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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刘丽华会织麻布的消息, 很快就在部落里传开了。


    妇人们心里都痒痒的,想上门去学,可到底跟刘丽华不熟, 谁也不敢贸然登门。思来想去,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找到苗,希望她能从中牵个线,让华教大家织麻布。


    起初苗还担心刘丽华不肯答应, 毕竟织布是多厉害的本事,有这样一门手艺,完全能拿去换猎物、换皮子, 是顶实在的能耐。


    没想到她刚跟华一提,对方便乐呵呵地应了下来:“我当是多大事呢,往后没什么要紧事,上午我就去你那儿教大伙织毛衣,正好也给自己解解闷。”


    “那真是太好了!”苗感激得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从那天起,白日里刘丽华便拿着自制的毛衣针, 到苗那里教大家织毛衣。像苗这样一学就会的妇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花了好几天, 连最普通的平针都织不囫囵。


    细长的毛衣针在手里怎么都不听使唤,不是漏了针,就是线扯得太紧,手指头都磨得发红了。可这些人并不气馁,她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多的是耐心慢慢磨练这门手艺。


    慢慢地,织毛衣的步骤逐渐繁琐起来, 从两根针增加到三四根针。一般用上四根针,就能直接织出筒子样的毛衣了, 省去了裁剪和缝纫的功夫。


    苗织成的第一件衣服,是给儿子肥的。


    虽然针脚并不算平整,紧一针松一针的,可当那件麻灰色的小毛衣完整地从针上取下来时,依旧让她激动得够呛。她连忙把儿子拉到跟前,将毛衣套在他身上,小家伙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稀罕得不行,咧着嘴直乐。


    “这毛衣可真好,比麻布做出来的还漂亮,还暖和!”


    “是啊,冬天贴肉穿一件,省得身上空荡荡地灌冷风。”妇人们七嘴八舌地夸赞着,屋里热闹得像过节。


    刘丽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要说这些“原始人”也真是皮实,这么粗糙的毛衣,直接贴着肉穿也不嫌扎得慌。她想起以前给儿子织了件马海毛的毛衣,隔着秋衣穿,那小子都嫌扎脖子,死活不肯套在身上。


    妇人们的情谊在这一针一线里慢慢缝合着。


    其实,要让一群古人接纳一个外来人,原本是极难的事。部族之间向来互相提防,更别说是一个语言不通的外乡人了。


    然而赵妈妈愣是凭着一副滚烫的热心肠,在干格落稳稳地扎下了根,成了大家口中最亲近的“华大姐”。


    *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距离日他们离开已经过去十多天了。


    这天大清早,赵熠同往常一样,早早起来跟着爸妈一道生火做饭。


    冬天烧水倒比夏天还方便些,不用再跑到山下河边去打水,只消在门口挖几捧干净的雪,放进锅里烧化了就能用。


    三人就着温热的雪水洗了手和脸。换上一锅新水,刘丽华取来一枚鹅蛋丢进锅里,又用石刀切了几个地果一并煮上。


    早饭吃得简单,虽说囤下的食物不少,他们也不敢敞开肚子吃。漫长的冬天过去,还有青黄不接的春天,地果可不会从土里一长出来就能入口。


    吃完早饭,赵熠收拾了碗筷,直接用外头的雪擦一擦,木筷木碗便又干净了。


    刘丽华把皮子袄穿戴严实,去苗家里教妇人们织毛衣。老赵也带着儿子去石家那边走一走。


    既然决定留在部落里,平时就得多走动。要不然旁人不来排斥你,你自己反倒先把自己孤立起来了。


    尽管他们与这些古人之间横亘着极深的代沟,但日复一日地相处下来,也都慢慢适应了彼此。


    尤其是赵宝钢教大家垒火炕,帮着全部落的人扛过了这场寒潮,人们嘴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却早已实实在在地接纳了他们。


    父子俩来到石家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家瞧见赵家父子,都热络地打起了招呼。


    “熠,你来啦!”田朝他招招手。


    赵熠走上前去,这几日相处下来,他知道田和日是极要好的兄弟,两人是正经的安达,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他还从田嘴里听到了不少日小时候的糗事,把赵熠逗得不行。


    “也不知道日什么时候能回来,感觉天儿一天比一天冷。”赵熠搓着手在旁边坐下,拿起昨天没凿完的石头继续磨。他想用这块石头凿出个杯子来,可这制作过程远比他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不用担心,他们会平安回来的。”


    赵熠有些疑惑:“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肯定,他们一定就没事?”日虽然厉害,可也终究不是神仙,这种能冻死人的天气,在外面多待一刻都是凶险的。


    田把手贴在额头上,一脸郑重地说:“每个部落的首领,都是受过天阳神赐福的人,他们会化解一切危险,平安归来。”


    行吧……有信仰是件好事。


    赵熠托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凿着石头。日不在的日子,真是好没意思。没有网,没有电,没有任何消遣。每天这些汉子们就是低头凿啊凿,谁要是磨出了一柄好刀,大伙便围上去看个热闹,这便是一天里最沸腾的时刻了。


    凿了一阵,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人跑进来喊道:“升回来了!”


    赵熠一听,腾地从地上站起来,跟着大家一道跑了出去。


    门外,升和日满面风霜,眉睫上都结着细小的冰珠,大家伙围上前,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石开口道:“先别问了,外头冷,让升进屋慢慢说。”


    众人让开一条路,父子二人走进屋里。经过人群时,日一眼便看见了赵熠,那双疲惫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


    赵熠愣了愣,紧接着一颗心像坐过山车似的,“嗖”地一下就冲到了最高处,在胸腔里怦怦地跳个不停。


    进了屋子,升脱掉外头冻得满是冰溜子的皮大氅,满脸倦色地坐了下来。


    石、虎还有其他几位长老走上前询问:“这一路可还顺利?袒图部落那边怎么样了?”


    升摇了摇头,声音发沉:“这场雪下得太急了,袒图那边,许多人家甚至都没来得及准备好过冬的东西。”


    话一出口,众人面色各异。


    有人暗自庆幸,自家备下了足够多的食物和木头,还有那热乎乎的火炕,不然这个冬天恐怕也难熬过去。也有人面露忧色,部落里跟袒图人联姻成亲的并不少,那边也有他们的至亲骨肉。


    不多时,祝拄着木杖也赶来了。


    升连忙起身:“山路滑,祝,你怎么下山来了。”


    “你们走了这么久,我一直悬着心,月那丫头呢?”


    “天太冷了,我把她们都留在袒图了。”


    祝皱紧了眉头:“袒图那边……还好吗?”


    升缓缓摇头:“头一场大雪的夜里就冻死了七个人,这些时日陆陆续续总有人在死去,直到我们离开那天,还在死人。”袒图算不上大部落,统共不过一百多口人,这场寒潮对他们的打击几乎是灭顶的。


    “那月和星留在那里怎么能行?”祝有些急了,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几乎是把月当成亲生骨肉抚养长大的。


    日接过话头安抚道:“不用着急,过几天我们还会再去一趟袒图。这次回来,就是想跟大家商量,看能不能把那边的人接过一部分来避险。”


    话音落下,屋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并非所有人都甘愿接纳外人,更何况这个冬天还格外寒冷漫长,他们自己囤积的食物和木头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最后。这多添一个人,便是多一份沉甸甸的负担。


    虎的脾气比较急躁,率先站出来反对:“升,别的事我们都听你的,可要把袒图的人接到干格落来,绝对不行!他们有自己的部落,自己的巫,跑到咱们这儿来算怎么回事?”


    身后立时有人小声附和:“是啊,为什么要把他们接过来……”


    平也走上前道:“寒潮当头,我们腾不出多余的食物和木头给他们用。”


    升沉声道:“你们担忧的这些事,我心里都清楚。他们要过来,自然也会带着自己的食物和木头。他们到这里,不过是想要寻求咱们的庇护罢了。”


    若光是寒潮或许还能咬牙硬熬,可袒图的另一侧紧挨着多戈玛,那是个非常好战的部落。前些年干格落也曾跟他们起过冲突,那些人动起手来凶狠异常。


    “倘若气温继续往下跌,用不了多久,多戈玛就一定会对袒图发起进攻,抢夺食物和物资。到那时候,恐怕整个袒图都要遭殃。”


    大伙听完,都不再出声,只私下里窃窃私语起来。


    几位长老也凑在一处低声商议,部落里有不少人的亲眷在袒图,真到了生死关头,就算做不到把自己的口粮分出去,也绝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多戈玛的人肆意屠杀。


    半晌,石走上前道:“我们只能把河下游那片地方借给他们过冬,等明年河水化冻的时候,他们必须离开这里。”


    升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好安达!歇上一日,后天一早,我就带二十个人前往袒图!”


    部落里还有正事要商议,要紧的人都去了升那边,年轻人便聚在一处闲谈。


    “日,你可算回来了!熠天天追着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可把他担心坏了。”田笑着打趣,弄得赵熠一张脸红了个透。


    日走到赵熠身边,嗓音还带着些沙哑:“大雪封了路,多走了几天,不然两天前就该回来了。”


    赵熠听出他这话是特意对自己解释,紧张的说话都不利索了:“这、这一路上辛苦了吧,快回去歇一歇。”


    日确实累得不轻,踩着没膝深的大雪翻山越岭,最是耗费体力,他们父子二人脚程又快,几乎是不停歇地走了将近一天一夜,身子骨早就撑到了极限。


    日一低头,瞧见他脖间露出的那一小截皮绳,眼睛便忍不住弯了起来,轻声道:“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找你。”


    “嗯嗯,快去睡吧。”赵熠脸上红得不像样子。天知道为什么,不过跟日对视一眼,整颗心就像擂鼓一样跳得飞快。


    人们都各自散去了,赵熠和父亲也回了家。冬日里天短,他们改作一天两顿饭,这时辰还没到饭点,老赵先抱来几根木头把火点着,屋子渐渐有了暖意。


    赵熠有些饿了,拿了几片晒干的干地果片,放在灶台边慢慢烤着。待会儿烤热了,就这么嚼着吃,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不一会儿,刘丽华夹着织了一半的毛衣回来了。她推门进来,跺了跺脚上的雪,“听说首领他们回来了。”


    老赵点了点头:“上午在石家那边看见了。”


    “日回来了,这下高兴了吧?”刘丽华冲着儿子打趣。


    “哪有!”赵熠嚼着地果干,赶紧往旁边躲了躲。


    “我可听说了,你那老婆婆这回也要过来,那可是个厉害的女人。”


    “妈!”


    刘丽华哈哈笑起来,赵宝钢也跟着笑骂:“你妈一天到晚就没个正形,什么婆婆,要论起来,那得叫丈母娘。”


    这一说倒把赵熠给整无语了。自从父母慢慢接受了自己的性取向之后,忽然就变得开放的让人看不懂。怪不得网上说,上了年纪的人,嘴上保守行为开放。


    玩笑归玩笑,赵熠对日的母亲还真的挺好奇,忍不住打听起来:“妈,你说日的妈妈怎么厉害了?”


