姐的脸，“也许是吧。”
明栖学姐挥开他哥的手，又懒洋洋地蹭着脑袋，在他哥的胳膊上转了一圈。像是在不满，但表达不满的杀伤力堪称为零。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因为他能看见他哥几乎要眯到眉毛上的眼角。
但也就是短短几秒，不知想到什么，明栖学姐刷地一下抬起头，“天色不早了，我们也下山了，再晚点，小木鱼叔叔就要留我们过夜了。”
“……好。”
他哥的表情敛了点，不是不开心，只是一下子开心得没那么明显。
太阳下山，今天要结束了。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更快……当然可能只有他哥这么觉得。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可每次走着走着，都发现他哥和明栖学姐差了他一大截。
等到天差不多黑透了，他们才把这段山路走完。
……他下次再也不要和他哥还有明栖学姐一起出门了。
上车、下车，他跑。
两人到了家门口的十字路，也走得很慢。有多慢，他没算，但大概是他在客厅打游戏，不知不觉吃掉了两盘水果的时间。
到家的老哥还有点闷闷不乐。
他问老哥打游戏吗？
老哥说打，然后爆虐了他几十把。
“……”
关他什么事。
但他被打得有点破防，嘴巴不经过大脑，忽然就说，“我以后绝对不要谈恋爱！”
他哥顿住，缓慢停下来看他，笑眯眯问了，“为什么这么说？”
他莫名背脊发寒。
由于担心再说什么刺激他哥，他只好他哥对视，但不发表任何见解。
但不知道他哥在他脸上看到了什么，哼哼笑了一声，“裕太误会了，我们还不是情侣，还不算谈恋爱。”
“……啊？这都不叫……”
“啊啊啊！老哥！可以让我多活一分钟吗？！我认输还不行吗？！”
……
关于他们到底是不是谈恋爱这回事……周围有眼睛的人都说是。
可在不二和明栖本人心目中。好吧，确切地来说，是明栖湶很享受现在的状态。
当然不二也没有那方面的紧迫。人在身边，手在手里，他没觉得有什么不满足。
只是，人有时候就会变得奇怪。
大家一起吃吃喝喝笑笑的时候，觉得节奏这样很自在。可两人一起走着，天在头顶黑着，一想到出去玩几天见不到她，他就不想她回家。
可她却催他回家。
说明天要赶航班，他还没收拾行李，出去玩也会很累的，晚上要好好休息。
“除了这个，就没别的话要和我说吗？”
她眨了眨眼，“……祝你们全家人一起玩得愉快？”
“……”
他没由来的冒出一股闷气。
“诶？去、去哪里？”
“荡秋千。”
“……”
但不二骗了她。
两人在蛋形屋里面，静悄悄的，又挤挤的。
明栖湶不太喜欢这种安静，和他在一起越安静，心里就越不平静。
“……里面没风，有点闷。”
“……”
他不说话，但目光看向了她。长久的停留，令她被他看过的地方，都在发烫。
呼～受不了了！
她越过堵在蛋形屋外侧的他，直接往外爬，“我要中暑啦！”
“是吗？”
他低笑着反问了一声，跟她玩捉迷藏似的，抓住她伸向洞口的手，把她拽到他身前，“我给你检查一下。”
“……怎、怎么检查？”
望着他突然放大的脸，她被他握住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他还是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看着是愉悦，但从嘴角长久停留的弧度，又会让她觉得笑得有点刻意。
“你不开心？”
“……”
他忽然就不笑了。
但脸还在继续靠过来，额头贴上额头，轻轻地咚了一声，不疼，只是震了一下胸口，“额头不烫。”
“……不二。”
“我是不二，裕太就可以是裕太。”不只是额头，似乎为了测得更精准，他的脸也贴上她的额头，还用力压了压，“没问题，没有中暑。”
额头重重的，像某种惩罚，“……”
望着少年近在眼前的脸，她莫名咽了一下口水，“周……”
啊啊啊……喊不出来！
貌似从头顶红到脚趾头，都比喊他的名字更简单。
少年又笑了起来，“喊我的名字，有这么难吗？”
“……”
他笑得起来像是在冒星星。
明栖湶脸颊更红了，低头往他会让彼此都觉得安全的胸口上躲。
可少年却伸手抵住她的额头。
“……”
她拿头撞他的手，他也不松，就抵着。
僵持三秒，她幽幽抬眸。
他还是笑吟吟的，“……”
可拥挤的蛋形屋，好像把很多东西都改造了一遍。他的脸还是脸，但笑容有点古怪，眼睛还是眼睛，却有些晦涩。
慢慢地，他的笑容又一点点敛去，在她耳边很近地问，“想知道被你亲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第106章 她说亲不够用力
明栖湶怀疑自己真的要中暑了, 并且还是在没有一点太阳的晚上。
她脸很红，很麻。耳朵也很红，很麻……还疼疼的。
她推门进家上楼, 一口气不带顿。仿佛稍微慢一点，就要被身后如影随形的目光电晕。
“嘭——”
直到房门被掩上。
她才如释重负般，靠着门疯狂平息。
……但根本平息不过来, 她双手捂脸, 和不二分开20分钟后的第二十次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人, 到底会欲求不满甚至愚蠢到那种境地, 才会被喜欢的男生小心翼翼亲脸的时候，说，“力度可以重一点吗？”
“……”
话音刚落, 某人的呼吸明显凝滞了。
可当时的她, 脑子似乎不具备思考能力。或者说，思考的东西很奇怪。
“……就像羽毛掠过，什么都没感受到，就飘过去了……”啊啊她在说什么, 她重新解释，“不是那个意思, 是、是……”
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少年在低笑着咬牙, “没感觉是吗？”
“那这样呢……”
他捏起她的下巴, 一下子凑近……近近近到她放大的瞳孔里, 装不下他的脸。
她的目光顿时无处安放, 不知道该看他深幽的目光, 秀挺的鼻尖, 还是离她越来越近、明明颜色浅淡、却又泛着光泽的唇。
她吸进去了什么味道, 又有什么气息从她唇边飘在他脸上, 交换、互融、开始发抖。
“唔——”
她被咬了耳朵。
她莫名松了一口气。
“嘶——”
然后另一边耳朵也被咬了。
“……”
但咬了她两边耳朵的家伙，似乎比被咬的她本人更生气，“偶尔，就比如刚才。我会怀疑你对我的喜欢，只是在追求某种刺激。”
他怎么会这样想？
“我……”
“你应该和我生气的。”
嗯？为什么好好的要和他生气？
可面对她的迷茫，少年却露出了一个比她更郁闷的表情，“我和家人出去旅游，差不多开学才回来，你也不是很在意呢。”
“……”
是、是指这个吗？
莫名地，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还笑？”
忍不住当然要笑啦，“不是因为你出去旅游笑啦。”
少年轻轻哼了一声，似乎等她解释。
“……”
说心里话真的有些难为情，但他看起来，需要用她的难为情来得到安慰，“好吧，我肯定是很不爽的。毕竟在今天收到你的邮件之前，我都很开心你接下来几天是我的。”
他眼睛眨了眨，有被某个字眼取悦到。
于是她继续说，“可是我更想让淑子阿姨开心。”
其他高大上的官方理由，现在就不说了，她唯一自私的想法是，“事情刚好凑在一起，不管怎么选，你都会为难。”
“可我知道，就算你被我留下来，心里也会分心牵挂家人，淑子阿姨他们也肯定会惦记你。所以，还不如让我成为被你愧疚牵挂的人呢，这样我就没有负罪感了。”
哼，所以她才要让淑子阿姨给她寄明信片。这样，不管他想不想，她都在他们一家人那很有存在感了。
“……”
听完她这么一番情真意切的恶毒诡计。
少年半挑着眉看她，似笑非笑了起来。
她也挑挑眉，带点威胁的眼神。
可，“欸——”
她没有威胁到他。
猛地一下，她被拽进他怀里，或者说是跌坐在他身上。
屁股下面是他的两条腿，她一瞬不敢动弹。
幸好是侧坐着，没有亲密到让她无地自容。可不二收紧双臂和胸膛靠上来的力度，却像是要把她包裹着，抱在他的身体里。
“你怎么这么聪明……这么坏呢？”
“……”
耳朵好痒。
不对，他提醒了她，她还没和他计较他咬了她两下耳朵的事呢！
“你自己爽约还咬我！”
她摸了摸耳垂，更烫更气了，“牙印还没消！”
“……”
少年一瞬失语。
而直到她的衣服被他抱出密集的褶皱，她差点要在他腿上融化了，他才小声闷闷道，“……谁让你还没准备好。”
“……什么？”
竟然又变成了她的问题了。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
他沉默了一瞬，随后发出了一声气笑。
“那你要听仔细喽，明栖。”
他弯着无害的眉眼，用温柔的声音，把刚才的内容更耐心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因为你的喜好有点难把控，太轻了会抱怨没感觉，喜欢玩刺激一点的，可是又不想和我kiss。”
“………？？！”
他、他突然在说什么？！
k、kiss！！这是能说出来的吗？！
见她一副被雷劈的表情，某人还无辜摊摊手，“你让我说的。”
“……”
明栖湶气得满脸通红。
当然她此时此刻，更想气得立马爬出蛋形屋……但现在爬了，岂不是就输给他了！
她气呼呼揪住他的衣襟，骂道，“你……你……乱说。”
“噗呲～”
他笑得肩膀发抖。
坐在他腿上的明栖湶一边跟着抖，一边麻木地陷入了深深的自闭，“……”
这不对，这不是她骂人的战斗力。
……她怎么会这么弱呢？！
她不要理他了。
她默默挪动身体，要离这个让她变得愚蠢的家伙远一点。
可她刚一动，某人散散松开的手又抱上来，“抱歉，咬疼了你的耳朵。”
