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早春的日头似薄金,淡淡铺在路上,榆树刚发芽的榆钱已被薅光,只剩底下一截枝桠光秃秃地垂着。


    萧岩一抬头,远远瞧见树下站着个少女。


    纤瘦一道身影,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裹着单薄的肩,站在榆树底下,风一吹,发梢和衣角都轻轻飘动,仿佛随时要被风带走。


    很奇怪,她压根没转身。可萧岩就是知道,是那个叫“婉儿”的姑娘。


    她跟这村里的人不太一样。


    萧岩脚步略一顿,没再往前,只绕了个方向继续往家走。


    但少女的听觉似乎异常敏锐,即便他有意放轻步子,还是被她听见了。


    她忽然转身,直直看过来。


    “萧岩。”


    萧岩停下来,看着她。


    苏心婉朝他走过来,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站定。


    日头从她背后照过来,把那张巴掌大的脸照得比那天看着还要瘦,下巴尖尖的,皮肤和嘴唇都没什么血色,近乎透明的一层白。唯独一双瞳仁乌黑分明,不躲不闪,平静坦然地看人。


    萧岩视线收回时,忽然在她右脸颊停了一瞬。


    少女脸颊上浮着一道淡红的指印,痕迹还未消褪,衬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很扎眼。


    他眉头皱了一下。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苏心婉定定看着他,嗓子有点发紧。


    今天早上,她好不容易等许国伦和王翠兰都出了门。实在找不到借口,只好哄着许小虎,许诺晚上还像昨天那样弄面粉蒸馒头给他吃,让他绊住许茹娣,她才找到机会出来。


    一出许家门,她就直奔萧岩家。可过去又扑了个空,他人没在。


    苏心婉焦急,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他,只得在进出村必经的榆树下守株待兔。


    等了大半天,脸都要被吹僵了,总算把人等到。


    风吹得她耳边碎发乱飞,苏心婉抬手一拢:“你要是忙,我长话短说。”


    萧岩别开视线,盯着前方那棵大榆树:“说。”


    知道时间紧迫,苏心婉也不绕弯子:“你明天上门退彩礼,许国伦和王翠兰不会还的。”


    萧岩没接话,神情也没什么变化。


    “你母亲当年送给许家的金饰,已经被王翠兰卖了,当做将来给许小虎娶媳妇的钱藏起来了。”


    苏心婉抿了抿发干的唇,一口气道:“到时你上门,王翠兰先是会咬死不承认,把这事推到我头上,说是我为了赖上你胡诌的。然后她再往地上一躺,假装犯病,说你推了她,倒讹你一笔医药费。要是这两招都还赶不走你……他们还有后手,会反咬一口,说你既然咬定有金饰,那肯定是你爸妈当年抄家时昧了国家公产,上公社一举报,你爸妈的名声也得搭进去……”


    萧岩越听,神色越冷。


    他转过头来,目光沉得像结了霜:“你怎么知道他们这么打算的?”


    “他们在屋里商量时,我偷偷听见的。”苏心婉垂了垂眼,声音里透出几分懊悔,“是我考虑不周,那天一时意气,把你母亲送金饰做彩礼的事说了出来,现在反倒成了他们倒打一耙的把柄。对不起……”


    萧岩沉默了几秒。


    风从大树下穿过去,把榆树枝条吹得簌簌响。


    “你来找我,跟我说这些。”半晌后,他才开口,“又有什么目的?”


    苏心婉缓缓垂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破布鞋,脚趾瑟缩地蜷了蜷。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眼底像下了什么决定。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萧岩挑了下眉峰。


    这个女孩儿,总是语出惊人让人意外。


    苏心婉先问他:“现在你知道他们计划了,有什么应对的法子吗?”


    萧岩看着她,没答。


    那双狭长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叫人心里发慌。


    苏心婉掐紧了手心。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冒昧,可她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再在许家待下去,她只会被当货物一样卖给下一家人。


    “我知道你很看重那个东西,是一定要拿回来的。可许国伦他们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你,你再硬气,也架不住他们恶意举报。到时候,你东西没拿回来,自己还惹一身罪名,未来很可能就毁了。所以我想——”


    苏心婉抬起眼,直直望着他:“彩礼钱,我来还。如果拿不回那对金饰,将来我赔你同样价值的。我的交换条件是——你帮我从许家脱身。我们不用真结婚,假结婚就行。如此一来,我还能以许家女儿的身份,问他们要一笔陪嫁。这个钱,我也不要,全都给你。你只需要帮我把户口迁过来。等过段时间,事情平息了,我们再和平散伙。这样……你看行吗?”


    说完,她屏着呼吸,一颗心悬在半空,等待萧岩回答。


    可萧岩仍旧只看着她,神色深讳,并不应答。


    两人静静对视。


    半分钟过去,像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苏心婉眼眶开始发胀发酸,但她死死撑着,把泪意逼回去,只放轻了声音哀求道:“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吗?这个交易对你我都有好处的。”


    萧岩抬起眼,视线撞进那双哀婉的,湿漉漉的眸子里。


    视线往下带时,看见了少女垂在腿边,紧紧蜷握的双手。


    因为紧张用力,指节泛出了青白色。


    他眼睑一敛,目光落到斜前方的榆树上,声调没什么起伏地开口,“这位小姐,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你就跑来跟我说结婚?”


