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现在”三个字还没落地，老僧人已经不在原处了。
金钵从他膝上翻起，钵沿缠着的金链一节一节解开，快得像有人抽一根线头。
护着夹层的金光往里一收，收得急，却不见半分慌乱。
秦河跟着起身。
他这半年在魔沼里走，进退都是自己拿主意。
这一回没多想，脚下一沉，贴着老僧背影就上去了。
身后那点残壳还撑着。
撑了十几息。
先是浆面微微一鼓，像底下有人吹了口气。
接着，那处坍缩的空间忽然没了声音——不是炸响，是所有动静都被一把抽走，连泥浆里惯有的那种咕嘟声，一并断得干干净净。
秦河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他没回头，神识自己探了过去。
探到一半，就断了。
不是被挡，是被吃了。
那一片地方什么都没有，连“空”都不像一个空，像有人把一块棉絮从水中捞起，留下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然后那股波动起来了。
起得很安静。
掠过的地方，泥浆不是碎，是没了。
四周那些游弋的魔物，一层一层地消失，整整齐齐，像有人拿湿布把画上的东西一遍遍擦去。
不是碾，不是拍，是根本上就抹掉了。
秦河只觉周身那层护体气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就一下。
刮得极轻。
可他心里明白得很，那不是力气。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神魂深处，勾住一根极细的线，往上抽了一寸，又松开。
他这一身修为，头一回尝到这种滋味。
圣级中期的肉身，泡在魔浆里，经脉里那点旧伤也跟着跳了一下，跳得不重，却格外清楚。
空间的湮灭，他在典籍上见过只言片语。
真到了眼前，才知道书上那些字，连皮毛都没摸着。
秦河倒吸一口气。
“别看了！”
老僧的声音砸过来，头一次带了急气，“进钵，走！”
秦河不再犹豫。
那口金钵已经变了。
方才还只巴掌大，如今悬在半空一寸寸地长，长到最后，钵口宽得能装下一整条河。
气息浑厚沉凝，那层金不刺眼，可秦河一眼就瞧出来了——这东西已经摸到神器的门槛。
金钵往下一沉，钵沿劈进泥沼。
劈开的地方，泥浆没有合拢。
一条通道就那么横在里头，两侧是黏稠的浆，中间干净得能看清钵壁上流转的纹路。
秦河连着几个闪缩，顺着那道缝钻了进去。
身后那股波动追上来了。
追到钵尾的时候，金钵微微一晃，晃过去了。
又是几息。
一人一钵，已经远得看不见那处湮灭的地方了。
通道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钵壁上的金链轻轻磕碰。
“你常来这地方吗？”
老僧正低头收拢那些金链，闻言抬头。
“阿弥陀佛，算是有点熟悉了，哈哈。”
笑声不大，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松快。
熬了不知多少时日，一朝脱了那层壳子，说话的调子都轻了。
“施主，此番脱困，多谢了。”
秦河抬眼看他。
“先别急着谢。”
他把断柄往怀里又紧了紧，“你得还我这个忙。”
谢不值钱。
这一路他听过太多谢字，没一个能换回半条命。
老僧也不恼，反倒笑得更开了些：“好说好说，老僧答应你的事，定当竭尽全力。”
秦河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找人。”
“找很多。”
老僧手上动作缓了缓，随口问：“你方才不是说，寻的是朋友？”
“多少朋友？”
“十万。”
钵里静了一静。
老僧手上的链子停在半空，抬头看他，眼睛瞪得老大。
他张了张嘴，愣了几息，才把话找回来：
“多…多少？”即使身为圣级强者，也不由惊住了。
“十万。”秦河又答了一遍。
“你哪来这么多朋友？”
秦河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落在眼底，没往别处去。
“人缘好。”
老僧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笑得比方才还开，皱纹挤在一处，头顶那道佛陀虚影跟着晃了晃。
“人缘好。”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贫僧见你气象不凡，还真没走眼，十万人，呵呵，可得是个大空间才容得下。”
他把金钵的最后一节链子缠好，钵身一顿，通道的尽头忽然亮起一线。
“坐稳了。底下那玩意儿醒过来只是瞧了舍利一眼，回头还得找你。这一路，别再弄出动静。”
秦河没应声。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那半截黑柄。
柄身仍是冷的，可那点寒里，掺着极淡的一丝温，正一下一下，和他掌心贴着。
通道尽头那一线光，越拉越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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