“……”
后面的事，她不要回忆了。
她的耳朵被他用更柔软温润的东西代替手，把牙印慢慢地、折磨人地揉掉了。
她坐在镜子面前，撩开头发，露出两只红得差点滴血的耳垂。
砰砰咚咚——
好吧，她还是无法直视自己的耳朵。
不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一直认为，她和不二存在这方面的默契。确定喜欢是确定喜欢，但谈恋爱确定关系，又是另一件需要再做点心理准备的循序渐进。
可不二……啊啊啊，她也不懂要尖叫什么。
但不二的迫切和那让她觉得事态失控的转变，怎么反而让人更心动了？
……和不二kiss。
——不行了不行了，她要在镜子里融化掉。
那就融化掉吧。
明栖湶泡了一个晕乎乎的澡，睡了个晕乎乎的觉，做了个晕乎乎的梦。
梦里，依然令人晕乎乎。
但醒来后，晕乎乎却变成了失落落，她睡过头了，没有赶在不二上飞机前回他消息。
现在的他，已经在飞往快乐旅程的飞机上了。
她在床上躺了几分钟，一时想不起来要干什么，就换了一套运动衫出门。
清晨的街道很寂静，她绕着小区慢慢走，走到了不二家门前。
铁门上贴了温馨提示，“全家出游几日，邮件请寄存邮箱，谢谢～”
她盯着‘出游几日’看了几秒，才转身往回走。
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不二家紧闭的大门。
她莫名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此刻注定收不到信息的家伙发邮件：【如果说我现在就开始想你，是不是会被你看笑话？不准笑。】
……
大概过了好几个小时，明栖湶的特殊备注铃声才响。
陪着妈妈一起上瑜伽课的明栖湶立马出教室。
手机屏幕一亮，将少女的眼眸照得亮晶晶：【那我比你更糟糕，今天起床出门的时候就……咳，回家记得查看邮箱，我比妈妈他们更早地给你寄出了明信片。】
明栖湶哼哼两声，回复他好好玩之后，就不再经常看手机。
她陪妈妈上完瑜伽课，还一起去逛了超市。
不过一到家，就先去清空了家里的邮箱。
她在许多文件中，一眼挑出了他写的明信片，上面有他手工画的本尼奥特。
“致神秘的小湶女巫小姐——
此时此刻，我正坐在房间的书桌前，看着你送的翻白眼仙人掌。本想留在家里，但又怕它孤单，所以决定带着它一起去旅行。
就像你也在身边。”
“……”
明栖湶看得嘴角上扬。
而明信片背后，还有一张照片。是他捏着翻白眼仙人掌，提着行李箱的酷酷出发照。
以及窗边被他拍得可怜巴巴的几株仙人掌，“这几个孩子，就先拜托你了。”
她阅读着明信片，跑着去问山葵阿姨，“他今天早上是不是还带了几株仙人掌过来？”
山葵阿姨立马反应道，“周助早上来得早，我就先放花房了。”
“我带它们回房间。”
多了几株仙人掌孩子，明栖湶接下来几天就没那么无聊了。
当然照顾仙人掌没那么复杂，只是不二在写研究仙人掌的论文。她不能让他这几天的数据断了，所以一天隔个时间段就去记录拍照。
而也不知道不二寄的是什么快件，国外的明信片抵达得很快。
她第二天一早又收到了，是他们抵达机场的照片，照片里还有被老婆女儿儿子包围，也笑眯眯的不二叔叔。
她把明信片收起来，也给不二写信。但不是手机邮件，是直接投递到他们家邮箱。
接下来两天，不只是不二，她还收到了淑子阿姨、由美子姐姐，还有裕太的。
淑子阿姨给她和妈妈都寄了，分享不同的旅行趣事。
裕太抱怨他哥，说他哥变得很奇怪，几乎每天睡前晨起都要量一下身高，如果没有比昨天晚上高，就多吃一碗饭。
……请问，这是网球部的秘密训练吗？
那他也要更加努力才行！
由美子姐姐看两个弟弟的笑话，说他们不像来旅游的，裕太包里装着哑铃就算了，周助包里也多了练习臂力的健身器材。有一次过安检，还差点被海关扣押。
“……”
回想起前几天决赛，不二被帝光几人拉去打篮球却被他们秀肌肉的场面，明栖湶默默抹掉额头上的冷汗。
日子就这么一天又一天。
第四天，她习惯地早起收明信片。可她家的邮件，却被寻人启事塞得满满当当。
她掏出一张——
迹部未婚妻茗枝下落不明！
……茗、茗枝？！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吗？
她顿时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这张寻人启事的设计很吓人，字体加粗加黑还描红，配合茗枝温婉苍白的脸，看得像是什么死亡卜告。
……这么没品的东西，她很难和迹部联系起来。而且日期上写着，一个月前就失踪了，现在才找人。
她把邮箱里的一大叠寻人启事拿出来，让山葵阿姨处理掉，字和茗枝的图片分开处理。
——可这寻人启事还真是没完了！
第二天，她家上空传来直升机轰隆隆的爆鸣声。
她气得甩开窗帘，看到庭院里洋洋洒洒飘满了漫天的迹部未婚妻寻人启事。
而淹没他们家庭院的，正是贴着迹部大头贴的直升机！
她气得直接杀到迹部家，“迹部景吾！”
管家有些憔悴，他悲伤地抹了一把眼睛，“景吾少爷最近很伤心。”
一排保镖跟着垂首，两排女佣跟着摸泪。
“……”
明栖湶嘴角抽了抽，“他人呢？”
“在马格瑞特房里宿醉。”
“……”
在狗窝里宿醉。
好吧，那是宫殿。
作为被主人霸占了房间的女王犬，马格瑞特很委屈，远远闻到她的味道，就狂吠着冲过来找她告状。
呜呜咽咽又嗷呜嗷呜的，眼窝下陷，连那头柔顺的时尚长毛都有点打结了。
她揉了揉马格瑞特的脑袋，又给它把头发从头到尾梳理整齐，等它在镜子面前自信地抬起了狗头，她才冷笑道，“走！现在就把你的宫殿抢回来啊！”
马格瑞特气势三连：“汪汪汪！”
管家带头，保镖女佣列阵。
马格瑞特撞开它的宫殿门。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弯腰从宫殿门爬了进去，对上了迹部景吾的脚底板，“……”
她从没见过迹部这个样子，裹着睡袍，头上没有发胶，慵懒蓬松地垂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看着挺忧郁迷茫，可一听到人的动静，就45度角仰望狗窝外的天空。
手里的高脚杯晃了晃，抿一口，抬头看来，只露出一只黯淡的银灰色眼睛，“你哪位？”
“别装了，你喝的香槟是无酒精的。”
“……”
迹部景吾冷笑一声，将手里的香槟一饮而尽，酒喝了，有没有酒精不重要，反正他要醉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
她实在不想对着他的脚底板聊天。
可头一探出去，就见到管家和女佣们又在抹眼泪，“……”
她忍了忍，想了想，把兜里的手机伸过去，“茗枝两个月前给我发过邮件。”
“啪！”
狗宫殿里响起高脚杯碎地的声音。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里面伸出来，要拿她的的手机。
她立马把手机收回来，“我又没说给你看。”
“……”
她哼笑着摸摸马格瑞特，“马格瑞特，我们去玩飞盘。”
“汪汪汪～！”
半小时后——
迹部景吾的头发抓成了大人的卷翘，华丽丽地来到了他们玩飞盘的草坪。
见她面露诧异，他扶了扶眼角的泪痣，“本大爷对那封邮件不好奇！”
“……”
好不好奇的，她反正不会给。
不过他来了正好，她跑不过狗，和马格瑞特玩飞盘不亚于800米体测。
但看着草坪上蹦蹦跳跳跑跑的一人一狗，管家和女佣们还在落泪。
“……又怎么了？”
管家先生，“抱歉，小湶小姐，这个月以来，我第一次见到少爷放松下来。”
她听得有点震惊，“为了茗枝？”
迹部居然会喜欢人？！
还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她觉得某些认知又被革新了。所以，迹部是真的在找“迹部未婚妻茗枝”？
那茗枝，也喜欢他吗？
有点混乱，茗枝离家出走这件事，突然变得很复杂。
见她这样惊讶，管家先生反而无奈笑道，“景吾少爷和茗枝小姐，都是很骄傲的人。一个讨厌被算计感情，一个却觉得只有算计才能得到。”
“……”
她听了没吭声。
管家也没再说话。
只是一群人，就这么看着迹部和狗玩，玩得头上的发丝，又从一丝不苟的华丽精致，有点少年气的松散。
“迹部。”
迹部回头。
她把手机丢给他，“茗枝把我当朋友，只给我发了邮件。邮件说了什么，我不会告诉你。但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就背叛茗枝，成为被她诅咒的人好了。”
“……”
手机上的小熊挂坠晃了晃，迹部眼底也晃了晃。
他捏着手机手背逐渐泛起青筋。
但片刻，也只是拽拽笑着把手机丢回给她，“反激本大爷，你还差远了！”
他转过身摸狗，侧脸看不清表情，只是语气有些低沉，“管家，撤销所有的寻人启事。”
管家先生，“是！景吾少爷！”
“桦地，来打球。”
“……”
桦地今天不在，被他丢去了上跆拳道的课了。
但大少爷想找人陪，还难不倒他，他瞥了她一眼，“那你陪本大爷打。”
“……我——不会。”
迹部的嘴脸一下子阴阳怪气地可恶了起来，“是不会，还是在本大爷面前不会？”
“……”
她就多余跑了这一趟。
“输了别玩不起哦。”
“呵！”
不过迹部在见识到她只管丢球不管出界的高超球技后，多少觉得自己的正统网球受到了侮辱。
可鉴于她的强盗逻辑，就算再脸黑也捏着鼻子认了所有不公平规则。
打了半个多小时，迹部的运动量是平时的两倍，是她的N倍。
管家安排了她的留宿，但她坚持回家，“家里的几株仙人掌，还没浇水呢。”
