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婴灵
天师协会派来的调查员姓邢,一个胖鼓鼓的中年男人, 脸圆, 耳垂肥厚,笑起来两层下巴都会颤, 说好听点挺有佛相, 说难听点就是油头肥脑,笑起来都是一股中年油腻的味道。
按子桢的话说, 虽然这位功德平平, 倒也顺风顺水地一路升成正四品天师,在协会里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不过,邢天师做事效率似乎挺高, 区区两天之内就已经把上交协会的调查报告写好了。他笑呵呵地和谢祝二人说,自己已经找到了降头师四处收集流产婴儿炼尸的证据,现已经查封炼尸池, 正打算做法事超度。现在就差把那个婴灵捉拿归案, 安抚度化了。
至于那降头师,自作孽, 不可活。
谢无宴听完对方理直气壮一席话, 将鬼牌又推回邢天师面前, 拿食指敲了敲那断笔处, 神情淡漠, 语气平静:“这不是反噬, 是谋杀。”
邢天师原本笑容可掬的神情顿时僵在了脸上, 半天憋出一句:“那降头师走的不是普通路数, 这符没准本来就长这样。再说了,若是不曾结煞的话,凭空多加一笔对符咒也毫无作用。我们用法器鉴定过,这张符里只有降头师一个人的结煞痕迹。”
祝泉泽连忙将那段处理过的音频拿出来播给大家听。
谢无宴冷冷问道:“你怎么解释这个?”
邢天师明显愣了愣,最后还是生硬地给出一个解释:“当时比赛即将进入高氵朝,台下有吹哨声,有尖叫,都属正常。更何况,以哨驭鬼本就不易,更何况是别人炼出来的鬼?恕在下才疏学浅,闻所未闻。”
邢天师的态度太明显了——这事就应该按“降头师行事不善遭报应”办,将所有锅都扣在一个罪该万死的死人头上,剩下的人皆大欢喜。最后,他们只需要再度化婴灵,让千万冤魂得到解脱重入轮回,大功德一件。
罪有应得,蒙冤昭雪。邢天师心知肚明,这才是公众喜闻乐见的故事,协会上面也喜欢。
但是,这事若按谋杀走,牵涉的人和事就多了。幕后凶手现在八字还没一撇,追究起来耗时耗力不讨好,万一失手,自己还要被打上办事不力的标签。眼前放着一条捷径,邢社畜压根就不想去走那条荆棘小路。
最后,邢天师强调了一下自己的立场:“那降头师本来就罪该万死,哪怕没被反噬,也逃不过天师协会的追捕。”
言下之意,为一个罪大恶极的人正名,您也是多此一举,大可不必。
谢无宴从来都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按平时的性子,祝泉泽估摸着他早该兴趣缺缺地回家了,坐棺材上打坐撸猫才是正经事。但此时,谢无宴却不依不饶地问道:“那观众席里的受害者呢,你又是怎么看的?”
事发当时,台下观众人头攒动,各路妖魔鬼怪都有,偏偏最后被婴灵害死的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年轻男性,工作是在网上做玄学电商,所以在黑市里也有一些物品交易。那个男人二十五岁左右,看生前照片长得人模狗样,白白净净,基本就是祝泉泽那一挂。
明明和祝老板没有半点关系,却让谢无宴感到了隐隐不安。
“我调查过那死者背景。”邢天师这会儿又理直气壮起来,背挺直了,下巴也抬高了,“你说为什么那婴灵不害别人唯独害他,还真是有原因的。受害者生前有个女朋友意外怀孕了,女孩的意思是留下小孩,奉子成婚。谁知这人是个渣男,不想负责任,好说歹说给了姑娘一笔钱,硬是把那小孩给打掉了。小孩死后,没准就就化在那炼尸池里呢!”
谢无宴之前的确不知道受害者背后还有这段恩怨,一时沉默。半晌,他看似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不知邢天师在地府是否有契约阴差?”
所谓契约阴差,就是与天师明文契约了的阴差,他们听从天师随便差遣,方便办案。正规天师在地府都有登记,等天师案子办多了,品级高了,自然有阴差主动找上门来,以求更快地积攒功德。
邢天师一时有点摸不准对方的意思,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若说没有吧,堂堂正四品天师多掉价,在气势上就输人一筹。
谢天师懒洋洋地:“召出来吧。”
“啊?”邢天师摸了摸脑壳,敷衍道,“无事传唤阴差,不合适吧。”
谢无宴挑眉,语气半是不屑,半是挑衅,又看了一眼那符咒上画着的眼睛:“你之前不是说,这种事情闻所未闻?”
邢天师听得恼火,忍不住腹诽:这个人竟然还妄想操控别人的契约阴差?!眼下没有鬼祟,阴差莫名被传召,估计脾气大得很。别说听一个陌生人话了,恐怕气起来连主人都没好脸色。
邢天师乐得见谢无宴吃瘪,于是故作大方地传符,召出了自己的阴差,还特意选了他所有契约阴差里脾气最差,最难驾驭的那个。
符咒上黑气一闪,房间里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几度。召来的阴差乌冠冷面,眼睛狭长而微微下垂,一脸凶相。他腰间佩刀,从木牌上的官职来看,算得上是阴差里的小领导了。
阴差环顾四周,顿时向传召者投去了疑惑的神情。邢天师还没开口,只见谢无宴食指拇指环扣于唇边,轻声吹了一声哨。
那阴差顿时收敛了脸上不耐的神色,毕恭毕敬地对谢无宴一鞠躬,然后拿起桌上降头师的作废鬼牌,狠狠地抽在了邢天师脸上。
邢天师:“”
子桢:“”
祝泉泽:“”
谢无宴满意地对着阴差摆摆手,那阴差又是对人一鞠躬,“嘭”的一声消失了。从头到尾,两人都没说过一句话,完全眼神交流。
邢天师憋着一肚子火。最后,他黑着脸说既然如此,那调查报告先不急着上交了,等抓到婴灵审问过之后,再来追究背后凶手是谁。
谢无宴皮笑肉不笑地一勾嘴角,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等邢天师和子桢走了,祝泉泽用胳膊肘戳了戳谢无宴,挤眉弄眼地小声说道:“谢天师,你怎么这么厉害?”
祝老板夸得真诚,眉眼弯弯,一对眸子亮晶晶的。
谢无宴在六界横着走惯了,什么奉承好话没听过,偏偏就觉得哪句话都没这声软黏黏的“厉害”来的舒坦。他一脸嘚瑟地“嗯哼”一声,额头上白底黑字地写着——继续夸我,不要停。
祝泉泽:“”
“不过,如果要说幕后凶手,我觉得多半与那个抱朴刘天师有关。”祝泉泽说道,“第一局是刘天师赢了,场下的人没有发难。第二局,降头师赢了,一比一打平。第三局,意外恰好发生在了刘天师快输的时候。总不可能这么巧吧?”
谢无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其实,他的重点全在那个外貌形似祝泉泽的受害人身上,对擂台本身兴趣不大。
他只想找到那个婴灵,问其杀人动机。
祝泉泽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但我觉得刘天师那人挺正派。他若认识这种能以哨声驭鬼的鬼修大能,哪还用得着这么费劲打擂台?所以,我更倾向于这是业海后台的暗箱操控,他们想继续给刘天师造势,却不小心用力过猛,意外翻车。”
祝泉泽一歪脑袋:“不过,我也在怀疑朱老板。他当年和刘天师一样,是被业海捧着上位的,最后也是败于一位降头师之手,被打成重伤,不治身亡。所以,他完全有作案动机——比如,不愿意见刘天师重蹈自己覆辙?”
谢无宴想了想,又摇摇头:“朱老板自己肉身都驾驭不了,一脸死相,不可能驾驭一只属于别人的鬼。”
说着他又补充一句:“再说,他真有这能耐,也不至于在台上被人重伤了。”
祝泉泽呆呆地“哦”了一声,似乎觉得谢无宴说的在理
只要捉到婴灵,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但搜捕婴灵的工作似乎并不顺利。这婴灵本就怨气极强,当晚在擂台上又一口气连夺两命,已成厉鬼。偏偏这厉鬼乖得要命,没有暴露自己的半点行踪。
不过,据子桢说,那天晚上婴灵刚逃出去就有人在业海门口及时点了一炷“寻踪香”。当时,香上爆出一簇绿色火光,是往鹤鸣山北面飘去的。
鹤鸣山北有一块聚阴之地——过了九皋镇,未到云鹤泽——有一片乱坟。若说那是个乱葬岗,倒也称不上。毕竟那地方如今看似破败荒芜,当年都是好生敛葬的大家大户。
那边的坟建墓时间久远,可以追溯到民国甚至清朝。有的石碑已经倒塌破碎,有的刻字已经模糊不清,小山包似的坟头一座一座,此起彼伏。
现在有了公墓,就没什么新人葬在那里了。
祝泉泽和谢无宴说,小时候自己贪玩,迷路时就进过那块坟区。他说坟包下有不少洞,当年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还钻进去玩过。后来才知道那些都是盗墓贼打的盗洞。这么多年下来,那个地方估计也早就被人给盗空了。
而如今,那片区域再次热闹了起来。子桢唤来一些鹤鸣山弟子,在那边布了好几张无形的“绊鬼绳”,如果有见过血的鬼碰巧踩线,就会被绳子“绊倒”,摔进符咒陷阱。
其实,子桢差点就成功了——
绊鬼绳被触发,但这鬼能耐不小,等子桢赶到的时候,竟然已经挣脱陷阱又躲了起来。这回,它变得更加谨慎,打那之后再也没有碰过绊鬼绳。
不过这让子桢确认了一件事,就是坟区那里的确有厉鬼。天师协会下了悬赏,要是哪位天师捉到这只婴灵,打赏五万元人民币。
悬赏令一下,所有人都积极了起来。更有别派天师为了这五万元从大老远赶来,一群人都快把坟区给踏平了,和过年似的。
祝泉泽对那五万块钱很是动心,奈何谢大佬嫌凑这个热闹掉价。他说既然有这么多人在抓,总能抓到的,等抓到了他去审问就行。
又过了两天,婴灵还是毫无动静,但朱老板却再次登门造访。
他说大补阳元丹效果非常好,自己看起来气色已经好多了,所以想再买两贴。同时,作为报答,他愿意提供一个价值五万的线索。
毕竟,阳间的人看不见,地府的鬼差看不见,只有他和那婴灵一样,都是行走在阳间的鬼。
他们之间有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感应。
朱老板微微一欠身,和祝泉泽说道:“我知道那婴灵在哪。你想知道吗?”
第32章 朱老板
祝泉泽心中一阵紧张,这话怎么听着不大对劲呢?要不是朱老板说话时眉眼间感激之情洋溢, 祝泉泽差点当场在人脑门上标一条“不是好人”。
“我当然想知道了, ”祝泉泽和颜悦色地答道,“只是我区区一介普通人, 知道了地点也没用。”说着他瞥了谢无宴一眼:“最后还是得上报专业天师的。”
言下之意, 反正我不可能一个人去,您爱说不说。
谁知那朱老板对此丝毫不在意, 似乎真的只是想帮忙:“你知道坟区那儿有座坍塌的木桥吗?”