    “我听苗说,那个叫兰的女人,从前嫁给了升,后来十多年前因为失去一个孩子,便离开了这里,回了娘家那边。


    那会儿袒图部落的前任首领刚去世,本来该由她哥哥接替首领的位置,谁料她大哥上山打猎时又意外死了。她便硬生生压下所有反对的声音,自己接替了首领的位置,掌管起整个袒图部落。”


    赵熠猛地睁大眼睛——日的娘亲,居然是一位女首领!


    “不光如此,我还听说,兰特别擅长打猎,曾经一个人猎杀过一头黑熊呢。”


    老赵也忍不住感叹:“那是真厉害!山里的老黑熊,四五个汉子都不一定打得过,她一个妇道人家能猎熊,是有真本事的人。”


    原始部落崇尚的是绝对的力量,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你比旁人厉害,大家就真心敬佩你,丝毫没有男尊女卑那一套。


    赵熠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这副身板,从前在学校八百米体能测试都勉强跑个及格。让他拎着石茅,漫山遍野去追捕野兽,简直跟做梦一样。如果以后真要留在这里生活,他必须得找到一个能够立足的活命技能,总不能一直依附别人。


    就像日的母亲那样,独立又自由,真是个让人无比向往的女性啊。


    第二天,刚吃完早饭,日便来了,背上还背了一大包东西。


    赵爸赵妈像是故意要给两个孩子腾地方似的,揣着手,说说笑笑地下山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赵熠和日两个人,赵熠从灶台边取出烤得温热的地果干递给他吃,日接过来,挨着他身边坐下。


    “这次去袒图,阿娘给我拿了不少东西,有些我用不上,便给你带来了。”日解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双用熊皮缝制的靴子。


    “这、这个是给我穿的?”赵熠有些不敢相信。


    “嗯,我听祝说,你们手脚都没有泡过草药,这么冷的天肯定受不住。穿上这个能暖和不少,快试试。”


    赵熠有些不好意思地脱下脚上那双鞋,里头的袜子都磨出了破洞。日却丝毫没有在意,伸手握住他的脚腕,动作自然地帮他把靴子套了上去。


    温热的手掌贴在裸露的皮肤上,一股陌生的酥麻感顺着小腿缓缓攀爬上来,赵熠瞬间觉得自己的呼吸又有些困难了。


    他慌忙缩回脚,站起身在地上踩了两下。靴子稍稍有些大,毕竟是按日的脚做的,可比他脚上那双早已磨烂的旅游鞋实在是好太多了!脚底瞬间暖和起来,像踩着一只小火炉似的,热气四面八方地裹上来。


    “这靴子可真暖和!”赵熠把另一只也穿好,高兴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日坐在一旁,歪头看着他,一双眼睛里都快冒出星星了,他的熠,怎么能这么可爱!


    显摆够了,赵熠才坐回日身边,神色稍稍有些担忧:“你们还要去袒图部落吗?”


    日点点头:“要去把阿娘和月、星接回来。”


    “那路上一定要小心啊,这么大的雪,来来回回地奔波,实在太辛苦了。”


    “还好,就是回来的时候得背着星,那臭小子实在太胖了。”


    “你们就没有雪橇吗?”


    “雪橇?那是什么?”


    “哎呀,就是在雪上行走的工具呀!拉着在雪地上滑,能省下不少力气呢。”


    日茫然地摇了摇头,这种东西他听都没听说过。往年一到冬天,大雪封了山,部落里的人便不再外出,根本用不上这样的东西。


    “走走走,去找石大叔,趁着还有空,赶紧做一个出来!这样明天你走的时候,就能用它拉着星和月回来了。”赵熠牵起日的手就要往外走。


    日被他那柔软的手心触得心脏一阵狂跳,忍不住反过来握紧了些,笑着跟他一道跑了出去。


    两人一路跑到石家,这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家正议论着袒图部落要过来的事情。


    虽说他们同意了袒图人过来寻求庇护,可心底里也难免担忧,怕因此会惹怒多戈玛。万一对方真的打了过来,就麻烦了。


    虎冷哼一声:“怕什么!他们要是敢来,就叫他们留下来祭祀天阳神!老子正想会一会他们呢!”


    其他几个年轻的汉子也跟着附和:“对,怕什么!又不是打不过他们!”


    部落之间因为狩猎地盘的问题,时常发生摩擦。过去干格落也大大小小打过好几次仗,他们虽然不好战,却也绝不畏惧战争。


    赵熠被这股原始又狂野的气氛感染,也跟着攥紧拳头,用力挥舞了一下。


    日拉着他的手,直接去找了石:“熠,你把你刚才说的那个跟石说说,看能不能做出来。”


    石递来一根烧焦的木棍,赵熠立刻蹲在地上勾画起来:“其实这东西很简单,就是把几块木板并排钉在一起,底下的底座打磨得光滑些,这样在雪上滑起来阻力小,能省下不少力气。”


    石看明白之后,很快就寻来不少合适的木料。他和日两人照着赵熠画的图样,敲敲打打,花了小半天功夫,居然真做出了一架雪橇来。


    日拉着雪橇走出门外,刚拉到没有雪的地面上时,还显得有些吃力,可一推上厚厚的积雪,手里的木排瞬间像没了重量,轻飘飘地滑了出去。


    他惊喜地回过头,朝赵熠招了招手。


    “怎么了?”


    “你坐上去。”


    赵熠依言跪坐在雪橇上,日拉着他便飞奔起来。冷风呼地灌进领口,雪橇在雪面上风驰电掣一般,吓得赵熠尖叫一声,赶紧扶住两边的木板。


    “慢一点……日,这太快了!”


    日丝毫没有减慢速度,反倒像个头一回玩雪橇的孩子,拉着他在雪地上跑得飞快。


    渐渐地,赵熠适应了这个速度。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兴奋得脸颊通红,忍不住“嗷嗷”地叫出声来。有孩子听见动静,从屋子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睁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忽然,前面雪里埋着一块石头,日来不及收住脚,雪橇猛地撞上去,瞬间翻起。


    日心头一紧,回身抱赵熠,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在雪地里连翻带滚,最后一齐跌进一堆厚厚的积雪中间。


    日慌忙撑起身子,“疼不疼?有没有磕到哪儿?”


    “疼倒是不疼,就是转得头有些晕乎乎的。”


    “那就好,都怪我跑得太快了……”


    日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两人挨得极近,目光勾连间,白色的哈气缠绕在一起,轻轻拂在彼此脸上。四周静得只剩下他们轰鸣的心跳声,震得人胸口发麻。


    那种难以言说的悸动又涌了上来,赵熠觉得自己整颗心仿佛都跳到了嗓子眼,两只手不自觉揪紧了日的衣襟,身体紧张得微微发着抖。


    日居高临下地俯看着他,慢慢逼近,就在两人鼻尖即将触碰在一起的时候,田和方他们大呼小叫地跑了过来:“日,你们方才玩的是什么?快借我玩玩!”


    赵熠吓了一跳,推开日慌乱地从雪里爬了起来。


    日则脸色铁青地攥紧了一团雪,等田嘻嘻哈哈跑到跟前时,便狠狠朝他头上丢了过去。


    田捂着脑袋,满脸茫然:“欸?你怎么打人呢!”


    第25章


    袒图部落里, 月正坐在一截老木桩上捣药。


    她小手握着石锤,一上一下地捶打着陶罐里的干草药,每捣一会儿就得停下来, 揉一揉酸痛的手腕。


    旁边的木床上坐着一位垂暮的老者。他头发斑白,形容枯槁,干瘦的身躯裹在一张磨得发亮的旧皮子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黄昏般的死寂, 微弱的呼吸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这人是袒图部落的巫,叫犸。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瞳仁里却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没有时间了……他已经听到了天阳神的召唤,他必须赶在自己离开之前,将所有会的东西都教给这个孩子。


    其实犸原本有自己的继承人。他曾挑选过三个孩子,第一个在河边被水淹死,第二个得了热病死了, 最后一个继承了他衣钵的孩子,也在半个月前被冻死了。


    原以为袒图部落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消亡了。一个没有巫的部落, 就像没有根的大树,注定走不长远。


    没想到从干格落送来了这个女娃娃懂得如何炮制草药,懂得望星之术,还懂得许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犸的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像灰烬里重新跳出一粒火星。与其让这辈子的本事随自己的尸骨一同埋进土里, 不如都教给这个叫月的娃娃。


    如果她能学会,兴许可以带领袒图再一次走向辉煌……


    “咳咳咳……”一阵破布撕裂般的咳嗽骤然响起, 犸的身体剧烈地佝偻起来,整个人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


    月紧放下捣药的药锤, 紧张地望过去,“你还好吗?”


    犸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摆了摆,“没事,不用管我,继续捣药。一会儿我教你治疗热病的方法。”


    “嗯。”月揉了揉酸胀的手腕,重新握紧石锤,一下接一下地继续捣。药罐里飘出苦涩的草药味道,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不多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她眉眼俊秀,又带着一丝英气,身上披着一件深棕色的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


    “阿娘。”月抬起头叫了一声。


    兰伸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歇会儿吧,我跟犸说点事。”


    月点点头,放下药锤,转身出了屋子。


    兰也两天没怎么合过眼了,这些天夜里她一直带着部落里的年轻人巡逻,不光要预防寒潮,还要提防不知会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


    “这几天怎么样了?”犸低声询问。


    兰沉着脸摇了摇头,“今早巡逻又冻死了四个人,其中有三个是孩子。”


    犸双手扶上额头,像是被人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低声祷告起来,希望这些孩子的灵魂能被天阳神接走,从此不再受苦。


    “更糟糕的是,”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在一个日头之外的地方,发现了多戈玛人蓄养的马粪,只怕他们很快就要有动作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火塘里的木柴爆裂声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人比虎狼更恐怖,一旦他们打过来,以袒图现有的人手和武器,根本抵挡不住。之前在多戈玛西边有一个炎干部落,比袒图还要大一些,因为跟多戈玛起了冲突,不过半年便被屠杀殆尽,整个部落无论男女老幼,一个都没放过。


    犸长长地叹了口气,胸膛里发出浑浊的呜咽声,“兰,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干格落寻求庇佑。”兰的话说得干脆,像是早已在心里掂量了无数次,“我已经跟升商量好了,他们会借给我们一块地度过寒冬,等明年春天我们再回来。”


    兰之所以选择迁移到干格落附近,不全是因为她与升的关系。


    袒图与干格落信仰的都是天阳古神,共同的信仰让两个部落世代通婚,相处起来少了许多摩擦。


    往南走有塔南部落,虽然也跟他们有联姻,但塔南部落信仰的是千叶神。若去投奔,寄人篱下已是艰难,若再因信仰生出嫌隙,恐怕两边都不得安宁。


    “干格落离我们这里有三个日头的距离,大雪封山,只怕部落里很多人走不到地方就会被冻死……”


    犸心里还有另一层担忧没有说出口。袒图的这片土地,前面是溪流,四周是平坦的沃土,这样的好地方,一旦离开,恐怕很快会被人占去。到时候,他们还能回来吗?


