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晴重新替陈默调整好上午日程。
昨夜的露天烧烤持续到很晚。
不少客人尚未起床，林间小路上只有晨跑者与牵着狗散步的老人。
陈默提前十分钟来到湖边餐厅。
他穿着浅灰色针织衫搭配深色长裤，身边也只跟着许晴与两名保持距离的安保人员。
餐厅来往的人不多，湖畔露台上，提前留下了一张能够坐四个人的圆桌。
陈默刚刚落座，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便从木质栈道另一端走来。
红色针织衫，卡其色长裤，手中依旧拿着一罐樱桃可乐。
身边是一名同样头发发白的老人。
“事实证明，在时间观念上，年轻人总归要比我们这些老人更懂得分寸。”
八十六岁的沃伦·巴菲特行至桌旁，未等随从拉椅，已然微笑着向陈默伸出大手。
“沃伦先生，早安。”
陈默起身和他握了握。
“如果早知道您连早餐都喝可乐，我应该让人准备一箱。”
“那你会成为今天最懂得讨好我的人。”
老人眨了眨眼，眼角堆起笑意，从容入座。
侍者送来咖啡、煎蛋、培根、烤面包与水果，随即退到露台之外。
巴菲特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了两勺糖，抬头打量着陈默。
“听说你还不到二十岁。”
老人嚼着一小块焦香的培根，语气中透着感叹：“我在这个时候，整天满脑子盘算的，还是怎么把两台翻新的二手弹球机，塞进奥马哈街角更多的理发店里去套现硬币。”
“而现在的你已经在管理两家令华尔街睡不着觉的公司。”
“只是所处时代不同。”陈默说道。“让我回到大萧条后的内布拉斯加，未必能比先生做得更好。”
“不，陈，不必过分谦逊。”
巴菲特摇了摇头。
“无论哪个时代，大多数的人都不会认真思考复利，更不会有人愿意把两百亿美元交给他们。”
他倒是没有询问陈默在英国公投中的手法和仓位。
到了他的层次，那些信息只要愿意，总能从市场痕迹里拼出大概。
“所有人都在说，你准确预测了英国脱欧。”
巴菲特切下一小块煎蛋。
“可我不相信有人能够永远预测政治。”
“我也不相信。”陈默说道。
巴菲特的餐刀停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敢把那么多资金放进去？”
“因为市场给脱欧的价格太低。”陈默没有故作神秘，“如果英国留下，创生会损失期权费和一部分对冲成本。”
“如果英国离开，英镑、欧洲风险资产与避险品种会同时出现巨幅重定价。”
“我不需要确定脱欧一定发生。”
“只需要确认，失败的代价可以承受，成功的收益足够大。”
“所以你押注的不是结果，是价格与概率之间的认知裂痕。”巴菲特一针见血地替他道出了底层真相。
“这与我在崩盘时买入一家被华尔街恐慌性踩踏的公用事业公司，在本质上遵循着完全同一套算术逻辑。”
“不过……”巴菲特话锋一转，半开玩笑道，“即便你上个月坐在奥马哈把这笔账算给我听，我也绝对不会掏出一分钱陪你下注。”
“因为宏观衍生品博弈，不在您划定的能力圈内。”陈默淡然应道。
“看来你确实读过我那些翻来覆去讲了几十年的老生常谈。”巴菲特挑了挑眉。
“全世界的交易员都在读。”陈默端起咖啡。
随后他叹息一声：“只可惜，绝大多数人读它们，仅仅是为了在亏损之后，把它们抄在推特上去教训别人。”
巴菲特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阵畅快笑声。
笑声穿过露台，引得餐厅里几名客人看了过来。
他们很快认出了两人。
但没有人贸然上前，只是默契地将露台周围的位置空了出来。
早餐继续。
巴菲特从英镑谈到太初，又从太初谈到创生的资金结构。
随后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创生二号有两百亿美元。”
“可这些钱终究属于投资人。”
“封闭期结束，投资人拥有赎回权，净值出现波动，团队还要面对情绪和期限。”
“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才是最适合投资的资本？”
陈默放下刀叉：“长期、稳定，不会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候要求退出。”
“这还仅仅是及格线。”巴菲特喝了一口可乐，“最好不但不要求你支付高昂利息，还会不断产生新的现金。”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陈默明白他在说什么。
保险浮存金。
投保人在风险发生以前提前缴纳保费。
保险公司只要维持足够的偿付能力与承保纪律，便可以长期使用部分沉淀资金进行投资。
伯克希尔真正强大的地方，从来不只是巴菲特挑选股票的能力。
盖可保险、通用再保险和其他保险业务，源源不断提供的低成本浮存金，才是复利机器最重要的燃料之一。
“听说你在华国拿下一家民营银行的股权，又在筹建证券业务。”
巴菲特显然对陈默做过调查。
“如果还想补齐金融版图，保险会是一块很有意思的拼图。”
“前提是，不把保险公司变成融资工具。”陈默说道，“承保利润必须独立成立，投资端不能侵蚀偿付能力。”
巴菲特眼中的兴趣浓了一些。
“很多做投资的人只看见浮存金，却不愿意看见保单后面的责任。”
“看来即使我不提醒，你早晚也会走到这一步。”
“有人提前指出方向，总能少走一些弯路。”陈默没有掩饰自己的认可。
默颜金融已经拿下华科银行百分之三十股份，证券牌照也在推进。
如果未来再补上一家经营稳健的保险公司，银行、证券、保险与家族办公室便能形成更加完整的金融体系。
更重要的是，星辰系正在投资半导体、矿业、航天和人工智能。
这些产业都需要跨越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耐心资本。
保险资金的期限，天然与之匹配。
但这个产业结构，太初做得了，创生却很难做得了。
话题随之转向TKTOK。
昨天下午那条十五秒视频，在不到十八个小时里已经突破六千万播放。
艾芙琳的粉丝数量增加近一百二十万。
陈默本人的相关搜索量，则冲到北美多个网络平台财经分类的首位。
“我不懂它的技术。”
巴菲特坦率说道。