祝泉泽眯起眼睛回想了一下——坟区那块地方, 离云鹤泽不远,曾经还有不少湿地,确实有一座木桥。只是后来湿地干了大半, 那桥估摸着也坍了,再没人来修建过。
朱老板继续说道:“你从桥那个方向进入坟区。先走过一对夫妻合葬墓,然后在两颗柏树的地方右转, 有一个大墓, 墓主姓李”
导航竟然还颇为详细。
“等等,等一下, 您嘴上说这么多我也记不住。”祝泉泽随手捡起纸笔递了过去, “麻烦您还是画张图吧。”
“好的好的。”朱老板拿起圆珠笔, 就开始在纸上画图。然而, 他并没有按下笔头上的开关, 纸上自然没有半点墨水出来。
祝泉泽心想这人死之后脑子还真不好使, 好心帮他按下笔头, 圆珠笔这才吐出笔芯。
朱老板一拍脑壳, 笑呵呵地继续画图。
“李氏墓过去,还有一个小墓,墓主姓洪。洪墓对面有个小盗洞,那婴灵平时就躲在这儿。”
朱老板一路圈圈画画,很是认真。他将小桥,标志性树木,以及墓主的姓氏全都标了出来,写的是繁体。
最后,他在婴灵藏身之处标了一颗小星星。
谢无宴瞅了一眼地图,笑得见牙不见眼:“朱老板好兴致,没事儿就往坟堆里跑,记性还真好。”
大概是听出了谢无宴语气中的嘲讽,画地图的人不自在了起来。朱老板支支吾吾地解释,说坟区那里阴气重,自己蹲那里身体舒服。
谢无宴不搭腔了,这倒是个勉强及格的理由。
祝泉泽带头换了话题:“话说,业海婴灵反噬的那天晚上,您也在场吧?朱老板对此事怎么看?”
“我是在,但是那天我拿到你的名片后就回去了,后来婴灵是在坟地里遇到的。”朱老板说道,“婴灵为何反噬我不清楚,但我有一个猜想。当年我自己还打擂台的时候,黑市里有人卖一种增强剂,据说是在鬼牌上动一个什么小手脚,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鬼的战斗能力。”
就像体育比赛前喝兴奋剂一样。
朱老板说得陈恳:“大家都说降头师是造孽遭反噬,但其实玩过鬼牌的都知道——但凡是亲自炼出来的鬼,能力鲜少能超过主人。除非那婴灵并非降头师亲自所炼,要不就是他使用了什么增强剂,才让婴灵有了反噬的可能。”
祝泉泽眼前一亮,这倒是一条新思路。
谢无宴似乎也来了兴趣:“这个增强剂是什么人在卖?你买过没有?”
朱老板摇头:“不曾,我也仅是听闻。据说那位真人从不抛头露面,若能遇到,也仅仅是他传召的纸符人。”
鬼修大佬。身份与那个吹哨人似乎吻合。
但祝泉泽依然怀疑朱老板有充分的作案动机,说不准还和这位大佬之间有些合作。他忍不住又试探了一句:“记得你之前说,努力留肉身的原因是要为自己复仇”
“是的。”朱老板神色呆滞,最后摸了一把自己苍白的面颊,“但我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保住肉身吧”一句话说得可怜巴巴的。
最后,祝泉泽还是给他开了两帖大补阳元丹。
朱老板走后,祝泉泽将他画的地图交给子桢,心底还是对朱老板留了个心眼。那天他和子桢见面的时候,碰巧遇到了被调查的刘天师。祝泉泽假装无意地与他聊起了朱老板。
朱老板大名朱权荣,前段时间也算得上是业海里的风云人物,但这类风云人物大多昙花一现,很快就销声匿迹。
刘朱二人不熟,但好歹算是半个同事。刘天师似乎根本就不知朱权荣已经死了,只是说朱权荣在那次重伤大败之后,就此金盆洗手,退出了斗鬼界。
“也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谋生,”刘天师摇摇头,颇有几分惋惜的意思,“听说他打擂台前家里经济条件就不好,那次输了擂台,业海还扣了他不少钱。诶,入这行的人,谁心里没点苦衷啊。”
祝泉泽一想到出手向来以“万”为单位的朱老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那天,祝泉泽风风火火地跑回小药铺,一进门就和谢无宴喊道:“朱老板有问题!”紧接着,他复述了一遍今天和刘天师的相遇。
谢无宴倒没太过惊讶,神情冷冷清清,就好像早知道了。
“朱老板的确有问题。”谢无宴对祝泉泽浅浅地笑了一下,“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问题。”
祝泉泽不太明白:“啊?”
“朱权荣的确死了,或许正如他所说,就是被业海给害死的,但现在附身于朱权荣尸体的东西,却并非朱权荣本人。”
祝泉泽:“???”
“首先,朱老板手上戴着的都是明器。他自称高仿,但高仿品不可能自带阴气。他手上分明就是墓地里的东西。其次,他不知道如何使用圆珠笔,写字写的是繁体,似乎也不太像一个正常的现代人。”
“朱老板常去坟区,并非是因为喜阴——”谢无宴顿了顿,“而是因为那里葬了一位民国大贾,恰好姓李。很有钱。”
“那就是附身之人的阴宅。”
祝泉泽突然想起那张地图,朱老板的确是在这位李氏坟墓附近发现的婴灵踪迹。
“但,但这个李氏又是怎么附到朱权荣身上的?”
“我不知道。但我猜测,朱权荣在炼制鬼牌的时候,也没少走歪门邪道。他可能去墓地抓鬼炼尸,恰好就惊扰到了李氏。李氏许是成了他的鬼牌,许是和朱权荣有了什么联系,然后在他死后乘虚而入。”
祝泉泽一惊:“那他这样还想为朱权荣报仇?!”
谢无宴耸耸肩:“兴许只是借口。我看他只是贪图一具肉身而已。”
“所以,我说这个朱老板的确有问题。但我更倾向于他不是凶手。”谢无宴摇摇头,“原因其一,之前也说过,他现在自身难保,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原因其二,他在这段时间里频繁出没坟区,却没有激活绊鬼绳,可见李氏不曾见血,是一个没有杀过人的鬼。”
祝泉泽一颗高悬的心终于落下,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快乐地给人做药了。
他之前以为朱老板要害他
然而,婴灵依然没有下落。
子桢带人去了朱老板说的地方查看,一无所获。也不知道是朱老板在诓人,还是这东西精得要命。那片野坟地都快被冲着悬赏而来的天师们踩为平地了,也没人知道婴灵在哪里。
事态陷入胶着,却又很快出现了转机。
又过了几天,九皋镇有人家向鹤鸣山道观报案,说他们家刚会跑步的小孩中了邪。
小孩才一岁半,叫陈小萌。
陈小萌的父母在大城市里做生意,或许是觉得乡下空气好,或许是嫌管孩子麻烦,就把陈小萌扔给了外公外婆。外婆家在九皋镇有座小别墅,不愁吃不愁穿,放在当地算是个富庶家庭。
但这些天,向来乖巧的陈小萌却开始天天哭闹,对人又抓又咬,时而眼珠子突出,时而嘴角流涎。医院检查没有问题,这几天走路时她竟然还踮起了脚——老人都说这是中邪的征兆。
本来,这就是一起普普通通鬼摄魂的案子,却得到了鹤鸣山上下的高度重视。
因为陈小萌的年龄还很小,恰好那个下落不明的婴灵,拼了命都想要一个长大的机会。
第33章 长命锁
邢天师带着子桢立马赶去陈家, 而谢无宴对那婴灵颇感兴趣, 难得跟着祝泉泽一起去了。邢天师这人很记仇, 从头到尾都没给谢大佬半点好脸色。
受害人陈小萌长得很可爱, 一双大眼睛桂圆似的,小嘴嘟起, 带点婴儿肥。但或许是这几天被邪祟折腾, 此时她眼底无神, 面色苍白, 带着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枯槁。
“白天还算正常,一入夜就开始折腾。”阿姨心疼地抱着怀里的孩子,“诶, 就这几天,一下子轻了好几斤。”
子桢问孩子陈家家属:“小萌是多久之前出事的?”
外公外婆对视一眼, 又看向了平时负责照顾陈小萌的阿姨。
“大概是一个星期前?”阿姨露出困惑的神情,“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起先她就只是哭闹,尖叫, 我当孩子情绪不好, 没在意。是后来症状严重了,我才觉得不对劲。”
若拿一个星期计算,那刚好就是在婴灵激活绊鬼绳之后了。难怪大家踏平坟区都没再找到婴灵行踪, 原来是早就找好了下家,在人类身体里完美地隐藏气息。
不过, 假设婴灵已经上身一个星期, 那它离彻底夺走这具肉体也不远了。事情不太好办。
谢无宴左眼眼眸里突然闪过一个浅红色的法阵。
在他眼里, 肉嘟嘟的小女孩突然变得干瘪,而她身上缠绕着一个青紫色的连体怪物。婴灵无数条肢体如脐带一般深入陈小萌身体,与之血脉相连。
婴灵从下往上缠住小孩,已经盘至腋下。一旦它绞住陈小萌脖子,小女孩就彻底没救了。
谢无宴不动神色地关闭法阵,微微皱起眉头。
只听邢天师还在那边与家属交流:“小萌身体出现异常之前,她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有没有在外面捡过什么东西?”
这个世上没有凭白无故的鬼附身,鬼附身是需要“媒介”的,或者,某种意义上的邀请。
“奇怪的人?”阿姨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我们小萌不和陌生人说话的。至于捡东西以前小萌很喜欢捡地上的小石头,或者蜗牛壳什么的。但我们看到都让人丢掉,不会带回家里。”
子桢为了帮助家属更好地回忆,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一个星期前,小萌每天大概都做些什么呢?”
一岁半的女娃娃日常生活简单得要命,基本就是吃饭睡觉玩玩具,下午再由阿姨带着出去遛弯。不过,最近陈小萌刚学会跑步,经常去村里的空地上练习。阿姨拿床单做了条绳子绑住了她的腰,陈小萌的活动范围也不远。
小孩生活起居都有成年人监管,是好事。但阿姨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任何异常的事。邢天师扫了一眼陈小萌的玩具,也没发现问题。
“咦?”子桢突然留意到了陈小萌胸前的翡翠长命锁,“这上面怎么有一道裂痕?”
“裂痕?”阿姨和外婆顿时凑了过来。
只见长命锁色泽深翠,正中偏右有一条裂纹,正好在“长生”两个字中间划开一道。
外婆皱起眉头:“这是摔了?”
据阿姨说,长命锁是从来不拿下的,应该是陈小萌在练习跑步时摔的——她经常跑着跑着就脸朝下趴了。
子桢伸出手:“让我看看这锁。”
正当子桢刚碰上陈小萌胸前的那条翡翠,长命锁就突然紧缩,勒住了小孩的喉咙,眼看着陈小萌一张小脸憋得紫红,眼睛翻白,外婆吓得一把推开了子桢。
心有余悸的二老还是将天师们请去客厅,卧室里就留下阿姨照顾陈小萌。等天师们走出房间,小女孩这才安静了下来。
邢天师发表了总结意见:“这锁有问题。那婴灵恐怕就是在小萌摔倒的时候,从那缝里钻进去的。”
外婆急了:“那能强行把锁摘下来么?”
子桢摇摇头:“您刚也见了,不让碰的。一碰就要勒死小萌。”
外婆不理解,觉得自己交了钱,天师就必须完成自己的请求。她语气顿时就冲了起来:“既然都知道那长命锁里有鬼,怎么不能将邪祟直接赶出来?你们不是天师吗?”