    兰握了握拳,“无论如何,也好过被多戈玛屠杀。”


    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带着年轻人离开吧,我和那些上了年纪走不动路的,留在部落里守着这块地。”


    “那怎么可以!”兰猛的声音拔高了半寸,“你是部落的巫,大家不能离开你!”


    犸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平静,“这几天我已经将自己学过的东西都教给了月。你的女儿十分聪慧,如果可以,我希望她能接任我的位置,成为袒图的巫。”


    兰语气强硬地说:“这件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犸,你必须跟我们一起走。”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我不会把你们留在这里让多戈玛人屠杀,一个都不会。”


    犸没有出声,兰转身走了出去,望着她挺直的背影有些恍惚,兰真是越来越像她的父亲了。


    *


    另一边,一队二十多人组成的小队正翻越雪山,朝袒图部落的方向前行。


    为首的正是升,他们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个木头做的雪橇,上山的时候略有些吃力。下山的时候,大家便坐在雪橇上,以胳膊和腿当舵,穿过密密的树林快速滑下去。


    “哟吼——”田兴奋地叫唤起来,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后面的日立刻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从陡坡往下滑,雪橇压过积雪,溅起一片白雾。


    “小心一些,别撞到树上!”升在后面大声叮嘱。


    “没事,放心吧!”两人的笑声被风裹挟着送回来。


    很快,一行人就从山顶滑了下来,这可比徒步快多了!


    前几日赵熠去石那里做出雪橇之后,当晚升便决定推迟两日,做十多个雪橇一并带过去。


    袒图部落这些年逐渐没落,族中老人和孩子占多数,徒步迁徙的话肯定不容易。到时候这些雪橇可以借给他们用,不管是拉东西还是拉人,都能省下许多力气。


    很快,一行人就抵达了袒图部落附近。离着老远,便看见袅袅炊烟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祥和而安宁。


    升知道,这样的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漫长的寒潮,短缺的食物,多戈玛不把这块肥肉撕咬干净,是不可能松口的。


    进入部落后碰上不少人,袒图部落这些日子巡逻巡得十分勤,人人面色紧绷,眼含戒备,生怕突然被人偷袭。他们大多认识升,见了面便抬手朝他挥一挥,紧绷的神情也松快了几分。


    “兰在哪儿?”升走上前询问。


    “在部落里商议事情呢。”


    升点了点头,带着人直奔袒图部落的中心。其他人则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手里牵着的雪橇,不知道这古怪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到了袒图议事的院子,升让其余人先去旁边休息,自己只身进了屋子。


    袒图部落的几位长老见他进来,齐齐站起身,眼中难掩激动,“升,你来了。”


    升点点头,“我已经跟部落里商议妥当,把河下游那片空地暂时借给你们,渡过这个冬天。”


    “天阳神在上,真的太谢谢你了!”一位长老眼眶泛红,声音都在打颤。


    “不过食物和木材需要你们自己解决。”


    “应该的,应该的。”几个长老纷纷点头。


    “如果你们商量好了,尽快收拾东西出发,我们这次来带了雪车,有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可以放在上面拉着走。”


    “雪车?那是什么?”几个人一听,目光里都透出好奇。


    “一种在雪上滑行的工具。”升没有告诉他们这是部落里那些外乡人带来的。


    即便他和兰是夫妻,但他同样掌管着一个部落,不会把那些外乡人置于任何可能的危险中。


    袒图的长老们出去看雪车了,屋子里只剩下升和兰两人。


    “谢谢你。”兰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眼睛下头是深深的两团青黑。


    升的目光变得柔和,“我们俩不用说这些,月和星还好吗?”


    “他们都好,月正跟着犸学习巫医。”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可能袒图真要在我手上灭亡了。犸的三个徒弟全都死了,部落里再也找不到一个能接受天阳神赐福的孩子。”


    “兰,你做得已经够好了,这场寒潮来得太突然,不能怪你。”升走上前,揽住她的肩膀。


    兰闭上眼睛,压下心底翻涌的悲伤,再睁眼时,目光已恢复了些许冷静,“你们那边怎么样?温度突然降得这么厉害,部落里有没有人生病?有没有……死人?”


    升摇了摇头,“一个都没有死。”


    “什么?”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等你到了就明白了,今年的干格落受到了天阳神的庇佑,所有人都不会冻死。”


    兰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她立刻按下激动的心情,“我这就去吩咐大家收拾东西,明天一早离开这里!”


    日带着田和方去找弟弟妹妹。在母亲原先住的屋子里,星正跟两个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这俩孩子都是兰哥哥留下的,他去世后便由兰帮忙照看。


    看见日来了,星高兴地跑过来,“阿父呢?”


    “他去找阿娘了,怎么不见月?”


    “月跟着犸学捣药呢,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明天就能回去。”


    “太好了!我都想咱们家的火炕了,这里的床太冷了,夜里冻醒好几次!”


    日揉了揉他的头发,火炕睡起来确实舒坦,这几天在部落里每晚都能一觉睡到天亮,就是早上起来费劲,一离开炕,处处都是冰凉的。


    忍不住想起熠来,出发那天早上去跟他道别,那家伙还赖在被窝里没起来。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衣服,伸了个懒腰时露出的胳膊白得晃眼。


    日只觉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冲了上来,恨不得把他搂进怀里狠狠咬上两口。


    “走,我带你去找月。”星的叫声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日跟着他去了犸住的地方。


    过来时,犸正在教月最后一个方子,这是一味剧毒的毒药,仅仅一包就能杀死一整个部落的人。


    每个巫都有自己的后手,这便是犸最后的底牌。


    犸说得很仔细,像在交付比自己性命还重的东西,月听得认真,屏着呼息不敢有半点马虎。


    直到犸将那个用树皮包裹的一小包毒药放在她手心里,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扛了半辈子的重担。


    “能教的我都教给你了,你是兰的女儿也算是袒图人。以后如果我不在了,希望你能接任袒图的巫,带着他们走下去……”


    月愣了一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可是,祝说以后我要接任干格落的巫啊。”


    “什么?!”犸急得瞪大眼睛,干瘦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探。


    “阿娘没给你提起过吗?我是被祝抚养长大的,从小就跟她学了巫医、占卜和望星。”


    “怪不得……怪不得……”犸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怪不得那么难的药方,别的孩子怎么都记不住,月只听一遍就能配出来。原以为她是天生聪慧,却不想人家本来就是作为巫在培养的!


    犸气得怪笑一声,朝她招了招手。


    月咽了口口水,小心地走上前,“犸,你怎么了?”


    犸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消瘦如鸡爪一般的手指抓得她生疼。他浑浊的眼底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就算你继承了干格落的巫,你也同样是袒图的巫!如果你放弃了袒图的人,天阳神会诅咒你!”


    “放开她!”日正好冲进来,一把拉开妹妹,目光狠戾地盯着这个干瘦的老头。


    月连忙拽住哥哥的胳膊,“犸没有恶意,日,你不要冲动。”


    犸咯咯笑了两声,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小丫头,记住我说的话。”


    *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整个袒图部落的人便忙碌起来。


    有人背着行囊,有人扛着食物,纷纷从自家的屋子里走出来。昨晚他们已经接到消息,所有人都要离开。


    升他们带来的雪车派上了大用场,无论是一脸茫然的老人,还是牙牙学语的孩子,都能放在上面一同带走。


    还有那些拿不动的木柴、部落里攒下的粮食,也全都堆在雪车上拉着,能省下许多力气。


    兰带着长老们来回奔波,逐户逐人地清点人数,生怕落下谁。有几个老人不愿离开,枯坐在自家的火塘边,任凭怎么劝说都不肯走。


    兰干脆让人把他们用皮子裹上,绑在雪车上拉走。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准死。最终,袒图部落一百三十二人全部离开。


    让人没想到的是,当天夜里,多戈玛的人就袭击了袒图部落。


    将近一百多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冲进部落,像饿狼扑入羊圈,举着火把,挥着武器,试图杀人抢掠。


    冲进来才发现,整个部落安静得可怕。


    他们转了一圈,一个人影都没找到,连食物都被带走了。部落空空荡荡,只剩下那些破旧的木屋和冷掉的火塘。


    气急败坏之下,多戈玛人纵火将袒图部落付之一炬。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在沉沉的夜色里烧红了半边天。


    远处的山头上,大家回头望去,看见山下那片熊熊的火光吞噬了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


    有人咬着牙,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有的人跪在地上声哽咽,那是他们的家啊!全都被烧没了!


    兰强压下眼中的泪意,声音微微发颤地说:“幸好咱们走得及时,不然烧的就不只是房子了。”


    旁边的几位长老点头,“是,只要咱们还活着,以后就有机会回来!”


    犸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他的眼睛倒映着远处的火光,嘴唇颤抖着,喃喃自语。“还有回来的希望吗?天阳神啊,这是你给的指示吗?”


    风从山脊上呼啸而过,将呜咽声卷进茫茫夜色里,没有人能回答他。


    *


    这几天虽然没有继续下雪,但风刮得特别大,出去一趟,脸便被吹得生疼,像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皮肤上来回地割。


    早上赵熠缩在被窝里,死活不愿意出来。一掀开被子,攒了一夜的热乎气立刻就散得干干净净。


    奈何尿憋得实在受不了,只能咬牙哆哆嗦嗦地裹上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匆匆跑出去解决,回来时冻得嘶嘶直吸冷气。


    刘丽华见他又要往被窝里钻,伸手拍了他一巴掌,“别赖在被窝里了,赶紧洗洗脸收拾收拾,不是说今天升他们就要回来了吗?”


    赵熠掰着手指算了算,今天是他们走的第八天,可不是该回来了嘛!


    他精神一振,麻利地套上老妈织的毛衣毛裤,外头穿上帆布做的简易外套,再加一件羊皮坎肩,最外面裹上一整个熊皮做的大披风。这一身行头穿在身上少说十来斤重,但也真是暖和。不然以外面现在这温度,穿少了真能把人冻出毛病来。


    穿好衣服赵熠又对着手机把头发仔细捯饬了一番。


    他原本留的是短发,重点高中的男生根本没有留头发的权利,经过一个假期的野蛮生长,现在已经变成了齐耳的长度。沾了点水,把头发打湿,仔仔细细地压了压翘起的鬓角。


    回过头时,看见父母一脸打趣地看着自己,脸腾地臊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爸,妈,你们别这样看我……”


    刘丽华对着丈夫挤眉弄眼,“头一回见小熠这副模样,处对象是不一样了。”


    老赵也哈哈的笑,“臭小子长大了。”


    “随了你的根,我记得咱俩相亲的时候,那头发抹的跟牛舔的一样。”


    “扯淡,我怎么不记得。”


    “还不记得,咱家都有那时候的照片,要不是回不去高低找出来让儿子看看。”


    一家人说说笑笑吃完早饭,吃完父子俩去了石那边,大家伙正热火朝天地讨论今天袒图部落的人要过来的事。


    “我可听说,有人都去下游那边张罗起来了。”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念叨起来。


    “谁啊?”旁边几个人好奇地打听。


    “还能有谁,就那几个没拜月的老光棍汉子呗!”