“也不确定这些年轻人为什么愿意花几个小时，看一段又一段只有十几秒的画面。”
“但我的孙辈今早告诉我，如果伯克希尔再不注册账号，它在年轻人眼中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您可以让可口可乐先试试。”
陈默看了一眼他手边的红色易拉罐。
“一段十五秒的视频，足够完成打开瓶盖、冰块落杯和第一口饮用。”
“传统电视广告需要耗费三十秒，声嘶力竭地向观众论证其配方有多么经典。”
“而在TKTOK的视听算法里。我们只需要用五秒钟，让一个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年轻人，听见易拉罐拉环崩开的脆响，看见红白罐体表面凝结滑落的冰凉水汽。”
巴菲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可乐。
“陈，你这是在当着可口可乐全球最大个人股东的面，图谋在下一季度强行提高我们的营销预算？”
“TKTOK童叟无欺，全额依循公开市场的程序化竞价计费。”
“这句话让我非常放心。”
两人再次笑了起来。
原定四十五分钟的早餐，不知不觉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朝阳彻底跃出山峦，微风吹散了湖面最后一丝轻烟。
许晴静立于远端廊柱下，未曾上前打扰半步。
她将陈默原定九点的两场会面向后调整，并替等待的人重新安排时间。
上午九点二十二分。
巴菲特终于放下餐巾。
“陈，你知道的，我每年都会在eBay上拍卖一次私人午餐。”
“举世皆知。”
“今年的拍卖槌在上周刚刚落下。”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随后笑着报出那串已经登上全球新闻的数字。
“三百四十五万六千七百八十九美元。有人愿意花这么多钱，带着几名朋友到纽约和我吃一顿牛排。”
“这足以印证，您的智慧在全天下资本的心中，重逾千斤。”陈默温和应道。
“也可能说明他们比我更擅长为一顿午餐定价。”
巴菲特撑着桌沿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玩笑。
“不过，吃过今天这顿早餐以后，我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附近几桌原本正在交谈的人，不约而同放低了声音。
巴菲特并没有刻意避开他们。
“如果你愿意拿出一个完整下午。”
“我可以用今年同样的价格，竞拍一顿属于陈默的午餐。”
露台短暂安静下来。
三百四十五万六千七百八十九美元。
从巴菲特口中说出来，它不只代表金钱。
过去十几年，无数投资人争相竞拍与巴菲特共进午餐的机会，希望从这位投资传奇身上获得一句足以受用终生的建议。
如今，他却当着太阳谷众多科技与传媒掌门人的面，表示愿意反过来拍下陈默的时间。
全场屏息，所有的视线全数聚焦在陈默身上。
陈默同样站了起来。
“不用竞拍，您愿意和我吃饭，是我的荣幸。但既然提到慈善，这笔钱不能省。”
巴菲特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准备替我买单？”
“我向格莱德基金会捐赠三百四十五万六千七百八十九美元。”
陈默看着他。
“午餐由我来请。”
“至于您刚刚准备拿出来的钱，可以继续留给基金会。”
巴菲特停顿两秒，随即明白了陈默的意思。
“你这个年轻人，比我想象中还不愿意吃亏。”
“彼此彼此，投资如人生。”
两只手在湖畔重新握到一起。
一旁陪同巴菲特的老朋友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么算，沃伦想省下一顿饭，最后反而让格莱德多收到六百九十一万三千五百七十八美元。”
巴菲特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就是和优秀交易者谈判的代价。”
“不过，我同意。”
……
上午九点四十分。
两人并肩离开湖畔露台。
巴菲特陪陈默沿着湖边走了一段。
途经主楼时，不少参会者主动停下来打招呼。
有人已经从露台上的目击者那里听说了那场特殊的“竞拍”。
看向陈默的目光，也随之多出了一层此前没有的郑重。
许晴落后半步，手机已经接连收到数条信息。
艾伦公司希望确认两笔捐款的执行方式。
格莱德基金会负责人请求安排一次电话致谢。
两家美国财经媒体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正在向峰会外围团队求证。
走到主楼台阶前，巴菲特停下脚步。
“陈，最后送你一句不值三百四十五万美元的话。”
“您说。”
“市场愿意把天才的光环戴到一个年轻人头上时，往往也在等着看他摔下来。”
老人脸上的笑意淡去一些。
“你现在拥有的机会很多。真正危险的不是看错一次，而是开始相信自己永远站在真理与胜利的那一边。”
陈默心头微震。
“我会谨记。”
巴菲特重新露出笑容，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这才登上高尔夫球车。
车辆沿着林荫小路渐渐远去。
许晴缓步踏上台阶，立于陈默身侧，微风拂起她耳畔的碎发。
“上午十一点以前，已经有六位客人重新调整了会面请求。”
“其中包括两家保险集团。”
陈默看向她。
“先收集资料，不急着接触。”
“明白。”许晴记录下来，又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只是在想，三百四十五万美元究竟够不够买陈总一个下午。”
“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不够。”
许晴眼中浮现出浅淡笑意。
“或许只值一顿早餐？”
陈默失笑，沿着台阶走向下一场活动。
而在他们身后。
这顿早餐，已经沿着太阳谷最隐秘的人际网络迅速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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