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升的家里, 长老们围坐在一起,日也被叫到跟前商议大事。
“你说袒图要跟咱们合并?”虎惊讶得叫出声来。
升点了点头,“兰刚从那边过来, 为的就是这件事。不过他们也有要求,合并后,咱们必须匀出几间带火炕的屋子给他们。”
河立刻拒绝,声音里带着急切:“升, 现在可不是让屋子的时候!外面风雪交加,寒潮并未过去,咱们部落都有人冻死!”
坐在他身边的连也跟着点头, “这么冷的天,谁会把房子让给别人?”
升没有接话,转头看向平。这个年长的长老倚在墙边,昏黄的火光映在他布满沟壑的面庞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咳了两声, 沙哑地问:“如果合并的话,咱们有什么好处?”
干格落不缺人, 更别说袒图如今剩下的大多都是累赘。这一点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只是没人愿意先说出来。
“兰说,雪融化后,多戈玛可能会打过来抢夺食物。如果合并,袒图的人会加入战斗, 跟我们一起抵御多戈玛。”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起来。
寒潮结束后,他们要面对的问题确实太多了。周边不止多戈玛一个强势的部落, 西边四五个日头外还有风夕部落,这些都是潜在的敌人。谁也不能保证,等到冰雪消融缺少食物,其他部落会不会把矛头指向他们。
沉默中石开了口,“合并不是小事。他们有自己的首领、长老和巫,合并后这些人该怎么安排?”
“袒图的巫已经去世了,新的巫还没有选出来。”升顿了顿,“这也是他们想要合并的原因之一。”
“犸死了?”虎有些惊讶。
“对,昨天走的。”
这一次,河没有再反对,尽管心里并不太想跟袒图合并,但为了部落的生存,有时候必须做出一些不情愿的决定。
升站起身,高大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微微晃动。“如果大家都同意,那这几天咱们就商议一下怎么安排房子。”
部落里有几个老人,都是一人独住一间屋子。可以暂时把他们合到一起,空出几间带火炕的房子来。当然,不会白白占用,皮子、肉、盐,都会多分一些给他们。
商议妥当,大家各自散去,升在门口叫住了石,压低声音道:“部落里的兵器,是时候拿出来打磨了。”
石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升一眼:“放心吧,我肯定把矛磨得锋利!”
*
另一边,兰回到部落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冷月挂在半空,照得雪地泛着幽幽的蓝光。
几个长老还在等着她,火光照着他们焦虑的脸。见兰掀开厚重的皮帘进来,纷纷起身迎上前,声音里压着急切:“怎么样,他们同意借房子给我们了吗?”
兰解下冻硬的皮袍,搓了搓冰凉的双手在地炕坐下。“借可以,但有个条件。”
几个人连忙追问:“什么条件?”
“我们两个部落合并。”
“不行!绝对不可以!”森想都没想,声音炸雷一般在屋里炸开。
他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原来是做的这种打算!居然想把袒图拱手让人?死了这条心吧!就算冻死、饿死,我们袒图也不会合并到干格落!”
冬皱紧眉头,声音低沉而冷硬:“干格落到底什么意思?他们这样做,是打算逼我们动手吗?”
元赶紧站出来劝解道:“别激动,现在也没说一定要跟他们合并,这不过是升的一个提议。”
兰早就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但她还是努力争取了一下,“合并后并非全是坏处。我们本就有共同的先祖,又有相同的信仰。如今没了巫,遭遇这百年不遇的寒潮,袒图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如果一直拖着结果只会更糟。”
羚轻轻点头,“兰说得很有道理,合并过去,至少我们能安安稳稳度过这个冬天。”
屋里六个人,兰和羚是同意合并的,森和冬反对,元在中间摇摆不定。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年长的骨身上。
骨浑浊的眼睛盯着地坑的火苗出神,火光映在他苍老的面庞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了。我见过袒图的兴盛,也见过它的衰落。但是,部落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了根。”
森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转过身,虎视眈眈地盯住兰,“这个部落首领的位置,是时候交出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好。”兰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摘下脖子上象征首领位置的项链递向森。那串项链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上面的石珠是历代首领传下来的。
森愣住了,他没想到兰这么干脆就交了权,手悬在半空,一时间竟有些不敢接。
羚在一旁冷笑,“你不是一直盼着当首领吗?怎么,不敢接了?”
森一把抓过项链,攥在手里,激动得声音发颤:“放心吧,我一定会带着袒图重新走向强盛!”
兰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她起身披上皮袍,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月光清冷,雪地在脚下咯吱作响。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不用半夜被叫起来去忙部落里那些没完没了的事。
*
时间一晃到了年底。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按照穿越前算,这会儿正值腊月,再有十多天就过年了。
不过部落里并没有新年这一说。他们只有两个节日,一个是农历八月的天阳节,另一个是春天三月的拜月节,年轻人们大多选在这个季节举行拜月礼。
赵爸赵妈对春节还是很在意的,早早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家里没有米面,光有肉也没办法包饺子。
然而这点困难难不倒勤劳的刘女士。
她发现地果淀粉含量挺高,刚好囤积的地果里,有一部分已经有了腐坏的迹象。夫妻俩把那些坏了眼的地果挑拣出来,就着雪水挖洗干净,然后用粗糙的石头一点一点地磨碎。
磨碎的地果在木盆里浸泡一宿,第二天再用细布过滤一遍。地果的碎渣被滤干净后,盆里只剩下浑浊的浆水。沉淀一整天,再倒掉上面的清水,盆底那层硬实的灰白色沉淀,就是地果淀粉了。
地果淀粉颜色偏棕灰,跟现代超市里卖的那种雪白的淀粉不太一样,不过吃起来味道差不多。
十多斤地果才做出一斤淀粉,这点东西刘丽华宝贵得紧,拿木碗装好埋在雪里,留着三十晚上包一顿淀粉蒸饺。
赵宝钢抽空削了几双新筷子,几只新木碗。老家的讲究,过年了添新筷子新碗,寓意添人进口、人兴家旺。
赵熠也没闲着,拿木头雕了几块福字牌,到时候挂在屋里讨个彩头。可惜这里没有纸笔,不能写对联。等以后有机会想办法把纸研究出来就方便多了。
他雕的时候,日就支着下巴在旁边看,熠低垂着眉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日不知道他在刻什么,但觉得他认真的模样很可爱,怎么看都看不够。
“对了,你上次说两个部落合并的事,商量的怎么样了?”赵熠吹了吹木屑,随口问道。
“他们不同意合并,我阿娘也不再是袒图部落的首领了。”
赵熠惊讶地抬起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具体发生了什么阿娘没说,不过我猜测,多半是他们觉得袒图走向没落是因为阿娘的缘故。”
“怎么可能?阿姨那么厉害,我就没见过比她更厉害的女子。”赵熠说得真心实意。
日笑了笑,语气倒是平静:“阿父说,交出首领的位置未必是坏事。眼下强行让袒图部落的人跟咱们合并,肯定会激起他们的怨恨。等他们自己坚持不住,主动来求合并的时候,干格落再出手帮忙,他们才会真心实意的加入干格落。”
赵熠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首领,想的就是周全。”
日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毛茸茸的触感像是小兽的皮毛,让人心头软软的。
赵熠的头发已经很长了,不过没有趁手的工具修剪,干脆入乡随俗,同这里的人一样拿一截皮子或者麻绳绑上。现在一家三口打眼看过去,跟部落里的原始人没什么呢区别。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明年春天可能要打起来,你们提前做好心里准备。”
“啊?”赵熠手一抖,差点把福字的“田”挖断,嘴里连忙念叨着天阳神保佑。念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居然快被同化了,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日解释道:“打起来也不用怕,咱们干格落几年前就跟多戈玛打过一次,起因是他们占了我们狩猎的地盘。不过那时候他们不擅长山林里射猎,被我们狠狠教训了一顿,杀了他们七八个人。从那以后,那些人就不敢再过来了。”
赵熠听他说到杀人,心里有些不舒服。在他生活过的那个年代,杀人是犯法的,而在这个时代,杀人跟杀猪也差不了太多。可他也明白,部落之间的争斗涉及生死存亡,你不杀他们,死的可能就是自己,还有自己的亲人。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刻好的福字牌,让日帮忙在上面钻了个小孔,穿上一根麻绳,直接挂在了日的墙上。
“这是给我的?”日愣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那块木牌,眼中浮起一丝惊喜。
“嗯,这上面的字念‘福’。在我们那边,代表着幸福、安康、快乐。马上要过年了,给你挂上一个,保佑你明年健健康康、幸福。”
日伸手把赵熠拉进怀里,轻轻的吻了吻他的额头。
“熠,我好喜欢你。”
赵熠红着脸,把头埋在他肩窝里:“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下午还有一章
第32章
还没等到新年, 袒图部落就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夜里,森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惊叫声猛然拽醒。
“森, 不好了,骨快不行了!”
这声音像一把冰冷的石刀,瞬间划破了冬夜死寂的空气。
森慌乱地从地炕上爬起来,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 披着件皮袍,跌跌撞撞地朝骨住的屋子跑去,寒风灌进领口, 浑身凉了个透。
其实从昨天开始,骨的身体就不太好了。不过是着了场风寒,却因为缺医少药,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救治,寒气侵入肺腑,一夜高烧不退, 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仰面躺在铺着兽皮的草榻上,单薄得像一把被风雪撕破的旧风箱, 每一次喘息都拼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拉锯般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森拨开围在榻前的人群,一步步走近。
借着里微弱的火光,他看见骨那张灰败的面容, 森的鼻子猛地一酸,一股苦涩从喉咙直冲到眼眶。他知道, 骨活不了多久了。
骨在部落中的威望极高,几十年来, 他是族人的主心骨,是冬天里最沉稳的那块炭火。一旦他熄灭,袒图部落的魂,恐怕也要随之散去。
恐惧像浓稠的夜雾,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有人用手背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有人跪在地上嘴唇翕动着低声祷告,还有人已经悄悄在心里打起了算盘,找个机会去投靠强盛的干格落部落。
临近天明的时候,兰才被人匆匆叫来。她已经不是部落的首领,也不再担任长老,按理说本不该再插手部落里的事务,可是羚和元还是硬把她一路拽了过来。
围在屋里的族人看见兰,纷纷向两旁退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复杂而沉重的情绪。对于这位前任首领,不管曾经有过怎样的分歧,此刻大家心里都存着深深的敬意。
兰一步一步走到骨的身边,看见老人枯槁如树皮的脸,忍不住泛了起泪光。
她俯下身轻轻的叫了一声:“骨……”
骨微微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灰白的瞳孔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可还听得出兰的声音。
他嘴唇费力地翕动着,喉咙里滚出几个气音,听不真切。
森赶忙把耳朵贴了过去,“骨,你想说什么?”
骨的声音断断续续,“森……合并……合并吧……”
森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不甘、屈辱、愤怒和无力,一起在他胸口翻搅。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是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除了主动向干格落求取合并,他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几天,他在部落里听到许多窃窃私语。
有人说,当初之所以换下兰的首领之位,就是因为她想跟干格落合并,而森他们不愿意。如今饥寒交迫、日子快过不下去了,大伙心里那点怨气便像浇了油的干柴,腾腾地烧起来。他们都觉得,森为了死死攥住一个首领的空名,想把所有人都害死在这里。
他不明白,自己的本意明明是保全袒图部落,为何到头来却变成这副模样?
骨的后事办得很简单,一切都遵照袒图部落的习惯。族人们将他的遗体平放在雪地上,接受天阳神最后一道祝福。随后用厚实的皮子将尸体仔细包裹好,埋进深深的积雪里。等明年春天,冰雪消融,他们才会把尸骨从雪中取出,重新安葬进解冻的泥土里。
安顿好了骨,森把几位长老召集到一起议事,同时让人把兰也请了过来。
低矮昏暗的屋子里,几个人各自坐在兽皮上,久久没有人开口。
这位充满智慧的老人耗尽自己最后一丝生命,用最沉默也最决绝的方式,将袒图推向了与干格落合并的路。
当初兰提议与干格落合并时,骨心底其实是赞同的。可如果那时他直接点头同意,森所带领的那些不服的人,必然会跳出来强烈反对。即便勉强合并了,两个部落之间也避免不了深埋的矛盾。所以他才让森接任部落首领,让他亲眼看看,袒图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屋子里,烟气混着青松枝燃烧的微涩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森沉默了很久,终于费尽全身力气,从嗓子眼儿里挤出那句话来:“上次兰提议的……与干格落合并的事,可以再商议一次。”
羚惊讶地看向他,没想到森竟然会亲口提起合并的事。
元也满脸不可思议,他原以为森会像块硬骨头一样一直死扛到底。不过眼下部落人心惶惶,合并确实比死撑下去要好得多。
森紧紧攥了攥拳头,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兰,“之前是我没看清楚形势,这个首领的位置……也确实不适合我。”
说着,抬手摘下脖子上那串象征着部落权柄的首领项链,重新递还给兰。
兰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项链,却并没有戴上。她轻轻拂过那颗被无数前人摩挲得光滑的金色石头。
这串项链,从前挂在阿父的脖子上,那时她觉得阿父是这世上无所不能的人,总能带着族人一次次摆脱困境;后来它又挂在了大兄的颈上,大兄沉稳如山,同样将袒图管理得很好;最后是自己,可惜终究没能像他们那般带领袒图走向强盛,如今,连部落都快保不住了……
兰闭上眼,将心中的酸楚压了下去,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平静。
她沉声道:“我会让他们准备出足够的房子,供部落的人渡过这个冬天。”
*
“袒图要跟咱们合并了?”大清早,赵熠就被这个重磅消息砸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赵宝钢和刘丽华也惊讶地凑上前来,满脸不可置信:“合并以后他们住哪儿?”