    大伙哈哈笑起来,不过笑归笑,倒也没人说什么闲话,袒图部落的人马上来了,趁着个机会讨个契可不丢人。


    石干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咱们闲着也是闲着,都过去帮帮忙。他们长途跋涉走过来肯定很疲惫了。别的帮不上,收拾个避风的地方不算难事。”


    有长老开了口,大家伙纷纷拿上家伙事起身,“成!俺婆娘也是袒图人,今儿一早还催我过去帮忙呢。”


    “那还说什么,走吧!”


    赵熠也拎把木头做的锹,混在人群里,一起往河下游去了。


    下游这块空地很大,但离着河岸比较近,雨季的时候水会漫过来,只有秋季水流褪去才会漏出空地,并不适合长期居住,这也是大伙同意将这块地借给坦途部落的原因。


    来的时候有六七个汉子正在清理这边的雪,表层的雪都推到河床上了,旁边还堆着不少木头和稻草,他们打算搭几个简单的棚子,等袒图人过来时可以休息。


    人多干活也快,不到一上午的功夫六七个草棚就支了起来,虽然照比山上的屋子差得多,但好歹能遮挡风雪。


    临近傍晚,一条长长的队伍从远处走来,赵熠一眼就看见前面打头的日。


    他激动的挥舞着胳膊,嘴里大喊着,“日!”


    远处日也同样看见他了,把手里的绳子塞给旁边的田,“替我把月和星送回家。”说完甩开腿朝赵熠跑去。


    第26章


    “可算回来了, 我还以为这么晚,你们到不了了呢。”赵熠的脸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日伸手拍去他肩上、发间落满的积雪, “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头待着?”


    “听说袒图部落的人要过来,大伙儿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帮忙收拾一下。”赵熠吸了吸鼻子说。


    日看向后头那排草棚, “走吧,先回部落去。”


    后面安置的事不归他管,此刻他只想跟熠多待一会儿。


    两人牵着手, 一路小跑着冲回了日的家。


    门帘一掀,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因为好几天没住人,四处都透着一股寒意。日赶紧抱了一堆柴火进屋,蹲在灶前把炕烧了起来。


    赵熠坐在炕沿边,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 心里美滋滋的,谈恋爱大概就是这样吧, 哪怕两人什么都不干,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都觉得满心欢喜。


    不一会儿,灶膛里的火苗烧起来,热乎乎的气浪缓缓散开, 屋子里总算有了热乎气。日直起身子,回头问他:“吃饭了吗?”


    “吃过了, 我们吃得早,三点多就吃了。”


    日听不懂他说的“三点”是什么时候, 但这并不妨碍他转身往锅里多扔了好几个地果和几块咸肉。


    “陪我再吃一点。”


    “嗯!”赵熠没客气,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们都是正能吃的年纪,每天那点地果真不够塞牙缝的。


    烧火的间隙,日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问起这些日子部落里的事。


    “没什么大事,平日大伙没事的时候都去石大叔家里敲石头。对了,我还敲了两个杯子呢,等下回给你拿一个来。”赵熠兴致勃勃地说。


    日笑了一声,对他口中的“杯子”生出了几分好奇。


    “你们从袒图部落过来顺利吗?”


    “还好,我们去的时间刚好,离开那天夜里,多戈玛就袭击了袒图部落,幸好我们走得及时,不然免不了要跟他们打一仗。”


    赵熠听得提心吊胆。“那个多戈玛很厉害吗?”


    日皱起眉头,点了点头,“听阿父说,他们之前是山下人,后来作乱,被赶到了这边。他们的语言和生活习惯跟我们都不太一样,而且这些人擅长驱马,十分好战,周遭的几个小部落都被他们吞并了。”


    赵熠敏锐地捕捉到了“山下人”这个词。


    他早就听说过,从山下往南走有中原人的城池,却不知道中原的文明如今已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养马、好战……听起来倒更像是游牧民族,跟他们这些以狩猎为生的土著人确实不一样。


    “他们不会打到咱们这边来吧?”赵熠心里不免升起一阵担忧,他可不想打仗,作为一个和平年代长大的孩子一点也不想。


    “放心,这么大的雪山路不好走,即便他们会驱马也不容易过来。”


    “那就好。对了,你阿娘来了吗?”


    “来了,袒图部落的人都来了,抽空我带你过去转转。”


    “嗯!”赵熠连连点头,他对日的母亲十分好奇,很想看看那位传说中的部落女首领,到底是什么模样。


    短暂的沉默,让原本就狭小的空间骤然升温,气氛逐渐变得暧昧起来。


    日起身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赵熠的脖颈,微凉的触感让赵熠一缩。随即用食指勾出了那条藏在衣领深处的项链。


    赵熠茫然地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项链是贴身戴着的,沾了赵熠温热的体温。


    日用指腹搓了一下那颗被磨得发亮的狼牙,“这些日子,你一直带在身上?”


    “嗯……”赵熠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擂得像战鼓,尤其是日那双粗糙的手掌就在他的脖颈旁,时不时触碰到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紧张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四目相对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只剩灶堂里偶尔爆出的一两点火星,成为这静谧世界里唯一的声响。


    赵熠心跳狂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要来了吗?他的初吻!虽然还没完全准备好,但……亲一下,应该没什么吧?


    日看着他不断滑动的喉结,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吞咽了一下,喉咙莫名一阵发干,好想尝一口。


    他慢慢俯下身,两人的脸离得越来越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温热而急促。


    直到鼻尖轻轻贴在一起,日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他的鼻尖,亲昵得触感令人心尖发颤。然后……在赵熠的脸颊上咬了一口。


    “嘶——”赵熠疼得吸一口凉气,捂住脸猛地睁开眼睛,满眼的旖旎瞬间碎了个干净。


    “你咬我干什么?”


    日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擦了擦他脸颊上浅浅的牙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熠,你的脸好软。”


    跟想象中一样好吃。


    赵熠涨红着脸,嘴唇翕动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自己刚才都撅着嘴等着挨亲了,结果你就咬一口?就这?就这?


    行吧,看来这“原始人”也就是嘴上开放,实际上跟自己差不多,都是纯情小处男罢了。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恼羞,又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升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回来了。


    赵熠顿时紧张地站起身打算离开,他对这位族长心底始终有些抵触,毕竟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是被升厉声驱赶,心里都有阴影了。


    “不是说好留下来陪我一起吃饭吗?”日拉住他的胳膊。


    “你阿父他们回来了。”赵熠压着声音,有些着急。


    “没关系,他知道咱们的关系。”


    赵熠猛地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你跟你阿父说了?”


    “嗯,明年太阳花开的时候,我们行拜月礼。”


    赵熠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手指下意识地互相抠弄着,声音细若蚊呐:“我……我还没考虑好呢……”


    正说着,升带着兰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来。


    寒气灌入,灶堂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曳了几下。升看见赵熠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语气温和地打了声招呼:“你也在这?”


    “族长好!”赵熠紧张得像被教导主任当场抓住的早恋学生,腿肚子都有些转筋了。


    兰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赵熠,目光里带着审视。


    她没有听儿子提起过这个人,见他穿着打扮与其他人不同,样貌也略有差异,但看起来,和日的关系好像很不一般。


    赵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兰,匆忙丢下一句:“我、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


    日看出他的不自在,“行,明天早点过来,给你做点好吃的。”


    赵熠如蒙大赦,朝升和兰胡乱点了点头,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等人走后,兰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这人怎么瞧着有些眼生?”


    她过去在干格落生活过很多年,对这的人十分熟悉,却从未见过刚才那个少年。


    日刚要开口说熠的来历,升便出声打断了,“他是山下人,摔断了腿被日捡回来,就顺便收留下了。”


    兰有些诧异,她对升的脾性再了解不过,他对中原人一向没有什么好感,怎么会轻易留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在部落里?


    “这几个中原人带来了取暖的办法,”升顿了顿,“作为交换,留他们在这里度过寒冬。这次寒潮侵袭,干格落没有死一个人,就是因为这火炕。”


    路上升已经跟兰提过火炕的事,这东西藏不住,他也没打算藏。这个寒冬冷得彻骨,若是袒图人也能垒上炕,兴许能多活下来一些人。


    兰走到灶台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旁边温热的火炕。掌下的泥土带着沁入心脾的暖意,她脸上露出了惊异的表情,“居然是热的。”


    日在一旁道:“晚上把灶台填满,留一点缝隙慢慢烧,这一整夜炕都是暖的。”


    “真好……”兰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怪不得你们会留下那些中原人。看来,天阳神还在眷顾着干格落。”


    夫妻二人作为两个部落的首领,还有许多繁杂的事情要商议。吃过饭,其他的长老们也陆续过来了。


    两个部落合在一处住不是小事,往后日子里,摩擦与矛盾注定难免,这些都须得提前考虑周全才能防患于未然,避免发生更大的冲突。


    祝和犸插不上话,两位老人便并肩坐在灶台旁往里添着柴。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墙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六个年头没见面了,你老了不少。”祝看着犸,轻声道。


    犸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怎么会不老?前些年袒图闹了一场疫病,死了好些人,伤了元气,一直都没缓过劲来。如今又被多戈玛逼迫离开故土……只怕以后会越来越难了。”


    那场疫病祝是知道的,当时兰还特地跑来找她求药,她给配了一些草药,也不知后来有没有用上。


    祝宽慰道:“这些事,都不是你我能掌控的,只能祈求天阳神保佑部落的人了。”


    “月那孩子不错,听说是跟着你长大的?”犸转过头换了个话头。


    提起月,祝原本沧桑的表情顿时柔和下来,“那孩子六个月大的时候被升抱回来,他打猎没时间照看,就送到了我那里,是我用羊乳一点点喂大的。”


    “她是你培养的下一任巫?”