邢天师面露难色,说这鬼现在与小孩的三魂七魄缠在一起,难舍难分,若是强行进攻,难免会伤到孩子。才一岁半的小孩,千万不能伤了魂魄。
邢天师道:“还是得先想办法让它们两分开。”
但这又谈何容易。
婴灵好不容易附上一个肉身,如果夺魄成功,就能获得一个它心心念念的“童年”,怎么可能主动离开。眼看着刚才长命锁那架势,它就是要和原主不死不休。
几位天师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见大家都没什么主意,一直存在感极低的谢无宴终于开口了:“把五雷咒结煞进一个普通物件,挂小女孩脖子上。婴灵若想夺得肉身,必须爬过脖子,缠住大脑。但在那之前,它若是触碰五雷咒就会被强制弹开。”
一旦分离,再做捕捉。
邢天师却忍不住质疑:“五雷咒本身是符咒,若结进普通物件,还有五雷符的效果吗?”
谢无宴一挑眉:“哦?你没试过?”
正统蒲苍山弟子邢天师沉默了。
还真没试过。
他们都是老老实实把咒画纸符上的。
“不行,就算五雷符有用,这也太凶险了。万一婴灵爬过脖子,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邢天师转念一想,依然不同意。他还不忘趁机挖苦对方一句:“你为了等一个机会,就要放任那婴灵缠到脖子吗?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谢无宴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本来就快缠到脖子了啊。我估摸着就在今晚。”
邢天师:“”
好了,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谢无宴是怎么看到的。
子桢在一旁打起了圆场:“暂时也没别的什么法子,既然时间紧迫,要不就按谢天师说的做吧。”
邢天师这才悻悻作罢。
鬼修从来都不拘泥于形式,谢无宴随便找了根红绳,轻轻松松就在里面结入了咒语。他将红绳递给子桢:“挂小孩脖子上。”
谁知,自打子桢发现翡翠裂痕,那小姑娘一见到子桢就嚎啕大哭还咬人,死活不肯让人近身。那哭声大的,听着嗓子都快嚎出血了。
换邢天师过去,陈小萌是同一个反应。
谢无宴也一样。
唯独祝泉泽,陈小萌见他倒乖,似乎还很喜欢往他的怀里钻,也不知是婴灵当他毫无威胁,还是贪图他身上的纯阳之气。
这“亲鬼”体质,也没谁了。
最后,祝泉泽成功将那红绳挂在了陈小萌脖子上,一切准备就绪。
谢无宴一手搭在祝泉泽肩上:“晚上也没什么你能帮忙的,要不你先回去睡吧。”
祝泉泽使劲摇头,不肯走。
谢无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祝泉泽解释道:“要是我现在就回家了,晚上我会因为好奇婴灵的事睡不着觉的!”
谢无宴显然不为这个理由买单:“哦?”
祝泉泽急中生智,连忙改口:“要是我现在就回家了,晚上我会因为担心你而睡不着觉的!”
谢无宴:“”
然后,谢天师竟然毫无原则地让祝泉泽留了下来。
当晚,陈小萌照常入睡,外公外婆和阿姨都被请去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三位天师严阵以待。邢天师用符咒封住了所有门窗,只要婴灵出来,就肯定逃不出去。谢无宴看似闭眼打坐,实则在监控着卧室里鬼气的变化。
十二点到两点之间,是阴气最浓,也是鬼最为活跃的时刻。
客厅挂钟上,时针分针同时指向了数字十二。与此同时,屋内陈小萌脖子上的红绳,突然“啪”的断了。
谢无宴猛然睁开眼睛,邢天师打开房门,只见一个青紫色的多脸婴儿尖叫着冲了出来。
邢天师立功心切,举起一张五雷符就对着婴灵拍了下去。谁知天雷劈落,婴灵身上只消失了一张脸,其余剩下的脸依然嚣张。
原来,这具婴灵身上凝聚着无数小亡魂,也不知那降头师用了什么法子,他们竟然还都彼此独立——一张普通雷符,只能带走一个。
那婴灵丝毫不惧雷符,在客厅里横冲直撞,似乎是在寻找出口。子桢与邢天师联手,眼看着还制不住它。
子桢连忙扭头求救:“谢天师!”
而谢无宴就好像没听到一样,并不上前帮忙,反而折身走进了卧室。
床上,陈小萌一只手含在嘴里,睡得正香。
谢无宴食指拇指于唇前环扣,吹了一声厉哨。那个小孩子突然睁开双眼,对着谢无宴咧开了一个无比诡异的微笑。
第34章 诏安咒
陈小萌张开嘴, 发出的却不是陈小萌的声音:“还是瞒不过你。”那甚至都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更像是无数童男童女齐声说话。
“阿姨说陈小萌一入夜就开始折腾, ”谢无宴平静地回头看了一眼鸡飞狗跳的客厅, “睡这么香,反而可疑了。”
说着他一打响指, 卧室门“嘭”的关上。谢无宴左眼眸子里再次亮起了那个浅红色的阵法, 那青紫色婴灵依然缠在陈小萌腋下, 没敢往脖子上方更进一步。只是看上去, 它个头比先前小了不少,脑袋个数也变少了。
原来婴灵早就怀疑那根红线有问题——天师费劲心思要系上来的红绳,能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 婴灵分裂出身体的一部分来撞红线,就像壁虎断尾一样, 弃车保帅,破了红线上的咒,而自己主体依然附在陈小萌的身上。
婴灵像蛇绞住猎物一样, 缓缓缩紧了, 似乎是在示威,但它依然忌惮着什么,不敢逾越脖子那条线。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谢无宴平静地说道, “你夺走陈小萌肉体,无非就是想要一个自己不曾拥有过的童年。因为你上辈子无缘世间, 又不幸被炼成鬼牌, 罪孽深重, 若是被鬼差抓走,定会判决永世不入轮回,下辈子依然无缘。所以,你不甘心。”
婴灵身体正中最大的那个脑袋,无声地龇了龇牙,没有否认。它的确是这个心思。
“我谅你生前凄苦,又为歹人所害,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当前,你大错未成。若你能封于长命锁中,陪伴陈小萌长大,替她消灾化煞,保她一世平安——我就特赦许你一个来生功德圆满。”
“她这一世活得越好,善事做得越多,你下辈子胎就投得越好。”
婴灵显然当场就动心了。
无数个脑袋扭来扭曲,彼此互相打量,似乎在交流着什么。最后,婴灵正中的脑袋厉声质问:“功德岂是你说攒就攒?投胎也非说投就投!我凭什么信你?”
谢无宴负手而立,没搭腔,只是从身后亮出一块令牌。令牌上太乙救苦天尊的画像宝相庄严,左右两排小字——度十方苦厄,悯六界众生。
婴灵突然害怕地往后瑟缩了一下——此牌名为“十方阴召”,是是仙界玉帝派下来监管冥界的。见牌如见玉帝,哪怕是十殿阎王在此,也只能俯首称臣。
自然是君无戏言的。
婴灵犹犹豫豫地又问道:“你,你真的愿意既往不咎?”到底还是小孩子,声音里明显没了起初的理直气壮。
谢无宴点头:“只需你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婴灵说好。
谢无宴:“那日在业海,你为何伤人?”
“那个贱人罪该万死!”婴灵尖声叫了起来,“他炼了一千零三十六个婴尸——”
谢无宴却不耐地打断:“我说台下那个。”
婴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答道:“有人召我。他说,若我能帮他这个忙,他就放我解脱。多半是和那人有仇吧?”
谢无宴皱起眉头:“是他选的人?”
婴灵点点头:“他和我说的,第一排右边第六个,穿白t恤的那个男生。”
碰巧,那天祝泉泽也穿了一件白t。谢无宴脸色愈发阴沉了:“何人召你?”
“不知。”
“是何人召你!”谢无宴加重了语气,空气里的气压一下子降低。
“我不知。”
没有鬼祟能在阴召令下撒谎。看那模样,可能的确不知情。
谢无宴想了想,转念又问:“你那鬼牌可曾动过手脚?”
“有。”婴灵坦然承认,“那个贱人曾在黑市里偷偷请人添过增煞气的符咒。”
“请谁?”
“黑市人称瞳先生。”
谢无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
婴灵与谢无宴对视着,空气突然陷入沉默。
半晌,谢无宴开口:“你可愿化作陈小萌的守护灵,无论何种危险,不离不弃,保她一生安宁?”
婴灵脑袋们各自表情复杂,最后为首的点点头:“我愿意。”
“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谢无宴缓缓抬起了左手,无名指小指与拇指曲起结印,嘴里念起了净心诏安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鬼祟精灵,俯首听令,驱邪缚魅,心神明净,保命护身,方得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东极青华大帝如律令![1]”
谢无宴的指尖与婴灵的眉心,同时亮起了一个银白色的阵法。
在诏安咒的作用下,婴灵无数手脚缓缓地从陈小萌身体里抽了出来,它越缩越小,最后全部盘进了小女孩胸前的长命锁中。翡翠猛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婴灵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似乎又出现了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谢无宴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瞳先生?是什么人?
等他打开门再回客厅的时候,邢天师和子桢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抓住了那个小婴灵,刚被阴差带走。就连“无关人员”祝泉泽都已经从密布镇宅符的客房里走了出来,一脸好奇地听子桢讲刚才鸡飞狗跳的场面。
邢天师去看了看熟睡中的陈小萌,果然,半点鬼气也无,那翡翠长命锁也不作怪了。谢无宴对之前的事只字未提,邢天师只当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颇为自豪地拍了拍胸脯,说这事完美解决,可以回去交差了。
谢无宴没与人多说什么,沉默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陈小萌自然醒了,脸色白里透红,身周戾气全消,不哭不闹,见了大家就咯咯直笑。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突然有好几个小朋友来找她玩。他们一起玩了很多游戏,具体是什么她记不大清了,但她知道自己玩得很开心。
其中有个年纪大一点的小男孩,郑重其事地拉着她的手说,他会保护她的。
陈小萌还不太会说话,想到这里,又甜甜地傻笑,合不拢嘴。
两位老人见外孙女如此,心间石头落地,但外婆还是不安,问天师:“这块长命锁,是不是应该丢掉啊?”
谢天师摇头:“千万不可丢。婴灵已被制服,这锁能保孩子一生平安。你看,这次不就是帮她化了灾?”说着,谢无宴特意拿下长命锁给外公外婆看——长生二字中间的那道裂痕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外公外婆这才放心,喜笑颜开,一个劲儿地给天师们鞠躬。
邢天师回去汇报的时候,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子桢就是个草包,什么都未察觉,只会一个劲地点头附和。谢无宴听着无聊,又觉得好笑。主要是抓到婴灵有赏,要不然他才不乐意在这浪费时间。
祝泉泽一拿到钱,谢无宴就拉着祝泉泽走了。子桢还在身后招呼:“哎哎哎?这就走了?要不大家一起吃顿饭吧!”
谢无宴冷冷搁下一句:“不必。”
子桢也不介意对方的冷淡,乐呵呵地招招手:“合作愉快呀,以后再有任务,我们来日方长!”
这回是祝泉泽扭头了,吼道:“任务有钱再来,没钱滚蛋!”
下了山,谢无宴才和祝泉泽道出事情真相。
最后,他说道:“被鬼上身过的小孩体质都会偏阴一点,日后容易遇到一些奇怪的东西缠身,但有婴灵护着她,应该会好很多吧。”
祝泉泽听完就笑了:“这是好事呀,也算是完美解决了。”
这的确算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降头师遭受了惩罚,陈小萌获得了解救,婴灵获得了来生,就连邢天师那个油腻的中年天师都获得了一笔功绩。唯独那个型貌酷似祝泉泽的男人枉死,成了谢无宴心中的一根毒刺。
他看了祝泉泽一眼,祝老板替别人高兴起来,总是特别真挚——眉眼弯弯的,像夏天的暖阳。
有点晃眼。
就在那一瞬间,谢无宴想,他竟然是如此想守护这个笑容。所以,他刻意隐去了瞳先生那一节,什么都没说。
祝泉泽拿肩撞了撞谢无宴,好奇:“听子桢说,他和邢天师花好大劲才抓住一个小婴灵,你用的什么法子,怎么三言两语就度化了一个?”
