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凝抬起头，眼底含泪：“我承认，那些带药的首饰、香膏是我送给怀孕的妃嫔的。我知道会伤胎。可我只是想除去阻碍，得到后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直接害人性命，只是耗损胎元，让她们无法诞育皇子。”
“可结果是一条条小生命死去。”驰骋的声音没有起伏，“药藏在首饰之中，日积月累，胎元衰败。或腹中流产，或出生后早早夭折。每一件赠礼送出，你都清楚会是什么后果。”
苏婉凝的肩头微微颤抖：“是父亲教我的。他说这个方子极为隐蔽，不会留下痕迹。他在外积蓄力量，我在后宫扫清障碍。内外相辅，只要我登上后位，苏家便可权倾朝野。”
“你父亲私造兵器、豢养数百私兵，早已不是单纯帮你争后位。”驰骋目光锐利，“他筹谋的，是谋朝篡位。你争后位，只是他全盘计划里的第一步。”
苏婉凝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为了帮她夺得后位，从未深思背后更深的野心。“不……不会的，父亲只是帮我……”
“苏镇远已经全部招供。”驰骋缓缓说道，“他暗中打造甲兵、囤积粮草。一旦你成功成为皇后，待时机成熟，便会借京营兵权联合私兵起事。你争后位，是他夺权的棋子。”
苏婉凝僵在原地，久久无言。多年的野心，到头来，她也是父亲谋划之中的一枚棋子。张扬将卷宗递到她面前，她悲切地签了字，画了押。
驰骋看了张扬一眼：“伺候得如何了？”
张扬说：“一顿鞭子下去，这会儿问什么答什么。”
驰骋起身，去了另一间囚牢。
苏镇远一身囚服，鬓发凌乱，身上全是鞭子抽打的痕迹，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依旧不肯低头。
“老夫谋划多年，只差一步。”苏镇远声音沙哑，“皇后无子，陛下宠幸卫贵妃。若我女儿为后，诞下嫡子，天下便是苏家囊中之物。只可惜，败在锦衣卫手里。”
驰骋走到他面前，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残害皇家子嗣，私蓄甲兵，私造兵器，条条皆是灭族大罪。你可知后果？”
苏镇远冷笑一声：“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一名锦衣卫快步进来，在驰骋耳边低语了几句。
驰骋点了一下头，那人便退了出去。
华丽的宫服拖曳着裙摆，卫贵妃来到昭狱看淑妃。
苏婉凝低声喃喃：“我以为，我能坐上后位……”
卫贵妃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个位置当真如此好？让你杀了那么多孩子。还有我祸国妖妃的名声，是你派人传出去的。”
苏婉凝抬起头来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懂什么？你霸着陛下的心。这后宫陆续进新人，可是陛下的宠爱在谁身上能胜过你？你不要后位，却享受着这个位置。凭什么？既然要杀了那么多孩子，那么你也必须被拉下水！”
卫贵妃轻轻摇了摇头：“后位看似尊荣，实则如履薄冰。权欲这东西，一旦入心，便会吞噬人心。”
她抬了抬手。很快有宫女端着托盘过来。
苏婉凝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杯酒，眼中露出惊恐。
卫贵妃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明明白白：“你设计本宫，传出那等谣言，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苏婉凝被宫女强行摁住，毒酒灌入喉咙。
她嘶吼着：“卫贵妃！你以为世人在乎真相！不，这样的谣言就会传到后世，所有人都知道你霸宠、谗害皇嗣！这个污名你洗不掉的！洗不掉！”
卫贵妃看着她，笑得明艳：“本宫从不在意。”
苏婉凝的笑容消失了。
她忽然意识到，对方是真的不在意。
她精心编造的谣言、苦心经营的名声，在这个女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黑血从她嘴角涌出来，她的头歪向一侧，香消玉殒。
何安将所有的证据整理好，朝驰骋拱了拱手：“大人，齐了。”
驰骋翻开最上面一本扫了一眼，合上，起身拿了披风。陛下说今日收网，他就得进宫禀报结果。
御书房里，皇帝靠在龙椅上，像是已经坐了许久。他见驰骋进来，端起身侧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一声轻响。
“如何了？”
“陛下，苏镇远私兵尽数抓捕，作坊兵器全部收缴销毁。苏家案相关人犯全部处置完毕，卷宗已经归档。”