不知想到什么，迹部景吾飞了她一眼。像是嫌弃她爱好独特，养的全都是些不会说话不会活泼乱跳的宠物，又像鄙视她把区区仙人掌看得这么重要。
虽然眼神很多重意味，但他没说出让她想当面把他拉黑的话。
可临走前，他突然说，“我母亲过两天回日本。”
“……瑛子阿姨回来，这不是很好吗？”
她妈妈又可以开心了一点。
迹部景吾却摇了摇头，“本大爷看不透那个女人的动作。”
“……”
他看得透的少着呢。
“我先走了。”
“啊，嗯。”
两人倒是罕见地心平气和。
* 绝交：不二的噩梦
只是——
在这个平常而充实的一天。
在她期待回家又能收到不二明信片的美好一天，迎接她的，并不是妈妈的微笑。
而是脆弱易碎的妈妈哭着对父亲说。
“十守，拜托了，我们可以离婚吗？”
第107章 母女、混乱、下坠
……离婚？
……妈妈和爸爸离婚？？
这怎么可能呢？
她一定是听错了。
妈妈爱爸爸, 爸爸爱妈妈，这是她从小耳濡目染看到的每一天。虽然……虽然爸爸总是很忙，一颗心有90%扑在工作上。
小时候她也抱怨过, 为什么开家长会爸爸总是不在。可每次她对爸爸有怨言，妈妈都温柔地安慰她，“因为你的爸爸是个英雄, 黑暗中迷路的人太多了, 他要把他们一个一个拉上岸。”
“可是……可是他的手伸向了别人, 家人就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她闷闷不乐地窝在妈妈怀里说。
妈妈笑着亲了亲她的脑袋, “背影是保护，也是安心。”
“爸爸在外面遮风挡雨保护我们，我们的幸福也是你爸爸往前走的动力。”
“……”
小小的她听了进去, 在妈妈身上学会了理解爸爸。
爸爸不是一个顾家的爸爸, 但他是一个足够爱妈妈的爸爸。
小时候，他常对她说的，并不是她的成绩和特长，而是说, “拜托了，我不在家的时候, 帮我好好保护妈妈。”
每次听爸爸这样说, 她就有点莫名的生气, “什么帮你保护, 那是我的妈妈, 我当然会自己保护。”
爸爸听了总是笑, 然后摸摸她的脑袋, 给她很多零花钱。每次收爸爸的钱, 她都闻到了愧疚的味道。
把自己大部分交给工作的爸爸, 剩余部分的温柔和爱都给了妈妈。而能给她的，是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点爱和钱。
但她从不觉得委屈。
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家庭幸福程度，已经趋近于完美。
别人家的妈妈爸爸不管是从年少一起长大，还是大学自由恋爱，无论之前多么恩爱，生活中也避免不了磕磕碰碰。
可他们家没有。
妈妈一次都没有和爸爸吵过架。
……是啊，为什么一次都没吵过呢？妈妈每次等爸爸回家，可爸爸很晚还没到家的时候，妈妈怎么会不委屈呢？
而这个念头一浮现，就像是凭空冒出的一把刀，把什么东西狠狠地割裂着。她的脑袋也像是被骤然分裂开，一半在迷茫中混沌，一半却在痛苦中清醒。
她用力深吸一口气。
……先冷静。
不管怎么样，先看清楚眼前的状况。
可当妈妈发现站在门口的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脸颊瞬间煞白时，她一点也无法冷静，“妈妈！”
她冲过去抱妈妈。
可妈妈却后退了一步。
她一愣。
妈妈也一愣。而下一秒，妈妈的身体开始颤抖，似乎后退这个举动令她陷入了更深的痛苦。
“……”
她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该怎么做。
可妈妈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绝望泪水，令她根本无法再思考什么。
她跟着妈妈一起痛到揪心，却又被妈妈即便是哭泣，也压抑着声音的静默刺激得大脑充血。
她感到了极端的愤怒与怨恨。
她讨厌让妈妈有委屈不能说的人，所以她对同样憔悴不堪的父亲说，“妈妈想和你离婚，那你们就离婚！”
嗡———
电视里恰好在播报一则恐怖分子袭击，将万丈高楼夷为平地的新闻。
………
后面发生了什么。
是比混乱更混乱的混乱。
从小没有大声训过她的父亲，第一次喊了她的全名，“赤司征臣和迹部瑛子威胁我和花奈离婚就算了，明栖湶你尊重我是你的父亲吗？爸爸对你不好吗？！”
“……”
她说不出话。
因为爸爸那双眼睛也是血红的。
可就在她和父亲沉默对峙的刹那，妈妈从她身后冲出来，用夹带着憎恶的声音说，“不准欺负我的女儿！”
“呲——”
有什么利器刺破肌肤，搅出了殷红的血。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血腥味。
“爸爸！”
她眼里似乎溅进了血，又酸又疼又胀，“我去拿医药箱！”
“乓啷……”
剪刀落地，妈妈也跟着碎到地上。
“花奈！”
“妈妈！”
妈妈进了医院。
十五分钟后，赤司舅舅风尘仆仆赶来。
他望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妈妈，眉头紧蹙，瞥向父亲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森厉厌烦，“你就是这么照顾花奈？”
父亲坐在床边无动于衷，只像个雕塑一样看着妈妈。
但这幅憔悴与深情的模样，并没有惹来赤司舅舅的好眼色，他懒得多说，只简单表明态度，“我带花奈走。”
听到这里，父亲冷冷抬起头，“你凭什么带她走？”
“凭什么？”
赤司舅舅像是听到了什么自不量力的笑话，罕见地扯出了一抹笑，但在那张不擅长笑的脸上，看起来阴森又扭曲，“你是个连妻子也照顾不好的废物。”
父亲默了一瞬，却也笑了笑，看向舅舅的目光夹带着冷酷的残忍，“所以你照顾好你的妻子了吗？”
“嘭——”
有什么拳头打上了父亲的脸。
“砰——”
有什么拳头更凶地打上了赤司舅舅的脸。
“妈妈还没醒。”
“……”
病房里忽然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过了片刻，才响起舅舅沉冷吞血的声音，“我明天过来。”
舅舅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
只是爸爸脸上多了两处又青又肿的伤。
他没有理会，而是走到她身边，揉揉她的脑袋，“吓到了吗？”
“……”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因为脑袋特别沉。
沉的是什么，她分不清。
此时此刻她还在消化，妈妈为什么会躺在医院这件事。
妈妈昏迷了，妈妈生病了。
——医生说，是抑郁症。
不是突然的抑郁症，是长期、慢性隐匿性重度抑郁，伴随复杂型创伤后的应激障碍，其中最典型的防御机制，就是情感隔离。
长期、慢性、隐匿性、情感隔离。
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
听懂了妈妈的沉默，听懂了妈妈总是挂着微笑的表情，也听懂了妈妈每天做家务、就算爸爸晚上不回家，也要给他烫好衣服的坚持……还听懂了好多好多……
好多好多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身上。
以至于，望着妈妈搭在病床上的手，她连伸出手碰一碰，都觉得特别艰难。
“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爸爸更轻地搂住她的肩。
“……”
她还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她不是不想理爸爸，只是石头堵住了她的喉咙，定住了她的身体。
她不说话，爸爸也没再说话。
直到有人把饭送进来，他才拆开包装，给她把饭拌好，把勺子塞到她手里，“多少吃一点，你妈妈醒来问的第一句话，也许就是你有没有吃饭。”
“……”
被塞到她手里的勺子抖了抖。
而这个轻微的动作，似乎解开了压在她身上的开关，她的眼睛也跟着抖了抖，抖出了很多滚烫又湿润的东西。
爸爸连忙拿纸巾在她脸上擦。
她摇了摇头，“爸爸你也吃饭，妈妈也会问你。”
“……”
爸爸的手一顿，憔悴的眼眸也红了一圈。
两人低下头，沉默吃饭。
把咸苦的每一粒饭，都吃得一干二净。
医生来了，给妈妈做了检查。
说妈妈很快就会醒。
护士也来了，给妈妈换药水。
可妈妈还没醒。
医生和护士换班了。
秒针滴答，分针转动，时针重叠。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
病床上气若悬丝的夫人终于颤开了眼眸。
“……”
守在她床边的一大一小立马凑过去。
但又怕自己靠近的幅度太大，会把她摇摇欲坠的花瓣吓掉，于是两人的动作缓慢且轻微。
等到母亲的目光落在明栖湶脸上，她才克制着哭腔，很轻地喊，“妈妈。”
“……”
明栖花奈的神色又是一阵苍白。
她朝女儿伸手，女儿迟缓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慢慢动，等到确认了什么后，立马扑进她怀里。
明栖花奈紧紧抱住女儿。
她张了张嘴，干涩难抑的喉咙堵着很多东西，似乎无论说什么，都是她和女儿无法承受的重量。
……还有十守。
她看向丈夫，丈夫眼角泛青，脸颊上有瘀血……明显是被兄长揍过。
她的眼神顿时也变得无比沉重羞愧，不敢看丈夫憔悴的脸，更不敢看他缠了纱布的手。
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对不起。”