日裹皮袄进屋,坐在灶台旁边取暖,搓着冻红的耳朵道:“我阿父已经召集部落里的人商议了,这几天应该会腾出几间屋子,让他们搬到山上来住。”
“那房子够不够用啊?”赵宝钢询问道。
“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我们的屋子得让出一半。”
赵熠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你睡哪儿?”
“去石家住,或者去田家挤一挤。”
石家只有一张土炕,家里好几个半大孩子,日要是去那里住,夜里肯定挤得转不开身。赵宝钢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主动开口:“要不来咱家住吧?就我们三口人,地方也宽敞,好歹没那么挤。”
“可以吗?”日挠着头,粗糙的面颊上泛起一片不易察觉的红。
刘丽华在旁边爽快地接过话茬:“过来住吧,姨给你做好吃的。”她看着日,眼里满是心疼。
这孩子这么冷的天,隔三差五就给家里送柴火,加上跟自家儿子的关系,心里早就把日当成半个儿子看待了。
“行,那我跟阿父说一声,晚点就拿行李过来!”
赵熠站在一旁,听着爸妈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觉得整件事都有些玄幻。
老爸老妈就这么把人邀请到家里住了?
行吧……一想到每天早上起来就能看见日,一股喜悦油然而生,恨不得原地打一套军体拳。
日也真是麻利,回去跟升说完,不多时就拖着一雪橇家当吭哧吭哧回来了。
一捆子东西往地上一放,便是他的全部家当,几块厚实的皮子,两件皮子缝的衣裳,还有他的弓箭与刀矛。
刘丽华利落地在屋里单独收拾出一块地方让他搁置东西。见日身上连件像样的贴身衣裳都没有,这位老母亲一下子心疼得不行,连忙翻出给老赵织的毛衣,不由分说就往日身上套。
“这孩子,咋空心穿棉袄,往外一走不往里灌风啊?”
日憨憨地咧嘴笑着,任凭赵妈妈摆弄,把毛衣穿好的那一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过来,那是一种他几乎从未体验过的、被人妥帖照顾的熨帖。
原始部落的孩子,大多都是天生天养,粗糙得如同山里的野草,夭折的比率惊人。如果不是他们生得多,加上身体底子强悍,这样的养育方式恐怕早就让部落走向了灭亡。
而日来到赵家,才知道什么叫做“幸福”。每天清晨,眼睛还没睁利索,赵爸赵妈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来把火炕续上,屋子的每一寸空气都暖洋洋的,舒服得叫人直想在兽皮里打个滚。
铁锅里咕嘟咕嘟地蒸着地果和热腾腾的肉汤,爬起来就能吃到饭,还能用热水仔仔细细擦过脸和手。每隔几天,刘丽华还会烧一大锅热水,让他从头到脚好好擦洗一遍。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滋润了,简直像做梦。
他心里感激,嘴上却不大会说,便天天上山砍柴,用不完的就拿去跟别人换地果和兽肉,回来一股脑儿全塞到赵妈妈手里。如今赵家的角落里已经囤了不少食物,足够他们稳稳当当地撑到开春。
另一边,兰带领着袒图部落的人,也终于正式与干格落合并到了一处。
升一共为他们腾出七间屋子,再加上从自家匀出来的一半房屋,全部供给袒图众人居住。
袒图从此不再设首领的位置,但长老的席位得以保留,森他们依旧是长老,而干格落也从原来的五位长老增加到了九位。
升原本想让兰也出任长老,但兰摇了摇头,拒绝了。这几年担任首领,日夜操心,她早已身心俱疲,如今总算能卸下肩上这副沉甸甸的担子,便再也不愿扛起任何头衔。
这天晚上,两个部落的长老们头一次齐齐坐在了一起,围着炕上商议往后的事情。
升率先开口,他的嗓音沉稳而有力,“干格落和袒图,从很久以前就是一家人,如今合二为一,也算是兄弟之间重归于好。作为两个部落的首领,以后我会做到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绝不会因为袒图是后来加入的就有所偏向。同样,我也希望你们,把自己当成干格落的一份子,把这里真正当成自己的家。”
森面色郁郁,心里不知翻腾着怎样的滋味,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而元和羚却十分高兴,他们与升相识已久,知道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唯有冬一直拧着眉头,满脸不大痛快。他倒没有自己当首领的念想,只是单纯看不上干格落这片地方。袒图地势平坦开阔,土也肥,周边好几片猎场。跟袒图一比,干格落这儿说句穷乡僻壤都不为过。
可是事已至此,他不同意也没用了,语气里压着一团不甘:“合并可以,不过以后还能搬回去吗?这边离迷途山太近,能打猎的地方少得可怜,等明年春天,食物肯定不够吃。”
这话倒是说在了升的心坎上,其实他也反复思量过,跟袒图比起来,那边的水土才是真正适合部落长久生息的好地方。
升略沉吟片刻,郑重道:“眼下寒冬还没过去,春天后头还跟着数不清的危险。咱们先走一步看一步,如果将来真有机会,我自然是愿意带着所有人,一起重返袒图。”
听到这句话,冬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心头那股子排斥也在瞬间一扫而空。
元和羚也面露喜色,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将来能回去,那合并确实也不算亏,不过是换了一个首领,改了一个部落的名号罢了。
==========作者有话说:==========
化身打字机!
第33章
一眨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在这个本是举家团圆的后世传统节日里, 赵家三口却被困在了不知什么年代的原始部落中,只能将就着过个年。
大清早,老赵先把昨夜搁在外头的冻肉拿进屋里化开。今天要准备的吃食格外多, 一条羊腿、一块猪后丘肉、还有一只收拾干净了的野兔,满满当当地摆在粗糙的木案上。
素食这边也不含糊,晒干的蒲公英、荠菜,还有攒下来的野芹菜和野毛葱, 全是秋日里丽华女士仔细收着的存货。
拿温水泡上足足两个钟头,那些干巴巴的菜叶才一点点舒展开,渐渐变回没晒干前的模样。口感跟新鲜的肯定没法比, 可在这种缺衣少食的地方,能凑出这么一桌子菜来,谁还会挑剔呢。
老赵搬出自制的案板,操起石刀,一下接一下地剁起肉馅来。“咚咚咚”的声响沉闷而有力,震得挂在墙上的木头都轻轻晃动。
赵妈妈则从雪里取出那点攒了很久的干淀粉, 小心翼翼地用滚烫的开水调成糊状,再揉成光滑的面团。她手劲儿轻巧又麻利, 不多时,一个柔韧的粉团便卧在了木碗里。
比起普通面团,这淀粉和出来的面更劲道,却不适合下水煮,因为面皮晾干后一遇水就容易裂开。不过上锅蒸就正好, 蒸熟后的饺子皮晶莹剔透,隐隐透出里面油汪汪的馅料, 光是想想就让人口舌生津。
赵熠和日是被那“邦邦邦”剁馅的动静吵醒的。说起来老赵夫妻俩也挺有意思,虽然让日留在家里住了, 却把他和赵熠分在炕的东西两头,中间隔着赵爸赵妈,像划了一条无形的界河。
小情侣看得见,摸不着,馋的够呛。
赵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扭头瞅了瞅旁边的日,见他还没起身,心里松了口气,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然而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再抬眼时日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地上帮忙了。
“姨,你们在做什么?”日一边帮忙递东西一边好奇地问。
自打进了赵家,这小子就上了道,特地跟赵熠打听他们那边怎么称呼长辈,从直呼名字改成了规规矩矩的“叔”和“姨”,叫得老赵夫妻俩心里别提多舒坦。
大概后世接受的儒家教育使然,他们对辈分看得格外重,总觉得对年长的人直呼其名,少了那份应有的礼数。
“给你们包饺子吃,”刘丽华笑着解释,“在我们那边,今天是大年三十,是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就跟你们那个天阳节差不多。”
日一听,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既然是像天阳节那样隆重的日子,只准备这么点吃食怎么行?他二话不说便放下手里的活计:“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早点回来啊,不然一会儿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刘丽华叮嘱完,转头便把火力对准了自家儿子,那嗓音瞬间拔高了好几度:“都几点了还不起来,大过年的别赖被窝子里头!”
“我再躺会儿~”赵熠裹着被子哼唧,话音还没落,刘女士的擀面杖已经带着风声戳到跟前了,吓得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拽衣裳。
“你瞅瞅日,再看看你,一天到晚懒得屁股生蛆。”
“妈,你讲话文明点嘛。”
“我还文明,别逼我扇你。”刘丽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里揉面的动作却丝毫没停。
其实刘丽华生气是有原由的,过去儿子被她惯的有点不像话。这地方跟现代不一样了,往后过日子全靠一双手,如果他还像以前那样四肢不勤,将来的日子必定艰难。
就算日待他好,可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事事都依靠人家,自己立不起来,早晚会遭人嫌弃。
这些道理赵熠都懂,就是这寒冬腊月的热被窝,实在太难割舍了些。
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用凉水抹了把脸,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人倒是彻底清醒了,赶紧蹲到灶前帮忙烧火。
锅里的水烧得差不多了,刘丽华的蒸饺也包好了。一共两种馅料,羊肉芹菜和猪肉野葱,可惜淀粉太少,满打满算包了不到二十个。
不过个头可不小,个个皮薄馅大,鼓鼓囊囊地挤在案板上,一锅根本蒸不下。蒸饺子用的篦子是赵宝钢拿柔韧的藤蔓编的,四四方方的,刚好能稳稳架在石釜上。
生活上的困难,从来都难不倒勤劳又充满智慧的华夏人。他们总能在这蛮荒的境地里想出各种办法来扎根、发芽。
饺子上了锅,又开始收拾别的肉。那只兔子是昨晚就腌上的,这会儿已经吸饱了盐味。
待灶膛里的木头烧成通红的炭,赵宝钢便拿浸湿的大叶子把兔子一层层细心地包裹好,外面再严严实实地糊上一层泥,小心翼翼地埋进炭火里煨烤。
“也不知道烤出来啥味儿。”
刘丽华笑道:“肉味呗,还能啥味。”
“要是有点调料就好了,撒上点孜然辣椒面,那才叫绝。”赵熠使劲咽了咽口水。
老赵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有些唏嘘道:“要真是穿到了古时候,可寻不着辣椒那玩意儿,孜然就更难找了,产在西边地界,这辈子怕是都吃不上了。”
正说着话,日掀开厚重的帘子,裹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走了进来,怀里抱了不少东西。
“你去哪了?”赵熠连忙迎上去,从他手里接过东西。
“去部落存放食物的地方取了些来。”一个沉甸甸的瓦罐,还有几只冻得硬邦邦的野鸡,被日一股脑放在了地上。
赵熠掀开瓦罐上的木头盖子,一股浓郁的果香混着清冽的酒香扑面而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连锅里的肉味都压下去了几分。
里面装的居然是酒!
“这是果汤,用山上一种酸果子酿的,”日解释道,“不过酿起来可不容易,有时候十罐里只有一两罐能成。”
果汤酿造极为难得,只有在部落举行重大节日时才会拿出来共饮。天阳节的时候大伙都尝过,剩下这些原本是留着春天拜月节用的。
日去跟掌管食物的连说了一声,用自己去年猎到的那头熊换了一小罐。不光如此,明年秋天他还得摘十筐酸果补上。
有酒有肉这个年过的也不算寒酸!
锅里的饺子蒸熟了,埋在炭火下的兔子也煨足了火候。刘丽华掀开锅盖,滚烫的水汽“呼”地腾涌而上,瞬间将整个屋子吞没,人影影绰绰地看不清彼此。
木桩上搁着块平整的石板权当桌子,被搬到了炕上。大个儿的蒸饺上了桌,透过那层晶莹剔透的饺子皮,能清晰地望见里面油汪汪的肉馅和翠绿的菜色,光是瞧着就让人直吞口水。
日更是见都没见过,瞪圆了眼睛好奇地凑近端详,怎么也想不通,他们究竟是如何把散碎的肉和菜严丝合缝地裹成一个团团。
赵宝钢把锅底煨着的兔子也刨了出来,敲掉外面那层烧得硬邦邦的土壳,再一层层剥开焦黄的树叶。
霎时间,一股浓烈霸道的肉香直窜鼻腔,裹挟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熏得人脑子里只剩下了“饿”这一字。日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从没想过,吃食还能这样做!
“都别愣着了,洗手吃饭!”赵妈妈吆喝一声,大家便凑到木盆边把手洗干净,围坐在了炕桌边。
老赵捧起瓦罐,把果酒小心翼翼地倒进几只木碗里。因为摸不准这酒的度数,他没敢多倒,一人也就小半碗。暗红色的酒液在碗底晃动,散发出酸甜诱人的气息。
“今儿个过年,”赵宝钢端起了木碗,目光在妻子、儿子还有日的脸上逐一掠过,嗓音有些沙哑,“虽说咱们不在家,可一家人都在一块儿,也算是团圆了。还有小日也在,人多热闹,咱们好好过个年!”
日有样学样地连忙举起碗,四只粗糙的木碗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一人抿了一口果子酒,酒液入口时微微酸涩,顺着嗓子缓缓滑进喉咙,竟慢慢生出一缕回甘,带着山间果子特有的香气,温润地熨帖着肺腑。
“这酒好!”老赵眼睛一亮,咂了咂嘴,“等来年,咱们也想法子酿一些!”