谢无宴掏出自己的“十方阴召”递给祝泉泽看:“淘宝买的,能唬人。”
祝泉泽目瞪口呆,把玩着手中那枚冰冷的令牌:“现在淘宝的高仿,质量怎么这么高了?!”
谢无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祝泉泽念及任务圆满结束,还赚到了一点小钱,心情不错,就想和谢无宴回家庆祝一下。他路过九皋镇美食街的时候,突然兴起:“我们去吃麻小吧!”
谢无宴并不知道“麻小”是什么东西,但既然祝老板想吃,他就跟着点了点头,心想可能是小小的麻花吧。
祝泉泽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家路边小餐馆面前。别看这门面破旧油腻,但每晚爆满到深夜,麻辣小龙虾和串串很是出名。
俗话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祝泉泽一口气买了五斤麻小,又带了几瓶啤酒。他问谢无宴:“你能吃辣嘛?”
谢无宴呆滞地点了点头。
“老板,我要重麻重辣!”祝泉泽很豪爽地把钱拍在了桌上
两人领着熟食回了家。餐桌上谢无宴才意识到,麻小根本不是什么小小的麻花。他盯着那一袋子形态可怖,通体黑红的小东西,陷入沉思
“开动啦开动啦!”祝泉泽给谢无宴夹了一只小龙虾,就迫不及待地开吃了。他毕业后就没吃过麻小,此时嘴馋的很,一口气就消灭了三只。
祝泉泽剥虾的速度飞快,一咬虾头,两头一掰,再吸溜一下,一整条雪白的肉就出来了。而谢无宴拿着筷子,一会儿看着祝泉泽,一会儿又低头看着自己碗里
真实地无从下嘴。
眼看着那边祝泉泽抬头欲拿第四只了,谢无宴第一只还没动静呢。祝老板伸手舔了舔食指上的酱料,忍不住问道:“咦?你不喜欢吃龙虾吗?”
“没有啊。喜欢的。”谢无宴连忙说道,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似的,他抄起龙虾就往自己嘴里塞。壳都没拨,还拿反了,牙齿直接嗑在了虾头上。
谢无宴:“”
祝泉泽:“”
祝老板噗嗤一声笑了,往谢无宴身边一凑,从他嘴里拔出了那根龙虾,温和地说道:“不是这么吃的。来,我教你。”
“首先呢,要把虾囊去了,你咬这个位置。”祝泉泽“咔嚓”一声去了虾头。
“然后这样拨虾肉”祝泉泽低头认真地拨给谢无宴看,特意放慢了动作。
而谢同学看着看着,就对色香味俱全的小龙虾失去兴趣,目光又心不在焉地转到了祝泉泽脸上。
第35章 剥干净
祝泉泽教得很认真。他喜欢一切动手的活计, 无论是做实验, 做手术, 做药,还是剥虾。不过此时此刻,两人脑电波显然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眼看着祝泉泽剥开虾壳,谢无宴脑子里想的却是剥开了某人衣服
眼看着祝泉泽挑出了红白相间、饱满的虾肉,谢无宴脑子里却是某人瓷白光滑的皮肤
眼看着祝泉泽用牙签插着虾肉, 去汤料里蘸了蘸,笑眯眯地递到谢无宴面前:“喏, 这样就好吃了!”谢无宴脑子里只剩下了三个信息点——剥干净。好吃。送货上门。
然后,他的脑洞直接以超光速飞出了河外星系。
祝泉泽显然注意到了谢无宴在走神, 有些不满:“你刚有没有在仔细看啊?”
“有啊。”谢无宴大言不惭,然后他张开嘴,意思挺明显——你喂我吃。
祝泉泽心道:哟呵, 这还蹬鼻子上脸起来了!他临时改了主意, 飞速折回手, 又把虾肉丢进自己嘴里。祝泉泽眼睛一翻,起身没好气地说道:“自己剥。”
却被谢无宴一把拉住:“喂我,就一颗。”
这边两个大男人在客厅拉拉扯扯,那边九灵许是被河鲜的香味吸引了,一路溜达过来。小黑猫一进门, 恰好就撞见两个铲屎官“深情”对视, 自家主人的一只爪子正无良地抓在祝老板的小臂上。
谢天师的表情神似地皮无赖, 而祝老板脸颊微红, 有那么几丝娇嗔的意思在里面。小黑猫用两只爪子捂住了眼睛,但不堪入耳的对话依然飘进了耳朵——
“喂我。”
“张嘴!”
“啊——”
然后传来了吧唧的水声。
“好吃吗?”
“好吃!再来一只。”
“你别得寸进尺啊!自己动手!”
“不要,我不动。你动。”
九灵:“”
不行,它忍不了了。
九灵一跃跳到桌子上,低头嗅嗅小龙虾,喵喵叫了几声。猫主子其实是很生气的——这两个铲屎官昨晚双双彻夜未归,也不知道去哪里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虽说狗男男具体做了什么它根本毫不关心,但家里没有新鲜热乎的食物,只有纸符人给他倒的猫饼干就很过分了!
不过这个小龙虾闻起来
真香!
九灵突然馋了,就决定大猫有大量,既往不咎,乖巧地蹲在桌子上卖萌乞食:“喵~”
祝泉泽知道九灵想吃,但还是把那袋小龙虾从小猫咪面前移开了。他扭头问谢无宴:“猫咪能吃辣的么?”
谢无宴摆摆手:“随它吧。”
反正九灵不是普通的人间小喵咪,没有什么不能吃的。
得到主人的允许之后,祝泉泽这才给九灵拿了个小碟子,捡了两只个头最大的小龙虾。
可能是种族天赋,九灵拨虾就比它主子熟练多了,两只前爪一只踩着虾头,一只踏着虾尾,低头就把虾咬成了两节。不过,它这才咬了几口,刺激感就在味蕾上炸开,九灵铜铃似的眼睛突然瞠圆,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麻麻麻辣辣辣喵喵喵——???
九灵一边乱叫,一边乱跳,嘴里还喷着火。“喷火”并不是“被辣到”的比喻,它是真的在喷火——一张嘴就是一颗小火球,小黑喵完全控制不住它自己。
火光一闪,木椅子的脚黑了。
火光一闪,纸巾烧着了。
火光一闪,灶台点燃了。
祝泉泽:“”
家养灵兽,有风险。
眼看着客厅都要被失控的小灵兽给烧着了,谢无宴抽出一张“清泉符”,灵泉从天而降,总算是火给扑灭了,还把九灵从头到尾用冰泉浇了一个透心凉。
总算,九灵嘴里火烧火燎的感觉缓解了一点。内心受伤的落汤喵没精打采地缩成一团,满目哀愁地瞥了一眼桌上的小龙虾,决定能离它多远,自己就滚多远。这到底是什么可怕的人类食物眼泪都辣出来了呜
不过,一场“湿漉漉”的小事故并没能搅了两人的兴致,九灵被谢无宴揪着,果断扔出门外。屋里两人依然大口吃虾,大口喝酒,相谈甚欢。
小黑猫在门外往身后呸了一口,心底骂道:“重色轻喵的狗东西!”然后它就蹦跶着去找屋脊上的石狮子玩了。
祝泉泽一喝酒话就多。两人天马行空地聊了很多以前的事,大多都是祝泉泽在讲,谢无宴在听。
不过祝泉泽的酒量并不好,没喝多少就有些上头。他脑袋晕乎乎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一会儿祝泉泽笑嘻嘻地说自己第一次解剖尸体,那个把遗体捐赠给学校的老教授躺在解剖台上突然握住他,叮嘱他要好好背书,吓得他手中工具叮当掉了一地。
一会儿祝泉泽又唉声叹气地说他们学校西门有条小吃街,但他每次去吃烧烤都抢不到座,每次去买烤冷面都要排长队。
再过一会儿祝泉泽就嘀嘀咕咕地骂起了那些病人家属可真不是东西,这都什么年代了,做个人不好吗?
而谢无宴就静静地听着,丝毫不在意对方说的事前后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他心头甚至还腾起一丝小窃喜——就好像他从那一个个毫不相干小故事里,窥见了祝泉泽先前二十几年,自己不曾参与的生活。
祝泉泽絮絮叨叨,说的大多是医学院的事,想来对曾经痛并快乐着的生活颇为怀念。谢无宴有点想不明白:“你既然生在道医世家,为什么又去学了现代医学?”
要是往鹤鸣山上送,现在好歹也是一个正经天师了。
祝泉泽打了一个酒嗝,水汪汪的眼神闪烁迷离:“爷爷说我体质特殊,不适合做这行说,说这是保护我”
谢无宴闻言一挑眉:“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听不清祝泉泽嘀咕了一句什么,他就一头栽在了谢无宴身上,睡过去了,额头还“咚”的一下磕到了谢无宴侧边的牙。
迷迷糊糊的,谢无宴似乎听他又呢喃了一句——“躲不掉的。”
谢无宴微微蹙眉:“躲不掉什么?”
祝泉泽不搭腔了,回答他的只有轻而缓的呼吸声。谢无宴低头撸了一把祝泉泽头发,把人抱上了楼
当晚,等祝泉泽睡下之后,谢无宴又画了一个纸符人。他将一缕神识封于纸符人中,操控着他再次去了业海地下黑市。
业海的老板可能后台很硬。毕竟上次婴灵闹出两条人命,但斗鬼擂台却只是休赛一星期加以整顿,现在又继续热闹了起来。
新的选手,新的鬼牌,依然是台下那一群欢呼的观众。
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
纸符人在黑市里溜达一圈,有意无意地四处打探一个消息——请问,您见过瞳先生吗?
第36章 新任务
那瞳先生似乎也精得要命, 自打出了婴灵事故之后, 就再没在业海地下黑市里露过面。谢无宴问了一圈未果, 这条线索就这么断了,只好暂时作罢。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九皋镇渐渐入了秋。一场雨接着一阵风,树木枝头就空荡荡了起来,地上积起厚厚一层落叶, 脚踩上去松松软软的。
自从祝泉泽在六界app里上架了他的“大补阳元丹”,产品就深受各地阴差喜爱, 在地府口碑甚好,已经成了阴差来阳间出任务时必备的药品之一。
于是祝泉泽趁热打铁, 推出了“阳间出差必备小药包”——内备三种药:增加阳气的大补阳元丹,帮助阴差消化阳间食物的健胃消食丸,以及来人间寻欢作乐用的天竺精油。这个小药包也跟着风靡一时, 成为了地府新时尚。
朱老板不再登门造访, 但依然定时在app上下单买药。
据说, 他现在做起了古玩字画的生意,还开了淘宝店,在现代社会里混得如鱼得水,早把“替人复仇”这个借口忘到九霄云外,只顾自己赚钱赚得飞起。
当然, 自己一边发财, 他也不忘恩人。朱老板请人送了一尊青铜貔貅去祝回春堂, 说是招财辟邪的。貔貅在经谢天师检查后并无不妥, 就替换掉了那只做工粗糙的陶瓷招财猫。
九灵对此颇有微词。
不知是不是朱老板的貔貅真有灵性,还是祝泉泽时来运转,很快就又有了赚钱的机会。
子桢一个电话打来:“歪,泉泽,我手上又有任务了!三十万呢,就在云鹤泽附近。你和你家那位考虑一下?”
祝泉泽一听价格,二话不说就拍板:“什么?三十万?出息了啊子桢!不用考虑了,我们马上来!”