    “我把自己所有会的东西都教给了她。”


    犸叹息道:“她学得很好,可惜我的那几个徒弟都没能活下来。”他声音有些艰涩,“根也死了。”


    “什么?”祝猛地抬头。


    “寒潮来的时候,他发了场病,没救回来。”想起自己早逝的徒弟,犸的眼眶里渐渐泛起浑浊的泪光,那孩子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不亚于亲子。


    “那你选出新的巫了吗?”祝的声音有些发沉。


    如果说首领是一个部落的凝聚,那巫就是部落的灵魂。巫掌管着祭祀、祈福、预测和治病,没有巫的部落,注定走不长久。


    犸望着灶膛里不断跳动的火光,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却又异常笃定:“天阳神……已经替我选好了……”


    *


    天刚蒙蒙亮,清冷的晨光透过窗缝隙洒进来,赵熠就从被窝里一骨碌爬了起来,抓起衣服一股脑地往身上套。


    “哟,今天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刘丽华也才刚睡醒,看见儿子起这么早,忍不住念叨起来,“往常叫都叫不醒,今天倒自己起来了。”


    赵宝钢朝妻子眨了眨眼睛,“那不是小日回来了嘛。”


    夫妻俩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赵熠这段时间脸皮早就练出来了。自从知道爸妈接纳了他的性取向后,这些调侃的话他就照单全收,连耳根子都不带红一下的。


    见儿子风风火火穿好衣服就要出门,赵妈妈忍不住在后头喊:“不吃饭了?”


    “日说给我弄好吃的!”声音未落,人已经跑远了。


    “这臭小子,魂都被人勾走了!”赵宝钢笑骂一句。


    赵熠一路小跑下了山,一直奔到日家门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日!”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日探出头朝他招招手,冷峻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快进来。”


    赵熠钻进屋,屋里暖烘烘的,只有日一个人在。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


    “等会儿给你吃点不一样的东西。”


    赵熠一听就来了兴致,“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日往灶台里又填了些柴火,“这是阿娘给我的,听说中原人喜欢吃这东西,我倒是觉得吃起来一般。”


    很快锅烧开了,滚滚的水蒸气翻涌而出,将整个屋子都熏得雾蒙蒙的,赵熠用力吸了吸鼻子,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味钻入肺腑,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会是……小米粥吧?”


    “小米?确实是很小的草籽。”日掀开锅盖,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釜里翻滚着的,可不就是赵熠再熟悉不过的小米粥!天知道赵女士馋这口粥念叨多长时间了!


    “居然真的是小米粥!你们这里也有小米?!”赵熠惊喜得差点跳起来。


    日摇了摇头,“这些是袒图部落下山跟中原人交换的,我们这里没见过这样的草籽。”


    “这可不是草籽啊,这是小米,也叫谷子,是一种粮食!”赵熠激动地解释着。


    穿越前,这东西属于五谷杂粮的一种,是百姓餐桌上最常见的主食之一。既然这里有小米,就说明山下肯定已是农耕社会!他望着锅里翻滚的米粒,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很快锅里的粥熟了,日找来两个木碗盛了出来。赵熠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吹了吹热气,满怀期待地抿了一小口。


    “呸,呸呸。”米粒硌在牙齿间,满嘴都是粗糙的硬壳,这谷子居然没去皮!


    “不好吃吗?”日也低头喝了一口,皱着眉嚼碎那些带壳的粟米,扯着脖子勉强吞了下去。


    赵熠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东西不是这么吃的,要先把外面这层壳磨掉,然后再煮粥就好喝了。”


    日闻言,转身从石桌那边拎了一个麻布口袋递给他,“那你拿回去吃吧,我不会弄,吃起来怪怪的。”


    赵熠接过那袋沉甸甸的小米,入手少说也有二十斤。老妈要是看见了,肯定得高兴坏了!他抱紧口袋,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好东西磨出来。


    “等我把米磨好了,再拿来让你尝尝!”


    “好。”日看着他高兴的样子,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锅里的粥两人也没舍得浪费。虽然带壳吃起来有些喇嗓子,但好久没吃到这种正经的碳水了,赵熠还是一口一口细细嚼着,连最后一点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过饭,两人打算去河边帮忙。昨天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也不知道那些袒图部落的人安顿得如何。


    出了门,他们直奔河下游的地界。


    冬日的河边寒风凛冽,吹得人脸生疼。路上,日一边走一边跟他介绍起两个部落的关系。


    “听阿父说,很久以前,干格落和袒图其实是一个部落。后来两个兄弟吵架,小的那个被撵了出来,组建了如今的干格落,而袒图则是原来那个大部落。”


    可惜近百年过去,两个部落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曾经不起眼的干格落,在几代首领的带领下,越来越强盛;而曾经作为附近最大部落的袒图,却慢慢凋零下去,如今的人数,已不到曾经的三分之一。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下游,袒图部落的人正忙碌着搭建新的住所。


    他们一共来了一百三十多人,路上死了两个,昨晚又冻死了一个。但人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悲伤,只有拼命干活,才能从这残酷的冬天里活下去。


    兰正在指挥一队人去山上砍树,那些干不动活的老人和妇人,则留在草棚里搓着绳子,编织草帘。


    昨天天色晚,赵熠没怎么仔细打量,今天才算正式看清了这位日的母亲。


    她的确是个美丽的女子,虽然风霜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优越的五官轮廓和高挺的鼻梁,让她多了几分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日的样子,跟她有七八成相似。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她站在那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不肯折腰的树。


    升和石他们也在帮忙,天气太冷了,搭建房子倒还好说,木头支起来,旁边围上草帘子就行,可火炕就不好垒了。土地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没办法和泥抹石头。


    日上前询问有什么需要干的,兰神色间透着浓浓的疲惫,声音也有些沙哑:“那个火炕……还有别的办法吗?气温越来越低了,单靠火塘取暖,恐怕还会冻死人。”


    日转头看向赵熠,“你阿父还有别的法子吗?”


    “我也不知道,一会儿我问问他。”赵熠忙说。


    兰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本来她打算跟升商量,从部落里借十间带火炕的屋子,但被升拒绝了。接纳他们来部落旁边居住,已经是最大的限度,如果再让把房子分出去,部落里的人肯定不会同意。


    兰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可她实在没办法了。眼见着部落里的人一个个倒下,她身为首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无力感如同风雪一般要将她压垮。


    不多时,老赵也下山来帮忙了。他一来,就被石和几个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商量起火炕的事。


    赵宝钢一听就连连摆手,“这个季节肯定垒不了了,先不说石头够不够用,土都冻住了,根本没法子和泥。”


    “那还有别的取暖法子吗?”旁边一个袒图人小声询问,眼神里满是期盼。


    赵宝钢拧着眉头想了想,沉吟道:“有到是有,不过得费点劲。”


    他说的法子,是挖地炕,在地面斜着向下挖出洞来,在另一边向上挖通,地下烧火取暖。这法子叫“烧地卧土”,算是火炕的前身。虽然保暖性不如火炕,但比起直接在屋子里烧火堆要安全也保暖得多。


    说干就干,赵宝钢虽然没亲手挖过火道,但从电视剧里看过,他捡起一根树枝,蹲在地上画出大致的图样。大家伙按照他画的法子,一镐一镐地开始挖地。


    上面的冻土层硬得像石头不好挖。挖到下面一米左右的深度,土质才渐渐松软起来。再继续向前掏空,直到在对面挖通。这样一来,底下烧火上面的土地就成了一个天然的火炕,虽然简陋,但可以取暖。


    这法子缺点不少,受热不如火炕那样均匀,烧的柴火也更多。那种回字型的火炕一把火就暖和了,这种地道型的火炕,得架起粗木头一直烧着,屋子里才能维持住暖意。


    不过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木头,无非是袒图人多费些功夫罢了。


    大家伙忙得热火朝天,赵熠也没闲着。他拎着筐跟在日身边往外收土,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日往下挖,他就把松土铲进筐里拎出去倒掉,一来一回间,倒出了一身薄汗。


    兰站在不远处,看着儿子和那个中原少年有说有笑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


    日很少在她面前露出这般欢快又温柔的表情。


    原本她想着把自己的侄女许给日做契可,不过眼下看来,她可能不用操心日的拜月礼了。


    ==========作者有话说:==========


    周六上夹子,更新在晚上11点。


    感谢一直追更的小天使


    ,追连载的好处你们懂得~


    追更不过瘾?专栏挑一挑选一选,各种完结种田文量大管饱!


    第27章


    忙活了一天, 傍晚时分,赵熠拎着那袋小米踏进家门。


    刘丽华正蹲在灶前生火,浓烟呛得她眯起眼, 火星子时明时暗地舔着锅底。


    “妈,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啥啊?”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接过儿子递来的麻布袋子,沉甸甸的, 一打开眼睛瞬间亮了,“这,这是小米?”


    “嗯!是白天日给我的, 他们都不会吃,连壳都没磨掉就煮了粥,简直浪费粮食。”


    “哎哟喂,这可是好东西!老赵,快过来!”


    赵宝钢从外头抱了一捆柴进门,“咋了?”


    “你瞧瞧, 日给小熠拿来袋小米,在这部落里待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呢!”


    老赵也一脸稀奇, 凑近看了看,“这东西他从哪儿弄的?”


    赵熠道:“日说是坦途部落下山跟中原人交易的,换回来他们不会吃,他娘亲就都给了他。”


    赵宝钢拈起几粒小米,拇指捻了捻, “中原人……看来山下的人肯定种地了。”


    “你们爷俩先别说了,找两块石头把壳磨掉, 晚上煮粥喝!”


    刚好门口有块平整的大石头,赵爸又找了块小一点的充当碾子, 抓了把小米放在上面,用石头来回碾。粗糙的表皮慢慢脱落,被风一吹,细碎的谷壳纷纷扬扬飘散。


    磨了差不多一碗米,刘丽华就不让他弄了。她小心翼翼把没磨的小米收拢起来。心里盘算起了,这东西不多见,看看能不能留点做种子,明年开春的时候种上一些。


    磨好的小米下锅,刘丽华又洗了两个鹅蛋放进去,不一会儿,一股浓浓的米香味儿便顺着热气弥漫开来,丝丝缕缕填满了整间屋子。


    爷俩蹲在灶台旁边,用力吸着鼻子。


    从前在家时不觉得稀罕,隔了这么久再闻到这熟悉的味道直咽口水,肚子里的馋虫都叫嚣起来。


    “快好了吗?”赵熠忍不住催问。


    “再煮会儿,小米粥煮出米油才好喝。”刘丽华掀开锅盖,拿勺子缓缓搅动,防止粘锅底。


    直到锅里的米汤变得粘稠,她才让老赵撤了锅底的火。石锅的余温继续煲着粥,再次掀开锅盖时,那股浓郁的米香劈头盖脸地涌来,三人鼻尖齐齐一酸,谁也没说话。


    赵熠赶紧端来木头碗,一人盛了一碗。


    赵宝钢抿了一口,咂摸着嘴,眼眶微微泛红:“以前咋没觉得这小米粥这么好喝呢!”


    “那是家里东西多,想吃啥都能吃到,自然不觉得稀罕了。”刘丽华也嘬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舒坦得她眯起眼睛,“要说养胃还得是小米粥,明年春天,高低得种上!”