日立刻主动请缨,“我知道哪片山头的果子长得最好,到时候带你们去摘。”
“成!”老赵笑呵呵地应下,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刘丽华催促道:“别光说话了,快尝尝这饺子,看好吃不。”
赵熠率先夹起一个,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薄而韧的面皮在齿间轻破,滚烫鲜美的汁水瞬间涌出,肉馅香得不像话,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哼哼道:“妈,你这饺子包的……这也太是那个了!”
日也夹起一个送进嘴里,咀嚼片刻后赞叹脱口而出:“好吃!真好吃!”他用手指轻轻扯着上面那层透明的皮,“这是什么做的?是动物的皮吗?怎么这么薄,还不破?”
刘丽华被夸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这哪是动物皮呀,这是地果做出来的淀粉。等明年要是能多种些地果,咱们再多做点淀粉,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把粉条也做出来尝尝呢。”
吃完饺子,大伙又开始对付那只煨烤的兔子。裹了泥再烤出来的兔肉,和直接用明火烤的截然不同,肉汁被牢牢锁在里面,入口格外鲜嫩,几乎要在舌尖化开。
“好吃,这个也好吃!”跨越千年时光的烹饪法子,彻底征服了这个原始部落出身的年轻人。
二十多个饺子,赵熠和日风卷残云般吃掉了一多半,赵父赵母反倒没怎么动筷子,一人只夹了两个尝尝鲜,便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
剩下的几个大蒸饺被刘丽华仔细地码进两只干净的空碗里,打算一会儿给祝送几个,再给苗送几个。苗怀孕七八个月了,身子笨重,一直没什么胃口,让她尝尝这蒸饺,看看能不能多吃点东西。
吃过饭,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看样子得有十点来钟了。刘丽华披上厚实的大衣,把毛围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朝里屋扬声道:“我出去一趟送点吃食,你们在家老实待着。”
老赵也跟着穿好了外衣,一边跺脚套鞋一边道:“我跟你一块儿去吧,路滑得厉害,你别摔跤。”
目送爸妈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赵熠和日两人瞬间就黏在了一起。
日捧起赵熠的脸颊,像揉面团似的来回揉捏了几下,指腹的薄茧刮过光滑的皮肤,惹得赵熠一阵轻颤,他俯身在那双微张的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干嘛呀……”赵熠羞赧地推开他,耳根烧得通红,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帮着端盆递碗,等屋里都拾掇干净了,两个人便又腻歪在了一起,唇齿相依,呼吸交缠,亲得难舍难分。
黏糊了半天,两个人都有些情动难抑,赵熠残存的理智让他赶紧把人分开。两人面对面红着脸,粗重地喘息着,花了半天力气才将那股燥热压制下去。
日好奇地又问起那饺子皮是怎么做的,赵熠靠在他怀里,把地果如何一步步变成淀粉的法子,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自己手工做出粉率太低了,十斤地果,将将巴巴能做出那么一斤淀粉来。要不是过年,我爸妈才舍不得用这么多地果包这一顿饺子呢。”
日对“十斤”没什么概念,但听赵熠心疼的语气,也明白那定然是极不容易的。他咂摸着嘴,满脸可惜道:“我还以为这东西很容易做呢,要是能让全部落的人都尝尝就好了。”
“其实也不难,明年咱们多种些地果,秋天收得多了,不就能多做了吗?”
日挠了挠蓬乱的头发,眉头微蹙:“听我阿父说,部落里以前也有人试过自己种地果,可总也长不好,稀稀拉拉的,还不如山上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多,后来就没人费那个心思了。”
“怎么会呢?按理说自己精心侍弄的地,应该收成更多才对呀。”
“我也闹不明白,可能是我们种的法子不对吧。”
“等开春让我爸试试,”赵熠来了精神,“我爸妈都跟着爷爷奶奶下过地,他们会的可多了,说不定有办法。”
日揉着赵熠的头发道:“再跟我说说你们那边的事吧,你家里,还有别的族人吗?”
“有啊,不过我们那边不叫族人,叫亲戚,”赵熠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健健康康地活着呢。我爷爷都七十多岁了,身体还硬朗得很。”
日露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震惊表情,“七十多岁?”
“嗯,七十六了,我奶奶七十二。姥姥姥爷稍微年轻些,也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天呐……”日低声喃喃,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敬畏,“在我们部落里,能活过五十岁的老者,数来数去也只有七个,过了六十岁的,更是只有两个人。”
“这算什么?我们那边长寿的活到一百岁都有很多呢。”
一百岁……日想都不敢想,要是部落里有人活到一百岁,多半会被人当成精怪烧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也许一场普普通通的感冒就能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更遑论还要时刻提防野兽的利爪、毒蛇的獠牙、翻脸无情的自然灾害和部落间的血腥战争。
像干格落这样实力雄厚的部落已是其中的佼佼者,周边那些零散的小部落,往往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就足以让一个族群悄无声息地消失。
赵熠望着他,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如果有机会,真想带你回我们那里看一看,一定会让你大开眼界。”
日笑了起来,“光听你说的这些,我就已经大开眼界了。”
不够啊,赵熠在心里暗暗地想。
如果有一天真能把日带到自己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他一定要让日吃遍所有好吃的美食,看遍最精彩的电影,带着他坐四轮汽车,风驰电掣的高铁,甚至飞上云霄的飞机……
可这一切终究是无法实现了,但转念间,他又释然了。现在这样平平安安地陪在心爱的人身边,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幸运呢。
他凑过去,在日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轻快的吻,“什么时候你带我去山下看看吧,我一直好奇,中原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我也没去过,”日老实答道,眼底也藏着向往,“本来今年是想跟阿父一起下山的,可打猎的事分到了我头上,只能等明年再看机会了。”
“你们不是隔两三年才下山交易一次吗?”赵熠记得好像听祝提起过。
“那是以前,袒图部落的人不是合并过来了吗,他们的盐存量不多,听阿父的意思,明年还得再下山交易一趟。到时候如果我能去,一定带上你。”
“太好了!”赵熠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又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这一下却像是点燃了什么,日猛然翻身,将他牢牢压在了温暖的炕上,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直亲得他眼眶泛红,几乎喘不上气来。
屋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只有灶膛里的余烬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崩裂声,将这方小天地衬得愈发静谧而安稳。
第34章
刘丽华和赵宝钢端着饺子, 先去的是祝那里。
一进门,屋里已经挤了不少人,都是来请祝帮忙看病的。
其中多半是袒图部落的人。自从犸过世后, 他们便没了巫,生病全凭自己硬扛。如今合并到干格落,总算能找巫治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祝正给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喂药。浓稠的药汤灌进嘴里, 那味道大概实在难以下咽,孩子扯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在母亲怀里扭成一团。
孩子的母亲紧紧禁锢着他, 满眼焦灼,嘴唇微微翕动,低声祈祷着天阳神能够保佑孩子好起来。
喂完药,孩子又要往外吐,祝伸手按住他胸口不知什么穴位按揉,孩子竟硬生生止住了干呕。
祝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从药箱里抓出几片晒干的杏子塞进他手心,声音低缓而柔和:“去吧, 好孩子,你会好起来的。”
孩子渐渐止住哭声,含着杏干,瞪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被阿娘抱走了。
第二个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佝偻着身子, 说自己腿痛得厉害,每晚都疼得睡不着觉, 语气里是忍耐了太久的疲惫。
这种病症祝反倒十分擅长。她取出烧红的针,为老人放了两处血, 又拿了几种药让他回去自己涂在腿上。
“涂完药在炕上烙着,不要着了寒,过了这个冬天就好了。”
老者接过药,颤巍巍地把手放在额头上,“天阳神保佑。”
后面排队的人一个个送走,终于轮到了赵宝钢和刘丽华。
“华,你们来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祝抬起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没有没有,今天是我们那边的大年,包了点饺子想着给你拿来尝尝。”刘丽华递过木碗,里面盛着几个蒸饺,虽然已经凉透,却依然透着一种陌生的精致。
祝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双手捧着碗,“这么冷还让你跑一趟,这是……饺子?”
刘丽华点头:“是我们那边过年吃的食物。”
祝的眼眶突然泛红,“我想起来了,小时似乎听我阿娘念叨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落在饺子上,恍惚间仿佛穿过漫长的岁月,望见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而温暖的影子。
饺子已经凉透了,但半透明的饺子皮依旧让祝惊奇不已,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这东西是什么做的?”
“拿地果做的,把地果磨碎了,从里面沉淀出淀粉。”
祝不太理解,但心里十分震动,不光是第一次见到阿娘口中提到过的食物,更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把它做出来。
短暂叙了几句话,又来了其他病人。刘丽华没再耽搁,端着另一只木碗下了山,往苗家走去。赵宝钢则改道去石那边溜达一趟。
到的时候,苗正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衣服。
屋里烧着炕,空气暖烘烘的,弥漫着皮料和草木灰的气味。
部落里的人日子过得粗糙,苗怀孕五个多月才发觉,不过一点也不耽误干活。平日里汉子们上山砍柴,她在家劈柴、做饭,样样都行,风风火火的模样根本不像孕妇。
一见刘丽华来了,苗眼睛亮起来,高兴地招手:“华,你可算来了!这几天你不来,把我闷坏了。”
刘丽华熟门熟路地进了屋,“天太冷了,出来一趟冻得哪儿都不好受。”
“快上炕暖和暖和。”苗把炕上烘着的两件皮子挪到一边,拍了拍炕头,让刘丽华坐下。
“这几天怎么样了?”刘丽华打量着她的肚子,瞧着比上次来大了一圈,高高的顶着胸口,看着都累得慌。
“还那样,吃什么都没胃口,一闻到肉腥味就恶心,天天吃地果也吃不下去了。”苗叹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疲倦。
“尝尝这个。”刘丽华从怀里取出木碗,里面装着四个大蒸饺。
“这是什么?”苗凑近了看,眼睛里满是好奇。
“我们那边的吃食,里面虽然也是肉馅,但肉腥味小多了,还有菜中和口感,兴许能合你胃口。”
苗接过来,好奇地拿手碰了碰,指尖触到凉而韧的皮子:“这东西怎么吃?”
“这就是熟的,不过一路上冻凉了,放在釜里热一下就行。”
刚好苗也有些饿了。灶膛里填了几根木头,她把碗坐在锅里热了热。没过一会儿热气升腾,蒸饺在热气中重新变成半透明的模样,隐隐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
苗掀开锅盖端出饺子,热气扑面而来:“这样直接吃吗?”
“对,直接咬着吃就行。”
她咬了一口,在嘴里咀嚼片刻,眼睛倏地睁大了,迫不及待地吃了第二口,然后第三口,一个大蒸饺转眼就进了肚子。她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地望向碗里剩下的那几个。
“好吃,这太好吃了!华,你一定得教教我怎么做的!”
“做倒是不难,难的是没有淀粉,就是外面包肉馅的皮。”刘丽华把做淀粉的步骤细细教给她。
“你也太会琢磨了,部落里的人一百个年头也想不出这样的吃法。”苗听完感慨道,语气里满是敬佩。
刘丽华心里想,这可不是她琢磨的,是老祖宗们花了几百年才琢磨出来的,自然不容易。
制做淀粉太困难,苗打消了做一些的念头,碗里剩下的饺子也舍不得吃,打算一天热一个解解馋。
两人又聊起孩子的事,苗肚子里怀的是她第四个孩子,算起来她今年也不过二十六岁。
前几个孩子只有肥活了下来,中间的两个都没有养住,提起这个,苗的眼神有些哀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肚子。
“这么冷的天,生下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这个孩子是她们一家人期盼已久的,所以格外上心。
“咋养不活,有了火炕屋里多暖和,等生下来有不会的就问我,虽然我只生了一个儿子,但养孩子的经验不少,我侄女坐月子的时候都是我帮忙照顾的。”
“好,到时候有不懂的就问你!”苗用力点头,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刘丽华又给她讲了些育儿的小妙招,都是这些原始人没接触过的知识,苗听得眼睛发亮,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从苗家往回走的时候,天色都有些晚了。冬日的傍晚来得急,冷风顺着山谷灌下来,吹得人脸上生疼。刘丽华拢紧了衣领,加快了脚步。她前脚刚到家,赵宝钢后脚也回来了。
进了屋,赵熠和日正在做饭。他们把日拿来的两只小野鸡收拾干净了,正准备晚上炖上。
夫妻俩本着锻炼孩子的原则没插手,坐在旁边闲聊起来。
“刚才在石那边,我见不少人都在做箭头、磨石刀和铁刀的,”赵宝钢压低了声,“我问了几句,听说开春可能要打仗了。”
“啊?”刘丽华没忍住,叫出了声,心里猛地揪紧。
“虎说食物不够吃,每年春天都是食物最缺的时候。天气转暖地果放不住都烂了,冻肉也得尽快吃完,只有咸肉能多放一段时间。不过那玩意儿齁咸,不就东西根本没法吃。”
刘丽华一听,连忙问:“咱们地果干还有多少?”
“一藤筐,大概二三十多斤吧。”
“省着点吃,这东西存放时间久一点,等把地果吃完了咱们再吃地果干。”
老赵满脸愁容,瞥了眼跟儿子一起做饭的日,声音更低了些:“吃的还好说,真要打起来怎么办?日那小子铁定是要冲上去的。”
他们见识过日的本领,一矛能扎死野狼,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儿子怎么办……
可担忧也没办法,这里不是法治社会,敌人不会因为怜悯就放弃攻打你。在生存面前,只有强者才有机会活下来。
夫妻俩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能盼着别打仗,孩子们都平平安安的。
*
漫长的冬天,终于在部落里第一个新生儿的啼哭声中结束了。
今天是祝占卜出来的神赐日,天还没亮部落里的人就全部穿戴好走出屋子等待天阳神的赐福。
赵家三口人也跟着出来看热闹,他们并不知晓神赐日是什么,只当是部落里的什么节日。
外面天气依旧寒冷,人们三三两两的凑到一起,讨论天阳神会不会赐福。
赵熠拉了拉日的胳膊,小声询问,“什么是赐福啊?”
