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月亮躲进乌云里。
许家终于消停了。
那团多摊了的面粉,最后还是被王翠兰做成馒头上锅蒸了。
只不过最后多数都进了许小虎肚子里,苏心婉只吃了一个。不,严格的说,是她“只被允许”吃一个。和她同样待遇的,还有许茹娣。
剩下的馒头,都被王翠兰当宝贝锁进了橱柜里,不许她们碰。
许茹娣挨了那一巴掌,又破灭了嫁给萧岩的希望,把所有怨恨都记在了苏心婉头上。晚上睡觉,越发针对她,不给她留热水,还一个人把被褥全占了去。
苏心婉躺在外侧,身上只搭了个背角,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没有一丝睡意。
许茹娣的鼾声在耳边跟打雷似的。
苏心婉听得心烦,翻了几次身,过半个钟头,索性披上衣裳起身。
端着煤油灯走到外面堂屋,望一眼漆黑的夜色。
许家院子的围栏其实并不高,倘若要跑,完全可以趁现在……
可她到底不是许茹芸。许茹芸是这本书的女主角,有主角光环,走哪儿都有人帮。她一个穿进书里的异客,一没钱,二没身份,三没证明,就这么莽莽撞撞逃出去,连个东南西北都找不到。
路上遇到歹人怎么办?
被公社当黑户流民遣返回来怎么办?
就算这些都没碰上,那一路上吃什么、住哪里、坐什么交通工具?靠双脚走吗?
就她这个风一吹就倒的身板,只怕还没走出去二里地,就被王翠兰和许国伦抓回来了。
不是没想过跑。可只要一想到这些现实问题,苏心婉心里就生了怯。
或许她一直就是一个这么胆小懦弱的人吧。
上辈子,知道爸妈各自在外面有了人,她也不敢吵不敢闹,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情,继续做爸妈眼里单纯乖巧的女儿。
想到爸爸妈妈,苏心婉眼眶忍不住又酸了。
鼻腔里堵塞得难受,她顺着墙角蹲下去,抱住膝盖,无声地哽咽。
“你在干嘛?”
冷不丁一个声音在对面响起。
苏心婉被吓了一跳,赶紧用袖子擦掉眼泪,抬头一看,是许小虎。
“……”
她抿了抿唇角,与许小虎大眼瞪小眼。
许小虎本是出来上茅厕,晚上吃多了闹肚子,结果一出来就看到她在那儿哭,愣了愣,“你……该不会是因为没吃到馒头才哭吧?”
“没有,你看错了。”苏心婉一抹眼角,起身就要回房。
许小虎挠了挠脑袋,看着她从身边走过去,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早上的时候,萧岩来问过你。”
苏心婉脚步一顿:“他问我什么?”
“他问我……你是不是我爹娘亲生的。”
苏心婉眼眸微微一动,萧岩问这个做什么?
他怀疑她的身份?还是想确认她是不是许家亲生的,好决定怎么处理这桩婚事?
苏心婉看着许小虎那张憨胖的脸,忽然问:“虎子,萧岩本来要当你姐夫,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他啊……”许小虎有点苦恼地想了想,“太凶了,我们村里的孩子都有点怕他。他也不爱跟人来往,我娘说他是一头孤狼。不过他手艺好,全村只有他一个人会修自行车和广播。哦,铁环也会修,上次狗蛋的铁环坏了,就是他给焊的,还没收钱。”
苏心婉默默听着。
书里单独给萧岩的笔墨并不多,只在前期交代许茹芸出身时出场了几次。真正和许茹芸发生情感关系的,是另外的男人。但书里写过,许茹芸多年后重逢萧岩,彼时他已事业有成今非昔比。许茹芸曾后悔过。
既然能让女主后悔。那这个人,应该不坏。
至少在原书里,那个替嫁女配,跟着他后还是过了两年安生日子的……
“我先去茅厕了!”许小虎说完,肚子忽然一阵咕噜,连忙捂着屁股跑了。
门栓一推开,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得人一激灵。
苏心婉紧了紧衣裳,端起油灯,也准备回屋去。
经过东屋时,她突然听见许国伦和王翠兰还没睡,压着嗓子在说话。
苏心婉脚步一顿,放轻动作走到门前。
“……赶明儿他来的时候,你就咬死说没那事,全是那丫头死皮赖脸为了替嫁,自己瞎编的。”
“他要是闹呢?”
“闹?”许国伦说:“要是他非要闹,你就往地上一躺,说他推你。他一个大小伙子,打一个老娘们,传到公社去,看谁脸上好看!”
“那礼金呢?”王翠兰又问。
“什么礼金?”许国伦冷哼,“他真敢来要,咱还得反问他,当年他爸妈都是被抄家下放的改造份子,他非说有,那金子不就是他爹娘抄家时昧下的?咱去举报他爸妈私藏国家公产,他萧家这辈子也别想翻身!该害怕的是他!”