其实谢无宴就在他边上,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拿食指弹了弹祝泉泽额头,轻声骂道:“小财迷。”
祝泉泽莫名傻笑,就好像三十万已经到手了一样
据了解,这次的任务委托人是著名房地产商悦雅集团的董事金云龙的家属。
悦雅集团在距离云鹤泽二十分钟车程的地方有一片住宅开发区,项目名为“云鹤居”,同系列五星级酒店已对外开放,四周一片园区内还有五十座复古式别墅,属于给有钱人买来避暑或是养老的旅游置业。
这个项目从选址到拿地,都是金云龙一手推进的,毛坯房已经建好了一半。可是,前段时间金总来视察,却在回去的高速上出了车祸,死了。偏偏还就只死了他一个。
虽说金云龙失事的地方是车祸频发路段,但投案的家属一口咬死金云龙是被云鹤居建筑工地那里的脏东西缠上的。而令鹤鸣山道观最终决定接下任务的原因是——在金云龙抢救无效的当晚,金家客厅的桌上莫名出现了一个血手印,以及几根沾血的仙鹤羽毛。
就像某种不祥的警告。
第二天,子桢开车带着谢祝二人一路开去了云鹤居,住宅楼房还没建好,上面安排了销售员在售楼处接待他们。
售楼处暂时建在了同系列的五星级酒店里,也是三位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盘山公路绕了几个弯,眼前视野豁然开朗,酒店群楼就建在一座小山顶上,雕栏玉砌,层台累榭,若不是泳池spa俱全,反而更像一座隐在山间的复古风艺术馆。
祝泉泽简直难以相信,离自家小破镇半小时车程的地方竟然还有这么高大上的存在。
子桢和祝泉泽一样,都是穷得没见过世面的,一个金碧辉煌的售楼处就把他给看懵了:“我的妈呀,这儿住一晚要多少钱啊?”
销售员微微一笑:“三千起步。”
子桢咂舌:“这,这里和鹤鸣山景区有点路程吧,你们真的会有客人吗?”
那个标准的假笑在销售员脸上就没有变过:“我们的客人都是来度假的,也未必会去鹤鸣山玩。有时候他们就呆在酒店里,一住住一个礼拜。”
祝泉泽突然觉得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不,不出门嘛?”
销售员点点头:“前几天刚走了一个,住了六天,消费过百万。”
子桢:“”
祝泉泽:“”
双双表情目瞪口呆,定格于表情包“哇”。
也就这点出息。
谢无宴努力憋着不露出鄙夷的神情,导致面色僵硬。毕竟谢大佬往上住过玉帝的房,往下躺过阎王的床,对人间这点五星级“豪华宾馆”很是不屑一顾。当然,至于他当年在玉帝房里和哪个不懂事的小朋友偷偷摸摸地做了些什么,就是后话了。
最后,还是谢无宴提醒着回归正题:“劳烦您带我们参观一下吧。”
销售员微笑着带大家去看了云鹤居沙盘。
任务委托人有吩咐,集团出于对楼盘销售与公司股价的担心,尚未公开金总去世的消息,所以大部分人都还不知道。这次,他们是以集团指派参观的身份过去的,不能透露任何车祸相关信息,更不能提什么邪祟之说,只能靠一双眼睛观察,一对耳朵听。
不能明目张胆地问,让调查难度又增加了不少。
祝泉泽低头看着三维沙盘,在心头默算此地风水。以他那点浅薄的知识,暂时还看不出什么毛病。他嘴上随口一问:“你们这销售房卖掉多少套啦?”
销售人员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才百分之三十”她扭头又看了看身后,确定没别人在,才补充道:“听说几位是金总派来参观的朋友?其实,上周金总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这个销售比例太低了,季度报告都不敢交上去。”
悦雅集团作为top几大房地产商,大部分楼盘都是还没有开始建就已全部售罄,而云鹤居的建筑工程都已经过半了,才卖出去了三分之一,可见销售的确不理想。
祝泉泽眨眨眼:“为什么这房子卖得不好啊?背后有什么原因么?”
这个问题显然在公司的检讨大会上被屡次提及,销售张口就来:“一个是价格原因吧。你也知道,云鹤居属于悦雅集团下旅居系列,打造的是最高端品牌,一般人都买不起。二来是地理位置原因,云鹤居这里环境虽好,但不可能久居。我们的客源呢,主要是来鹤鸣山旅行的有钱人,毕竟旅居类住宅,都靠冲动性消费嘛。”
祝泉泽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六天消费破百万,对所谓的“冲动性消费”颇以为然:“所以说,你们的客源”
销售答得挺爽快:“我们的客源大多是住在我们云鹤居五星级酒店的客户,然后很喜欢这里的环境,就顺手买房置业了。但其实他们也知道,一年都不会来几次。”
“集团其他同类型的房子,就是靠这种冲动消费的,销售率也很低么?”
“没有,就云鹤居。”销售有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祝泉泽笑了:“那你之前说的那两个原因,主要是针对旅居地产的。既然问题就出在云鹤居身上,总还得有点特别的原因吧?”
销售这才支支吾吾地说道:“就是有些客人是听到了一些闹鬼的传闻,才决定不买了的。”
谢无宴猛地抬起头:“之前死过人没有?”
销售立马摇头:“我没听说过。”
谢无宴眉头微皱:“这块地建房之前有坟地么?或者说,工程开发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古墓?”
销售对这个问题也一口否认。
祝泉泽奇道:“那闹鬼之事从何说起?”
销售撇撇嘴:“本来就无从说起,压根就不存在的事,都是工地里的工人以讹传讹。”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决定去工地上看一眼。
在酒店这边就能看到别墅区,远远望去,清一色白墙黑瓦,古色古香。每幢别墅之间的独立性也非常好,基本不会被邻居打扰。
那片别墅区看着很近,开车过去竟然还要小二十分钟。
销售开车,谢无宴和祝泉泽坐后排。一路上,祝泉泽都盯着窗外风景发呆。这条盘山公路开上去,一直都能看到云鹤居酒店,它就好像是一件被群山拥在怀里的艺术品。
谢无宴一只手不动神色地放到了他大腿上,低声问道:“想什么呢?”
祝泉泽回头,浅浅一笑:“就是好奇他们怎么能在酒店里住一个礼拜都不出门。”
谢无宴跟着无声的笑了,凑到祝泉泽耳边,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下回我带你来开房啊,体验一下。”说着手里一用力,捏了捏他的大腿。
祝泉泽脸颊一红,顾着有外人在,又不好发作,只能假装超凶地瞪了谢无宴一眼。
吃了一记眼刀,谢大佬却笑得满脸餍足,就好像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一行人刚到建筑工地,却发现工地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工人,所有人都低着头,也不知道围着个什么。祝泉泽凑上去一看,才发现地上躺着两只死掉的仙鹤。仙鹤身上没什么明显伤痕,羽毛油亮而平整,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一群工人倒是在交头接耳: 有人说是悦雅集团干了不少黑心事,这遭老天报应啦。
有人说是那个鬼又显灵了,不知道这次要害谁。
还有人说溜了溜了,今天日结工资就跑路,这工地也太邪门。
那销售见了神叨叨的工人就来气。他大步上前,又推又搡地试图驱赶工人:“聚在这里做什么,不就是只死只鸟嘛,大自然死个小动物有什么好看的?活都干完了,啊?!”
工人们抬头看了一眼销售,只见他带着公司工牌,又穿着西装皮鞋,似乎是什么惹不得的人物。
于是打工的二话不说,瞬间走得一干二净,就留下销售一个人还在原地生气,指着工人背影痛骂:“消极怠工!盒饭没少你们的,吃饱了就知道天天胡思乱想。死个鸟而已,能给你讲出花来!可气死我了,也不知道坏了老子多少生意!”
等他骂够了,冷静下来,这才想起自己是带人来参观的:“走了走了,真是让三位见笑了——咦?”销售一回头,却发现祝泉泽依然蹲在那里。
祝泉泽观察了一会儿尸体,慢悠悠地开口:“这仙鹤的血好像都被吸干了。”
谢无宴和子桢都在他身边蹲了下来:“怎么说?”
祝泉泽指了指丹顶鹤的头部——“丹顶”的红色来自仙鹤头顶丰富的毛细血管。如果丹顶鹤死了,那里应该从鲜红变成黑红、紫红。但此时此刻,两只仙鹤头顶只是一片略深的肉色,半点血色都没有。
第37章 调查 三人沉默地互相看了一眼, 被吸血显然不是一个好兆头。
销售只好也凑上前来, 他可以随便对工地工人无礼,但这几位毕竟是金总带来的客人,总不能太拂人家面子。销售压着怒气问道:“这鸟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没问题。”祝泉泽打着哈哈站了起来, “城里人没见过仙鹤,好奇。”然后他对另外二人使了个眼色, 笑得很温和:“我们走吧。”
“这儿其实就没什么好看的,a区基本建完了,剩下的还在建设中。”销售一边走,一边给人介绍。他似乎很不喜欢来工地, 草草地带着大家转了一圈就算是完事儿了。
对此,祝泉泽求之不得, 毕竟有这位大兄弟在, 他们调查处处受限。
与销售道别之后, 三人假装离开, 下山后又折返回了工地。
这回他们没走销售之前带他们走的“参观路线”, 而是从边上小路绕上去的,可谓“大开眼界”。参观路线修得干干净净, 平平整整,四周绿化带都做得很好, 和这里的别墅群一样高端大气上档次, 而一旦出了那片白围墙, 外面到处都是被人踩踏出来的黄土路, 原本的绿植七倒八歪,大把装修垃圾堆积成山——泥土,石块,粉刷废弃料,五颜六色的塑料袋一座座小山包似的,似乎也没有人处理。
祝泉泽一行人再回到工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五点了,刚好赶上工人们晚餐,大家正在领盒饭。三人拿着悦雅集团的访问工牌,倒也混了一口饭吃。他们借着和工人们一起吃饭的档口,各自行动,分别去找工人采访聊天。
起初,工人们还对他们心怀戒备,但祝泉泽从山下捎了几打啤酒,又带了几条烟,大伙儿们七嘴八舌的,顿时就聊开了。
祝泉泽在人群里认出了中午围观死仙鹤的一个小伙子,便上前问道:“昨天死仙鹤的事,是第一次发生吗?”
“不是,这种事也忒常见了!”小伙抽了人的烟,喝了人的酒,话自然也就多了一点,“最开始是死老鼠,一只只地往工地上扔,然后什么鸡啊,鸟啊,还有一次是黄鼠狼这次变成仙鹤了!”
另外一个人搭腔:“对对对,你说山里死点什么吧,的确也正常,但哪能次次都死工地门口啊对不对,明显是被故意放过来的!”
“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哪个神经病在装神弄鬼但后来才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有一次,死了一只大山鸡,”那工人略微夸张地拿手比划了一下那山鸡的大小,“有同事就眼馋了,说这鸡毛色健康,肯定不是鸡瘟死的。一定要剖了炖汤。”
“我说这么邪门的鸡你也敢吃,都不怕得病!”那工人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还真当自己在说书了,抑扬顿挫的,“但那鸡剖开后,里头竟然几乎没有血。那鸡的血被吸干了!”