丈夫猛地抱上来，“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他们没有再说离婚。
也没有说那把失控的剪刀。
更没有说生病。
这个夜晚，他们一家人仿佛只是在医院，挤在病床上暂住了一宿。
等到明天的太阳升起，今天的噩梦注定会消失在黎明前。
……
可明栖湶没有等到第二天的太阳。
她在天没亮之前醒来，所以看到的注定只有灰黑。
昨天晚上，她明明还被妈妈紧紧抱在怀里，被她一遍一遍揉着脑袋入睡。
中途察觉到妈妈没有挨着她，她还醒来过，是妈妈又把她哄睡着。
可为什么——
为什么醒来之后，她的妈妈变成了一封信？
她不要信，她要妈妈。
她跳下床，看向床边沉默的父亲。
父亲一夜间苍老，似乎又多了被拳头殴打过的痕迹，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妈妈呢？”
“你妈妈说想出去走一走。”
“……”
幸好，只是走一走，“在楼下的花园里散步吗？我现在下去找妈妈。”
“……”
父亲没有阻止她。
于是她迫不及待跑下楼。
可是花园里没有，医院的林荫道也没有。而天还没完全亮，她找不到什么人可以问。
她只好跑遍医院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角落找妈妈。但运气真不好，找了那么久，都没有偶遇妈妈。
很快太阳出来了，妈妈也许上楼了。
于是她也上楼。
可妈妈还是没有回到病房。
见她一个人回来，父亲依然没说什么，只是表情比刚才更灰败。
她问护士，护士神色复杂看着她。她问医生，医生让她先冷静。
……她哪里不冷静了？
“我妈妈生病了！你们怎么可以让她一个人走出医院？！”
“……”
过了许久，一道红发身影在模糊的人群中走来，稳稳抱住她，“小湶，哥哥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赤司的家庭背景，妈妈的心病，绕不开呜呜呜～但这一part不会太长
第108章 赤司：垃圾，谁准你抱我妹妹？
明栖湶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的混乱与颠倒, 把她推入沼泽，令她在铺天盖地的漆黑中下陷。
她动了动脚，试图抽身, 可沼泽里却有一双狰狞的爪子，用几乎要把她脚踝捏碎的力度扼住她。
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上幼儿园。
3岁的她很懵懂, 又被妈妈和哥哥爱护得很好。身为班上最小的学生, 那时候还会因为很受幼儿园小孩的喜欢, 而天天向妈妈分享她的朋友们。
可某一天, 在她被老师们选中，代表片区参加电视台的一个儿童类才艺活动后，那些原本和她关系不错的朋友, 却都变成了另一张脸。
“哼！她才不是我的朋友！如果不是因为她有个很厉害的舅舅, 她才没有上电视的机会呢！”
“什么小提琴天赋，明明只是个长手怪！”
“就是，手指头比我们长那么多，看着真吓人！说不定她晚上会变成女巫偷吃小孩的手指！”
“啊啊啊啊！太可怕啦！我不要和她玩了！”
“……”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小小的掌心, 却有着细细长长，动起来像触手一样的手指。也是被妈妈吻过的手指。
她才不要让妈妈珍爱的东西, 被别人打上可怕的烙印。
所以她握紧拳头, 冲了上去。
她打了人, 把不久前还邀请到家里玩的女孩子打哭了。
但那个女孩和她不一样, 在幼儿园是真的受欢迎。她打了她, 于是就有更多人打她。
她被推搡在地, 尖锐的石头磕破膝盖和掌心。
没有人搀扶她, 大家都用愤怒的眼神, 像看怪物一样围着她警惕她。
那时候的心情, 她形容不上来，似乎很难过，可又觉得这一刻不值得难过。
后面老师来了，严厉质问大家为什么要欺负同学。
同学们全都一起指着她，说是她先动的手。
老师很惊诧，但她没有为此辩驳。
她被留下来喊了家长。
但妈妈没有来，来的人是只比她大一岁的哥哥。
他脸上脏兮兮的，看起来像是才打过架。
可即便眼睛被打肿，衣服也皱巴巴得不像哥哥的礼仪修养，他却依然朝她伸出手，露出最温柔令人安心的微笑，“小湶，哥哥接你回家。”
那一刻，她才大哭了出来。
哭声里的宣泄，到底交织着多少东西。她辨别不清，此刻的她似乎还和三岁那年一样，混沌又懵懂。
但不懂没关系。
因为她在哥哥的背上，被他背着走回家。
家、家里有让她最安心幸福的妈妈……妈妈。
噢，不对。
妈妈不在家，她出门去了。
……
苏醒是一个迟缓而阵痛的过程。
明栖湶彻底把“妈妈真的离开了”这件事消化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在被哥哥带回家的这一天一夜里，她什么也没干，也没想。
只是重复着哭泣，哭到眼睛睁不开了，就用力牵住他的袖子。
哥哥很耐心，那双纯正的赤瞳，一如从前许多次保护她那样温柔。
在精神被自己反复折磨到困倦的最后一刻，她握住哥哥的手，说，“不要离开。”
哥哥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好。”
于是，她放心地把自己交给沉重的眼皮。
这一觉很安静，没有做梦，只是睡觉。
但在五感复苏前，她先下意识地伸手往床边扫了扫……扫到了温热的、有力的，瞬间回握住她的手。
她心中莫名一定，喊道，“哥哥。”
“……”
可哥哥没有应她。
而是垂眼端起床柜边的热粥，“先吃东西。”
明栖湶神色恍惚一动，却没表露什么。直到勺子舀着温热的粥递到嘴边，她才缓缓抬眼，看向哥哥……
她哥的橙红异瞳。
哥哥没走，但还是走了。
“……”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好读懂，她哥直接把勺子怼过来，“看清楚了吗？”
看不看得清楚，又能怎样呢？
窗外暮色沉沉，妈妈也走了，走到她已经追不上的地方去了。
“我妈妈……”
“先管好你自己。”她哥喂粥的态度柔和一点，当然和哥哥是比不了的，只不过传递的信息很精准，“你母亲是和迹部瑛子一起走的，我父亲清楚，也许可。”
“……”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妈妈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一位让她安心做自己的瑛子阿姨。虽然，身为女儿的她，不在让妈妈感到安心的范围之内。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把粥捧起来，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送。
吃得急，凉得刚好的温度又变成了滚烫。
她眼睛也被烫得有点红，“我吃完了！”
“……”
第二人格面色复杂接过空碗，把收藏在抽屉里的信封轻轻拿出来交给她，“慢慢看。”
信封虽然被展平，但残留着明显的褶皱，像是被狠狠攥紧过差点碎掉。
她默默接过信，这次没有让眼底的湿热再模糊眼睛，“好。”
她哥拿着空碗走了，只是掩上房门前，又回头道，“有事叫我。”
“知道。”
房门被轻轻掩上。
她捏着密布褶皱的信，坐直了身体。又在床边静默了好几分钟，才颤抖地一点点拆开——
“小湶，很抱歉，妈妈生病了。”
看到第一句话，她忍不住抽噎了一声。但没有让眼泪弄脏妈妈的信。
等她又缓了十来分钟，才吸了吸鼻子继续看。
“妈妈很没用，生了很严重的病。明明每天都在家里无所事事，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所以，请原谅一个失败的母亲，用这种逃避的方式来保护自己，让她有勇气面对她最引以为傲的女儿。
再一次抱歉，让你承受了这样大的痛苦和伤害，但请不要怀疑——你是妈妈的全部，妈妈对你的爱。
只是妈妈最近在思考一个问题，又或许不是最近。而是一直在思考，却从未停止挣扎。
她的身体里，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住着两个人。一个说，你是明栖花奈，是明栖湶的母亲，是明栖十守的夫人，这是你选择的生活与人生。所以你不能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要享受它，要热爱它，要让你过去梦寐以求的憧憬成为最幸福的童话。
而另一个却说，花奈是有缺陷的人，但她也是勇敢的人。一个从很小到大，被父亲和家族当成妓子培养的上流交易产品，会为了追求哪怕一刻的自由，选择在被送去给六十岁老头当继妻的那天跳海。
抱歉，妈妈不想和你说这些肮脏龌龊的东西。但瑛子说，你想听，你也有权利知道。
不过放心，妈妈那次并没有成功跳海，当然也没有侮辱自己的人生，哪怕一秒。
那日兄长风尘仆仆赶来阻止了妈妈。
对于兄长，妈妈曾对他敬畏又疏离。因为妈妈怨恨赤司家的每一位男性。父亲折磨母亲，娶她回家，蹉跎她一生。甚至临终，母亲也没有得到他的一丝尊重。
妈妈自幼跟着母亲长大，亲眼看着那个天生冷酷的男人为了培养出最趁手的工具，是如何把他的孩子们利用到极限。
是的，孩子们。他并非只有母亲一个妻子，只是其他女人，不算正妻。
他就是这样一个畜生，利用了女人，又利用孩子。男生被他当成蛊，丢进去和兄长厮杀争夺继承权。女生是铺垫赤司百年门楣的垫脚梯，垫在权贵门前还是商人房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笑着捧住他们踩下来的脚。
