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通道里窜出去老远，那点金光贴着钵壁游走，一路把两侧黏稠的魔浆烫出浅浅的沟。
跑出约莫百息，老僧忽然侧过脸来。
“施主身上这层气，是真魔之气？”
秦河没答，只抬了抬眼皮。
“定是。”
老僧自己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点无奈，“既修得这个，你还把一身活人气息敞着往外放，走在这地界，跟举着火把进狼窝有什么两样。”
秦河愣了一下。
“我一直收着的。”他皱眉，“救你的时候才漏了一点。”
老僧摆摆手，链子在钵沿上磕出几声响：“贫僧不是说你方才漏了。是说你这法子不对。真魔之气本是此界之物，你若把它糊在钵外头，一尺厚也就够了，气息便裹在里面，外头那些东西嗅到的只是一团泥。”
“早说啊。”
秦河没再多话，体内魔功一转。
黑雾自他周身腾起，却不往四下散，反倒贴着一层薄薄地铺开，顺着钵身裹上去。一层，又一层，像给这口金钵套了件旧皮囊。
金光被压在里面，半点不透。
他原以为这两样东西碰不上。
一个至浊，一个至净，撞在一处该炸才对。
可这层真魔之气贴上去，竟安安分分伏着，并没有排斥。
自打修这魔功起，正经的佛门修士，一个都没遇见过。这中间的门道，他从前也无从知晓。
数十息过去。
心口那根一直绷着的线，慢慢松了。
那股沉在神魂底下的追索感，一层层淡下去，像退潮的水，退到最后只剩点湿痕。
秦河吐出一口长气。
老僧也跟着松了口气，脑门上那层细汗还没来得及擦，就被钵里的金光蒸干了。
“活了。”他喃喃。
通道里安静了一阵。
秦河靠着钵壁坐下，把断柄横在膝上。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问，“走一路，魔物杀了一路，杀完又有。泥底下拱，半空里飞，连石缝里都能长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在地里下崽？”
老僧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在钵沿上抹了一把，抹下一层灰白的浊渍，两指碾开。
“施主看见的泥沼，全是魔气。”
“一整片？”
“一整片。”老僧点头，“这方世界，不是泥堆出来的，是魔气积压得久了，沉在一处，凝成浆，凝成泥，凝成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沼。你踩的、你陷的、你砸开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那这个世界，就这么乱糟糟的？”
“乱。”老僧笑了一声，笑里没多少暖意，“乱得很。此界本就不是给生灵住的地方，泥浆翻涌，裂缝横生，是它本来的模样，谁也别指望它规矩。真正的核心，在魔气最深处。”
“最深处到底是个什么去处？”
这一问，老僧半天没接。
通道往前走，金钵劈开一条缝，缝隙两侧的浊浆被压成一堵厚墙，静悄悄地立着。钵壁上的纹路一路流水般地往后走。
“传闻多。”老僧终于开口，声音放轻了，“有人说，那是上古魔神的道场，道场还在，只是人没了。”
“也有人说，那不是道场，是墓地，魔神的墓地。”
“更有些说法，讲那里藏着长生的秘密。魔沼深处的气，生生不息，永不枯竭，不知道多少界的老怪物，为这三个字往这里跑过。”
秦河问：“信哪个？”
“贫僧一个都不全信。”老僧掸了掸钵沿的灰，“也一个都不敢全不信。”
他顿了顿，又说：“这些话，各有各来头。有的写在灵界的旧册子里，有的只是几个垂死之人的胡言。你听不出真假，我也辨不出。可你想想，一界之地，亿万年攒下来的浊气，凭空就有了？总得有个来由。”
“也许其中是真的。”秦河说。
“也许全是假的。”老僧接下去。
两人对看一眼。
“又或者，全都是真的。”老僧补上最后一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
秦河没笑。
他心里反倒沉了一沉。
全是真的，那比只有一真更麻烦。
“有人去过最深处吗？”
老僧手上一停。
他抬眼，第一次很正式地打量秦河，从头到脚，慢慢地看了一遍。
“贫僧不知。”他摇了摇头。
“但施主你，是贫僧认识的，头一个打算去的。”
那话说完，他嘴角微微提了一下，笑意不深，也不凉，反倒带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秦河盯着他看了两息。
“头一个？”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这地底下吸来的魔物，一层压着一层，随便一头都是守着地界的老东西。就没有人从别的界钻进来，一路打到底过？”
“钻进来的有。”老僧道，“灵界、妖界、甚至更远的那几界，都有人过。贫僧在灵界时，也听过几桩这样的事。”
“然后呢？”
“然后，没见谁回去。”
老僧把钵沿的灰扫净，动作很慢，“有几个是半途就退了出来，说底下不是人待的地方。有几个，进去之后，就再没了消息，连魂灯都熄了。”
“魂灯熄了，是死了？”
“算不上死。”老僧抬头看他，“是那盏灯从原处断了，不知去往何处。”
秦河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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