祝泉泽在心底“啧”了一声,心想果然是同一个东西。
子桢那边聊完也有新发现——为了保证工作效率,悦雅集团的工地都是二十四小时轮班连轴转的,有工人说,他以前就做晚班,因为晚班工资开得高,但后来他发现,一到晚上,山野里就会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每当他静下来屏息聆听,四下就一片寂静,但当他忙碌起来,那声音又开始呜呜咽咽的。
瘆得慌。
他强调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听到哭声的人,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做晚班的人越来越少,甚至白班都遭受了牵连,闹鬼的事儿越传越玄乎,不少人都打算换个工地另谋生路了。
据说还有胆大不信邪的工人,大半夜寻着哭声去找人。最后,他没见着人,也没见着鬼,阴风过后,那哭声就不见了,只留下一排人类脚印。听说那脚印上还带着血迹,只有来,没有去。
第二天,那个胆大的工人就离职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有人说他家出了事,也有人说他死了,而这个“探鬼”的故事人口相传,越传越吓人,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杜撰。
总结下来,这工地的确有问题。
但那邪祟,似乎就是一位白天杀小动物泄愤,晚上一个人躲着哭的主。日常工作吓吓人,除了金总那场不知是不是意外的车祸,还真没有害过人。
子桢眼睛闪闪发光地看向谢无宴:“谢天师,这事您怎么看?”
“吸动物血,抛尸,以动物羽毛作为警告,这像是灵兽、妖兽的行为。”谢无宴顿了顿,“但哭声,血手印,人脚印,听着又像是鬼,或者是尸变的尸。”说着他摇摇头:“所以还不好说。”
祝泉泽分析道:“但无论哪种,它似乎是在传达某种不满?”
谢无宴点点头,毫无疑问,这东西怨气不小,而且怨气的缘由的确与这片工地有关。但凡它的诉求没有被满足,估计会一直作怪。
其实,祝泉泽在来工地之前,上网查过悦雅集团的相关资料,奈何这家公司的品牌公关非常给力,每次出了什么问题,总能在第一时间控制舆论并把事情压下去。以至于悦雅集团在全网都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股价只涨不跌,楼市全部大卖,慈善事业桩桩件件,还是全国智能化社区管理的探索先驱。
他想知道的黑幕,多半都是网上查不到的。
祝泉泽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给身边的小兄弟又递了一根烟:“对了,之前好像听你们说,悦雅集团做了不少黑心事?”
“是的!”小伙原本在埋头吃盒饭,现在接过烟,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嘴,“他们口头承诺每天盒饭都有两荤一素,但最近素菜的量越来越多,荤菜的量却越来越少,干|他|娘的黑心企业!”
祝泉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盒饭,肉量果然感人。然后,一根小鸡腿就空降在了他的碗里,抬头一看,是谢无宴的。原本谢天师碗里也就那么一块肉,竟然是全给自己了。
周围的工地汉子无一不露出了羡慕的眼神,祝泉泽受不住那种灼灼的目光,顿时有点不好意思,瞪了谢无宴一眼——意思是我不要,你吃吧。
谢无宴很无所谓地回了他一个眼神:你吃鸡腿,我吃你。
祝泉泽:“”奇怪的是,这种眼神交流,他怎么就莫名看懂了呢。
大概是那句抱怨菜量的牢骚带了个头,员工聚众骂起领导,总是越骂越来劲。很快,倒苦水的人越来越多。
“公司黑啊,压榨啊每天都累死累活,不仅没几个钱,一个月也没几天休息”
“哦,还有他们那个甲醛,和客户说得可好听了,什么甲醛零超标。但实际上,他们是‘工业标准零超标’,又不是‘居住标准零超标’。怎么去甲醛的我们还不清楚啊!这房子再好,我也不敢住。”
祝泉泽听了半天,也没嗅到任何和此事相关的蛛丝马迹,便索性坦白地问有没有死过人。这群工人和上午的销售一样,都说工地里没有出过人命,也没挖出过古井古坟,至于那个“鬼”到底是什么来头,并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
有人说可能就是土地公公显灵,不喜欢在这山里建房子。
问了半天,一无所获。正当祝泉泽一行人打算离开工地的时候,有一个黑黝黝的小伙子跑了过来,说他知道一件事,可能和这个“鬼”有关系。
小伙子自报家门,说自己是隔壁村过来打工的,算是半个当地人。据他介绍,云鹤居这片土地在建房子之前是有人家住的,但村里条件不好,年轻一代嫁人的嫁人,打工的打工,全部搬去了大城市,唯独留下一群老人。后来拆迁,上头给了原住户很多钱,也为他们在附近镇上安置了新房。所有人都走了,唯独剩下一个老奶奶,自己一个人种种田,养养鸡,自给自足。
老奶奶的丈夫走得早,孩子们也都在城里,她在这山里住了一辈子,说什么都不肯搬走,村里的房子几乎全都被拆完了,她也不走。但凡有人来劝她搬,就会被老奶奶拿着拐杖打出去。也不知道那么一个佝偻干瘪的老太婆哪来那么大的劲儿,一边追着人打,一边还能问候房地产商十八代祖宗。
就当大家都以为老奶奶能和房地产商死磕到天长地久,平时身体向来硬朗的老奶奶却突然过世了,就埋在村头的大树下。听说那哭声就是从她坟头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谢无宴问他知不知道那个坟头在哪里,小伙子点点头。祝泉泽直接塞他了一张毛爷爷。小伙子也很爽快,说他带路。
子桢小声揶揄:“哟,祝老板,看来最近生意兴隆,出手阔绰啊。”
祝·一毛不拔·泉泽对子桢温和一笑:“算你账上,回去记得报销。”
子桢:“”
等小伙子带人上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眼看着快到目的地了,小伙子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走。
“就这条路,一直往前,看到石碑‘马蹄村’就是了。老太太就埋在那颗大树下。”小伙子缩了缩脑袋,“我真的不敢再往前走了,怕老太太凶。”
祝泉泽深表理解,与人道谢后,三人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
小伙子说得不错,村口石碑边上的确有一颗大树,腰围竟然需要两个成年人环抱,估摸着岁数能有成百上千。而大树下,的确有一个小小的坟包,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仿佛不远处已经掉漆了的“马蹄村”三字,才是这里祭奠的姓名。一个消失的村庄里,和这个村庄里的最后一位老人。
榆树和槐、柳一样,都是垂枝的树木,眼下秋天已至,那榆树秃了一半,垂枝盘虬卧龙,在夜色里颇为可怖。
谢无宴微微皱眉——坟头有榆,大凶不祥。
又是一阵风吹过,榆树枝条沙沙地动了起来,空中传来一声清亮的呜咽,倒是没什么怨气。
既然谢无宴没有察觉不妥,祝泉泽的胆子就很大,他打着手机上的手电app更近一步观察,只见那条粗壮的主树干在头上分了叉,变成两股,交缠在一起,恰巧形成了数个小空洞。
而那个呜咽的声音,似乎就是风穿过小孔所成,和山风吹笛子似的。
不一会儿,风停了,果然,那呜咽声也不见了。
祝泉泽长出一口气:“哎,他们说的鬼哭声就是这个吧?真是的,传得那么玄乎”
说着他就垂下了手,手电乱晃了一下,子桢却在这个时候“咦”了一声:“坟包后面,那是祭品吗?”
祝泉泽又把手电打了过去,坟头的另外一边,没有灵牌,没有香炉,也没有烧成灰的纸钱,却放着一些水果。
奇怪,老太太都独居那么久了,怎么还会有人来祭奠?
祝泉泽上前蹲下,打着手电又仔细一照,从水果的新鲜程度上来看,它们不会超过一个星期。祝泉泽扭头,正打算和身后人说自己的发现,余光里却出现了一张人脸,就隐藏在榆树茂密的垂枝里。
那是一张血红色的人脸,整个脑袋上都没有毛发,皮肤满是皱褶,只有一对又黑又圆的大眼睛,没有眼白。就好像一张血红的皮紧绷在了一个骷髅上。
吓得祝泉泽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蹦了起来,往谢无宴身后一缩。
几乎是同时,子桢跟着往祝泉泽身后一缩。
比怂大会似的。
唯独谢无宴八方不动:“”
他向后轻轻拉住了祝泉泽的手,十指相扣,安抚似的在人虎口揉了揉:“不怕。”
第38章 猴的报恩
虽然谢无宴拉着他的手, 但祝泉泽依然平静不下来。他在后面拿食指戳了戳谢无宴的背, 小声提醒:“大佬,有鬼”
谢无宴摇了摇头,轻声安慰道:“不怕。”
他没有感受到丝毫鬼气, 而这个世界上, 没有任何鬼能在他面前匿藏。
谢无宴没理会那张脸,径自从兜里抽出一张上画着元宝的咒符, 右手捏决,那张符就“噌”的烧了起来。谢无宴轻飘飘地松开手,符咒在空中变成细碎的黑色灰烬,飘散于坟头。
这一口气就是给老奶奶烧了几百万元宝。
紧接着, 那张鬼脸竟然就凭空消失了,榆树垂枝里空荡荡的, 只剩下了夜晚不睡觉的风。
祝泉泽再次小声开口:“那, 那是老奶奶的鬼魂吗?”
他突然心生一念:“它它它那一整张脸都是红色的, 全是皱纹!如果这是死相的话, 老奶奶是不是被人毒死的?所以想伺机报复?”
谢无宴回头看了祝泉泽一眼, 解释道:“不是鬼。那张脸只是一个幻象,原主不在这里。”
“那原主是什么啊?!”祝泉泽心有余悸。
谢无宴又抽出一张正方形白纸片, 飞速地叠成了一只纸鹤,放在了老奶奶坟头:“等着看吧。今晚太晚了, 我们先走。这里没有鬼。”
原来, 那纸鹤相当于一个摄像头, 可以记录坟前发生的一切。
子桢这才哆哆嗦嗦地从祝泉泽身后跟着探出脑袋:“谢天师, 您这随身带了不,不少纸啊?”
道修很喜欢问鬼修的一个问题。
谢无宴起身,很平静地瞥他一眼:“怎么,你出门不带纸么?”
子桢:“”
谢无宴带头转身:“走了。”
两个废柴酱油瓶刚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再被山风一吹,水汽蒸发,浑身就愈发地冷了。谢无宴牵着祝泉泽的手走在前头,子桢擦了擦额头,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一边小跑一边喊:“哎哎,你们走慢点。泉泽,要不你也拉着我吧!”
祝泉泽还没搭腔呢,谢无宴就冷冷地拒绝:“不行。”
子桢:“”
一行人回到九皋镇,子桢回了道观在山脚下的接待处,而祝泉泽和谢无宴一起回了小药铺。
临近午夜,祝泉泽却睡意全无。他睁眼闭眼,视网膜上都是那张怪异的红脸。而且,他一想到那张脸,就会不受控地联想到那天梦里趴在爷爷脑后的红毛怪,或许是因为两个东西的头型有点相似,也有可能是因为它们身上是同一种血红。但是祝泉泽心知肚明,两者并不是同一种怪物,因为梦里的怪物是独眼,而这次的脸上明明长着两只眼睛。
偏偏这个念头吓人的很,祝泉泽磨磨蹭蹭地洗完了澡,也没回房睡觉。
谢无宴都已经盘腿在棺材上坐好了,准备例行入定,却看到祝泉泽穿了一身睡衣还在楼下晃悠,遂扭头问:“你怎么了?”
祝泉泽撇撇嘴:“睡不着。”然后向谢无宴抛去一个可怜巴巴的小眼神。
谢无宴失笑:“你这是在暗示什么?”
“你想多了。”祝泉泽嘴里不好意思承认,突然就来了胆子,扭头打算上楼。
谢无宴却起身跟了上去。
祝泉泽在自己门口站定转身,把人拉住:“你干嘛?”