母亲临终前说，征臣是赤司家的，花奈是自己的。让他必须答应她的要求。
他说，我不会听死人说话。
母亲咽了气，死不瞑目。那双眼睛看着我，让我快点逃。
我逃了，没逃出去。被无数次关进漆黑得像鸟笼一样的地方。
——直到，在日复一日的洗脑和规训中，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看人要得体微笑，待人要谦卑让对方感到被讨好。
所以，在被父亲认可所谓的价值那天，妈妈蓄谋了跳海。
但却被常年不过问我的兄长拦截了。
兄长不是来抓着我继续给别人当续妻，而是说，花奈，你自由了，那个男人病死了。
花奈自由了。
妈妈也曾这样以为。
可自由到底是什么呢？
母亲小时候常说，花奈，自由就是像小鸟一样，可以飞去任何地方，主宰自己的人生。
但母亲没有告诉她怎么做，因为她终其一生，都被束缚着人生。
瑛子说，自由就是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
可她学不会瑛子口中的自由。因为她不懂经商、也不懂交际，更不懂不被束缚的滋味。
那个男人死了。
他又似乎没有死去。
他还在许多个午夜梦回时，紧缩眉头狰狞地凝视我。那些早已被兄长驱逐的老师们，也高举着戒尺，在我礼仪不到位的时候狠狠抽打我。
……
抱歉，妈妈并不想把这些沉重的东西带给你。
妈妈只是想说，妈妈不懂如何寻找自由。
妈妈能做到的，似乎只有，照顾好很喜欢粘着我的猫。它很需要我。
是呢，妈妈从过去到现在，学会的只是被需要。
被一个有理想，愿意为抱负而奉献自己的男人需要。
被从我身上孕育而生的女儿需要。
被任何一种需要，捏造成了需要成为的花奈。
可万一，我的丈夫和女儿不再需要我呢？
……抱歉，妈妈并不是给你压力，要求你时时刻刻需要妈妈。
而是妈妈在思考，我要给予孩子长大的权利。
可妈妈这样告诉自己，自己却做不到。会为你每一个独立的瞬间欣慰，却又失落。
而这份失落，又令妈妈感到无比羞愧。
妈妈很想当一个好妈妈，可妈妈似乎当不成一个真实又健康的妈妈。
明明已经从小时候囚禁着我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可兜兜转转，又画地为牢，把自己困进了房间。
瑛子说，这个房间，不是别人打不开，是我关着不允许别人进来。
但这不是封闭和抗拒任何人。
而是我潜意识里，还没有放弃，还想通过自己的力量推开那扇门。
你在成长，妈妈也想成长。
……所以，很抱歉。
妈妈不得不用这样残忍的方式，离开你一段时间。
但拜托了，请一定要相信：
妈妈离开不是不爱你，而是想站在阳光下，更真实地拥抱你。
——很爱很爱小湶的妈妈，花奈。”
……
赤司征十郎站在门口。
他没干别的，只是算着时间。
一个小时过去了，里面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随着时间继续一秒一秒地游走，他垂在身侧的手，也一点点探向她的门把手。
而就在手握上门把，准备扭开的刹那。
门从里面被打开。
眼睛红得泛起血丝的家伙，神情却意外的冷静，“我想，去妈妈以前……我这个年纪住的房间看一看。”
这样奇怪的请求，令赤司征十郎背脊本能地一紧，“我陪你去。”
“不用。”
“……”
赤司征十郎默了默，还是陪着她一起找了管家，打开一间位于院子偏角，尘封了多年的房间。
腐朽与尘埃扑面而来，令人感到一阵森冷。
房间里一片漆黑，很拥挤，却也很空荡，一张床，书桌，还有位置偏上，需要高高抬起头，才能看见月亮和树梢的小窗户。
“没有灯吗？”
她问。
管家说，“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但花奈小姐不愿让人修。”
“……”
明栖湶点了点头，“你们先忙，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管家立即看向陪同而来的赤司征十郎。
得到少爷的颔首，管家把老旧的钥匙交给她，“湶小姐别待太久，这里很久没有打扫卫生，灰尘很多。”
“好。”
她再次点头。
可纤瘦要被风吹倒的身影一踏进去后，却把门反锁了。
赤司征十郎一怔，条件反射抬手敲门，却听里面道，“哥，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嗯。”
里面黑漆漆又静悄悄。
外面也同样昏暗。
这里的照明光源，只有廊下那盏昏暗的路灯。
只是再昏暗的路灯，也能朦胧照出人影。关闭的门在静默，打在门上的高大身影，也在静默。
赤司征十郎又在做和之前一样的事。
抬手看时间，然后盯着那扇封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的门。
但这次的耐心，会比之前少一点。
因为他太熟悉那种被关着门的滋味了。
那个废物活在阳光下，他就蛰伏于黑暗，潜伏于他的脆弱。然后找准机会，一击反杀。
可找到致命弱点的过程，是会将一秒钟放大成一分钟、甚至一小时的漫长凌迟。
他不要她受这种罪。
他第三次看腕表。
……怎么才过去了十分钟。
门外没有脚步声，但明栖湶知道，她哥在门口等她。
……也许在妈妈不知道的时候，舅舅也曾在门外静悄悄地徘徊过。
真好，妈妈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可是、可是这里的环境真的很糟糕啊。
她那么温柔、那么脆弱、又那么坚强的妈妈，就是在这个房间里，用力仰着头看了一夜一夜的窗外，才坚持到成为她的妈妈。
可她还在自责，自己做得不够好。
“……”
房间里忽然爆发出不再压抑的哭声。
赤司征十郎已经握着门把的手一紧，可紧绷的肩膀却松了下来。
原来哭泣，也会让人心安。
明栖湶狠狠大哭了一顿，那些差点把心脏压爆的东西，全都跟着眼泪一起流了出来。
可心里得到的宣泄，却要用脑袋的缺氧来偿还。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在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她哥神色焦急地破门而入，把她晃晕了。
“……”
然而再次醒来时。
眼前的轮廓却不是哥哥，而是……
少年温润像柔风一样的声音，以及他脸上明明写着心疼，却故意看起来轻松的安抚笑容。
“明栖，起来吃药了。”
她迟缓地眨了眨眼，半天才从裂开的喉咙里，找到沙哑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少年捏着勺子的手一顿，似乎本想放下勺子空出手干点什么，但又因为有所顾忌，而保持着捏勺子的姿势。
“……”
他没动，她也没动。
可心里又忽然漫出了许多脆弱和委屈，“这很难回答吗？”
“乒啷——”
药碗和勺子放在桌子上发出撞击声。
下一秒，她被卷入一个清爽干净又用力的怀抱中，“抱歉，我应该早点回来，在你前天没有回复我晚餐吃了什么的时候，就立刻订机票。”
可惜晚了一点，他只抢到次日的航班。
“……”
明栖湶的脑子还在缓慢反应，前天……她睡了这么久吗？
“我……”
然而她刚要开口，却听见她哥冷酷到极点的声音，“垃圾，谁允许你抱我妹妹？”
第109章 防贼似的
少年的怀抱僵了僵。
却没松开。
或者说, 还收得更紧了。
于是他哥投来的目光，陡然变得更沉。
明栖湶这才发现，她哥是站在窗边的。
也就是说, 从她醒来开始……她哥其实全程在场。
明栖湶的眼神顿时有点微妙。
不二这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放开了她，“抱歉, 因为你睡了很久, 所以看见你醒来有些太激动了。”
“……”
她哥冷笑, “毫无自控力的……呵, 我妹妹醒了，你可以走了。”
面对如此毫不留情的逐客令，不二垂了垂眉, 明显有些落寞, 但还是对她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明栖，药记得趁热喝……时间不早了，我就先……”
明栖湶听着听着, 目光看着他定住不动了，“你不留下来陪陪我吗？”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却让室内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过了片刻, 才响起她哥从牙缝里挤出的冷声, “再给你二十分钟。”
说完, 她哥就黑着脸走了出去, “门不许关。”
房门大敞的室内, 就剩下她和他。
少年在别人家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失落, 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双复杂又深邃的温柔注视。
“……”
然而对上他这样的眼神, 明栖湶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也太混乱，她被打了一棍的脑子还没完全恢复好。只是看见了他，就想和他呆一呆。
但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知道事情后的反应……同情、安慰、还是心疼？
这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什么呢？