日虔诚道:“今天天阳神会降临,驱散黑暗和寒冷,为整个部落带来希望。”
赵宝钢转头小声跟妻子说:“听着有点迷信的感觉。”
刘丽华掐了他一把,“别胡说八道,人家信这东西,跟咱们那边信佛信教差不多。”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赵熠觉得自己脸都快冻僵了,突然一束光芒从远方落下!
人群欢呼一声,纷纷跪地。
一轮火红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初时只是天边一线霞光,随即万道金光喷薄而出,沉睡了整整一冬的天阳神终于睁开了眼睛。
祂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豢养的小东西,用手拨弄开浓重的雾层,将光忙泼洒下来。
这光芒不像寻常的日出,倒像是一双巨大而温柔的手,从九天之上缓缓探下,拂过山川,拂过雪野,最后落在干格落部落的上方,将他们轻轻拢在掌心里。
金光带着温度,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这一冬天的阴霾。
部落里所有人跪在地上祷告。失去亲人的原始人们,像是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诉说着这一整个冬天的委屈。
有人痛哭流涕,像是要把积攒的悲伤全部倾泻;有人匍匐在地,肩膀剧烈地颤抖,几乎要昏厥过去。
赵熠之前一直把部落里供奉的天阳神当作一种原始的神话信仰,可当他看到那日照金光宛如实质时,唯物主义信仰几乎崩塌,这怎么用科学解释?
赵宝钢和刘丽华也被骇得不轻,他们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部落里的人们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谣,歌颂着保佑他们的天阳神,歌声随着风声传遍整个山野。
他们这三个从千年后穿越而来、自诩见过大世面的现代人,在这一刻被古老的神祇深深震撼,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本能的敬畏。
腿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跪在地上,和部落里的人一样轻声祷告起来。
金光照耀的时间很长,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下午,等到金光终于缓缓褪去,天地复归于素净的冬日余晖。
升正式宣布:冬天结束,紧张的春猎马上开始。
==========作者有话说:==========
没有玄幻元素,天阳神赐福的设定是一种特殊的天气。
第35章
虽说是冬天过去了, 寒意却一直不肯退去,不过到底和深冬不同了,气温正一点一点往上爬。
最明显的变化, 就是出门不用再把自己裹成个粽子。以前不戴帽子、不围围巾,门都别想出,这几天赶上不刮风的时候,在外面站上一会儿, 竟然也没那么冷了。
当然,这样的天气上山狩猎还是很危险的。山里的雪还没化透,一脚踩空就可能滚下山坡。所以第一批参加狩猎的, 全都是部落里有经验、体格强壮的猎人。
日自然被挑选进去,年轻一辈里还有田、方、山和黑几个人,由升带领着进山开猎。
往年虎也会去,不过今年情况特殊,虎和森都没有去,二人被安排留下巡逻。
天气转暖不代表就安全了, 如果食物短缺,周边的几个部落肯定会想办法从别人那里夺取活下去的机会。
虎和森两人脾气差不多, 都沾点暴躁,像两块打火石,凑到一块儿火星子直溅。虎从袒图人口中得知,森因为想当首领,害得不少人被冻死, 心里不免对他生出几分轻视,每次碰面都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森则满肚子窝火, 他气愤自己没能上山狩猎,往年袒图部落的第一次春猎, 都是由他来带领的,那是荣耀,是信任,更是他在部落里站稳脚跟的底气。
如今被换了一桩巡逻的苦活儿,总觉自己正被人一点一点排挤到部落的边缘。
二人也从不在一处巡逻,各自负责一边,远远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扭头就走。不过好在都是认真的人,心里再不痛快,巡逻也不敢有半点马虎,该查看的地方一处都不落下。
对于赵家人来说,日子依旧如常。
他们既不能上山打猎,也不用去巡逻,眼下冰雪还没彻底开化,地冻得跟铁板似的,种地也种不了。
不过赵爸赵妈也没闲着,这几天他们发现地果开始生芽了。
这地果跟土豆果然有点亲戚关系,连生长方式都差不多。一枚核桃大小的地果上,生了四五个芽,白生生的,像刚冒头的小虫子。
生了芽的地果就不能吃了,它跟土豆习性差不多,发了芽之后里面会产生很多有毒的东西,吃了容易中毒,轻则上吐下泻,重了能要命。
当然,这些发芽的地果不能扔掉。夫妻俩拿石刀小心翼翼地分割成小块,每一块上都留着芽眼。
赵宝钢直接在屋子里挖了一块地方,铺上湿润的泥土,把切好的地果块一颗一颗埋进去养上苗。屋里暖和,用不了多久这些地果就会生根发芽,冒出嫩绿的幼苗。
赵熠也跟着帮忙,他六岁时父母在县城买了房,十三岁时又因为父亲工作调动直接搬到了市里,打小就没怎么接触过农事,最多就是暑假去乡下姥姥家后园子里摘果子吃,那就算他最接近土地的时候了。
他对种地这档子事一窍不通,不过好在赵宝钢和刘丽华都是地里的好手,每年春耕的时候二人都要回老家帮几天忙,那些本事早就长在了骨头里,一弯腰一伸手,都是庄稼人的利索劲儿。
“爸,这地果切开了为啥还要拿水泡一下?”赵熠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切好的地果块,看着父亲把它们丢进木盆的清水里。
赵宝钢咧嘴一笑,“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是跟你爷爷学的。以前我们小时候,你爷爷就是这么种土豆的。说是土豆里头有毒,不洗一下长出来的秧子不好,还不容易结土豆。”
赵熠认真地记下来,拿起石刀学着父亲的法子,仔细地把芽眼都留出来,那些没有芽眼的部分,洗干净了就丢给大鹅吃。
因为食物短缺,这一冬天三只鹅都瘦了不少,原本肥嘟嘟的身子瘪下去一圈,羽毛也灰扑扑的没了光泽。
这几天暖和了,刘丽华就把它们都放到外面去撒欢。三只鹅把头钻进雪壳子里,使劲儿往下拱,啄着雪层下面藏着的小虫子和干草叶吃,好歹能吃个半饱,时不时扬起脖子叫两声,算是给寂静的部落添了点热闹气儿。
种完了两筐地果苗,屋子里都快没落脚的地方了。地上隆起一排排小土堆,像是一片微缩的田地,这些不起眼的土疙瘩里头,可都藏着日后活命的指望。
晚上日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地上那一排排隆起的土堆,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赵熠道:“刚种下的地果,等过几天就发芽了,天气暖和了再移到外面去。”
日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办法,蹲在地上看了半天。
“你们今天狩猎怎么样?”赵熠问他。
“不太好。”日的声音有些低沉,“今年不知道是不是冬天太冷的缘故,猎物比往年少太多了。”
几十个人一整天,只猎到一头鹿和两头冬眠刚醒的熊。
经过漫长的冬季,三只猎物都干瘦得不成样子。尤其是那头鹿,瘦得皮包骨头,肋条一根一根清晰可见,更让人揪心的是它肚子里还揣着小崽子。
狩猎队的人互相看了看,最后默默解开了套索,把母鹿放走了。这是部落的规矩,他们从来不捕杀怀孕的动物。那头母鹿跌跌撞撞地跑远了,蹄子在残雪上留下一串慌张的印记,很快就消失在稀疏的树林里。
余下的两头熊,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也没剩下多少油水。
剥开皮毛一看,肉都是干巴巴的,脂肪那层薄得像纸。熊皮子稍微值点钱,被他们小心剥下来带了回来,剩下的肉分到每个人头上,也就够塞个牙缝。再就是抓了几只野山鸡,个头都不大,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只能打打牙祭。
赵宝钢听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面色凝重地皱起了眉头。
捕猎困难就意味着食物短缺,食物短缺就意味着部落冲突的概率更大了。
晚上,赵熠和日早早就睡着了,赵家老两口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丽华躺在皮褥子上,忍不住念叨起原始人实在太糙了。“苗刚生完孩子,我说让她好好养几天,不然容易坐下病,她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该干啥干啥。你说这么冷的天,就拿凉水哗哗地洗东西,等老了关节都得了风湿,疼起来谁替她受啊?”
“那有啥法子,不干活身边也没人伺候,你当像咱们那个时代呢?”赵宝钢的声音在黑夜里闷闷地响起来。
“咱们那个时代咋了?”提起这件事,刘丽华像被点着了引线,话匣子哗啦一下全打开了。
“我坐月子那会儿,你妈也没伺候我!生小熠那会儿,我娘家妈刚做完手术,躺在床上下不来地,啥活都干不了。我寻思让你妈过来给我做几顿饭,好家伙,那菜做的齁咸,我怀疑她是把卖盐的打死了,嗓子都给我齁哑了,喝了一缸子水都没缓过来。”
“那你跟她说啊,让她少放点盐。”赵宝钢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这个问题他听了几十年了,每次提起来都心虚。
“我咋没说?”刘丽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随即又压低了,怕吵醒旁边的孩子,“我说完她就不高兴了,脸拉得老长,嫌我事多。后来我都是自己煮挂面汤,卧两个鸡蛋凑合一口,等你晚上下班回来,我才能吃上一顿正经饭。那一个月,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赵宝钢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搂了搂媳妇,放轻了声音说道:“我妈那个年代的妇女都那样,当了婆婆就想拿乔,要个面子摆个谱。我知道你委屈……要不后来你一说想搬到县里去,我二话没说,直接去信用社贷款买了房。”
那会儿村子里贷快买房的都是少数,这点老赵做得确实没毛病。
搬到县里紧巴了两年,后来赶上老赵升职,刘丽华自己也开了个水果店,从早忙到晚,慢慢地还清了房贷,还攒下一笔钱。再后来赵宝钢被调到了市区,赵熠也到了念初中的年纪,刘丽华一咬牙干脆直接搬到市里住。
刚去市里那会儿,房价高得吓人,他们租了三间平房。赶巧赵家老头子得了脑血栓在市里治病,赵宝钢跟大哥商量了一下,两家轮流照顾,一年一换。
刘丽华便一边陪读,一边帮忙照看两位老人。
后来实在住不开了,加上孩子年纪也大了,总不能一直窝在那三间破平房里,夫妻俩这才决定买房。
一百三十平,花了小两百万,贷了三十年,那真跟老驴套上嚼子一样,夫妻俩连病都不敢生。要不怎么说,穿到这个地方来,反倒松了口气。回不去就回不去了,最起码不用管房贷了。
说完这些陈年旧事,赵宝钢把话题又转回到今天的春猎上,声音沉沉的,“小日说忙活了一整天,就猎了两头熊,还都瘦得皮包骨头。”
“哎哟,收成不行啊?”刘丽华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听部落里其他老人说,他们往年第一次春猎,最少能弄回来十多头猎物,这一下少了五分之四,只怕要闹饥荒了。”
“那可咋办啊?”
“听他们说明天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实在不行,就得往袒图那边去狩猎了。”
刘丽华心里咯噔一下,冬天那会儿就听说,多戈玛人似乎离袒图不远,忍不住担忧道:“可千万别打起来啊。”
赵宝钢掀开皮子钻进被窝,“别想了,这种事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36章
第二天, 部落里的男人们去了更远的地方狩猎。
天气依旧冷得厉害,山风刮过来像刀子割在脸上,夜里根本没法睡在外头, 所以他们脚程极快,必须在太阳落山前赶回来,不然能要人的命。
日今天穿了件利落的皮子袄,样式跟部落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衣服是照着他身形剪裁的, 肩是肩,腰是腰,穿上之后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
一路上田和方跟在他身边, 不住地拿眼打量他。
日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侧头瞪了他俩一眼:“你俩总盯着我干啥,找猎物啊。”
田终于忍不住问:“你的衣服谁做的?怎么这么好看?”
