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绅已经转身进了内院，背影消失在拐弯处。正厅里就剩尚仁一个人，还有两个李府的家丁站在门口，不动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尚仁知道这是看管他的人。他慢慢走到椅子上坐下来，两眼发直盯着房梁。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两个时辰。现在过去快一个时辰了，还剩不到一个时辰。交人？他上哪交人去？他连自己府上后院怎么跑出去的人都说不清。幕后那人的名字？他要是知道是谁还用得着在这坐着？
尚仁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他尚家五百年基业，今天算是撞到刀口上了。
李文绅进了内院直接去了书房。管家跟在后面："老爷，西跨院收拾出来了，被褥茶水都是现成的。"
李文绅头也不回的说道："让人盯着，别为难他，但也别让他踏出正厅半步。"
"是。"
"举荐单打回去了？"
"打回去了，明日一早就能到尚府。"
"盐道那边？"
"昨夜小的就传话出去了，三笔引子全压住了。"
管家往前迈了半步，道："老爷，那三笔引子我托人摸了底，不是小数。第一笔是淮盐春岸引，两万四千引，走顺了一年净落二十万两朝上。过了冬支不出来，引就废了，引窝还得重新认，又得再掏两三万两买路钱。第二笔是补去年的尾引，一万六千引，咱们压着不批，下游三十几家欠账全敢拖着不还，光烂账就滚到七八万两。第三笔是芦盐引，一万引，走行销的，这笔压住，北边那几条线今年全断，连带漕运上三成的货走不了。三笔加在一起，一年四十多万两的流水被卡死，净利砍掉小二十万两。尚家今年漕运上折了一笔大的，账上活钱撑不过两个月，这回是真往他心口捅。"
李文绅点了点头："你干的不错。"
管家看了看李文绅，接着说道："举荐单里有尚家两个族侄、一个门客，都是要补实缺的。单子打回去，这三人今年动不了窝。尚家在部里的关系，这一下断了三条线。再加上引子一压，用不了三天，消息就能传到扬州和淮安的票号耳朵里。到时候三四家钱庄一挤兑，他账上就算还有活钱，也架不住同时抽鞭子。盐货压在岸口出不去，银子收不回来，进账断了，出账不停，两个月就能把他熬干。”
李文绅沉默了一会儿，道："暗桩那边呢？"
管家压低声音："盯尚府的桩子天亮前回来一趟，没见到尚府有任何异动，也没有什么人出入。"
李文绅冷笑一声："知道了，去查最近三天进出尚府的所有人，车夫、货郎、卖菜的、送炭的，一个都别漏下。"
"是，老爷。"
“还有，让尚仁也知道知道这些消息。”
“是。”
李文绅摆摆手，管家退了出去。
管家出了书房，在走廊理了理袖口，又整了整衣襟，这才转身往正厅方向走去。路过厨房时他拐进去，吩咐灶上的婆子端了一碗热汤面、四样小菜，亲自接过来，一步步走到正厅。
两个家丁见他来了，侧身让开门口。管家端着托盘进去，放在尚仁面前那张桌上，揭开碗盖。
"尚大人，用了饭再熬着吧，身子要紧。"
尚仁看向管家："李文绅让你来做什么？给他当说客？"
管家在他对面拉了条凳子坐下："尚大人说笑了，我家老爷没那意思。就是怕您饿坏了，让我送口热乎的。"
尚仁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
管家从袖中摸出块布擦了擦手："其实尚大人您心里也清楚，我家老爷今天这样做，只是因为爱子心切，换成是您，您也应该是一样的态度，哦不好意思，小人忘记您家没儿子了。"
尚仁猛地站起身：“你……你一个小小管家，也敢对本官如此说话？”
"您别急，我说的是事实，现在我家老爷已经动手了，盐道三笔引子，淮盐春岸引，两万四千引；补去年的尾引，一万六千引；还有芦盐引，一万引。三笔加一块儿，一年四十多万两的流水，全卡在道口出不去。引子过了冬支不出来就废，引窝还得重新认，又得掏银子。"
尚仁盯着管家彻底愣住了。
管家继续道："举荐单也打回去了，明日一早到府上。尚家两个族侄、一个门客，补实缺的事今年悬了。"
尚仁站起身：“难道李大人非要做的这么绝吗？”
管家站起身，微微一笑："好像是您尚大人先做绝的吧，跟我们老爷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退后两步，躬身一礼，转身出了正厅。两个家丁重新堵在门口。
尚仁盯着面前那碗面，热气已经散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油。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第二天天刚亮，东城门下有个卖豆腐脑的摊子，靖安司的一个弟兄在这吃豆腐脑，旁边桌上一个拉车的在跟同桌吹牛。那拉车的嗓门也大，隔着两张桌子都能听见："昨夜西巷子里臭得熏死人，我跟你说，一开始我以为倒夜香的车呢，我路过瞅了一眼，你是没看到啊，尚府门前被人泼了粪，那场面，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臭味，就这个时候我就看到几个人从尚府旁边的巷子窜了出来，当时黑咕隆咚的也看不清脸，那几个人还跑得飞快，我跟在后面远远的看到，他们进了东安门南边的一个巷子，我跟上去一看才知道，他们进了巷子里面那个黑大门大院。