思考好累啊，还是遵从本能吧。
她哥的步伐渐行渐远，她再次靠近他没有棱角的温暖怀抱，“抱歉，让你担心了……还破坏了你们一家人的完美旅行。”
他应该多陪陪他妈妈的。
“……”
然而话音一落，少年的气息忽然有点不对。
明栖湶顿了顿，慢慢抬起头。
可头还没完全抬起来，就被他一只手再次压进怀里，“你哥不让我进来见你，所以你也要拿我当外人？”
“……我哥不让你进来？”
重点是这个吗？
不二瞥了她一眼，“在大门口站了一小时，按了十下门铃，才被管家带进来。”
她哥这么过分？
她听得有点脸热，“抱……唔。”
可她脱口而出的道歉，却被一勺苦药堵住，“我不是来听你替别人和我道歉的。”
说完，他还看了她一眼。
她默默把药咽下喉咙。
听见吞咽声，少年才神色舒展地把勺子挪开，“在你哥哥家门口站的那一个小时，我最担心的，并不是你哥哥不让我见你，是你不想见我。”
“我……唔。”
她的解释话又被一勺药给堵住。
但她似乎不需要解释，因为在她昏睡的时候，少年已经替她想清楚了所有。
他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着，又一勺一勺地说着。说她没有回复他消息的时候，他其实没有想很多，只有一个早点回来见她的念头。
只是回来的路上，因为迟迟收不到她的消息，才发现了不对劲。
可是明栖家的门是紧闭的，灯也是关着的，黑漆漆的一片令人很不安。之前的明栖家从不这样，因为花奈阿姨总是在家，山葵阿姨也很热情。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凭借直觉来到了赤司本宅。
而她哥的态度，让他意识到了事情不简单。
当然她哥对他毫无态度可言，只是在驱赶他这件事上，他罕见地有些犹豫。
类似看见他嫌烦，可是直接喊他滚，又有点犹豫。而能让她哥掂量让步的事，基本和她有关。
于是，他就一直在门口站着，六分钟按一次门铃，直到开门。
他走进了赤司家，穿过长长的安静的走廊，看到了在床上躺着的没有生气的她。
“……”
那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明栖生病了，一个人孤零零地睡着。身边没有花奈阿姨。
他见过她在花奈阿姨面前的样子，特别无害，也不会放过任何撒娇的机会。
就像长了爪子的小猫，在外面气势汹汹打完这个斗了那个，但在妈妈面前，却会故意翻出最柔软的肚皮，对妈妈说，“我今天打架打酸了，妈妈快帮我揉一揉。”
……对妈妈依赖到这种程度的家伙，生病的时候，怎么不会粘着妈妈呢？
大概是他的表情比她哥想象中读懂得更多，所以赤司即便是沉着脸不情不愿，也安排他进了屋，“喊她起来喝药。”
“……”
于是，他就把她喊醒了。
于是，喊醒她之后，没有作用的他就差点被他哥赶回去了。
但上述这些……关于她哥对他到底有多过分的行为，并不是他主要想说的。
最后一口，他把碗里残留的几滴药一点不剩倒入勺子里，熟练喂进她嘴里，“明栖，吃了药快点好起来，我带你去打网球。”
“……”
也不知是喝了药的缘故，还是不二说了这么大一圈，最后居然落脚到打网球上的意外，令明栖湶苍白的气色红润了一点，“……怎么是打网球？”
“你和迹部打了球，迹部说我没教好。”
“……？！”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有点爆炸。
迹部为什么要和不二说他们打了球？
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的？
不对，是迹部居然知道她的网球是不二教的？！
等等——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
她瞬间细思极恐。
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果然是眼前再来一件紧迫的事。
她连忙往敞开的门口看了眼，周围没有影子，她哥应该不会在他们聊天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吧？
而正想着，门口被敲了三下。
她哥面无表情地出现了，“时间到了。”
“……”
室内一下子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但诡异安静的只有明栖湶，坐在床边的家伙背对着她哥，憋笑憋得肩膀在发抖。
察觉到两人的古怪，门口的赤司征十郎眯起眼。
可扫过那碗空了的药，以及妹妹稍微有了血色脸颊后，他拧了拧眉，却撇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
门边站了这么有存在感的人，两人显然也无法继续话题。
而在身后那道压迫目光的催促中，不二很有喂药工具人的自觉。毕竟这次遵守了承诺，下一次的困难才不会升级。
他利落起身，“既然时间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不过刚刚说的事，我会等你回复。”
“……”
明栖湶心里抖了抖，不敢看她哥探究又不满的表情，只好用坦率的语气把神秘性降低一点，“好，回去路上小心。”
两人说了再见就再见的干脆，让赤司觉得稍微顺眼了一点。
当然，这依然不影响赤司看不二周助这个人不爽。
于是，明栖湶接下来几天都被她哥管着。
她生的不是重病，是突发性高烧。虽然也退了下去，但因为很少生病，这次也好得很慢。每天都是昏昏欲睡的，提不起什么精神。
不过没有出现第一天晕睡了一天一夜的情况，所以也不会出现一睡醒就见到不二的情况。
但不二每天都会来。
她哥每天都在脸黑，但不得不开门。因为不二身负邮差使命，每天都要把他家里人给她寄的明信片送到她手里。
接连几天下来，她哥的态度没有半点好转。但赤司家的大厨、管家还有佣人都偷偷对他产生了怜爱。赤司家的家风严谨，这点怜爱的作用，只有他哥出去忙的时候，不二能很顺利进门见她。
而她哥每次听说不二不在，都步履生风来找她。
发现两人只是凑在一起正经看书，或者看冒险电影之后，他又冷着脸大步走来。
“……”
她哥为什么一副捉奸失败的庆幸的表情？
这种正大光明但又莫名偷偷摸摸的日子，持续到了第二学期开学的日子。
她哥似乎忘记了她爸这号人物，开学前一天，就着手让佣人把她上学的衣食住行全部打包到赤司家。
虽然她爸这几天的确像是消失了一样，她没联系过她爸，她爸也没找过她，可她还是想回家。
她哥没有坚持，退而求其次地派了一个司机过来，每天接送她上学放学。
不过她回家那天，也没见到她爸。
山葵阿姨早早在家等她，给她做了爱吃的饭菜。望着那些妈妈曾经给她做过无数次的食物，她眸光闪了闪，在一个人的餐桌上拿起筷子。
没关系，都没关系。她会好好吃饭的。
即便这个家只有她一个人，那也是家。
吃着吃着，她的脸埋进了碗里，尝到了熟悉又湿润的涩味。
味道有点噎人，令她吞下去的时候，哽咽了好几次。
不过，就在她想着有没有其他食物顺一下的时候，“叮咚”一声——
门外是不二，和淑子阿姨、由美子姐姐还有裕太。
笑容热情的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拎满了吃的，“小湶，我们来你家蹭饭喽～”
明栖湶鼻子一酸，却笑着拉开门，“欢迎！”
【作者有话要说】
滑跪～～产能低sorry，再emo一会会，还有一章（尽量一章搞定）估计就能收尾进入可以恋爱的高中线了！！！
第110章 第一卷（完）
“嘀嘀——”
清晨的闹钟铃一响, 床上的明栖湶就爬了起来。
这是开学的第三周，也是她按时起床的第三周。
她的生活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早上起床，吃完山葵阿姨做的早餐, 带上中午的便当，和不二一起去上学。
晚上到家，山葵阿姨也提前给她安排好晚餐。
不过三周里, 她至少有十天都在不二家蹭饭。
不是淑子阿姨今天淘到了什么特殊食材, 就是明天研制出了新的料理, 或者是后天由美子姐姐又心血来潮想下厨。
在不二家吃一顿饭, 她没有哪一天不是圆着肚子回家的。可到了这种程度，淑子阿姨还觉得她吃得太少，看起来瘦了, 中午在不二的便当里给她加餐。
她不愿拒绝淑子阿姨的好意, 只好都吃了。
不过吃多了容易晕碳，于是吃完又睡了。但一天三餐，每餐都摄入超标，所以她一整天都昏昏欲睡。
但就算一整天犯困的时间多, 她依然觉得自己很充实。
社团活动，她每天都按时参加和结束。
傍晚放学, 英二、乾或者社团有什么娱乐邀请她, 她也没有拒绝。
甚至到了周末, 周六被不二带去打网球, 周日还和她哥骑马。
偶尔, 还抽了一个下午, 陪由美子姐姐逛街……虽然, 逛着逛着, 最后都变成了她在收礼物。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平静、规律、不会有任何差错。
只是……
逐渐地, 她似乎看不太懂大家的目光。
“明栖，上次和你说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上次？
明栖湶神情迷茫看向榎本夏寻，“部长上次和我说了什么？”
“？？？”
榎本夏寻原本郑重认真的表情，霎时瞬息万变，他盯着明栖湶看了几秒，用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道，“明栖，假装没发生这招没用！不管怎样，管弦社部长的换届工作，请你积极一点！”