    老赵点头附和,“成,谷子我也种过,这玩意儿好活,天暖和撒地里,撒点农家肥就能长起来。”


    一锅粥三个人喝得一滴不剩,恨不得把锅上的米粒都舔干净。连带着那两个鹅蛋,在米粥的香味面前,竟也逊色了许多。


    余下的小米被刘丽华扎紧口,用绳子挂在木头上,生怕挂低了招老鼠。


    赵熠原本还想着给日带一些尝尝,见老妈那么宝贝,没好意思开口。想着等明年种出来长得多了,再给他拿一些磨好的小米尝尝也不迟。


    *


    这几天,老天爷似乎开了眼,非但没有继续降温下雪,反而有了一点回暖的迹象。


    坦途部落的人可算有了一丝喘息的功夫,赶紧把地炕挖出来,又搭建了七八个草屋子。


    站在山上往下看,十多个草屋子在下游河岸边扎堆,像一丛丛小蘑菇,在这冬日里迸发出一丝生机。


    白天趁着天好,刘丽华把几张皮子都拿出来用雪擦洗。皮毛不能沾水,沾了水就不保暖了,她将雪均匀地铺在上面,双手一下下搓揉着,雪渐渐变脏,毛皮一点点泛出光泽。


    赵熠则跟着爸爸上山继续捡柴火,虽然日帮他们砍了不少木头,可谁也不知道冬天多久才会结束,万一不够用了还得再出去弄,不如提前多准备些,心里踏实。


    那些坦途人也纷纷上山砍柴,结果就出现了摩擦。


    今早赵熠跟老爸打柴,他们俩都算半个“废物”,拿石斧砍树有些为难,但捡点地上的干树杈没什么问题。一路走一路捡,快到中午时已经绑了两大捆柴。


    再往前走就拿不回去了,二人原路折返,打算先把柴送回去再说。


    谁承想半路上就看见几个坦途人和干格落的人正在吵架,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这边的人赵熠还认识,正是田和方,他心头一紧,赶紧跟老爸上前去劝架。


    “发生什么事了?”


    方一脸气愤,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昨天我们砍的木头,放在原地没拿回去,今天一来就没了!问了问旁人,说是他们给拿回去的!”


    那两个坦途人也嚷嚷道,“我们从山上砍的木头,凭什么不能拿回去?”


    “你砍了吗?那是你们砍的吗!”田嚷着就要冲上去,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老赵赶忙拉住他,“小伙子别激动,有什么事好好说。”


    田倒是挺给赵宝钢面子,毕竟他教了部落里的人垒炕。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压着火气说:“让他们把木头还回来,不然这事没完!”


    那两个坦途人非但没想着还木头,反而拎着斧头转身就走,嘴里还咕哝着什么。


    “哎!谁让你们走了!”田和方追赶上去。


    “怎么,想打架?!”对方提着石斧,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田一听哪还忍得了,一股火直冲脑门,猛地扑上去和对方缠斗起来。


    另一个坦途人也加入战局,方一开始还拉架,见兄弟挨了欺负,眼睛一红也开始还击。四个人打得不可开交,拳头砸在□□上的闷响混着粗重的喘息,很快就见了红,血滴溅在雪上刺目惊心。


    老赵还想上前劝架,赵熠赶紧拉住他,“咱们拉不开,快下山去找首领!”


    父子俩也顾不上柴火了,脚步匆匆跑下山。赵熠心头怦怦直跳,一口气跑去日家,结果家里只有月和星在。


    “月,你阿父和大兄呢?”


    “在河边帮袒图挖地炕呢。”


    赵熠一听急忙又往河边跑,寒风灌进喉咙,刺得生疼。


    找了一圈终于找到日,他弯着腰大口喘气,“不好了,田和方……在山上跟坦途人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什么位置?”


    赵熠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咱,俩上次……砍树那片林子。”


    日一听,立马扔下手里的东西,甩开长腿便朝山上狂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赵熠追不上他索性不去了,稳了稳呼吸,转头又找到升,把事情说了一遍。


    升听完,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们因为什么打起来?”


    赵熠把自己听到的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我和我爸……阿父本来想拉开他们的,实在打得太凶了。”


    升拍了拍赵熠的肩膀,“无妨,日会处理好的。”


    这还是赵熠第一次跟首领离得这么近,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像被老师夸奖的孩子,耳根微微发烫。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怕他们打得太厉害日拉不开,目光频频往山上看。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带着田和方,还有那两个坦途人从山上下来。


    四个人鼻青脸肿地跟在日身后,像一串霜打的茄子。走到升身边时,日开口道:“我已经把他们劝好了,山和黑拿了田他们的木头,待会儿还回去就行。”


    叫山和黑的那两个坦途人偷瞥了眼日,眼神里藏着几分心有余悸,垂着头快步朝部落里跑去。没一会儿就拎着几节树干过来,搁在田他们面前。


    很快兰也知道了这件事,一点木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若不及时制止,真闹出人命就麻烦了。


    在人家的地盘上拿别人东西,这事本来就不对,还跟干格落的人打架。兰十分严厉地处罚了那两个人,并让他们拿一些盐去道歉。


    田和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几根木头哪换得了这么多盐?思来想去,又把自家的腌肉给了他们一些。一来二去,四个小伙子反而熟悉起来,有空便结伴一起上山砍树,说说笑笑的,仿佛之前的拳脚相向只是一场闹剧。


    这件事不过是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两个部落的关系,相反两个部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融合。


    这几天已经有三四个坦途部落的姑娘陆续嫁到干格落。


    本来就到了适婚的年纪,加上与袒图部落相比,干格落更强大也更安全,她们自然愿意过来。


    今天就有一对新人行拜月礼。


    日带着赵熠去看热闹。尽管天气寒冷,过来围观的人依旧不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瞧。


    新婚的汉子叫卜,已经三十岁了,在部落里可以说是单身老光棍。因为他一条腿有点毛病,之前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契可。


    这次袒图部落的人迁徙过了,他过去忙前忙后,居然也有个姑娘看上了他。女人叫娃,年纪也不小了,一只眼睛小的时候被野鸡啄瞎了。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如今两人谁也不嫌弃谁,正好凑合到一起过日子。


    传统的拜月礼多在春夏的夜晚举行,由部落里的巫带着新人去河边先净身,然后赤身跪在月亮下。巫在新人的头上和身上涂上一种绿色的草汁,并对着月亮宣誓。


    不过眼下天气寒冷,净身这项便省了。祝和犸帮新人在脸上涂了和合草泡出来的汁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一对新人对着月亮跪拜、宣誓,便算是成礼了。月光洒在他们脸上,绿色的草汁泛着幽幽的光,看起神圣又庄严。


    行完拜月礼,后面的事就少儿不宜了。可原始人并不避讳这些,大家伙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讨论起来,居然还有人说起自己拜月礼的时候第一次找不到地方……粗犷的笑声此起彼伏,听得赵熠脸皮发烫,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他悄悄伸手,拉了拉日的衣角,“咱们走吧。”


    “不再学一学吗?等明年春天咱们拜月的时候,兴许能用上。”


    啊啊啊啊啊!!!


    大哥,你学这玩意儿干嘛啊!


    这东西……不是得慢慢实践吗……


    当然这话赵熠不可能说出口,他硬拽着日的胳膊往外走,感觉整张脸都快冒烟了。


    日早就看出他害羞,故意逗他玩呢,嘴角弯起一抹弧度,走到外面才说:“今晚轮到我守火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好啊!不过我得回去跟爸妈说一声。”


    日笑着点头,“去吧,我带羊腿,晚上给你烤肉吃。”


    赵熠脚步飞快地跑回家,心里像揣了只乱跳的兔子,抓了点地果干揣进口袋就往外走:“妈,我晚上不在家吃了。”


    刘丽华正在烧火,抬起眼皮:“不在家吃,去哪儿吃?”


    “今天轮到日守火种,他说要带我烤羊腿!”


    “那你多穿点,带两个鹅蛋过去。”


    “不用,我俩吃不了那么多。”


    “早点回来……”赵妈妈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没影了,门帘还在晃荡。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摇头笑了笑,真是儿大不中留啊。


    第28章


    部落保存火种的山洞就在后面, 平日里除了来取火种的人,很少有人会过来。


    特别是火炕普及以后,保存火种就更方便了, 家家户户灶膛里的火几乎没断过,往这边来的人也越发少了。


    赵熠踩着没过膝盖的雪坑,一路摸到后山石洞,站在洞口朝里喊了一声:“日, 你在里面吗?”


    “在,快进来。”


    一进石洞,暖意便扑面而来。石洞不算大, 里面堆了不少劈好的木头,旁边砌着个石头垒的火塘,里面的火一年四季都不会熄灭,把整间洞壁都映得暖融融的,空气里浮着木头燃过的清香。


    日正蹲在火塘边清理羊腿。冻得硬邦邦的羊肉放在火边已经化开,他从外头捧回一捧雪, 仔仔细细搓洗上面残留的血沫和脏污。洗干净后,又均匀地抹上一层盐, 拿削尖的木棍穿好,架在火上慢慢烤着。


    赵熠美滋滋地挨着他坐下,两人肩膀贴着肩膀。火光照在日的侧脸上,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映得微微发亮,赵熠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悸动, 热热的,有些痒。


    “对了, 今天他们拜月的时候,脸上抹的那个绿色草汁, 是干什么用的?”赵熠忍不住好奇地问。


    日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挠了挠头,说:“那种草叫和合草,动物吃了会发情□□。”


    “啊?!”


    “人抹上去效果也差不多,不过没成年的孩子不能碰,不然会发热病,高烧不退。”


    赵熠的脸颊又开始冒热气了。感情那草是拿来催情的……


    一见他这副模样,日心里就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忍不住靠得更近些,一只手从后面揽住他的肩膀。肢体碰触的那一瞬间,两人的心跳都陡然加速起来,火塘里的火焰也跟着颤了颤。


    赵熠咬着嘴唇边的一小块干皮,目光不自觉地瞥向石洞墙上两人的影子。日也低头不停地翻着羊腿,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同时开口。


    “你……”


    “我……”


    四目相对,又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你上次为什么要咬我啊?”赵熠率先开口问道。


    “不知道,第一次在祝那里给你抹药的时候,我就想咬你一口。”日伸出手,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一看见你就觉得很好吃。”


    赵熠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声音都磕巴起来:“那,那也没有,没有咬人的啊,我们那儿表达爱意的方式不这样……”


    “那是什么样的?”日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吓人,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就……就亲那个嘴一下。”


    啊啊啊啊啊!!!


    赵熠内心疯狂尖叫,自己居然说出来了!太尴尬了,太太太羞耻了!


    “我不会,你能不能教教我?”日像个认真好学的学生,眼巴巴地凑上去,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呼吸间带出淡淡的热气。


    “其实,我,我也没试过……”


    “那我们试试?”