日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眼底的得意藏不住,却故意轻描淡写道:“熠的阿娘给我做的。”抬了抬胳膊,又补了一句。“这衣服不光穿着好看, 还特别实用。”
袖口那里刘丽华给他做成了紧口的,穿戴时把仔细绑好带子, 既不耽误挥臂打猎,又不会往里头灌冷风,前面缝了两个口袋,可以拿来装东西。
最主要的是,比先前那些衣裳暖和太多, 这一路上山,后背都闷出了一层薄汗。
田低头瞅瞅自己身上那件四处漏风的旧皮子, 又看看日那件妥帖合身的皮袄,眼里全是羡慕。他搓了搓露在外头被冻得发红的手背, 小声说:“能不能跟熠打个商量,让他阿娘帮我也做一件?我可以送她三张鞣好的兔子皮。”
“等回去你自己去问。”日把腰间的带子又紧了紧,“估计多半能答应,她总是那么热心肠。”
田乐呵呵地点了点头,旁边的方没说话,心里却也在暗自琢磨:自己还存着一块鹿皮,摸上去又软又厚实,不知道熠的阿娘要不要,能不能也给自己做一件这么合身的衣裳。
部落里的汉子穿衣服大多没什么讲究,往皮子中间挖个洞,脑袋一套,腰间用麻绳一捆,胳膊上再绑几块散皮子,这就算齐了。这么穿狩猎时倒是利索,可缺点也明显,就是冷。
尤其是这种早春时节,山上积雪还没化干净,寒风裹着冰碴子往肉里钻。臂膀就那么裸露在外头,一天跑下来冻得通红发紫,回到家的时候,那片皮肉又刺又痒,火烧火燎的难受,非得涂上祝做的药油才能缓过劲来。
带袖子的衣服一下子就解决了这个大问题。就连升都没忍住多看了自家儿子几眼,心里琢磨着,等回去了也好好研究研究,自己也做一件。
大伙踩着深雪一路往东走,脚下咯吱咯吱响个不停。翻过面前这座山,前面就属于袒图原来的狩猎地盘了。以往干格落的人不会踏足这边,越过狩猎地盘意味着对其他部落宣战,为一两只猎物,谁也不会干这么愚蠢的事。
现在不同了,袒图与干格落合并,这里也变相属于他们的狩猎地盘。
冬和羚他们十分激动,这片山林是他的家,每一道山脊、每一条兽道都烂熟于心。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带着族人在这片山上狩猎,如今再走回这里,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因为袒图部落已经没了。
“我知道哪里有鹿群,每年春天它们都会按时出现。”冬主动站出来,走在了队伍最前头。
大家跟在冬的身后朝山下走去,走了小半天的功夫,耳畔隐隐约约传来水流声,叮叮咚咚,在这片寂静的雪林里格外清晰。
这里有一眼山泉,冬天都不会冻上,泉眼周围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山上的动物都会来这里饮水。
冬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道:“前面就是了,我先下去看看有没有鹿群来过的痕迹。”
升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
冬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这个汉子起初对加入干格落还有些不以为然,甚至暗地里腹诽过升是不是真有传闻中那么本事。
可一段日子相处下来,他心里的那点抵触不知不觉就消磨干净了,反倒对升越来越敬佩。
作为部落的首领,升无疑是十分可靠的,而且他说到做到。两个部落刚合并到一块儿的时候,难免出了不少乱子,每次都以为要大闹一场,可升总能不急不躁地把矛盾化解开。
犯错的人该罚就罚,受了委屈的人也有足够的补偿,两边的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公平公正让袒图人心里舒坦不少。大家私底下都说,能合并到干格落真是选对了路,跟着升,往后的日子肯定好过。
冬系紧腰带,把石矛背好,利落地朝山下跳去,身形在乱石和积雪间轻盈得像一头鹿。往前走了几十步,他就看见雪地上有鹿群踏过的坑,旁边还散落着冻得硬邦邦的鹿屎,看样子,这几天鹿群来过这里。
冬兴奋地跑回来,呼吸都有些急促:“鹿群果然已经回来了!这群鹿之前有三十多头,不知道今年回来多少。咱们在这儿蹲守,兴许能撞上。”
升点点头,迅速做出安排。他让一半的人就地挖雪窝,藏在里面蹲守;另一半人则由羚和日带领,去附近寻找别的猎物。万一今天鹿群不出现,他们也不能空手回去。
羚是袒图部落几位长老里最年轻的,只有二十八岁,但他的打猎本事可不低。能被推举当上长老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他的脾气也是几位长老里最好的,不急不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干格落和袒图的一群年轻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边走边给他们介绍附近的地形——哪条山谷里兔子多,哪面坡上有野鸡,哪里毒蛇扎堆,等到春夏的时候上山一定得小心。
大伙听得格外认真,这些话都是保命的本事,不是亲近的人,谁会掏心掏肺地教你。
走着走着,羚突然停住脚步,他的身体一僵,随即压着激动的声音低喝道:“所有人不许出声!”
大家脚步一顿,全都噤了声,心跳却怦怦地加快了,一个个好奇地环顾四周。
日的眼神最好,一眼就看见远处的老树和藤蔓之间,有一头野猪正拿背脊蹭着树皮,蹭得树干都在微微颤动。
其他人也陆续发现了目标,众人眼里顿时冒了光。这头野猪个头不小,要是能猎下来,能分不少肉。有人已经悄悄摸出了矛和弓箭,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落在雪地里格外清晰。
羚低声道:“先别打,野猪都是成群的,周围兴许还有别的。”
大伙一听更兴奋了,要是首领他们没蹲到鹿群,自己这边却抓了一窝野猪,回去了岂不是脸上有光?
大家学着长辈们的做法,轻手轻脚地挖雪坑,把身形压低。雪窝子拢住身上的热气,不仅能保暖,还能隐藏身形,一直盯着猎物的动静。
很快,那头野猪蹭完痒,哼哼唧唧地朝另一边走去。
羚悄无声息地跟在它身后,踩着它的脚印,沿着树林走了上百米,终于找到了这窝野猪。
大大小小,足足二十多头,正拱开积雪找埋在下面的草根和坚果吃,浑然不知危险在靠近。
羚回头给远处的日比了个手势。日会意,带着同伴们一起下山围猎。
他们呈一个半圆形,慢慢朝野猪群合拢过去。
所有人沉着冷静,中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寒风从他们身侧掠过,把人的气味吹向了另一边,等野猪群察觉到异样的时候,包围圈已经缩到了可以出手的距离。
为首的公猪率先嗅到了危险,不安地刨着雪,粗壮的蹄子把积雪刨得四下飞溅,鼻孔里喷出一股一股的白气。
野猪虽没有猛兽那般锋利的爪子,可那身蛮力和一对獠牙绝不能小看。若被它结结实实地顶住,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
当所有人围好了位置,羚吹响了骨哨。
尖锐的哨音划破雪林,少年们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一窝蜂朝野猪群扑了过去。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些半大孩子更是胆气惊人,三两个凑到一起就敢跟野猪正面硬碰硬。
日没有用他惯常使的石矛,而是从腰间抽出了阿父下山换来的那把铁刀。刀柄沉甸甸地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传到心口,他把目光对准了最大那头公猪,今天必须把这头畜生带回去。
那头公山猪足有二三百斤,两根獠牙像两把弯刀,在雪光的映衬下泛着森森冷光。
日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向它逼近。
公猪猛地刨了两下蹄子,脊背上钢针般的鬃毛倏地炸开,随即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日直撞过来。
巨大的冲势踏得地面都在发颤,那一对獠牙的目标很明确——日的大腿。要是被它顶上,这条腿就别想要了。
日没有退,他侧过身膝盖微曲,就在公猪獠牙横扫而来的瞬间,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向后仰倒在雪里。獠牙擦着他胸前的皮袄划过,带起一阵腥风。
他没有起身,反而借着倒地之势,翻身左手死死攥住公猪脊背上钢针般的鬃毛,虎口被扎得生疼。双腿如铁钳般绞住它的后胯,整个人竟牢牢贴在了公猪身上。那畜生疯狂甩头、原地打转,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但日贴得实在太紧了根本甩不掉。
刀光落下,刀尖沿着公猪前腿的骨缝间隙斜向上,精准地刺入了通向心脏的路径。只一刀,搅碎了所有生机。
公猪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惨嚎,前蹄跪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震起一片雪雾。
“好样的!”羚忍不住脱口夸赞。这小子身法真利索,胆子也够大!片刻时间就杀了头猪,不愧是干格落的接班人!
另一边,田和方也围住了一头野猪。
二人没有硬碰硬,而是耐着性子一步步把野猪逼到了山脚。野猪退无可退,红着眼睛想冲开包围,却正中他们的圈套。方手里的长矛以掩耳不及之势直刺出去,矛尖没入了野猪的眼睛。
野猪痛苦地嘶嚎起来,巨大的冲力竟然把方手里的矛都挣脱了,就那么带着矛在头上四处乱撞,最后一头撞在树干上,嘭的一声闷响,昏死了过去。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这一趟一共猎了十一头野猪,还抓了一窝小野猪崽子,只跑掉了三四头,算是收获极丰。而且大家都没有受什么大伤,只有一个叫厚的小子,追野猪的时候摔了一大跤,头磕破了一块皮,脚也扭伤了。
这点小伤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叫事,自己爬起来拍拍雪,嘴一咧还在笑。
大家高高兴兴地扛着野猪朝山上走,血腥气在冷风里散开,混着汗水的气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快到升他们埋伏的地点时,日飞快地跑上前,压着声音道:“阿父,我们猎了十多头野猪!”
升紧锁的眉头并没有因为这个好消息舒展开来,反而摆摆手让他噤声,目光仍紧紧盯着山下。
日不解地朝山下看去。将近一百米远的地方果然出现了鹿群,灰褐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他心里一喜,正要抬手取弓箭,突然一记冷箭从对面的林中射了出来,箭矢带着尖锐的破风声,一头扎进了鹿群旁边的雪地。鹿群受惊,四散奔逃,蹄声如闷雷滚过山谷。
不多时,从树林里跑出十多个陌生人打扮的汉子,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领头的一个愤怒地踢了两脚旁边的树,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灌进他的脖领里。
“塔吉,你的准头太差了!还不如让我射这一箭!”
“这么多树叶和树枝挡着,换作你也未必能射中!”
“行了,两个废物。”从后面走出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声音阴沉得像闷雷,“把鹿群都惊跑了,我看今天拿什么猎物回去。”
两人不再呛声,撇撇嘴,低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那个满脸胡子的男人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见了雪地上被踩实的脚印,那是冬先前查看鹿群时留下的。他猛地回过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的山林。
“怎么了,干图?”
男人指了指地上的痕迹,其他人见状立刻警惕起来,握紧武器,后背互相贴在一起,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观察了半天,他们并没有发现藏在对面上山的人。为首的男人收回目光,沉声道:“这里之前来过人。可能是那些袒图人又回来了。”
“回来得正好!”旁边一个人握紧了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正愁没东西吃呢。”
旁边另一个叫塔吉也跟着兴奋起来,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这一个冬天他们过得苦不堪言,眼下食物已经短缺,如果能抢了袒图人,日子能滋润不少。几个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狞笑,不过顾及周围可能有埋伏,还是匆匆离开了。
等那些人走远,藏在山上的人才缓缓露出头来。羚脸色凝重,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那是多戈玛人!他们居然在这边狩猎!”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但紧张的气氛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阿父,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出手射杀他们?”日眉头紧皱,握弓的手还没有松开。
升沉声道:“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冒然出手会暴露位置。”
冬眯起眼睛,目光冷冷地盯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一字一顿道:“看来他们已经蠢蠢欲动了。”
升没有接话,这一战,看来是避不开了。
因为鹿群被惊跑,加上天色已晚,大家没再继续蹲守,带着十一头野猪和那窝小猪崽子快速返回了部落。
日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熠他们已经吃完了饭,单独给日留了一份,放在锅里温着。
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赵熠连忙起身跑出去接他。
“外头冷,快进屋去。”日几步迎上来,把人往屋里推。
“等了你半天一直不见你回来,都怪担心的。”赵熠说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人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进了屋,赵宝钢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武器,拿到墙边放好。刘丽华则掀开锅盖,把热好的饭菜一样一样端出来,碗碟碰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响声,热腾腾的香气一下子就散开了。
日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心里却暖融融的:“姨别忙活了,我自己来就行。”
“快洗手吃饭吧,累了一天了。”刘丽华把筷子摆好,又给他添了一碗热汤。
饭桌上,老赵问他今天收获怎么样。
日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今天遇上了一窝野猪,收获不少。”他咽下嘴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却沉了下来,“不过也遇上了麻烦事。”
“怎么了?”三人几乎同时开口,齐齐望向他。
日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们在袒图的地界发现了多戈玛人。”
第37章
晚上, 升再次把九位长老召到家中议事。他将白日狩猎时,意外遭遇多戈玛人的经过,细细向几位长老说了一遍。
虎和森原本散漫地靠在兽皮垫上, 听到这话立刻绷直了身体,目光紧紧锁住升的脸,生怕漏掉半个字。
待升说完,屋里沉默了片刻, 火光在几人脸上跳跃,映出不同的神情。
森缓缓开口,“如此说来, 如今袒图的狩猎地,已经被多戈玛人占了?”
坐在一旁的羚、冬和元,脸色都黯了下来。羚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冬则偏过头,盯着墙角的暗处。那片山林,曾是他们的家。如今被多戈玛人夺去, 意味着或许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元叹了口气,强撑出一丝笑意说:“那些人虽然占了袒图的地界, 但打猎的本事着实一般。那么近的距离,竟连一头鹿都没射下来。”
冬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不过是一群山下人罢了,他们懂什么叫打猎?”
可嘴上虽这么说,在座的人却没有一个敢真正小瞧那些多戈玛人。那些人天生残忍好斗, 一旦正面开战,部落未必能占到便宜。
森忽然抬起眼, 目光直直看向升:“升,你先前说过, 等天气暖和了,就带领大家搬到袒图地界生活,这话不会不作数了吧?”
这话一出,其他人的心都跟着猛地揪紧。虎性子急,忍不住先开了口,“升是说过,可那是在袒图安全的情形下。若是要跟多戈玛人正面起冲突,咱们也不是非搬回去不可啊。”
连和河也跟着点头,部落里还有那么多老人和孩子,他们不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赌。
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睛。他早就知道,当初说会搬回去的话多半是哄人的。如今袒图已经合并完了,升怎么会铤而走险再带着他们回去?
谁知升却开口了,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与多戈玛这一战,一定会打起来,不是退让就能躲过去的。”
他顿了顿,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从前中间夹着个袒图,他们还敢侵入干格落的猎场。如今他们占了袒图地界,早晚会对我们动手。”升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沉了下去,“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
元几人纷纷用力点头,森猛地站起身,连坐着的兽皮都被带得掀起一角,他涨红了脸,声音激动得发颤:“首领!若是要打,我愿意充当最前锋!”