    苏心婉一愣:“我叫苏心婉。”


    “苏心婉小姐。结婚不是儿戏,也不是交易。”


    他说完,收回视线,淡淡看她一眼,抬脚走了。


    苏心婉僵在原地,单薄的肩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她目露凄惘望着男人走远的背影,只觉得浑身都冷。


    心里那点仅存的希望,也落空了。


    ……


    萧岩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苏心婉双眼无力地闭了闭。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的,又是怎么往前走的,只感觉双脚麻木好像失去了意识,机械地一步一步往前迈着。


    往许家方向走了几步后,她忽地停住。


    脑中闪过王翠兰的巴掌,许国伦的算计,许茹娣的白眼……


    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她难道真的要回去吗?


    她还要在许家待多久?一个月?一年?等许国伦腾出手来,再把她卖给下一个出彩礼的人家?


    想到这些,心底忽然生出置之死地的勇气。


    她脚步一转,朝村外走去。


    走了一段,土路两边变成耕地,远处是公社的田垄,一片片麦地望不到头。


    这个点正是村社集体干活的时间,村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半大孩子在田埂间嬉戏。


    苏心婉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连续几天的饥饿导致身体虚弱无力,跑起来眼前一阵阵发花,但她顾不上了。


    跑出土路,又过了一片荒地,路两边开始有零星的灰瓦房,眼看出村的路就在眼前了。


    她心下一喜。


    先跑出去再说。


    到镇上,找个活干,哪怕给人洗碗——


    “站住!”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暴喝。


    苏心婉浑身一僵,回过头。


    许国伦和王翠兰不知何时干完活回来,扛着锄头站在土路那头。王翠兰见她要跑,把锄头往地上一杵,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扯住她胳膊:“你跑!你要往哪儿跑?我就说你这丫头养不熟,今儿要是不撞见,准跑了!”


    许国伦也叼着旱烟走过来,眼神阴沉看她一眼,对王翠兰道:“别在这儿吵,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王翠兰便拽着苏心婉往回走,力道大得要将她手腕捏断。


    苏心婉被拖得踉踉跄跄,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出村的路。


    心彻底凉了。


    ……


    回到许家。


    王翠兰骂骂咧咧将她推进柴房,门栓一插,便从外头上了锁。


    “今晚给我待在这儿,好好反省反省!”


    苏心婉跌进昏暗的屋子里。


    柴房角落里堆着干草和几捆木柴,四周还有股霉味,没有窗户,只屋顶漏风的房梁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


    她慢慢摸到墙根底下坐着,把膝盖蜷起来,抱住,将脸埋进去。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许茹娣的声音:“娘,她咋了?”


    “别管她,不知好歹的东西,叫她吃点苦头!明天之前,谁也不许放她出来!”王翠兰脚步声远去。


    许茹娣来到门外,幸灾乐祸地说了句:“活该。”


    苏心婉脸上毫无表情。


    胃里一阵阵地痉挛,饿过头了反而不觉得饿了,只是发抖,手心出虚汗,心跳也异常。她知道自己这具身体血糖低,底子又差,再这么下去,抗不了多久。


    夜里,起了风,柴房漏瓦的屋顶鬼哭狼嚎地响。


    苏心婉缩在干草堆里,把衣裳裹紧,但薄薄一层衣料根本挡不住初春料峭的寒气。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又被冻醒,一摸自己额头,有点烫。


    到了后半夜,发起烧来。


    她烧得昏昏沉沉,一会儿梦见自己还在家里的浴缸,热水漫过口鼻,妈妈在外面焦急地敲门。一会儿又梦见萧岩站在榆树下,冷漠地转身而去。她想开口喊他们,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柴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王翠兰粗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起来!萧岩来了,别在这儿给我装死。”


    苏心婉勉力掀开眼皮,撑着墙根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栽回去。


    王翠兰嫌她磨蹭,一把拽住她胳膊将她扯起来,转身就往堂屋走。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刺得眼睛根本睁不开。苏心婉抬手挡了一下,感觉到自己脸上烫得不正常,脚步也虚浮得像踩着一团棉花。


    堂屋正中,许国伦正在那儿应付萧岩。


    听见脚步声,萧岩抬眼望过来。


    视线落在苏心婉身上时,他目光一顿。


    只过去一晚,少女便似被折磨得去了半条命,头发乱糟糟的,沾着干草屑,脸上也泛着不正常的异红,嘴唇干裂起皮,虚弱得扶着门槛几乎站不住。


    就连那双最灵动的眼睛,也失去了光亮,空洞无神地看着前方。


    许国伦老神在在坐在门槛上抽烟,瞥一眼病恹恹的苏心婉,不慌不忙开口:“人来了。萧岩啊,彩礼的事确实没有。我看,今儿你就把这丫头带走,这事就算了吧。”


    萧岩没接话,目光从苏心婉脸上收回来。


    落在许国伦身上,眼神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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