    赵熠转过头看着他,两人越靠越近,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对方脸上。火光在两人眼里跳动,暧昧的气息几乎凝滞成了实体,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裹住他们。


    赵熠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困难,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不知道是谁先贴上去的,温热的唇终于碰到了一起。赵熠学着记忆里电视上的方式,轻轻地吻了一下。


    两人短暂分开了一瞬,日却突然收紧手臂,将他拉进自己怀里,唇瓣再次覆上去,像第一次尝到甜品的小朋友,急切地吮吸舔舐着赵熠的唇。


    赵熠被亲得头脑发晕,嘴里不自觉溢出一丝轻哼。日像被电击了似的,快感顺着后颈直冲天灵盖,狠狠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亲了多久,赵熠觉得嘴唇都麻了,忍不住伸手推开他。


    “别,别亲了……”


    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呼吸还有些不稳,“熠,你好好吃。”


    赵熠坐直身体,红着脸扯了扯身上的皮外套,遮住自己不安分的家伙,“羊,羊腿要烤糊了!”


    日毫不在意,伸手把羊腿往旁边挪了挪,“下次还能这样亲嘴吗?我好喜欢。”


    赵熠扶着额头,声音闷闷的,“下次再说。”


    “那吃完羊腿我们再来一次吧!”


    ……


    自打那天在石洞里亲过一次以后,日就彻底化身亲嘴狂魔。只要两人单独相处,他就会拉着赵熠亲,还无师自通地解锁了舌吻。


    每次都能把人亲得血脉偾张。当然,日自己也有点把持不住,常常把人压在身下不停地蹭。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好几次差点擦枪走火。


    不过两人还是守着底线,没有拜月之前不会做到那一步。这是部落的规矩,也是对天阳神的信仰。


    时间一晃,距离袒图人迁移过来,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按照赵熠他们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这会儿是阳历十一月二十号,正好是小雪的节气。


    前几天那点难得的好天气转瞬即逝,今早起来,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外头的风也越发刺骨,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体感温度至少又降了七八度,已经到了泼水成冰的地步。


    早上赵熠出去尿尿,冻得小鸡儿都疼。这鬼天气,也不知道还要降到多少度。


    吃完早饭,老赵和刘丽华都没出门。出去站一会儿就冻得浑身骨头疼,只有守着热炕头才能稍微暖和一点。


    部落里的其他人也大多如此,大家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寒潮的威力。


    傍晚时分,狂风卷着暴雪呼啸而来。风刮得屋顶呼呼作响,门口的帘子几乎挡不住那裹着雪粒的风暴。


    赵宝钢和赵熠赶紧抱了几根粗木头过来,死死压住挡风的帘子,可寒风还是从各个角落里不停地钻进来,呜呜地叫着,冻得三人瑟瑟发抖。


    刘丽华把灶火烧旺,灶台的温度升起来,屋子里才勉强有了一丝热乎气。


    老赵咳了两声,“太冷了,照这个降温的速度,再过几天得把人冻死!”


    赵妈也面露愁容,“这地方咋这么冷呢,感觉比黑龙江那边都冷。你忘了有一年正月十五去哈尔滨看冰灯,好悬没冻尿裤子了。”


    赵宝钢说:“没有可比性,那边冷好歹进了屋是暖和的,这地方的房子太简陋了,我都怕风再大点,把屋顶给整个掀走。”


    赵熠惊恐地抬起头,心里默默祈祷:可千万别被风刮走了,不然没了屋顶,这一宿肯定得把人冻死!


    这一夜,一家三口谁都没敢合眼,生怕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


    整个部落里的人跟他们一样,都被这场恐怖的寒潮吓得不轻,多少年也没见过这么冷的冬天。


    女人们不停地往灶台里添柴火,橘色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焦虑的脸;汉子们围着屋子转,看到哪里透风就赶紧拿稻草或木头堵上;孩子们则缩在炕上,紧紧裹着皮子,大气都不敢出。


    一直到天微微亮,这场暴雪才渐渐停歇。赵熠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听见外头风声小了,一头钻进被窝里,“妈,我眯一会儿,待会儿叫我。”


    “快睡吧。”


    赵宝钢看了眼满脸疲惫的妻子,“你也去躺会儿,我瞧着应该不会再刮大风了。”


    “睡不着,我这心里直突突,总觉得有点害怕。”刘丽华望着屋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声音有些发虚。


    老赵走到妻子身边,伸手环住她的肩膀,“明年开春,高低重新盖间屋子。这草棚子没有地基没有房梁,住着心里不安稳。”


    “那咱不回去了?”刘丽华心里还存着一点期盼,虽然知道机会渺茫。


    赵宝钢捻了捻手指,“你瞧儿子跟日那样,他能舍得回去吗?小熠不回去,咱俩回去干啥?”


    刘丽华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咱就把房子好好盖起来。说实话,这部落里的人相处起来还挺好的,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每天简简单单的,我都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可不是,自打教他们垒了炕,族长见了我都挺客气。明年要是再教教他们盖房子,这帮人是不是得把我供起来?”


    刘丽华笑着拧了他一把,“老不正经的,眼下能安稳熬过这个寒冬再说吧。”


    赵宝钢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外面的雪映着天光,亮得有些刺眼,谁也不知道气温还会不会继续下降,这样冷的天要持续多久。


    *


    “祝,祝!不好了——”


    风雪刚刚停歇,升便带着一队人挨家挨户地查看情况。昨晚的风雪实在太大,只怕有人扛不过去。


    巡视到卜家的时候,发现这家的房顶已经被大风整个掀飞了,屋子被一层厚厚的积雪掩埋,只露出几根歪斜的木架。


    大家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人从雪地里往外挖。卜已经没有了气息,身子僵硬冰冷;那个叫娃的女人还活着,但只剩下胸口一丝微弱的呼吸。


    升赶紧背起她,脚步匆匆地往山上跑,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其他人则继续在部落里巡视,看看还有没有冻伤、冻病、冻死的人。


    祝昨晚同样一夜未眠,狂风把屋子吹得不停颤抖,她把月安顿在炕里面,用皮子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则对着天阳神的神位一遍又一遍地祷告,祈求部落里的人能平安熬过这个夜晚。


    可天亮时,噩耗还是传来了。


    昨晚,部落里死了六个人。除了卜,还有奇一家五口。两家的遭遇差不多,都是被大风刮坏了屋子,在风雪中瞬间失温,冻死在了夜里。


    唯一幸存下来的娃,也冻坏了一条腿。醒来后得知自己的丈夫已经去世,一直不停地哭泣。昨晚若不是卜把保暖的皮毛都盖在她身上,或许她也死在了那个大雪夜里。可怜他们夫妻刚拜月不久,就这么天人永隔了。


    袒图那边同样被冻死了不少人。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凛冬刚刚降临,这场寒潮注定要带走许多鲜活的生命。


    大家来不及悲伤,赶紧趁着暴风雪停歇的间隙,各户修补起自家屋子。赵宝钢把房顶的茅草重新绑扎了一遍,又压上不少大石头,防止再被大风掀开。


    赵熠和妈妈也没闲着,母子俩把门口挡风的草帘钉在木架上,做成一道简易的门。下次再刮大风,用木头从里面顶上,就不会那么容易被吹开了。


    除此之外,生火的木头也成了大家争相囤积的物资。天气冷到这个地步,一旦断火,屋里的温度立马就会骤降。之前赵宝钢还觉得自家堆的那些木头够用,如今一看,照这个天气,最多能撑上一个月就到头了。


    父子俩正打算上山再砍些柴,没想到日拖着雪橇,拉了一大堆木头出现在门口。


    第29章


    “这么冷的天, 你怎么过来了?  ”


    赵熠赶紧迎上去,帮他木头卸下来,一边拍着他肩头的雪, 一边拉着人往屋里走。


    他呼出一口白气,“天太冷了,你们之前囤的柴肯定不够用。这几天部落里的人都开始上山砍木头了,我怕你们冻着, 就提早送了些过来。”


    老赵心里这个不得劲,半天说不出话。


    这小伙子对他儿子,该说不说是真上心啊!这么冷的天, 出去一趟都冻得难受,他却冒着危险上山帮他们砍木头。


    老赵原本对这个外族小伙子多少存着些疏远,此刻心里那点芥蒂像是被火烤化了,对日的印象一下子好了不知多少。


    他抹了把冻得发红的鼻头,“别帮我们砍了,你自己家的够用吗?这么冷的天, 木头烧得可比之前多多了。”


    日把目光转向赵宝钢,语气里带着年轻人对长辈特有的恭敬, “家里够用,我阿父也上山砍了不少。”


    他们父子俩都是这部落里最厉害的猎人,身板壮得像山里的黑熊,这样的风雪天气,虽然行走艰难, 倒还撑得住。


    可对赵家父子来说,上山砍柴就实在太危险了, 山路早被厚雪埋得看不出痕迹,稍不留神一脚踩空, 陷进雪坑里,人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刘丽华在旁看着心里也是十分感激,赶紧转身从角落里摸出皮兜,装了几个鹅蛋递过去:“姨家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点蛋你拿回去,煮着吃补补身子。”她说这话时有些局促,生怕日嫌弃。


    日赶紧摆手拒绝。


    赵熠一把拉住他,“你收着吧,不然我爸妈心里都不安。”


    日低头看了看赵熠,又看见刘丽华殷切的目光,无奈地接过那几个鹅蛋,“明天我再给你们送一些过来,你们尽量不要再出门了。外面天气太冷,如果冻病了只怕不好治,祝那边的药已经不够用了。”


    这段时间冻出伤寒的人太多了,大部分都是孩子。那些原本活蹦乱跳的小身影,如今一个个烧得满脸通红,缩在皮子里难受得直哼哼。


    这些病症如果放在现代,或许就是几盒感冒药、几针抗生素就能解决的事,可这里是原始部落,除了巫用简陋器具炮制的草药和那不知是否管用的祈福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赵家三口人连连点头,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日要走了,赵熠送他到门口:“你也要注意安全,太冷就别出去了,别把自己冻坏了。”


    “放心吧。”日冲他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要不是旁边站着赵熠的阿父阿母,他高低得把人拽过来狠狠亲几口。


    日离开后,赵熠和父亲赶紧把那些木头安置好,整整齐齐码在屋外靠墙的地方。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两人的手脚都冻得发麻,进屋后蹲在火堆旁缓了好半天才慢慢有了知觉。紧接着那股钻心的痒意翻涌上来,赵熠忍不住一个劲地抓挠。


    刘丽华看着儿子那副狼狈样子,叹了口气:“你俩还说去山上砍树,只怕没走到树林边上就冻得受不了了。”


    赵宝钢把手放在火边烤着,指关节处裂开了几道口子,被热气一熏又疼又痒。“这天冷得不正常,要是有大棉裤和羽绒服还行,光靠这点皮子御寒实在太难了。”


    “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年年都这样,”刘丽华望着跳动的火焰,声音有些飘忽,“要是年年这么冷,咱们可咋活啊。”


    赵熠接话道:“日说前几年冬天没有这么冷,今年是突发状况。也许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明年就好了。”


    赵宝钢也跟着宽慰道:“他们住那破茅草房子,要是年年都这么冷,估计早都冻死了。也许明年能好一点。”


    当然,这话只能是心里安慰罢了,毕竟明年到底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暴风雪肆意咆哮了将近一星期,天总算放了晴,可那轮太阳惨白惨白的,挂在天上像个冰冷的瓷盘,没有一丝暖意。气温不但没有回升,反而还在缓缓往下掉。


    干格落已经因为这场风暴冻死冻伤了二十多人,山脚下的袒图就更不用说了。他们的防寒措施还不如干格落,草棚四面漏风,几乎每天都有人在夜里悄悄停止了呼吸。


    清晨总能听见某间棚屋里传出压抑的哭声,然后几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被抬出来。死亡的阴影像这场寒潮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上。


    就连犸也没能熬过去。


    这天天刚蒙蒙亮,兰就被人从浅得几乎不算睡着的昏沉中猛地摇醒。


    “兰,不好了!”


