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仁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帖子，愣愣出神。
夜风从车帘缝隙吹进来，吹得他衣袍飘动。
说了李文绅能信吗？
马车停了。尚府到李府不算远，但这段路尚仁觉得比从西凉国回京还要长。
门房看见是尚仁的马车，赶忙跑进去通传。
门房进去了一盏茶工夫才出来，脸上表情说不上是好是坏，对站在门前的尚仁说道："尚大人，老爷让您进去。"
尚仁跟着穿过二门，李文绅坐在正厅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尚大人夜访，稀客啊。"
尚仁进到正厅，李文绅就开了口。
"李大人。"尚仁把帖子递过去："下官今夜来，是有件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李文绅没接帖子："说。"
"令郎的事，下官今日特意来贵府澄清，绝无此事。令郎不在下官府上，下官也没见过令郎。"
"外面传言，说犬子在尚府。尚大人今夜来，这样解释，你觉得本官会信？"
"下官也在查是谁在胡说八道。但下官可以明言，与尚某无关。"
李文绅站起身，盯着他："你今天来这一趟，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你当我看不出来？"
"李大人明鉴，下官不敢。"
"如果今天你不能给我个说法，你也别走了。"
尚仁都快哭了："下官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李文绅慢慢走到尚仁面前，拍了拍他的脸：“你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你倒好，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你今日登门，是演的哪一出苦肉戏？”
"下官今日——"
“别解释了。你说了本官也不会信。”就在这时，正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府管家在门口站住，喘着气："老爷……刚得的消息，公子……公子从尚府后院被弄出来过。"
李文绅猛地转头，盯着管家。
管家咽了口唾沫："老爷——盯尚府的桩子回来了，说公子被人从后院架出来，出来后，被几个人带走了，不知道被带去哪了……"
尚仁脸色当时就变了："你听谁说的？"
管家看了一眼李文绅。
李文绅慢慢走到尚仁面前，盯着尚仁。
"尚仁。"
"李大人——"
“交人。”
“李大人，下官没有……”
"我让你交人，你是不是以为你这出戏演得高明？先绑人，再上门，假作澄清，实则探听虚实——你当本官是三岁蒙童？这等手段，街口说书匠编话本都嫌你俗套？"
"不是！本官根本不知道什么劫不劫的——"
"老匹夫！"李文绅终于骂出来了："尚仁，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说不出我儿子在哪，你就别想走出这个门。我李文绅活了五十多年，两朝元老，什么腌臜手段没见过？你这套——我二十年前就见人玩过，那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尚仁站起身："李文绅！你讲不讲道理！本官要真绑了你儿子，至于今晚上门跟你解释？本官直接——"
"直接什么？直接杀人灭口？"李文绅冷笑："尚仁，你今天来这一趟，是心虚了才来的是吗？"
尚仁胸口剧烈起伏，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错。李文绅已经不信了。不管他说什么。
"李大人既然不信，本官无话可说。"尚仁整了整衣襟："但本官再说最后一遍——不是我干的。"
他转身往外走去。
李文绅在他背后冷冷开口："你想去哪？抓了我儿子，你还想走？"
尚仁脚步一顿：“那不知道李老大人到底想怎么样？”
“尚仁，老夫今日不进宫，不递折子，不惊动任何人。但今夜你走不出我这府门。”
"老夫给你两个时辰。要么你把人交出来，要么你把幕后那人的名字写出来。两个都交不出来——"
他抬眼看尚仁，那眼神比骂人还可怕：
"那老夫就当你尚家自己干的。从明日起，你尚家在朝中举荐的每一个人，老夫都会驳；你家的每一笔漕运、盐引、互市，老夫都会查。你尚家五百年基业，老夫倒要看看，经不经得起这一刀一刀地割。"
尚仁腿都软了："李大人，你这是要——"
"老夫在跟你讲道理。"李文绅微微一笑："你尚家弱了三代了，尚仁。你心里清楚。老夫今日不动你全家，已经是看在千年世交的份上。但你若执迷不悟——"
他转身，背对着尚仁："那老夫便教教你，什么叫三公的手段。"
尚仁站在原地，愣住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
高胜在提督府的书房里，面前站着那个千户。
千户把今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等千户说完，高胜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这个老犊子！"
千户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高胜喘了两口粗气，手指敲着桌面："二品尚书……二品尚书就能这么压我？我新官上任，他给我来这套……"
"提督，那咱们还查不查——"
"查个屁啊！"高胜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泄了气，坐了回去："算了，明天再说吧。他不让搜，我硬搜就是跟二品大员撕破脸，犯不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不行我就找我师傅去。"
千户低头退了出去。
他高胜好歹是正三品提督，让一个二品尚书当面骂成狗，传出去他这提督还怎么干？
但他也知道，尚仁说得对。没有刑部批文就带兵踹二品大员的门，真闹到朝堂上，挨收拾的是他。
"老杂毛。"高胜骂了一句，拿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与此同时——紫禁城，御书房。
女帝靠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眼睛闭着。玄机站在御案前，轻声禀报：
"陛下，今日外面出了几桩事。李府公子丢了。"
女帝没睁眼："李文绅怎么说？"
"李文绅说是尚仁私藏了他儿子，闹的挺凶，尚仁今夜去了李府。"
"哼。"女帝睁开一只眼："李文绅那个暴脾气，骂人是迟早的事。还有呢？"
"五城兵马司今晚去尚府查人，被尚大人骂回来了。高胜没敢硬闯。"
"高胜倒是还有点脑子。"女帝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眉心："还有没有？"
玄机犹豫了一下："还有……尚府被人泼了粪，李府也泼了。两家的门脸都遭了殃。"
她盯着玄机看了看："泼粪？两家同时被泼？"
“是。”
"这是有人捣乱，插了一手啊。"女帝睁开眼，盯着玄机："你手下的人和靖安司的人就没收到消息吗？"
玄机嘴角抽了一下，尴尬地咧了咧嘴："这个……陛下，靖安司那边……最近没什么动静传回来……"
"没动静？"女帝盯着他，"有人往两个二品大员头上泼粪、一品大员的儿子失踪——你们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玄机低头："……属下失职。"
女帝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哎，真应该解散了你们的人，要你们何用啊。"
玄机心里嘀咕：你都不给钱，出去办事连费用都得自己出，有几个乐意干的啊。脸上却是没有任何表情，低头站着，脚趾在靴子里抠地。
女帝闭了闭眼，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明天早朝我不去了，让他们吵。你去传个话——让两边都别闹太过，再闹出人命来，谁都别想好过。"
"是。"
玄机退出御书房，带上了门。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女帝睁开眼，盯着御案上的奏折。
有人在下棋。而且这步棋下得，连她的人都没察觉。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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