升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先坐下,神情依旧沉稳:“打仗不是小事,得安排好计划才能动手。”
干格落已经六七年没有正正经经打过仗了。上一次还是跟一个叫乌堵的部落,起因同样是争夺猎场。
那一战足足打了近半年,部落折了三十多人,最终把乌堵打得仓皇逃走,干格落的地盘才得以保全,甚至向外扩了一圈。
话又说回来,升绝非目光短浅的首领。他不惧怕打仗,当初合并袒图部落,为的就是这一仗。只有把那些多戈玛人打跑,打怕,他们才能占下更广阔的猎场。
“多戈玛人不擅长丛林交战。”升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过去跟他们交过一次手,干格落在无一人伤亡的情形下,杀了他们七个。这次还是用老法子,暗中射箭偷袭,不与他们正面硬拼。”
众人纷纷点头,多戈玛人数多,正面对拼只会伤亡惨重。
接下来的日子里,升重新调配了人手。
部落里的猎人大概一百三十多人。被他分了两队,一队人留在部落巡逻,另一队照旧上山狩猎,顺便在密林中搜寻多戈玛人的踪迹。只要见到人,便直接放冷箭,绝不恋战,能杀便杀,杀不掉立刻隐入林中。
一连十余天,他们陆续射杀了七八个多戈玛人。林间的冷箭神出鬼没,搅得对方人心惶惶,进山如同踏入鬼门关。
接连得手,让袒图人狠狠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当初被多戈玛人逼得逃离故土的屈辱,如今总算报了。
森和虎的关系也在这些天里拉近了不少。尤其是今天,虎巡逻的时候,一箭射中了多戈玛的一个头目,看着那些人惊慌失措地拖着人往山下逃,森激动得恨不得在林子里大叫几声。
回到部落,吃罢晚饭,汉子们照例聚到石家。屋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兴奋的低语。大家言语间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多戈玛人就要被我们打跑了!”
“是啊,到那时,咱们就能回袒图了吧!”
干格落的人对袒图同样满心向往。他们都听祖辈讲起过从前生活在袒图的日子——那里才是被天阳神眷顾的地方。依山傍水,林中野兽成群,最重要的是,有一条路直通山下,不必再花上数月的时间跋涉下山去交换盐巴和铁器。
众人正说得热闹,升却一直沉默。火光映在他刀削般的侧脸上,眉头紧锁,没有半分笑容。
石挪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我总觉得,”升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木杯,“多戈玛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石粗声道:“就算他们打过来,咱们也未必打不过。”
“还是加强巡防吧,以防万一。”
*
“不好了!干图受伤了!”
四五个多戈玛汉子抬着干图从山坡上跌跌撞撞冲下来。干图胸口扎着一根羽箭,半截箭杆已被鲜血染透。他面如金纸,冷汗顺着鬓角不住往下淌,浸湿了颈下的兽皮领子。
人被抬进帐篷,几个女人立刻围了上来,有年长的妇人捂住了嘴,失声道:“天呐,这是怎么了?”
“我们在山上打猎,被那些阴险的蛮子放了冷箭!”
药师匆匆赶到,小心翼翼割开干图胸前的皮袍。箭头只偏了心脏一寸,再深一点,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药师拔箭时,干图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咬紧的牙关里渗出血腥气。
不多时,帐帘一掀,走进一个灰眸鹰鼻的老者。他身形高大却微微佝偻,正是多戈玛的首领,也是干图的父亲。帐内的火光映在他灰白的眼眸里,像两块冰冷的石头。
“是那些蛮子干的?”
干图双目赤红,握紧的拳头狠狠砸在床沿上,震得旁边的药碗都晃了晃,“早晚,我要把他们杀个干净!”
老者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玉石扳指,目光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这段时间,叫族里的人不要再上山了。”
干图猛地抬眼:“难道我们就白白吃这个亏?”
“在山上,你打得赢他们吗?”
干图顿时噎住,他不得不承认,他们更擅长平原上的骑马冲锋,对这种神出鬼没的丛林战法几乎毫无办法。那些蛮子对山上的地形了如指掌,好几次他们追过去,连个人影都摸不着,还险些中了埋伏。
“那……我们怎么办?”
老者松开扳指,声音沙哑而冰冷:“先把伤养好。既然袒图已经并入了干格落,那就把他们一起打下来。”
“是!”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眼见着暖和起来。
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向阳坡上雪薄的地方,已经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算起来已是阳历三月底,虽然春天比往年来得迟了些,但终究还是来了。
赵宝钢盘算着,该抽空把地翻一翻了。屋里育的地瓜苗已经窜到两寸多高,嫩绿的叶片挤挤挨挨的,再暖和些就能移栽到外头去了。
翻地用的是他自己凿的石镐,一头尖,一头扁,能刨土也能铲草根。石对这把模样古怪的家伙什十分好奇,拿去仿着做了一把,用起来果然顺手许多。
翻地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房前屋后之前长满了杂草和矮灌木,底下的树根草根盘根错节,都得一点点清理干净,不然种下东西也长不好。
一家三口正干得满头是汗,祝带着月下山串门,路过他家时,便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了一会儿。
“你们那里的人,是不是都会种东西?”祝问道。
刘丽华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喘了口气道:“大部分都会。”
国家真正富起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往前数三十年,还有吃不饱饭的地方呢。不会种地,那真是要饿死人的。
“真厉害,你们不打猎吗?”
“不打,山上那点野物,哪够人吃的。我们一个村子就几百人,大些的镇子几万人。要是全指着打猎,山上的野兽早被吃得绝种了。”
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着倒是跟中原人差不多。他们也不打猎,会在田地里种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吃。”
月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问:“那要是想吃肉了怎么办?”
“我们自己养猪、养鸡、养鸭子,也有专门养这些牲畜卖肉的人家,花一点钱就能买回来吃。”
月轻轻“啊”了一声,眼里满是向往:“真希望咱们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打猎虽好,可山上处处是凶险。每年部落里因为上山打猎受伤、死掉的人都不少。若是能自己养动物、种粮食,就再也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进山了。
刘丽华冲她笑了笑,温声说:“那可得靠你和日努力喽。”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部落未来的巫,一个是将来的首领接班人。
祝伸手轻轻摸了摸月的头发,满眼的慈爱。
月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把话头引到了大兄身上:“日和熠什么时候拜月呀?”
“啊?”赵熠正埋头刨树根,闻言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块泥。
祝也笑了,顺着话头说:“拜月节眼看就要到了,你们俩干脆就在拜月节办了吧?”
“啊,这……我还没跟日商量呢……”赵熠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说话都磕巴了。
刘丽华已经知道拜月礼是什么意思,只是心里觉得两个孩子年纪还小,这么早就行拜月礼,多少有些早了。
祝笑眯眯地看着赵熠,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挑好了日子就来找我,我来为你们合礼。”
月也朝他促狭地眨了眨眼,谁都看得出,这小丫头是真喜欢赵熠。
祝和月没有久坐,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沿着山路往下走,去了升的家里看望兰和星。
自打兰回来后,星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原本兰想让月也回来,可月已经习惯了陪在祝身边,便婉拒了阿娘。
祝也舍不得月,但她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月以后终究要靠阿父阿娘护着,她不想让她们母女的关系闹得太僵。
来到升家时,兰正坐在院子里鞣皮子。春日的阳光温温地洒下来,将她额前的碎发染成淡金色。
星坐在旁边的地上,拿根小木棍在土里划拉着玩。看见月和祝进门,他立刻扔了棍子,高兴地蹦起来:“月!祝!”
兰抬起头,脸上也绽开笑容,打了声招呼:“你们怎么来了。”
“今天暖和,下山走走。在山上一整个冬天,关节都快锈住了。”祝笑着捶了捶自己的膝盖。
兰连忙上前扶住祝,让她在铺了兽皮的木墩上坐下,又伸手摸了摸月的脸颊,轻声问:“冷不冷?”
月摇摇头,她垂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往祝身边靠了靠。
对这个女儿,兰心里总是盛满了怜惜和自责。
当初因为失去第二个孩子,巨大的悲伤让她几乎崩溃,才决然地离开了干格落。
原以为生下肚子里的孩子能留在身边好好抚养,偏又出了变故,大兄在狩猎时被猛虎咬伤,伤重不治,部落一夜之间群龙无首。为了接任首领之位,她只能让升把六个月大的女儿带回干格落抚养。
那阵子,兰每晚都要抱着女儿穿过的那件小兔皮袄,把脸埋进去偷偷流泪。
再见到月的时候,她已经三岁多了。黑漆漆的大眼睛又圆又亮,却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一刻,兰真想不管不顾地把她带回身边。可部落里千头万绪的事压得她分身乏术,只能匆匆抱了抱她,便又离开了。
后来再见,月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的模样。祝把她养得很好,兰感激祝,可心底也藏着一丝说不出口的嫉妒,月对祝的感情远比对自己要深得多。
不过现在总算好了,自己回到了干格落,至少能常常看到孩子们了。
两个孩子凑到一处,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祝说起了方才半道上经过赵家时看到的景象。
“你已经知道了吧,她们不是中原人。”
“嗯。升没有明说,可他们的言行举止,跟中原人完全不同。”兰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她,“是外乡来的?”
祝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跟我的阿娘一样,都是从迷途山上走下来的。”
兰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知道祝的母亲,也知道后来发生的那些事。
那个女人为干格落带来了许多从前没有的东西让干格洛走向强盛,但也差点毁了这个部落。
因为她的离开后不久,当时部落的长老,带了十几个最勇猛的猎人进迷途山寻找她,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兰不由得担忧起来,日对那个外乡来的孩子用情极深,倘若将来那孩子也离开了,日该怎么办?
第38章
祝看出兰的担忧, 柔声安抚道:“熠那孩子不差,他们的情况跟我阿娘当年不一样,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糟。”
“可是, 万一他们要回去怎么办?”兰的声音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攥住衣角。
祝转头望向远处黑黢黢的迷途山,山影在薄暮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当初我阿娘回去, 是因为有未尽之事。他们不一样,全家人都在这里,也已经逐渐适应了部落的生活, 还为我们带来了能熬过寒冬的火炕。”
祝有预感,他们还会给干格落带来更多东西,她已经占卜出干格落即将走向强盛!
兰垂下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自嘲:“我不同意又有什么用?日已经大了,能为自己做主了。”
“你是他的阿娘,他自然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兰长长叹了口气, 声音低哑:“这些年我忙着做首领,疏忽了对几个孩子的照顾……可惜, 首领没当好,阿娘也没做好。”
祝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伸手覆住她的手背,那只手粗糙却温暖。“袒图走向衰落,不是一个人的错, 你无需太过自责。至于这几个孩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我想你一定能好好照顾他们。”
“谢谢你, 祝。”兰抬起头,由衷地感激, 眼眶微微泛红。
祝见她眉心的郁结终于舒展开,也放下心来。天色不早了,她起身准备回去,月见状立刻跟着站起来,紧紧黏在她身后。
“不留下来陪你阿娘吗?”
兰看向女儿,小心翼翼的期待,眼睛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歉疚与渴望。
月犹豫了一下,脚尖轻轻蹭了蹭地面,然后点了点头。
祝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温声道:“去吧,玩几天再回来。”
月高兴地跑过去,重新和星凑到一起嬉闹起来。兰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终于绽开真切的笑容,心里盘算着晚上给孩子们做些什么好吃的。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部落里炊烟袅袅,一缕缕灰白的烟融进灰蓝的晚空,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食物的气息,一片祥和的模样。
然而这样的安宁,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在干格落与袒图接壤的那片山岭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多戈玛人。
山风从隘口灌进来,吹得战马的鬃毛纷飞。
他们身穿皮甲,□□骑着战马,手持铜戈铜矛,腰间还挂着精铁打造的弯刀,刀鞘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即便是攻打中原人的一座小城也绰绰有余。
为首的男人正是之前受伤的干图。他脸色苍白,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率人来复仇了。
他眯着眼望向远方干格落的方向,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从这里到干格落,骑马只有一个日头的路程,咱们什么时候动身?”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过来询问。他说话的声音很别扭,每一个音节都透露出他刚学会这门语言不久。
干图低头瞥了他一眼,“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出发。”
“是。”男人低下头去退到一旁。他叫多,原本是袒图部落的人,前些年与另一个部落的人结了安格。
可惜那个小部落被多戈玛人侵占,他因为脑子灵活,很快学会了多戈玛的语言,这才侥幸活下来,成了一个替多戈玛人引路的向导。
此时,部落里的人还不知晓危险已经悄悄逼近。
今天打到的猎物不多,日还摔了一跤,从山上滚了下来,膝盖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他当场就走不了路,最后是被田一路背回来的。
赵熠听到动静迎出来,看到日趴在田背上的样子,吓了一跳,脸都白了,“这是怎么了?!”
“在山上摔了一跤。”
田把日小心地放到炕上,直起腰喘了口气,“我先回去了,有事再叫我。”
“好安达,辛苦了。”
田刚走,赵熠就拉着日的手紧张地上下查看,目光从他肩膀一路扫到脚踝,“伤的严不严重啊?”
“没事,刚才祝已经看过了,就是肿得厉害,不方便走路,骨头没事。”日掀起裤腿,膝盖上鼓起一个夸张的青紫色大包,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轮廓。赵熠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得直皱眉。
不一会儿赵宝钢和刘丽华也回来了,听说日伤了腿,都围过来看,刘丽华“哎哟”了一声,“这摔得不轻啊。明儿个不用上山打猎了吧?”