“尚府？”
拉车的斜了同桌一眼：“尚府你不知道？工部尚书大人的府邸啊。”
靖安司的弟兄付了豆腐脑钱就回了靖安司。管事的一听，赶紧让人去查，东安门南边三条巷子，挂黑门的有七处，但能住十几号人的就冷月府一家。
管事的不敢耽搁，赶紧把这事报给了玄机。
玄机听完，瞬间愣了神，什么情况这是？怎么扯到老弟身上了？不过这确实像他的手笔。毕竟他啥事干不出来啊？可绑李文绅儿子这事，应该跟他没关系吧，毕竟他犯不着啊？他跟李家没仇，跟尚家也没过节。
玄机在屋子里走了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玄机换了身衣裳，直奔长乐殿。
女帝已经起了，正坐在镜前让宫女梳头。玄机在门外候了一会儿才被传进去。
"陛下。"玄机躬身："李府和尚府的事，靖安司那边有消息了。"
女帝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说吧。"
玄机把暗探查到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最后道："泼粪那几个人，最后进了冷月府。"
女帝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簪："冷月府？怎么跟他扯上关系了？"
"是。靖安司的人亲眼看着人进去的，错不了。"
女帝听的一乐。
玄机抬头看向女帝。
女帝把玉簪插进发髻里："不管他，除了他还能有谁。"
玄机一愣："陛下，不查了？"
"查什么？"女帝转过身来："他既然敢做，那就指定有把握，管他干什么？"
玄机低头："是。"
女帝摆摆手："盯着就行，有事随时来报我。"
玄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他心里清楚，女帝这是要坐山观虎，她乐得清闲。只要不闹出人命，不掀了天，她就不会伸手。
白胜雪在冷月府后院抽着烟，花心溜溜达达的走了过来。
"老爷，今儿天什么安排？"花心问。
"去找高胜和周云。"
"我们都去吗？"
"你、大彪、铁牛、黑蛋、杨怀，再叫上五六个镇边军的老兄弟就够了。"
花心应了一声，去后院叫人。不一会儿，王大彪扛着根棍子出来了，也不知道他又从哪找来的，王铁牛跟在身后，黑蛋边跳着脚提着靴子边往前走，杨怀和五六个镇边军的兄弟也从厢房里走出来，这帮人凑在一块，跟土匪下山似的。
白胜雪套上件旧袍子，领着这帮人出了冷月府大门。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里走，街上的人远远看见这阵仗，都绕着走。
到了高胜府上，还是花心领的路。
到了高胜府门前，白胜雪抬头看了看门脸，比他想象的气派不少。花心上前敲门后，门开了条缝，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探出头来，看见门外站着十来号人，缩了缩脖子："您……您找谁？"
白胜雪看向小厮："找高胜。"
小厮打量着他："您是？"
"白胜雪。"
小厮愣了愣，没听过这名儿，正要关门回话，里头隐约传来动静，像是有人吩咐了一句什么。小厮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身对白胜雪道："白爷您稍等，高爷前几日升了五城兵马司提督，今早去衙门当值了，不在府上。"
白胜雪一愣："升官了？升的什么官？"
"提督，五城兵马司的提督。从京营游击直接提上去的，前几日刚下的令。"
白胜雪眨了眨眼："……这小子，鸟枪换炮了啊。"
花心在旁边啧了一声："从游击跳到提督，这步子迈得不小啊。"
白胜雪转头看向身后："走吧，咱们去五城兵马司找他去。"
一行人调转方向，直奔五城兵马司衙门。到了门口，守门的兵卒看见这帮人呼啦啦十几号，后头跟着的全是生面孔，赶紧拦住："干什么的？"
白胜雪道："找高胜，麻烦去通报一声，就说白胜雪白少爵带人来帮忙练兵的。"
兵卒咽了口唾沫，没敢多问，转身跑进去通报了。
没一会儿里面脚步声响起，高胜大步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新制的提督官服，他看见白胜雪咧嘴一笑，快步走下台阶："师傅！您怎么找这来了？"
白胜雪上下打量他："听说你升官了，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高胜挠头嘿嘿笑："运气好而已。"
白胜雪看了看高胜，这家伙这时候可是真不一样了。以前莽莽撞撞，现在看着沉稳了很多。
“怎么，准备让我们在这站着说了？”
高胜赶忙侧身让开门口："那哪能呢，师傅，里面请，咱们进去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