皇帝缓缓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驰骋身上，停了几息。“驰骋，你与陆司检此番立了大功。若不是你们查出首饰藏毒的隐秘，朕恐怕至今被蒙在鼓里，皇嗣还会继续遭难。”
“为国查案，是属下本分。”驰骋躬身。
皇帝把目光移向窗外。雪还在下，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细密而无声。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朕坐拥万里江山，后宫佳丽无数，却护不住腹中孩儿。人心之险，远胜刀剑。”
驰骋沉默了一息，说道：“毒物藏于金玉，肉眼难辨。真正伤人的，是无尽的权欲。”
皇帝微微颔首，沉默良久。“卫贵妃的谣言，”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得很深的倦意，“是否能覆水可收？”
驰骋斟酌着如何回答，因为百姓口中的卫贵妃形象，扳不回来了，殿内安静了片刻，他才如实道：“谣言止于智者，可流出的谣言，追回难。”
皇帝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朕终究是对不起贞儿。”
驰骋拱手询问：“陛下，既然案件尘埃落定了，如何落判？”
皇帝沉默着。
驰骋垂手等着。
良久陛下才开口：“下旨整顿京营，重新挑选可信将领接管京畿防务，清查军中私蓄甲兵、隐匿军械之事，肃清军中隐患。太医院也下旨——往后凡是后宫妃嫔所用香膏、贴身饰物，必要时都要查验，杜绝此类阴毒手段再次发生。京营总兵苏镇远，私造兵器、豢养私兵、谋逆大罪，斩首。苏家满门抄斩。参与传递物件、知情不报的宫女春桃、秋禾，处以绞刑。苏府一众参与锻造兵器、操练私兵的从犯，按律处置。”
驰骋拱手领命而去。
次日，正午，菜市口。
刑场之上观者云集。
苏镇远被押上来的时候，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有人骂，有人摇头，有人只是远远地看着不说话。
曾经手握京营重兵、风光无限的总兵大人，此刻一身囚服，鬓发凌乱，脖颈上套着粗麻绳。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刀起头落，那个曾经让无数人仰望的苏家，就此从云端坠入泥土。
苏家满门，尽数获罪。
昔日显赫世家，一朝倾覆。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陆瑶坐在车内，放下帘子，把外面那一幕隔开了。她靠在车壁上，轻轻吐了一口气：“苏婉凝想要后位，苏镇远想要天下。两人各有图谋，绑在一起，犯下滔天罪孽。苏婉凝以为她是掌控棋局之人，到头来，只是她父亲夺权的一枚棋子。”
驰骋靠在她旁边，一手勾着她垂在肩头的发梢把玩着，听她说完，缓缓点了点头。“可怜那些尚未出世、早早夭折的孩儿。他们没有任何过错，却沦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
陆瑶看着他：“律法已经给了他们公道。”
“只是再多的惩处，也换不回逝去的性命。”驰骋把她的发梢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语气里有一种办案之后沉淀下来的疲惫。
陆瑶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眼底轻轻蹭了一下。那片乌青比前几天更深了。“大人，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驰骋“嗯”了一声：“昨天没睡。”
陆瑶心疼了起来，于是调整坐姿端坐好，拍了拍自己的腿：“大人睡一会儿吧，我给你当枕头。”
驰骋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意外和柔软：“今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陆瑶瞪了他一眼：“大人别冤枉我。我一颗心都扑在你身上了。”
驰骋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倾身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阿瑶，”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透出来的，“有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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