日点点头,“祝说要养几日才能好,不然容易落下毛病。”
赵宝钢转头嘱咐儿子:“这几天你好好照顾日,别让他下地来回溜达。”
“知道了。”
吃完晚饭,日和熠早早睡下了,为了照顾日,今晚两人挤在一处,不过守着父母也不敢做什么,两人只敢悄悄牵着手睡觉。
赵宝钢和刘丽华却睡不着,低声商量起两个孩子的婚事。
今天祝的话他们都听进心里去了,但刘丽华还是有些担忧,眉心拧成一个小结,“我总觉得他们俩还是孩子呢,现在结婚是不是太早了?”
赵宝钢沉默了一会儿,道:“按他们部落里的风俗不算小了,不过小熠还是孩子心性,没经历过大事,就怕两人结婚后再闹别扭。”
刘丽华点点头,这也正是她担心的,而且现在两个人连个单独住的地方都没有。
就这么一间茅草房,一铺炕,若是两个孩子成了家睡在一起,那肯定不方便。
日家里倒是有两间屋子,可一间让给了袒图部落的人,另一间住着升和兰还有星三口人,总不能让孩子们再挤进去。
老赵最后拍板决定:“等天暖和盖好新房子,再谈他俩的婚事。”
*
第二天,日因为腿伤没去狩猎,跟着赵熠他们留在了家里。
地翻得差不多了,房前屋后加起来大概有两亩地,今天要开始施肥。
赵宝钢用的是最原始的农家肥,把这一冬天堆积下来的人粪、鹅粪,混着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浇上水搅拌到一起。那股臭味儿简直难以形容,隔老远都能闻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发了酵又沤烂了,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日捂着鼻子,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忍了好半天还是没忍住,凑到赵熠耳边小声问:“叔弄这些……这些屎做什么?”
赵熠同样紧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农家肥,能增加土地的肥沃度。在我们那儿,只有乡下自家种菜才舍得用这个。”
日听不懂“肥沃”是什么意思,但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他大为震惊。
“小熠!别在那站着了,过来挖坑!”刘丽华吆喝了一嗓子,日连忙撑着木墩要站起来帮忙。
赵熠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坐好,腿还没好呢,不用你干。”
日无奈地坐回木墩子上,看着赵熠一边嫌弃得龇牙咧嘴,一边卖力地挖坑,逗得他忍俊不禁。
赵宝钢则拿着自己做的木锹,将混合好的粪灰汤子一锹一锹地洒在地里,那气味随着翻动的动作愈发浓郁,熏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
这点粪还不够用,刘丽华又交给赵熠一个新任务:在部落里挨家挨户收集粪便,人粪兽粪都行。
赵熠握紧拳头,脸上写满了抗议。
刘丽华毫不留情:“抗议无效。肥不够,哪能长出大地果?长不出大地果,拿什么给你包蒸饺子?”
为了蒸饺,赵熠只能咬牙忍了。
他拎着竹筐,哭丧着脸道:“日,俺去拾粪了,你好好在家等我啊。”那语气简直像是要去赴什么苦役。
日笑得肚子疼,拉住他的手道:“你去山下豢养野兽的地方看看,这一冬天那边应该堆了不少粪。”
“行,我过去看看。”
下山的时候赵熠遇上了不少人,大家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熠,做什么去啊?”
“去养兽坑那儿捡点粪。”
“捡那玩意儿干嘛呀?”
“我阿父和阿娘要种地果,洒点粪长得壮实。”
大伙听了,顿时来了兴致。以前部落里不是没人想过种地果,可长出来的实在不成样子,稀稀拉拉几片黄叶子,还要等上好几个月才能挖出来,挖出来的果子又小又瘪,后来就再没人肯费这个力气了。不过这几个异乡人,兴许种的方法跟他们不一样。
很快,赵家人种地果的消息就在部落里传开了,部落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跑过来看热闹。
春风从山坡上拂过,山坡上的树木刚刚绽出嫩绿的叶芽,赵家的地里却已经冒出了两三寸高的地果叶子,齐刷刷一片绿意,在刚化冻不久的黄褐色土地上格外扎眼。
“天呐,这是神迹吗?你们是不是用了什么神力,让地果长得这样快!”有人瞪大眼睛惊呼。
日坐在旁边,笑着帮忙解释:“不是的,前段时间钢叔就把地果种在了屋子里,天气暖和了才移栽出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将信将疑地凑近观察,“挖出来再种,还能长活吗?”
刘丽华拿起一根还没下地的地果秧苗递给她看,“挖的时候别把根挖断,埋的时候深浅要合适,给足水,施够肥,地果苗就能活。”
老妇人捧着那株嫩绿的秧苗小心翼翼地端详,半晌才依依不舍地还回去,感叹道:“你们可真厉害,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刘丽华摆摆手,笑道:“没法子啊,俺家钢不会打猎,熠也是个半吊子,多种点地果才能填饱肚子。”
老妇人听了点点头,“你们还是多种一些比较好。”
不得不说赵妈妈十分懂得语言的艺术,几句自贬让众人的心情从艳羡不知不觉变成了同情。
同在一个部落里住着,他们作为后来者,一举一动都会被别人放大审视,万一招惹了谁的嫉恨,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单说这种下去的地果,要是被人暗地里偷偷拔了苗,那就全毁了。再种,一没有地果苗,二来过了时令收成也好不到哪儿去。藏拙加自贬,是最快拉近大家距离的办法,让这些淳朴的部落人觉得,他们其实还不如自己呢。
不多时,赵熠拎着满满一筐兽粪回来了。筐子沉甸甸的,一路走一路往下掉渣,众人一见,纷纷捂住鼻子往后退。
“这又是干啥用的,怎么捡了这么多屎?”
赵熠大大方方地答道:“拿来当肥料的,把粪撒在地果苗上,长得快。”
大伙一听,恶心得直咧嘴,有人甚至干呕了两声,心想用粪浇出来的地果,以后怎么下得去嘴。
等人群渐渐散去,刘丽华才小声道:“现在嫌粪臭,等将来地果长出来,个个都得拿粪当好东西抢。”
赵宝钢擦了擦汗道:“万一种不好可就丢大人了。”大伙都知道他们浇屎浇尿,结果半天屁都没种出来。
日刚想开口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鸣。
他猛的回过头,脸色瞬间一变,大喊着,“熠!快带着叔婶往山上跑!”
第39章
赵熠还没回过神, 赵宝钢和刘丽华已经一左一右拽着他往半山腰跑。
“不行,我们走了日怎么办!他腿还伤着呢!”赵熠猛地挣开爸妈的拉扯,转身就往回冲。
刘丽华跺了跺脚, 山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纷乱。
虽说日跟他们非亲非故,可相处这么长时间,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家人。刚才听见日的叫喊,本能地就往山上跑, 如今被风一吹冷静下来,确实不能这么一走了之。他们走了,岂不是把受伤的日扔下, 让他一个人去面对敌人吗!
赵宝钢把拳头一攥,粗声粗气道:“回去!都是一双胳膊一双手,我就不信拼不过他们!”
“宝钢啊,你可得小心点……”刘丽华声音发颤,跟在丈夫身后,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三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回院子, 日正撑着门框往外望,看见他们折返, 满脸惊愕:“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我们不能把你一个人扔下!”赵宝钢大步走过去,“要么一起走,要么都留下来!”
赵熠也跟着重重地点头,“你在哪,我在哪。”
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说话,伸手把赵熠一把扯进怀里, 宽厚的手掌在他后背上用力拍了拍。随即松开手,哑着嗓子道:“石那边有趁手的家伙, 咱们快去挑。”
“哎!”
赵熠和赵宝钢一左一右架着日往石家走,刘丽华紧跟在三人身后也没落下。
四个人赶到石家时,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看见他们进来,不少人脸上都掠过一丝异样。原以为这几个外乡人遇上危险肯定会扭头就跑,没想到他们居然回来帮忙了。
“日,你来了。”石紧张地朝他招手。眼下部落里升不在,年轻的日就是大伙的主心骨,他的战斗力在部落里数一数二,可问题是日的腿伤还没好利索。
日一瘸一拐地走到人群中间,沉声问道:“我听哨声是从东南边传来的,今天是谁在那边巡逻?”
“是虎。”
虎的妻子闻言呜咽出声,伸手把身边的几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不多时兰过来了,作为曾经的袒图首领,她的步伐比旁人沉稳得多,眉目间看不出半分慌张。
她先低头看了看日的腿,“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你照顾好自己,别逞强。”
日点了点头。
兰也看见了赵家三口,朝他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袒图人呼啦一下朝她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兰,这可怎么办啊?是不是多戈玛人打过来了!”
“别慌,哨子既然吹响了,巡逻的人很快就回来,咱们应该能撑到升他们赶回来。”
有胆子小的已经哭出了声,双手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祈求天阳神保佑。可眼下这光景,光靠神保佑是不行了。
几个年迈的老猎人率先从人群里站了出来,佝偻着腰,背上挂着弓箭,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石矛。领头的老猎人声音沙哑却不带半分胆怯,“我们去部落最外面守着。他们想进来,先踩着我们的尸首过去!”
兰目光崇敬的点了点头,部落里总是这样,年迈的老人为了部落的发展,会献出自己的一切。
所有人目送着这几个佝偻的身影走出屋子,紧接着,强壮些的中年人也纷纷站出来。
赵宝钢二话没说,直接走到石身边站定。石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拉住赵宝钢的手紧紧握了握,这是部落里好安达之间才会做的动作。
他从墙角翻出一把自己用顺手的旧矛递过去,喉咙有些发紧:“钢,谢谢你们。”
赵宝钢接过矛掂了掂,“我们留下了,就是干格落的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石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连连点头:“对,你说得对!咱们都是一家人!”
其他人也纷纷去挑选武器,有的随身带着家伙就直接排好队,鱼贯往外走。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少,空气却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刘丽华和赵熠一左一右拉住了赵宝钢。
“爸……”
“大儿子,照顾好你妈。”赵宝钢抬手捏了捏儿子的肩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屋门外的风吹进来,把屋角的干草吹得窸窣作响。
屋子里成年的男人不多了,只剩下半大的少年和那些身体有伤病、有残疾的人。
日拖着那条伤腿也站起身来,神色平静得像是要去打一场寻常的猎:“我跑跳不方便,但射箭没问题,我去哨山守着。”
赵熠见状立刻跟上去,“我、我跟你一起去!”
刘丽华张了张嘴,本想劝儿子留下来,可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比赵熠还小的孩子都一个个绷着脸往外走,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赵熠搀着日走了出去,剩下的妇人们也没闲着,兰带着她们开始挑拣称手的兵刃,万一前面守不住,她们也得随时准备跟敌人拼命。原始部落就是这样,野蛮,却又充满了勇气。
刘丽华穿越前是个杀只鸡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的人,此刻被分了一把石斧。个头不大,但刃磨得相当锋利,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
她双手攥紧斧柄,对着空气挥了两下,心里直打鼓:这要是多戈玛人真杀到跟前来了,自己能打得过吗?
兰走到她身边,伸手帮她调整了握斧的姿势,“握的时候手稍微靠后一点,斜着向下劈砍,才能打出最大的劲道。”
“哦哦。”刘丽华连连点头,手心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兰看着她,忽然放缓了语气:“待会儿你跟着我,遇见人不要乱跑也不要慌。你越跑,他们杀得越凶。这就跟在丛林里狩猎一样,你跑了,你就是猎物;回头搏斗,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嗯!”刘丽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紧紧贴在兰身后。
*
另一头,虎带着二十多个汉子正在跟多戈玛人周旋。
他们是在半路上巡逻迎面撞上这些人。
原以为要等天气暖和多戈玛人才会动手,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一时间让他们又些措手不及。
虎一看这阵势,心凉了半截,当机立断喊足往回跑:“快去哨山!到了就吹骨哨,那个位置一吹整个部落都听得见!”
其他人为了掩护足离开,故意朝多戈玛人的方向射箭,嗷嗷地喊叫着,把对方的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
干图果然发现了他们,立刻调转马头朝这边追来。可追了一阵发现不对劲,这几个人分明是在故意把他们往偏离干格落的方向带。
干图猛地勒住缰绳,“吁——塔吉,你带二十个人去追,剩下的继续跟我走!”
“是!”叫塔吉的汉子招了招手,二十多个人立即拨转马头朝虎他们扑去,大部队则继续策马直奔干格落。
虎急得直跺脚,这样下去不行,不拦住他们用不了多久就到部落了!
“戈!你带一半人回去支援!剩下的跟我宰了这些蛮子!”
“是!”
两条腿虽然跑不过四条腿,但往干格落方向走可不全是平地。上坡的时候马跑不起来,速度还不如人两条腿快。
虎这边剩下的十几个人牵制二十多个多戈玛人也颇费力气,好在他们专挑上山的路跑,一钻进密林,多戈玛人就不太敢往里追了。
多戈玛人也不傻。他们知道自己不擅长丛林作战,这些土著比他们熟地势,贸然追进去只怕吃亏。索性就在林子外面守着,两边互相牵制,谁也回不了部落。
虎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着粗气,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心在胸腔里咚咚地撞,像要把肋骨撞断。不能这么耗下去,多戈玛人多,就算分出一部分对付他们,部落里剩下的人照样不是对手。必须赶紧把这些人解决掉,回去支援部落。
“所有人,拿好武器!”他抄起石矛站起身来,眼珠子泛着血丝,“我们跟他们拼了!”
“拼了!”