说到这个，榎本夏寻恨不得要化身红眼病。
看看隔壁网球部的效率，手冢这一学期刚开学，就自行承担部长职责，筹备起了明年的比赛！
而他们青学管弦社的明栖副部长，却在社团里悄悄变透明。
当然这么一个人，就算把自己就地挖个地洞埋起来，大家也能从发光的那堆里找到她。可问题是，她本人的态度很淡漠。
这种冷，和拽得不爱搭理人时的傲娇不一样，是一种兴致缺缺，没什么动力的懒散。
似乎随着青学管弦社的夺冠，达成了唯一目标后的她，对于社团的热情与兴趣也跟着逐步淡化。她每天还是会来，但很少参与大家的聊天。
其实经历过全国大赛那场全员奋战，大家对明栖湶的敬畏，已经被更温暖的东西覆盖。可开学后大家尝试着和她热络，却又总是被面无表情的慢半拍反应打击。
也正因为见识过她为了目标的锋芒与闪耀，此刻的懈怠，才愈发令人提心吊胆。
即便在心里否定了一百遍，可每个人心头，却不可控地浮现出一个恐怖结论——
“明栖副部长，还会继续留在管弦社吗？”
这个悬在每人头顶的问题，榎本夏寻不敢担保。
他不敢说自己是全校最懂明栖的人，但在这个社团，没有人比他更懂明栖。
比起大家对于她‘魔鬼小提琴手’的称呼，他其实更想把她称之为‘游戏狂人’。
她想要体验的游戏乐趣，不仅仅只是胜利，而是能够让每个细胞都颤栗起来的兴奋。
前面的困难越大，她的眼神越明亮。
她不是一个会回头看的人，她脚下的路，永远是向着隐匿在云雾中更险峻的峭壁。
青学管弦社能留住她吗？
……又应该要留住她吗？
榎本夏寻知道答案，可他——
想为社团争取一次。
“明栖，还记得我们开学的时候，社团穷到找学生会耍赖，还售卖CD自筹经费买乐器吗？”
“……记得。”
应该是记得的。
她顺着部长感慨的目光，看向了训练室刚新装修出来的荣誉墙。
架子上只两个奖杯，一个是拿下的第一个关东季军奖杯，另一个则是全国冠军奖杯。
而对应的墙上，则挂满了每一次比赛，大家的合影。
晚霞爬上窗台，把奖杯照得亮晶晶，又将每个人脸上从青涩到稳重的笑容映得熠熠生辉。
“这张照片，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像一个完美得不可思议的梦。青学管弦社从什么都没有，到凝聚了愿意奋斗的社员，拥有了崭新的乐器，演奏出了属于自己的音乐……一步一步站上全国大赛，拿下了属于每个人的冠军奖杯。”
“可难道，青学管弦社的最终目标，只是拿一次冠军吗？”
“明栖，这是我们一起搭建的社团，而它存在的力量，绝不仅仅只是让大家学会欣赏自己为了获胜而奋斗的野心。”
“我想要让青学管弦社，成为冰帝那样的存在。不是什么突然闯出来的黑马，而是用社团综合实力稳稳扎根在强校首列，长成狂风暴雨也无法摧毁的大树。”
“所以——”
“部长。”
“明栖！来成为青学管弦社的部长吧！”
洪亮的声音猝不及防炸开，明栖湶耳朵嗡嗡。她恍惚抬眸，本想说点什么，可却在榎本夏寻那双锐亮热烈的目光中，看到了黯淡而麻木的自己。
……那是自己吗？
表情迟钝，眼神木讷。
她是谁？
她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
明栖湶想起来了。
她一直在自我欺骗，一直在美化自己的生活。
她其实过得很糟糕。
山葵阿姨做的饭，她一点也不喜欢吃。
是她总是吃得很少，淑子阿姨和由美子姐姐才会想办法做新鲜的菜让她尝一尝。
她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在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的家里，深夜就像一个将她隔绝在异世界的孤岛。大哭，没有人听见。不睡觉，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她还是怕被发现，她不想被同情，被大家用需要照顾的目光凝视。
所以她强迫自己，哪怕是在床上躺一夜，也要闭上眼睛，直到闹钟醒来。
她也不喜欢上学。
不喜欢大家热情得令她必须打招呼的笑容，不喜欢他们对妈妈做的便当太单一的抱怨，也不喜欢察觉到她课间睡觉，特意降低说话音量的体贴。
所以她不想待在教室，午休喜欢挑一个很少人路过的树边，或者趴在图书馆角落。没有人能找到她最好，但每次睁开眼，都是坐在旁边，一边看书，一边朝她露出温和微笑的少年。
他是不二。
她总要多盯着他看两秒，然后在心里这样确认。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确认他的身份，只是她忽然觉得离不二很远。
眼前的人是他，在斑驳光影下，漂亮得像天使一样的男生。头发、眼睛、鼻子、还有弯弯微笑的唇角，都是令她想要一直盯看的模样。
可是……她好像也只是会用眼睛看，其他的东西却感受不到了。
不二在外面玩了几天，似乎给她准备了很多的漂亮头饰。在她懒得梳头的每个上学日，变魔法一样夹在她头上，她嘴上说着喜欢，可心里却没有特别激动。
就像此刻，醒来能见到他，不二在她身边，她就想被他抱一抱。可如果醒来他不在，那也没什么关系，她不是特别需要一个拥抱。
包括她哥，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发邮件。
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想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虽然不管干什么，在她心里都一样无聊。但是为了避免更进一步的麻烦，她会学着露出让他们安心的笑容。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护她。
她对自己说，“就算妈妈不在，爸爸不回家，她也会过好每一天。”
于是，身边的人也都谨慎地避开提及她的“妈妈”。
上学、放学、吃饭、睡觉、周末活动……所有人都在陪她打造一个即便妈妈不在，她也是一个幸福小孩的正常世界。
——可她，已经三周没有碰过自己的小提琴了。
“……”
明栖湶的久久没有回复，令榎本夏寻的心凉了大半截。
可望着明栖湶不再恍惚，反而某些苍白与沉重替代的目光，他又自责了起来，“抱歉，部长不是在逼你……明栖，不必急着现在答复，社团的工作我还能处理一段时间。”
窗外树叶飒飒，几片落叶被风卷了进来。
明栖湶眸光闪了闪，顺着有些萧条的飒飒声看向窗外。前不久还茂盛浓郁的树木，枝头已发黄。
秋天，原来已经来了。
榎本夏寻没再出声，只是默默地退出了管弦社训练室。
只是，在轻声掩门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少女笃定的声音。
“部长，我会尽快给出回复的。”
榎本夏寻一顿，回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她。
逆着夕阳，他看不清明栖的表情。只知窗边陡然猛烈的一阵风，将她长长的头发吹得波涛汹涌。
* 绝交：不二的噩梦
九月底的夕阳很浓，天色又黑得早。这一学期，除了网球部按照上一学期的强度展开训练之外，其他社团，都因换届或没有重要大型比赛提前半小时下训。
不二结束完网球部的训练时，校园里已没什么人。原本绯红火烧般的云层，已变成了血液凝固的暗红色。
他眯了眯眸，不太喜欢这样诡异的天空。
他快速背上网球袋，去管弦社找她一起回家。
这段时间，他并不放心她一个人独处。虽然她大多时候，都是窝在一个地方懒洋洋睡觉。
管弦社下了训，正门一般都会从外面上锁。不二周助习惯地绕到小房间的窗边，轻轻敲三下，然后推……咦，推不开？
不二再次连敲三下，“明栖，我们该回家了哦。”
“……”
里面还是没声音。
不二心头一顿，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嘟嘟嘟——”
他这边响起了拨通的提示音，但小房间里面却没有传来手机铃声。
……不在里面？
难道手机又静音了？
开学的第一周，明栖因为在便利店手机静音睡觉，睡到十点才被不二找到。不二就不准她下课时间手机静音了。
不二挂点电话，再次拨打。依旧出现拨通的提醒音，但却无人接听。
不二没有在窗边多做纠缠，天色红得越来越黑，他要在彻底天黑前找到她。
好在学校她中午喜欢躲着睡觉的地方，他都知道。
可教学楼后隐秘的大树下没有，靠近游泳池的灌木丛下也没有，就连后花园的假山下也没有……不二心中越来越不安。
二十分钟后，把学校差不多翻了一遍的不二，目光犀利看向了教学楼。
准确地说，是被打开了窗，诡异飘出洁白窗帘的教室。
而在看见窗边隐约站着一道人影后，不二呼吸一滞，几乎来不及思考换鞋的问题，转眼间就从楼下冲了上去——
“明栖！”
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瘦得连身上的衣襟都在空空飘荡。窗外天色愈发暗红，沉压压地悬在头顶，仿佛随时要将她吞没。
然而听见他的呼喊，少女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而是迈开步伐，走向了窗边。
不二瞳孔收缩，“明栖，你在干什么？”
“哗哗哗——”
一道闷声的撞击，像是撞碎了什么，暗红的空中洒出一片白色碎屑。
又是一阵风涌，洁白的窗纱涌出窗外，像洒出来的海浪般悬浮着波涛。
它在空中疯狂颤动、旋转、摇曳……
不知荡漾了多久，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净，才疲惫地垂在跌坐地面的两人头上。