谢无宴眼里带着一丝浅浅笑意:“你不是睡不着么?怕你做噩梦,来给你下个清心咒吧。”
祝泉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放人进屋,乖乖地爬上了床。
谢无宴在他床头坐下,用食指敲了敲床头柜:“衣服撩起来,这个咒得画身上。”
祝泉泽满腹狐疑地皱起了眉头:“画哪里?”
谢无宴瞄了一眼祝泉泽露在外面的锁骨,目光又游走到他的下腰,轻轻地在那里挠了一下:“就这儿了。”语气里带着七分笑意,三分轻佻。
祝泉泽怕痒,连忙裹着毛巾毯在床上一滚,远离谢无宴。他笑着骂道:“你又骗我!”祝泉泽记得爷爷说过,只有那些特别厉害的护身符咒才是画身上的。区区一个清心咒罢了,哪用得着费这么大劲。
显然此人动机不纯。
谢无宴佯装不满:“你都脱光了让鹤鸣山那老头糟蹋,怎么就不能让我画了?”
“我呸,你怎么说话的!”祝泉泽估计子桢师父听了这话能气得犯高血压,啐道,“人家画的那可是救命符!”
“好了好了,别动。”谢无宴脸上的笑意憋不住了,把人在床上按住,“不逗你。”
他微微俯身,只是在人太阳穴两侧轻轻地点了几下,默念一句咒语,祝泉泽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外面下起了小雨。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地上,给秋夜添了一丝清凉与空旷。谢无宴关灯,起身给祝泉泽又添了一层毯子,转身出门。
果然一夜安稳无梦
又过了一天,谢无宴招呼来祝泉泽与子桢,说猎物终于上钩了。
谢无宴打开一张白纸,通过纸里的画面,大家就能看到老奶奶坟头的场景。祝泉泽心道,这纸鹤简直比监控摄像头还好用——因为它还会飞——简直就是无人机版监控摄像头。
子桢也对鬼修的伎俩叹为观止,深深觉得自己当年可能入错了行。
纸面上,树林里一阵骚动,跑出了一只猴子。红面,秃顶,全身长满了棕色的长毛,除了脑袋,其他部位均是毛量感人。那猴的手脚形状与人类颇为相似,只见他怀里抱了几颗新鲜的果子,以及一束花,放在了老奶奶的坟前。
接着,猴子一抬头,正脸就对上了那纸鹤,整个画面就变成了他的那张大脸。
“就是它!”祝泉泽指着纸面叫了起来,“那天在榆树里看到的脸——就是这个东西!”
子桢说,当地人管这种猴子叫做“丰山猴”,因为《山海经》的中山经里曾记载,在一个名为“丰山”的地方,住着一种赤面黄身的猿类。但若要更科学地归类,这猴子是僧面猴科秃猴属的一种子分支[1],大家都知道鹤鸣山有,只是鲜少有人见过。
那猴子显然对纸鹤产生了一丝好奇,伸手就去抓它。
就在他手触碰到纸鹤的瞬间,谢无宴远程操控自己的咒符,让它瞬间变成了缚灵锁,把那猴子的四肢给缠了起来。
猎物落网,三人立马上山。
等三人到坟头的时候,那掉陷阱的猴子还挣扎着在地上滚来滚去,吱吱乱叫。子桢正琢磨着用什么符咒逼猴子开口,祝泉泽好心地递过一根香蕉,大棕毛就乖乖地把啥都招了。
那天晚上,祝泉泽觉得这血红的猴脸忒吓人,而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下,丰山猴身上浓密的毛发与光秃秃的脑袋形成了鲜明对比,看着还挺搞笑的,祝泉泽突然又觉得这丑东西可爱了起来。
原来那猴才不过几十年修为,都比不上之前那只单身三百年的小松鼠。所以,他也就只能干干装神弄鬼杀小动物的事,杀人还是困难了一点。他对悦雅集团董事金云龙的确怨气不小,一直盯着他,但他也没那么大能耐操控车祸,只是在出事之后顺水推舟,趁机作怪吓人一把,希望能引起集团的重视。
说白了,就是一个只会装神弄鬼的小东西。
原来在丰山猴小的时候,喜欢去村里捡剩菜剩饭吃,但由于它长相奇特,又有点吓人,常遭村里的小孩欺负驱赶。他们会拿棍棒打他,用石头砸他,用脏水泼他
有一次,丰山猴真的被打伤了。
但是,老奶奶救了他。那时候的老奶奶还不是老奶奶,是年轻一点的阿姨。阿姨的孩子都不在身边,她对猴子很好,不仅给他治伤,还喂他吃饭。
于是,猴子就经常去阿姨那里乞食,作为回报,他每次去都会给她捎一点山里的野味。这一来一去的,习惯就保留了好多好多年。
后来,村里的人渐渐走了,阿姨变成了奶奶,房子越来越少但只要奶奶还在村里,猴子就每周都会过来。
直到最后一次,他去找奶奶的时候,发现奶奶屋子里有人。猴子就躲在窗户外面,往里头偷窥,只见两人陷入了某种争执,然后那男人抄起一块砖头就往奶奶|头上砸去。
老奶奶去世了,外头的说法是年纪大了,中风。
再然后,村子里的最后一幢房子也在爆破声中轰然倒塌,而村口,安安静静地多出了一个小土包。这一动一静两件事,给这个落后的村庄,以及给猴子很长的一段记忆,画上了句号。
猴子出奇愤怒,但他又无从表达,许是借着那么一点愤怒劲儿,他意外地修出了妖丹。
再然后,上山的人越来越多,还带着巨大而可怖的机械,四处制造噪音。树木一颗颗倒下,新房一座座立起,而在这一切的背后,山林里的大型动物生存空间越来越窄,水源越来越脏,食物链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的小缺口,就像一长条多米诺骨牌,倾塌在即。
日子举步维艰。
猴子使出了浑身解数想把他们赶走,但一直没能成功。直到那天金老板视察现场,猴子听说他是这一切的总负责,就开始骂骂咧咧地诅咒他原地爆炸。
许是他的诅咒还真有一点作用,金云龙没有爆炸,但那条高速上的大货车却突然爆胎,失去控制,压到了左边车辆的副驾驶,恰好就撞死了金云龙。
但金云龙的死似乎也没什么用处,树木还在被砍伐,垃圾还在成山地堆积
猴子一脸丧气地讲完故事,他拨开腿上的棕毛给大家看:“环境越来越差,我这里还长了一颗疮。我好多朋友都长了”
冲着金云龙那三十万来的三个人,顿时面面相觑,突然很想骂一声人类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委托人那儿得有交代,但猴子这里似乎也不能坐视不管,怎么办?
第39章 外敷清疮散
“怎么和委托人交代我们回去再讨论吧, 先让我看看这个。”祝老板低头拨了拨猴子的腿毛,那伤口已经化脓了, 从边上的痂和颜色来看, 估计是好了又烂,反复多次。
“我爷爷那儿有个药方叫【外敷清疮散】,专治体表排毒的溃烂脓疮。”祝泉泽抬起头,警告小孩似的瞪了大红脸一眼, “但你可得先答应我,不准再出去吓人了。”
那猴子啃了啃手指, 然后乖巧点头。
于是, 大家就抓着一只毛茸茸的红脸秃猴回了小药铺, 路人频频侧目。
就连团团,在第一眼看到猴子时候也发出了一声很没见过世面的尖叫。这多少让猴子有点难堪, 他觉得自己可能脸红了, 但他的脸本来就是红色的。
团团也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这样太不礼貌了,为了表达歉意,它去院子里摘了一朵小花花, 夹在了丰山猴的耳朵后面。红色屁股脸配上一朵白色小野花,猴子同学显得愈发丑萌。
祝泉泽麻溜地将丰山猴伤口附近的毛发都剪了, 先用双氧水清洗伤口, 然后再敷上了药膏, 最后用纱布包扎好。猴子盯着自己腿上一圈圈的小白条, 第一次“享受”此等待遇, 满脸受宠若惊。
祝大夫的目光又移去了别处:“别的地方还有吗?”
猴子摇摇头:“背后还有个小的,那个不打紧。”
谢无宴双手抱臂在一旁冷眼看着,橡胶手套勾出了祝泉泽纤长的指骨。而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一双那么好看的手,在一只猴子身上游走
猴子!
谢无宴莫名吃味。
“好了。你等明天,如果还化脓,再找我来换药。”祝大夫叮嘱道,“可千万别去工地上吓人了。”
送走了丰山猴,子桢满面愁容地在药铺里来回踱步:“咋整啊,要是我回去告诉委托人,他们花了三十万元——整整三十万元——买了一只没杀人的臭猴子,我看委托人多半要气死”
祝泉泽试着帮人出主意:“那委托人不喜欢猴子的故事,他们想听一个什么故事?”
“还能有什么,”子桢叹气,“他们出这么多钱,不就是认定了金云龙乃为邪祟所害!自然是想要揪出邪祟,打入地狱,然后这片工地从此平安无事呗!”
这个事,就好比企业请咨询公司来做市场调查,然后调查结果表明这个市场不宜进入,真相有时候就是如此不讨喜。结果对方负责人偏偏要一口咬死,说他们需要一份市场可进入的调查报告。
谁是甲方,谁就可以不讲道理。
“那就如了他们的愿。”祝泉泽想了想,说道,“但不仅要委托人满意,我们这里也得满意。悦雅集团并不缺钱,是时候整顿整顿他们工地污染问题了。”
说着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小声和子桢说了一个计划
子桢在那个老奶奶的事上做了文章。
他和委托人说,事情已经调查清楚,当年地产开发前期,拆迁的时候出了人命,后来云鹤居工地又大兴土木,污染环境,触怒了这儿的土地爷。所以现在房子卖不出去,异象频发,相关人员或多或少都要倒霉。若想解决问题,唯有重振工地环保章程,超度含冤亡魂,才能及时止损。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纸包不住火,金总的车祸终于被媒体报道了出来。再加上互联网年代,工地里的灵异故事迅速发酵,竞争对手故意利用,趁机扭曲解读,暗讽这是违章工地,所以遭了报应。一张张现场脏乱差的照片也爆了出来,再次将悦雅集团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或许是迫于网上压力,又或许是因为金家听信了天师之言,悦雅集团当机立断,火速修订工地章程,大力治理工地垃圾。
与此同时,子桢请来一批鹤鸣山道士,在工地现场装模作样地做了一场法事。声势浩大,漂漂亮亮。虽然大部分吃瓜群众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桃木剑,鸡血,漫天飞舞的香灰,以及穿戴极有仪式感的道士阵列看着就有安全感。
法事,就是做给活人看的。
果然,在那场法事之后,夜半的哭声不见了,工地上也再没出现过被吸干了血的小动物。大家都说那鹤鸣山的道士真灵验,工地离职率下降,闹鬼的传言也渐渐平息。
最后,金家人以金云龙的名义捐了一笔钱,用于净化附近湿地水源,也算是给金总在地下攒功德了。
任务圆满解决
然而,安稳的日子还没过几天,丰山猴又回来了。这次,他还带了一堆小动物:什么长疮的兔子,长疮的黄鼠狼,长疮的仙鹤,长疮的山鸡,甚至还有湿地里长疮的乌龟鸡飞狗跳地在祝回春堂的院子里排起了长队,都是来买【外敷清疮散】的。
眼看着家里来了那么多毛茸茸的小动物,九灵敏感地担忧自己团宠地位不保。不知是祝泉泽家伙食好,还是九灵狗粮吃多了提前发育,小灵兽在惊怒交加之下——竟然开口说话了!
说的是人话!
元气正太音!
九灵大眼睛一眯,胸部一挺,摆出一张臭脸:“你这是打算关了药铺去开动物园了吗?”
祝泉泽:“???”
谢无宴:“???”