“对啊!还是他爹你有主意。”王翠兰低低笑起来,转而又发愁:“实在不行,还是把那丫头送回董家吧……萧岩要是真不要,在咱家也是浪费口粮。”
“送什么送?”许国伦一副早有打算的语气,“她正是出嫁的年纪,就算萧岩不要,另找个婆家,对方也得出彩礼。供她吃几顿饭而已,跟彩礼比起来,哪个划算?”
“这……她怕是不干吧。”王翠兰迟疑。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还由得了她?”许国伦又是一声冷哼。
苏心婉听得后背发凉。
难怪许国伦一直不吭声,任王翠兰撒泼打骂他都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苏心婉还以为他只是在装好人。原来是打着如果萧岩不要她,就把她另外嫁人再换彩礼的主意。
她原本想着,等后天萧岩上门时再找他谈谈,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现在她知道了许国伦的打算。
等不到后天了,明天就得去找萧岩。
苏心婉转身回到里屋,把油灯搁在床头,悄无声息躺下。
许茹娣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又睡了。
她却一直睁眼失眠到天亮。
……
第二天一大早,萧岩把修好的收音机送去还给大队部。
大队部设在村东头,门口立着公示黑板,上面写着近日的农事安排和公分公示。
一进屋,王长贵正坐在桌前翻看公分记录,看见进门的萧岩,放下手里的活起身。
“我正要去找你呢,你就过来了。这收音机修好了?”
萧岩点头,将收音机递过去:“我把线路重装了一遍,杂音也清干净了。再用一阵也不成问题。”
王长贵接过试了试,拧开开关,里头正好在报天气预报,他咧嘴拍拍机子:“行啊你小子,有两下子,镇上修理铺都未必修得有你快。”
“哎,对了。”王长贵说着又指指屋外的大喇叭:“你来得正好。队部这广播也坏了,时响时断的,我刚喊了一早上都没声儿,你给瞅瞅。”
萧岩抬头,扫了眼用竹竿支在屋顶的旧喇叭,淡淡应一声:“行,我上去看看。”
王长贵搬了个梯子过来给他掌着,萧岩身高腿长,拿着工具三两步爬上去。
一检查,线路老化,被风扯断了,接触不良。他回头,让王长贵去关电闸,再找卷胶布来。
王长贵忙进屋翻找一阵,找来黑胶布递给他。
萧岩便坐在房顶上,把几处老化的电线重新接好。
二十分钟后,他修好喇叭下来,王长贵已经坐回屋里开始听评书了。
见他进来,王长贵把音量拧小,背着手起身:“修好了?哎呀,你这手艺在咱这村沟沟里真是屈才了。赶明儿咱公社要是招电工,我指定推荐你。”
萧岩把工具往桌上一搁,道了声谢,顿了顿又开口:“长贵叔,上回借您那钱,恐怕得再宽限几天。等我手头倒腾开了,一准还上。”
王长贵听了,摆摆手,一脸大度:“嗐,急什么,我还能催你不成?瞧你这前前后后,又是帮队部修收音机,又修喇叭的。你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叔心里都有数。不急这几天。”
萧岩点点头:“行,那我记着。”
王长贵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套,又咂摸着问:“许家那事,你打算咋办?”
“把彩礼退回来,这事就一笔勾销。”萧岩没兴趣跟许家打嘴巴仗,只想把母亲的遗物拿回来。
“哦?这么说……”王长贵手上动作一顿,“你娘当初真给了王翠兰礼金?你可有凭证?要是没有,这空口白牙的怕是不好对证啊。”
萧岩沉默。
他父母已经去世三年多,他上哪儿找凭证。况且那对金饰是他母亲当年悄悄藏在头发里保下来的,这种事,哪敢大张旗鼓往外说。
王长贵皱眉,“嘶……那这事儿可就难办了。”
萧岩没接话。难办也得办。
王长贵掏出烟点上,吸了两口,又瞅他一眼,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朝门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对了,还有个事,我提前给你透个信儿。”
“昨儿我不是去县里打听许茹芸吗,听到点口风,说是当年好多改造份子和右|派都在摘帽子了。你爹娘当年的定性,兴许也有转机。”
萧岩本在收拾工具,闻言动作一顿。
王长贵看在眼里,拍拍他肩:“这事儿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别往外说。要是有文件下来,我帮你盯着。你爹妈的事,我是一直搁在心上的。唉……当年你爹在的时候,跟我也是老交情了。”
萧岩把最后一把钳子收进工具袋,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低低应一声:“知道了,多谢长贵叔。”
离开大队部,日头已挂到了半空。
这会儿邻近晌午,地里干活的村民都回家做饭了,路上没什么人。
萧岩沿着土路往自己家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王长贵说的那些话。
走到村口的老榆树时,他不经意一抬头。
远远瞧见树下站着个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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