十来个人嘶吼着抄起石矛石刀冲出树林,对面的人骑在马上,手里拿的是铜戈铁刃。人数和兵器的差距摆在那里,这注定是一场残酷的搏杀。
石矛和铜矛撞在一起,火星迸溅。铜矛毫发无伤,石矛已经崩了刃口;刀也是同样的结果,根本没法正面对抗。
虎仗着力气大、狩猎经验足,硬是放倒了三四个多戈玛人。但其余人几乎一个照面就被对方砍伤砍倒在地。族人被马拖行在地上的闷响和惨叫声混在一起,把虎的眼睛烧得通红。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直取为首的那个男人。
对方咧开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手中弯刀反手朝虎劈砍下来。巨大的冲力撞得虎的石刃瞬间崩成两半,塔吉手里的弯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塔吉骂了句脏话,从马身上又抽出一把刀,照准虎的脑袋就劈。
虎没了武器,只得就地一滚狼狈躲开。恰好地上有死去族人散落的石矛,他一把抄起,反手捅进马腹。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将塔吉狠狠摔下马背。塔吉又心疼战马又恨得牙痒,翻身爬起来,扬刀就朝虎冲过去。
一旦到了地上,多戈玛人的优势就没那么大了。两人身材相仿,虎的身体素质比他更强横,近身肉搏不过片刻,就硬生生卸掉了塔吉一截小臂。
“啊——”塔吉按着断臂上喷血的伤口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杀了他!快来人杀了他!”
其余多戈玛人闻声朝虎包抄过来。此时这边十几个人已经死得只剩下四个,个个浑身是血,可没有一个人退缩。
四人背靠着背,攥着残缺崩刃的石刀,还在做最后的搏斗。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多戈玛人垫背!
多戈玛这边也折损了不少人手,原以为很快就能拿下这几个人,没想到这块骨头这么难啃。正僵持着,前方忽然传来多戈玛人特有的号角声,闷沉沉地滚过山谷。
“前面在召集我们过去!”
塔吉死死咬住后槽牙,用皮子裹住断臂的伤口,疼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局为重,先去打部落,回头再收拾他们,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是!”一行人匆匆上马,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虎几个人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瞅着他们骑着马卷尘而去,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耳手里的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腿一软瘫坐下去,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他还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片林子边上了。
虎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急声催促道:“别歇着了,赶紧往回走!他们这是去打部落了!”
几个汉子猛地想起部落里的妻儿老小,心里像被火烧了一样,顾不得满身的伤,拔腿就往部落方向奔,跌跌撞撞地跟在那些多戈玛人扬起的尘土后面。
*
话说两头。
哨山上,赵熠正扶着日,两人艰难地往上爬。
哨山位于部落正南方,是一处陡峭的高岗,孤零零地立在山谷正中央。正因为这位置,在这里吹响骨哨,回声能在整个干格落里来回撞上好几圈,所以被起了“哨山”的名字。
山上到处是大块大块的裸石,草木反而稀稀拉拉的,落脚的地方都不好找,爬起来格外费劲。
日的腿伤让他每往上挪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几乎是赵熠硬生生拽上去的。等爬到山顶,赵熠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后背的毛衣湿得能拧出水来。
歇息片刻,两人找好位置伏下身去,日眯着眼往远处一扫,瞳孔骤然缩紧。远处山路上,多戈玛人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赵熠也看见了,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那闷雷般的马蹄声,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他紧张地拽了拽日的胳膊,“咱们能打过他们?”
日收回目光,沉着的点了点头:“能。”
他从背后取下弓,赵熠赶紧把自己背的那一箩筐箭倒出来。幸亏之前闲的时候两人磨了许多箭头,这会儿全派上用场了。
日捡起一根箭在石头上磨了磨,搭在弓上朝多戈玛人瞄准。随着对方越来越近,他手上的弓弦也越拉越紧,几乎拉成一轮满月的形状。
然后手指蓦地一松,“嗡!”箭飞了出去,带动空气发出嗡鸣声,过了片刻远处的一个多戈玛人突然从马上摔了下来。
“中了!”赵熠激动的抚掌惊呼。
==========作者有话说:==========
战争不会写太多,过度一下,主要是种田发展~
第40章
“小心, 有埋伏!”
话音未落,山道两侧的灌木丛中骤然迸发出弓弦震响。多戈玛人尚未反应过来,第一支箭已没入前排斥候的肩窝。队伍顿时大乱, 马匹嘶鸣着原地打转,尘土与惊叫搅成一团。
紧接着,第二支箭破空而至,几乎是贴着干图的耳廓掠过。
箭风如刀, 在他耳垂上划开一道细长的血口。这一箭非但没有吓退他,反而像一瓢冷水浇进了滚油,干图猛地侧身, 双目充血,死死锁住箭矢来处,嗓音压得极沉极狠:“他们在山道那边,都给我看清楚了!”
“可惜!”赵熠咬牙低呼。
日一言不发,指尖已经摸上了第三支箭,每一次拉弓都像呼吸般自然:引弦, 略一停顿,松手。
箭矢穿过晨雾, 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直奔山下目标。多戈玛人试图还击,可仰射的箭矢飞不到半程便力竭坠落,仿佛被无形的巨掌一把拍落。
干图环顾左右,终于下了决断:“不必纠缠, 继续走!”
多戈玛人已齐齐拨转马头,策马狂奔。马蹄踏碎河滩上的卵石, 溅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埃,转眼便冲出箭程。
日缓缓放下弓, 喉结微动,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赵熠盯着那支远去的队伍,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他们快到了……怎么办?”
“虎还没回来,再等等。”
赵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却没带走丝毫焦灼。他一闭眼,眼前就是部落里父母的脸。
他不是个坚强的人,穿越之前,不过是个每天被闹钟吵醒、为作业发愁的普通高中生。十八年的人生里,最大的冒险不过是一次逃课。而现在,要他去面对一场原始部落间的生死厮杀?
鼻腔一酸,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他拼命忍住了没发出声音,喉头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日没有看他,粗糙的指节轻轻捏了捏赵熠的手背,“别哭,有我阿娘在部落里,只要撑到我阿父回来就能赢。”
赵熠狠狠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他捡起地上另一把弓,试了试弦,朝山下比了比。自己如果他有日一半的本事,刚才就能多帮忙杀几个人。
远处马蹄声再次响起,两人立刻伏低身体。
这一次日没急着出手,等那几骑跑近了他才骤然起身,弓如满月弦如霹雳。
第一箭钉入塔吉的喉咙,那人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身体被箭矢的力道带得向后仰去,重重摔在地上死透了。
马匹受惊,嘶鸣着原地打转。
第二箭紧随而至,正中另一人胸口,那人捂着箭杆从马背上滚落,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余下的多戈玛人失去头领,掉转马头就要逃。
日的手指几乎不曾停歇,一箭接一箭追着他们的背影。
赵熠在旁边看着,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他咬紧牙关抓起身边那把小弓,搭箭,拉弦,松手。
箭矢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扎进一个多戈玛人的屁股。
那人的惨叫声尖厉得像杀猪,日猛地回头,看见赵熠整个人都在发抖,弓还在手里微微颤抖。
“我……射中了。”
日嘴角微微上扬,“再来。”
第一箭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赵熠的恐惧还在,但恐惧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他又抓起一支箭,用尽浑身力气拉开弓,这一次准头更差,箭矢都没碰到人。
日的箭已经补了上来,将那人生生钉在地上。
赵熠眼睛一亮:“帅!”继续拉弓射箭,偶尔射中一个人,激动的脸通红。
他手上没有老茧,也没有泡过草药,才射了四五箭,指腹便被弓弦割出四五道深浅不一的血口。血珠渗出来,顺着弓弦往下淌,把麻绳都浸成了暗红色。
大概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他一点都没觉得疼。等日终于注意到时,脸色当即一变,一把按住他的弓:“够了。”
那十几个人已被清理得差不多,只剩下几匹无主的马在原野上茫然打转。远处又出现一队人影。
“是森他们回来了!”
森带队赶回来时,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多戈玛人尸体,以及插在他们身上的箭。他抬头望向哨山。
日把两指放进嘴里,吹出一声尖利的口哨。
山下的森立刻回了一声,两段哨音在山谷间来回碰撞,简短的讯息在空中完成交接:多戈玛人已到前方,速回。
森一挥手,三十余人拔腿朝部落狂奔。
赵熠则扶着日,沿着陡峭的山路一寸一寸往下挪,他们得赶回去帮忙!
*
部落里,空气凝重得像能拧出水来。
老人和幼童被集中在最内侧的几间棚屋中,大一点的孩子被吩咐去哄哭闹的弟弟妹妹。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不分男女全都守在栅栏后,掌心全是汗。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响,像潮水漫过河滩,轰隆隆地涌来。
多戈玛人在部落外围的河滩空地上勒住了马,他们望着不远处低矮的木栅和简陋的棚顶,眼底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干图高举弯刀,声音沙哑却狂热:“拿下干格落——食物、女人,全都是我们的!”
“嗷!!!”那些人的叫声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狼群在月圆之夜围猎前的啸聚。藏在草丛中的几个老猎人听得头皮发麻,喉咙发紧。
他们不是没听过多戈玛人的恶名。
河下部落,那个与他们相距不远的小部落,因为紧邻多戈玛人的地盘,一夜之间被踏为平地。所有男丁被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连啼哭的婴儿都没能幸免。女人敢反抗的被砍断手脚,像牲畜一样拴在棚里;顺从的则被带走,沦为繁衍的工具。
那些惨烈的画面,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明明灭灭,大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些畜生冲进部落里。
多戈玛人也并非全无顾忌,他们驱赶着归顺的外族俘虏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让他们扯着嗓子喊话:“别打了!你们打不过的!现在投降,还能留一条命……要是、要是再反抗,那全都得死!”
枯草丛深处,一个上了年纪的袒图老人猛地瞪大了眼。
他认出了那个喊话的人,那是他兄弟的儿子,多。
他以为这孩子早就在屠族时死了,没想到他变成了多戈玛人的狗。
老人没有犹豫,抄起石矛从草丛中一跃而出,浑浊的眼里全是怒火:“叛徒!我杀了你!”
多也认出了他,面色骤变,仓惶举刃格挡:“达?!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在这儿,难道在地底下吗?!”老人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把多戈玛人引来,是想让部落的人都死绝?”
“不是……不是的!我是为了救你们!”多躲闪不及,被一矛戳穿大腿,疼得整个人弯下腰去,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他咬着牙嘶吼,“你们归顺干格落,和归顺多戈玛有什么不同?!去多戈玛那边日子还好过些!”
“呸!”
老人拔矛再刺,就在这时远处飞来一箭,正中他的胸口。
他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露在皮肉外的箭杆,像是有些茫然。然后他缓缓跪倒在尘土里,再也没了声音。
多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不是在箭矢飞来的那一刻流的,而是在看见达倒下的那一刻就止不住的流。
他也不想来,他只是想活下来啊……
达是他阿父的哥哥,小时候阿父死在猎场上,是达一口汤一口肉地把他养大,教他拉弓,教他追踪猎物。
而现在,他成了杀死达的帮凶。
身后的多戈玛人策马上前,低头看了一眼老人的尸体,嗤笑一声:“一个糟老头子都打不过,还哭成这样?”
“废物,哈哈哈哈哈……”
多没有说什么,他慢慢站起来,擦干眼泪,一瘸一拐地继续朝前走,继续喊话。
刚走出十几步,草丛里又蹿出一个老人,朝那几个多戈玛人扑去。
可他年纪太大了,动作迟缓得像被泥沼拖住了腿,多戈玛人甚至连马都没下,随手一刀便将他砍翻在地。
尸体倒在草丛里,血渗进泥土,很快便看不见了。
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当第六个老人倒下时,干图终于勒住了缰绳。
他嗅到了不对的气味。
干格落和袒图合为一处,人数不该这么少,除了半路上遭遇的那一小队伏兵,这一路上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这不正常。
要么部落里根本没人,是座空巢,要么部落里全是埋伏。
他攥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命令。
就是这一阵犹豫,决定了整场战斗的走向。森带着三十多个巡逻的汉子从后方回来了!
他们曾是袒图部落最精锐的猎手,每个人都是能猎熊虎的好手。被夺走土地的旧恨,加上眼前这伙人企图染指新家园的新仇,糅合在一起,变成了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就是冲。
干图脑子里“嗡”地一响,这些人怎么从身后冒出来了?!
仓促间,他慌忙调转马头迎敌,可战马失去了冲锋的距离,在小范围内的辗转腾挪远不如步兵灵活,一时间,多戈玛人被打得阵脚大乱。
但这种混乱只持续了片刻,他们很快便看清了局势,对方不过三十几人,连他们的一半都不到。
“杀!一个不留!”
森且战且退,渐渐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个多戈玛人骑马从他侧面冲来,弯刀已经扬起,刀刃上映着刺目的日光。森甚至能看清刀锋上卷起的铁锈和暗色的旧血痕。
“嗖——”
一支箭从斜上方射来,正中那人肩膀,刀落了地,人也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森猛地回头。
不远处,日和赵熠正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两人浑身是土,脸上、手背上全是被荆棘划出的血痕。
森没有说话,他反手将那落马的多戈玛人几刀了结,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下多余。
战斗从上午一直打到日头偏西,虎等人也赶回支援,可多戈玛人在人数和兵器上的优势终究太大,每一次反击都被压回去,干格落人的防线像一张被撑到极限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干图笑了,像一个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落入陷阱。
很好,这块肥肉,终于要咬进嘴里了。
下一瞬,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远处半山腰上,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正朝这边涌来,像是山洪,像是雪崩,像是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
升终于带着大部队,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马上打完了,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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