两人同时露出了“我儿子竟然都会说话了”的老父母欣慰脸,蹲下对着九灵又是摸头又是撸下巴又是揉肚皮。小猫咪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腿一软,往地上一瘫,幸福地咪咪呜呜了起来——粑粑麻麻还是爱我的!
在附近用户的推广之下,【外敷清疮散】的销量越来越好。为了方便小动物使用,祝泉泽在原本外敷药的基础上,又添了一款“绷带”版,直接将绷带浸泡于药水之中,方便患者使用。【外敷清疮绷带】在上架app之后,来了大笔大笔的妖界订单,祝老板十分满意。
等祝泉泽终于忙完了这一阵,这才想起来问谢天师:“对了,和你商量个事。如果以后子桢还有这类任务,咱们还去吗?这样的任务麻烦你,是不是挺没劲的?”
谢无宴正盘腿坐在棺材上闭目养神,他听祝泉泽说话也不睁眼,那冷冷淡淡的神情分明就是大写的“是”。但谢无宴一想到——任务不好玩,祝老板却很好玩啊——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祝泉泽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自顾自地开始絮絮叨叨:“你要是觉得无聊,咱们以后就不去了。之前缺资金,现在终于补上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任务赏金大多应该给你,但你又说你不需要阳间的钱。我也可以折成功德给你”
谢无宴突然睁开眼,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他微微一笑:“不用。”祝泉泽并不知道他是青玄大帝的修罗道化身,眼下在冥界轮岗,那点功德,都不够他塞牙缝。
“我这不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嘛。”祝泉泽撇撇嘴,“你既不要钱,也不要功德,我也就剩下会做饭了,偏偏你吃得还不多。”
“那要不,祝大夫——”谢无宴故意拖长尾音,懒洋洋地在棺材上头一趟。他侧头展颜,曲起一条腿,笑得暧昧:“你也给我检查检查身体呗?”
祝泉泽:“”
不对,这个场面,怎么似曾相识?就好像,他是不是以前在哪儿见过?是回忆——还是梦里?
但祝泉泽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眼熟,身体已经帮他做出了反应。他抱起地上的九灵,就往谢无宴脸上扔去。
菊花砸脸的那种。
第40章 讲骚话药丸
九灵怎么都没想到, 自己好好的喵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谢无宴吃了一嘴毛。
九灵瞪圆眼睛, 瞥了一眼自己屁股底下的主人, 体感大事不妙。它在谢无宴有所动作之前瞬间找回身体平衡,矫健地一跃而起,“嗖”的一下,撒腿就跑。
狗男男打情骂俏, 自己还是先溜为敬。告辞。
谢无宴抹了一把脸,手背搁在鼻子底下, 笑得剧烈且无声。他轻轻咳了两声, 揶揄道:“祝大夫, 我是病人,你可别害羞啊。”
“害羞个屁, ”祝泉泽骂道, “手腕伸出来, 把脉!”
谢无宴大大方方地露出一节毫无血色的手腕。
祝泉泽毕竟不是中医出身,摸了半天才摸到脉搏这种事他才不会说呢。祝泉泽把脉的实操经验不多,撑死只能掉点书袋, 闭上眼睛,信口胡来:“左寸沉而急, 左尺弱而浮, 可见命门火衰, 心脾两亏——”
祝泉泽顿了顿, 慢悠悠地睁开眼睛, 得出结论:“怕是不举。”
谢无宴就知道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翻手就反扣住了祝泉泽的手腕,一把将人带至胸前:“哦?”
祝泉泽笑着想脱身,谁知谢无宴手上的劲儿还不小,他膝盖“咚”的一下撞到了棺材上,屁股往棺材上坐了半边。谢无宴在人耳边轻轻说道:“举不举,你一试便知。”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眉眼间却满是笑意。
这话说得太露骨,祝泉泽连忙讨饶起来。
当然,谢天师最终也没有获得提枪自证的机会,两人只是在棺材上你抓我挠拉拉扯扯了一阵子,像两个多动症的小孩。要不是那檀香棺木的材质十分结实,两人没准能一起掉进冥府里。
那就十分精彩了。
不过,两人不知道的是,那个镇守九皋镇冥界出入口的鬼差没过几天就一封血书辞了职。地府hr还一脸莫名其妙,好心劝道:“这个传送点只允许快递小鬼出入,理应是个活少钱多的闲职啊?这么好的工作上哪找去,为什么辞职?”
镇门鬼差一鞠躬:“打扰了。”
那木板一天到晚咚咚咚的,还有两男人又笑又喘,骚话听着腻得慌。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回归上文——
棺材上的两个人终于闹够了,谢无宴先松的手。祝泉泽双手撑在棺材上,微微喘着,低头看向身下的谢无宴。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轮廓愈发深沉,谢无宴双眼微微眯起,帅得要命。
鬼使神差的,祝泉泽来了一句:“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很久很久以前。”
其实很早的时候,他就有这样的感觉。只是当时,祝泉泽把那种熟悉感归于某羞羞哒漫画。然而,相处的时间越久,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竟然愈发强烈。
一如梦见月老的那个晚上,他虽然没有看清树上男子的脸,但那人在祝泉泽心中却早已有了姓名。
谢无宴愣了两秒,然后扯开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这套路也太俗了,现在路上钓姑娘都不这么说了。嗯?”
“不是!”祝泉泽微微嘟起嘴,“你知道我的意思!”
谢无宴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将手覆在了祝泉泽手背上,低声问道:“认识又如何?”
他顿了顿:“不认识又如何?”
祝泉泽顿时语塞,他还真没想那么多。他仅仅只是好奇而已。而人类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哪怕是毫无意义的事情,越不知道的,就会越想刨根问底。
见祝泉泽不搭腔,谢无宴伸手刮了刮他的鼻梁,逗他:“这样吧,上辈子你是我青楼里欠下的一段风流债——”
他还没说完,就被祝泉泽狠狠地掐住了腰。
“哎哎哎,松手!上辈子我是被你救了的蟑螂精,来报恩的行不行?!”
祝泉泽:“”
祝泉泽认真地眨了眨眼:“讲道理,谢大仙,我们上辈子真的认识?”
谢无宴说得有几分违心:“前尘往事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偏偏祝泉泽十分认真地皱起了眉头:“只要这辈子还记得,那就不算是前尘往事。”
“哦?那你记得些什么?”
祝泉泽顿时又答不上来,悻悻不再追问。
也不知道是哪方神仙听到了他心中所想,当晚,祝泉泽又做了那个梦——
他再次变成身穿青色道袍的小药童,回到了那个草庐药圃里,一排砂锅里都煎着药,四处弥漫着中草药的香味。在那个世界里,他的日常生活似乎就是:种草药,晒草药,制药,整理药橱,以及定时把药物送去仙宫的各个地方。
日复日一日,充实而单调。他甚至都没有名字,大家只知道他是药王座下的小童。
直到那天,有人敲响了药庐的门。
小药童上前一推门,就看到了谢无宴。玄衣配剑,是符咒里召唤出来的那身打扮,只是梦里的他脸上还没有红色阵法,一头黑色长发也没扎起来,披得风流倜傥。小药童低头看了一眼那人脚下的镶金云纹靴,心想,果然是那天坐在树上给他劈桃花的人。
来人嬉皮笑脸地伸出一只手:“我来帮玄女姐姐取冰肤雪肌丸,她的侍女今天下凡玩儿去了。”
小药童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回房取了一包东西交到了他手里,一句话都没与人多说。
结果第二天,这人又来了,还换了一个理由:“风伯前段时间许是得了伤寒,咳嗽半天好不了,让我来讨点止咳的。”
小药童满腹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但还是回房取了一盒枇杷雪梨膏。
过了几天,那阴魂不散的又来了。这回直接一撩衣摆,大喇喇地往屋里一坐:“我生病了,小大夫你给我看看。”
小药童有点拘束地摇摇头:“我,我医术不精。”平时大家只找他师父,鲜少有人会找他。
“那岂不是更要练手了。”他那耍无赖的神情,和二十一世纪的谢无宴真是别无二致。
小药童在人身边坐下,认真地把了半天脉,然后颇为鄙夷地看了对方一眼:“青玄公子,你的脉象健康极了,若真有病,可能是吃饱了撑的,这里的建议是多散步消食,请回吧。”
那人厚着脸皮接下话茬:“那你陪我出去消消食呗?”
小药童不再理他,转身回去干活。青玄自讨没趣,便没久留。
谁知,没过多久,青玄又双叒叕来了。而且,这次竟然还真病了,脸红扑扑的,烧得不清。小药童只好让人暂时住下,煮了一碗清热散,不情不愿地送到人嘴边。
某些人病得一脸志得意满,颇为享受。
后来,小药童才知道——为了生这场病,青玄脱光了跳进寒冰泉练功,愣是泡了七天七夜。
在青玄孜孜不倦的软磨硬泡下,两个人总算是熟了起来,冷冷清清的小药庐也多了一个常客。那天,正在采药的小药童被人拿树枝砸了一下脑袋。他抬头一看,又是青玄蹲在树上:“过几天我想下凡去玩,你要不要一起?”
小药童摇摇头:“我还没出师呢,师父不会让我下凡的。”
“偷偷去啊,玉帝也不让我去的。”青玄瞪大眼睛,从树上跳了下来,“我和你说,过几天就是人间中秋,可热闹了——有集市,有河灯,还有好吃的!”
小药童乖巧地眨了眨眼,没说话。
仙界第一问题少年继续带坏小朋友:“冰糖葫芦,吃过没有?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小药童眼珠子一转,似乎有点动心
那是祝泉泽第一次不情不愿地从梦中醒来,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莫名咧开一嘴傻笑。祝泉泽突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摆不对位置的积木,终于安心归位了。
那天谢无宴刚从晨修中回神,一睁眼就看到祝泉泽正在看自己,笑容晏晏,格外温柔。他有点意外地一挑眉,心想祝老板这是早上是喝了蜂蜜水吗,怎么笑得那么甜。
偏偏祝泉泽见人醒了,就一收笑容,扭头就走。
他去了自家院子。
人参爷爷出去云游了一段时间,这会子总算回来了。祝老板需要进货,除了种子,他这次还打算再进一批药方,试着生产一些新产品。
以前祝泉泽功德不多,药方都舍不得买,只能可怜巴巴地阅览“价格从低到高”排序,但现在祝老板财大气粗,总算是有资本选择“价格从高到低”排序,顿觉十分扬眉吐气。
价格最高的一排,是最近最火爆的几个新药方。新时代,新药方,从名字到简介,这些都已经和祝泉泽爷爷那一辈的画风大不一样了。
整蛊系列药方——
【突然放屁药丸】
效果说明:服用后一分钟内,会排放一连串节奏类似非洲鼓点混搭b-box的氨气,效果持续一分钟。
【突然笑死药丸】
效果说明:服用后一分钟内,会哈哈哈哈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到意识模糊,效果持续一分钟。
【两行泪药丸】
效果说明:辛辣刺眼,吃了就哭,不哭不是中国人。
【讲骚话药丸】
效果说明:明人不撩暗骚,服用后半小时内骚话连篇,实乃把妹撩汉必备药丸,与烈酒同时服用效果更佳。
祝泉泽:“”
祝老板咂舌:“这,这些东西吃了真的不会出事吗?”
“不会不会!”人参爷爷拿根须拍了拍胸口,一口担保,“我卖的药方——全部仙界fda认证,有没有效不说,但绝对没有安全隐患。不过,整蛊系列的药丸每天服用次数有限,不可吃太多。”
祝老板心血来潮,脑子一热,把这个系列全都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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