“……”
明栖湶脑袋还有点晕。
不二刚刚忽然冲过来，好像是抱她的腰，又好像是拽她的肩膀。总之，等她反应过来，她就已经以跌坐的姿势，被不二压在了教室的墙边。
“明栖……”
他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只是有些颤抖。
她被握得很用力的肩膀，也随着少年指尖的抖动，微微地疼了起来，“手机是不是不小心关机了，为什么没有接我的电话？”
夕阳落了下去，天空和教室都是一片暗红。隔着薄薄的白纱，眼前更是朦胧得只有不二的轮廓。
她动了动手，试图掀开这层让她盲上加盲的东西。
可她刚一动，少年压在她肩膀上的手，也条件反射又加重了。
“……”
他似乎误会了什么。
手不能用，只好用脸蹭开盖着嘴巴的窗帘，“我不是想跳楼啦。”
“明栖！”
“……”
“抱歉。”
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的不二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想和我聊聊吗？”
她点了点头。
不二紧绷的肩膀这才松懈了下来。
他掀开盖住两人脸的窗纱，在昏暗中摸上她的脸，脑袋‘咚’地一下抵上来，“不要吓我。”
“……对不起。”
额头被他撞得有点疼，她不喜欢这样硬邦邦的头感。
她最喜欢的，是他温暖最香的肩窝。她一边蹭着他的脸往肩窝里挪，一边开口道，“我的确把手机关机了，但不是想吓你，是我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
不二没说话，只用下巴蹭她的脸，但不收敛的骨头依然硌得她有点痛。
疼得她特别想哭，“我很想妈妈，特别想，超级想。”
“我知道。”
他说，“你在很努力地，活成不想让花奈阿姨担心的样子。”
“呜……”
明栖湶忽然就忍不住了，在他脖间哭了出来。
哭到抽噎，哭到声音嘶哑，哭到泪水的腥咸盖住了他的味道。
好在这次没有哭到大脑缺氧，只是哭到打嗝，哭到在不二面前形象全无。
“嗝~呜呜呜~”
明栖湶陷入了自闭。
但依然打嗝，“嗝——”
她面如死灰抱住双膝，“嗝——让我静静，嗝——”
“……”
少年默了默，片刻才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揉她脑袋，“辛苦了。”
明栖湶眸光晃了晃，差点又要涌出了泪。
这家伙真是的，为什么总是轻轻一句话，就让她心里变得饱满又酸胀。
……她果然还是好喜欢他。
……对不起，她差点就忘了自己喜欢他。
真好，她又拥有了浓烈的情绪感知力，心脏开始狂跳了。
即便伴随着心动的狂跳里，有什么比喜欢更尖锐而痛苦的东西，一直在冲撞她，撕扯她。
真疼啊。
可她却勾起了唇角，甚至声音里，还带出了一些古怪的欣慰，“不二，我不会再自欺欺人了。妈妈生病离开我，这是事实。我身边没有妈妈了，也是事实。我不知道妈妈的情况，和妈妈成为熟悉的陌生人，也都是事实。”
“而无论我是愧疚，还是牵挂，又或者是被最爱的人抛弃……这些一起涌上来折磨我的东西，我全部都要收下。”
“然后，带着它们一起去见妈妈。”
不知不觉间，她不打嗝了。
而因为这点生理上的善待，令她觉得今天暗红得能从中爬出怪物的天空也没多可怕。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说，“我要去国外参加国际小提琴比赛。”
……
做出这个决定后，明栖湶第二天就找了榎本夏寻。
榎本夏寻还很诧异，可对上重归锋利明亮的目光，心里又有点打退堂鼓，“……真的不用急着回复我，我对我们管弦社感情那么深，这两个月还不想卸任呢。”
“下一任部长，石垣很合适。”
“…………”
榎本夏寻反应了好半天，才迟疑且缓慢问道，“明栖，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退社。”
“？？！！”
榎本夏寻人傻了，都比完赛了，他都马上功成身退了，突然又给他爆一个大雷。
“明栖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你？！”
“……一定要这么突然吗？！”
“哪怕你换种方式和我说话也行啊！一定要这么强硬没有婉转的余地吗？！”
明栖湶点头，“过两天我会和大家宣布。”
榎本夏寻膝盖一软，差点给她跪下了。
但幸好旁边是墙，他还能撑住。
他的大脑飞快转动，从感情牌到责任牌，再到道德绑架，很多试图说服的话接连浮现……可阴险的许多长小人脸冲到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句无力的，“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迫切？”
……如果是想去追求更高的舞台，他不是无法理解，管弦社的大家也不会不理解。可是参加个人赛，一定要离开管弦社，和他们没有关系吗？
明栖湶不擅长向不二之外的人吐露心声，可这位一路顶着压力支持她所有决定的部长，在她心里，也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前辈。
她一如全国决赛那天的致礼，对榎本夏寻郑重地鞠了一躬。
“社团不是因为我一个人凝聚，也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分散。我是青学管弦社的人，以后也会是。只是，青学管弦社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社团，应该交给更稳重更有责任心的成员。”
“我有一件必须要完成的重要事情，还不知期限。”
“……”
榎本夏寻默默地，眼睛又红了一圈。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这个从头到尾都骄傲得很精彩的学妹搀扶起来，说：“部长永远支持你！”
……
明栖湶的退社，成功令青学管弦社……不，是整个青学都在大地震。
当然如果要夸张一点来说，那就是东京圈、关东地区，或者全国都在震。
抛开“明栖湶走了，青学管弦社怎么办”这些让青学头疼就可以的问题。其他学校在松了一很大口气的同时，心底冒出了更响亮的呐喊——
“明栖湶是不是要去征服世界了！”
如果是的话，那他们将从这一刻开始，无脑成为明栖湶的粉丝和后援团！
甚至，就连多家青少年期刊，音乐类的杂志，都在火热报道明栖湶参加国际比赛的计划，那中二夸张的描述，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和恶魔签订契约的天才小提琴手明栖湶，将要给世界带来亿点点震撼！
而在万众期待的欢呼声中，明栖湶踏上了走向世界的征途。
望着从预选赛、初赛、复赛，在每一个舞台都收获了无数尖叫的明栖湶，她的粉丝总是格外自豪与幸福。
她不像是来参加比赛的选手，而是来找个舞台表达的疯子。
每一首音乐，都带着极致又歇斯底里的释放。细腻到令人听两秒就落泪的柔弦，偏执到即便断了两根琴弦，也要抵达人与琴极限的疯狂。
几乎每一个被她征服的人，都会说：“明栖湶为音乐而生，明栖湶为小提琴而生。”
……可就是这样一个，战无不胜，看见她等同于看见音乐魅力的人。
竟然在国际青少年大型小提琴赛事的决赛上——弃权了。
* 绝交：不二的噩梦
明栖湶的手机被打爆了。
嗡嗡嗡震个不停的短信邮件，也差点把手机弄死机了。
但她一个都没有理会。
她摘下头上的水晶皇冠，随手送给了一位被妈妈带着来看比赛，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
小女孩懵懂摸着头上的皇冠，问她，“姐姐，你也是参赛选手吗？”
她说，“今天不是。”
“那你是什么？”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只是关掉手机，背上自己的小提琴，走向了美国十一月的风霜和飞雪。
“是一个，准备去找妈妈的勇敢逃兵。”
……
不二收到了一封邮件。
嗯，在打她电话十几次显示关机后收到的定时邮件。
嗯，邮件的内容，是通知他被拉黑了。
嗯……
他还不能生气，因为她知道他喜欢她，所以要支持她欺负他的每个决定。
她说，“看到我弃赛的消息，你一定会很担心。但请放心，这是我早已预谋好的一切。我找不到妈妈，瑛子阿姨和舅舅也不告诉我，妈妈在哪里。可没关系，他们不说，我就自己去找。”
“我找妈妈也没别的目的，只是想说一句，有点想她了。”
“但我不知道要找多久，因为妈妈至今都没有联系过我。所以我猜，我要做好长期的打算。也许是一周，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或者更久。”
“唔……我没资格担保我也不知道的预期，所以要先和你说一声再见。”
“……不是真的‘再见’，是想让你一直喜欢我，但不好意思让你一直等我。所以，可以先拉黑你吗？只要事情做绝，你对我足够失望，这样我就不会对你感到愧疚了。”
“………………”
看完邮件的不二，面无表情摁灭手机。
“由美子姐姐，请立刻马上送我去机场！”
第二卷 恋爱篇：kiss、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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