    兰倏地起身,眼神清明得好像根本没睡着过一样,事实上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能安稳合眼了。


    “怎么了?”


    跑来的年轻男人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犸……犸快不行了……”


    兰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脏,她腾地站起来,抄起身边的一件外皮披在身上,脚步飞一般朝犸住的地方跑去。


    因为房子紧张,袒图人都是七八个人挤一间屋子。男人和犸住在一起,今早他起来想叫犸吃点东西,结果伸手一碰,发现犸浑身滚烫得吓人。他双眼紧闭,怎么叫都叫不醒,呼吸又浅又急,吓得那男人连滚带爬跑来找首领。


    兰赶到的时候,犸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兰跪坐在犸身边,握住他那双枯瘦滚烫的手,轻声呼唤:“犸,犸,醒醒。”


    那双手曾经为多少族人敷过草药、驱过邪灵,如今却轻得像一把干柴。兰的鼻子一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大约犸的意识还在深处徘徊,听到兰的声音,竟奇迹般地缓缓从昏沉中浮了上来。


    他长长地喘了口气,然后眼皮颤了颤,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兰的面容,辨认了一会儿,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犸,你醒了,太好了!”兰顾不上擦夺眶而出的眼泪,伸手就要把他扶起来。


    犸费力地摆了摆手,喉咙里发出嘶哑而浑浊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挣扎着爬出来的:“兰……我不行了,天阳神……已经来接我了……”


    兰痛苦地摇头,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不能离开,你走了袒图怎么办?我们还没有新的巫!”


    “已经找到了……”犸的目光缓缓转回来,落在兰脸上,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洞察和慈悯。


    “月,你的女儿……她会是个好巫……”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


    “月是干格落选中的巫,犸,你不能离开我们!”


    犸笑了一声,尽管那笑容被病痛折磨得有些狰狞,却仍透着一丝狡黠,像是很多年前那个还健壮风趣的老巫又回来了:“兰,你还没想通吗?”


    兰怔住了,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脊背窜上来,她猛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我们……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部落……如今也不过……是重新回到一起……”犸的手忽然有了力气,抓住兰的手腕,箍得兰生疼,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都灌注进去,“兰,天阳神……会保佑你们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旁边围着的人已经压抑不住,开始呜咽着哭起来。


    犸突然瞪大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在最后一刻竟然变得清亮无比,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惊叹的景象,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然后像是放下了所有牵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扭曲痛苦的脸,在最后一刻竟舒展开来,变得无比平静,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犸!”一道凄厉的喊声从门口炸开,一行人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


    为首的叫森,是袒图部落的长老之一。他双目赤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半跪在犸的身边,双手颤抖着抚摸过那张已经失去温度的脸,声音凄厉而悲痛。


    跟在他身后的一众人也缓缓跪坐在地上,双手放在额头,开始低声祷告。那些哽咽的祷词在昏暗狭小的草棚里回荡,夹着外面呜咽的风声,像是天地都在为这位老巫送行。


    很快,犸去世的消息在部落里传开。所有袒图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失去巫的他们,成了无根的浮萍,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不知该归往何处。


    整个部落笼罩在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悲伤中。


    *


    干格落这边,祝正低头研磨草药,石杵在石臼里有节奏地捣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坐在一旁扔石头卜卦的月忽然“咦”了一声,她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石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祝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怎么了?”


    “我刚给袒图部落占了一卦,”月盯着地上那几颗石子排出的图案,声音有些发紧,“是……死象卦。”


    祝的手指猛地一顿,随即一下下点着指节,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起身,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掀开门帘望向山下。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的白发在风中散乱地飞舞,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悲恸一寸寸浮上来:“犸……”


    月声音轻问:“是犸离开了吗?”


    祝缓缓地点了点头。


    虽然早就知道老友的身子骨快不行了,但当真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时,心里还是难受的厉害。


    物伤其类,他们作为部落的巫,好像冥冥之中都有感应,像同一片树林里的老树,一棵倒了,其他的也会微微震颤。


    祝望着山脚下袒图部落那片低矮的草棚,隐约听见风里夹着哭声,她的眼眶也跟着湿了。


    月拉住祝的手,轻轻地晃了晃:“别难过了。”


    祝把手轻轻覆在月的手背上,声音低沉而忧虑:“只怕袒图那边有麻烦了。”


    *


    兰先带人安置了犸的遗体,用干净的兽皮将老人裹好,按照部落的规矩停放在专门的地方。做完这一切,她才召集所有长老议事。


    昏暗的草棚里,六个人围坐在一起。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在墙上摇晃。


    没有人讲话,安静得只剩下外面呼啸的风声,和火堆里偶尔迸出的一声噼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寒冷更沉重的东西,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过了好半晌,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疲惫:“我们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发生了,犸离开了我们……但部落里还没有选好下一任巫。”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坐在她左手旁的羚忽然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他的哭声在沉默的棚屋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好几人,大家都是满脸愁容。这场寒潮实在太厉害了,厉害到让他们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坐在另一边的森忽然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兰抬起头看向他,森与她年纪相仿,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睛总是阴沉沉的。


    当初大兄突然去世的时候,他曾想接任部落的首领,那段时间他四处奔走游说,几乎把半个部落的长老都拉拢到了自己那边。可惜最后被兰横插一脚,首领的位置就这么从指缝间溜走了。这么多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不时就要发作一回。


    这次迁徙到干格落,他就坚决不同意。他站在众人面前,慷慨激昂地说袒图人应该有袒图人的骨气,宁可守着自己的土地冻死,也不能寄人篱下。奈何其他几位长老都站在兰这边,他一个人反对也没用,只好憋着一肚子火跟着来了。


    眼下犸的离世,让他再次嗅到了机会。


    “当初我就说过,咱们不该来这里!”森抬起眼睛,目光如刀,从兰的脸上缓缓扫过去,“留在袒图,好歹我们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屋子,自己的火塘。如今呢?不光寄人篱下,部落里的人也都快□□格落抢光了!”


    兰皱了皱眉,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离开的话,我们早就被多戈玛的人屠戮殆尽了。”


    “谁说他们一定会杀了我们?”森冷笑一声,摊开双手,“兴许我们分出一部分食物,他们就会放过我们,你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听听你的话可笑吗?”羚忍无可忍,猛地拔高音量,“他们可是把咱们部落一把火烧光了!你忘了那天的大火吗?”


    森依旧不依不饶,“干格落做的事,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钝刀子割肉,慢慢把咱们的人掏空,把袒图从根上灭了!”


    他这话一出口,整个草棚里沉默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火堆噼啪响了两声,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他说的话也不全无道理,这段时间以来,不断有袒图人选择与干格落的人拜月,甚至不少年轻力壮的汉子,宁愿去那边结安格也要留在干格落。


    每走一个人,袒图就空一分,像一棵被不断抽去枝条的大树,日渐稀疏。这让原本强大的袒图部落人口锐减,如今已经不足七十人,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


    森站起身,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射在墙上,高大而扭曲。


    他环视了一圈,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照这样下去,到明年春天的时候,我们还能剩下多少人?!袒图就要灭种了!”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像一把锤子,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坐在一旁的骨缓缓抬起头,他是在座最年长的长老,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


    看了森一眼,又看了兰一眼,声音苍老而疲惫:“那你说,该怎么办?”


    森像是就等着这句话,猛地转过身,抬手指向兰,“部落交到兰手里,才这样一天天衰落下去。我觉得,她已经不适合再当袒图的首领了!”


    羚激动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张开嘴就要跟他对骂,被兰从旁边拉住胳膊。


    一直没出声的冬和元也看向兰,不知道她会如何应对。


    她目光平静地与森对视说:“你觉得谁适合?”


    第30章


    森一言不发, 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


    两人僵持着,篝火噼啪作响,旁边一直沉默的元开口打圆场:“森, 你先坐下。现在跟谁当首领没多大关系,就算选你当首领,你能阻止寒潮吗?能让所有人安全渡过这个寒冬吗?”


    森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部落都快散了!”


    兰低下头,望着眼前的火堆,橘红的光映在她脸上, 却照不亮眼底的黯然。森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她当初想得太简单了,以为背靠着干格落就能保全部落,却忘了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袒图和干格落离得太近,对比也太鲜明。那边不光有取暖的火炕,有抵御风雪的房子, 还有充足的食物。而袒图什么都没有,仅存的一点口粮勉强够他们果腹, 取暖全靠干格落帮忙挖的地炕,眼下,连巫都没了……


    兰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的凉意让她微微一颤,声音疲惫道:“森说的对, 这样下去不行。”


    “兰?”坐在旁边的羚惊讶地看向她。


    看见兰的退让,森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他知道兰快撑不住了。


    元和骨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最终还是骨低声问道:“那能怎么办?总不能阻止部落的人与干格落的人拜月吧?”


    森立刻接过话头, 语气强硬:“必须要阻止!不然都跑去干格落,明年春天咱们怎么回袒图?!”


    羚冷笑一声,“还回袒图,先考虑怎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吧。没有犸,冻病的人怎么办?你会治吗?”


    森被他顶得一下哽住,脸色难看了几分,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与其问我,不如问问兰。”


    兰缓缓站起身,语气镇定道:“我会去跟升谈这件事。继续联姻可以,但必须匀出屋子给咱们避寒。”


    “他能答应吗?”羚也跟着起身,眉头拧得紧紧的,总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


    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她裹紧身上的皮大氅,弯腰掀开帐帘,一头扎进了呼啸的风雪里。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迎面扑来,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踩着厚重的积雪,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


    *


    山的另一边,日的家里,赵熠正和他一起磨箭头。


    今天难得没下雪,天色灰蒙蒙的,虽然空气一如既往地冷,但赵熠实在耐不住待在家里的憋闷,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


    摸到日家门口时,日刚收拾好东西,正准备上山砍柴,一抬头瞧见那个裹成球的身影,先是愣了愣,随即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里的石刀和麻绳迎上去。


    “这么冷,你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呗。”赵熠吸了吸冻红的鼻子,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熠哆哆嗦嗦地进了屋,一屁股坐在灶台旁边,双手伸到灶台前烤起来。火焰的热浪烘得他浑身舒坦,僵硬的指尖慢慢恢复了知觉。


    日挨着他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掌心一下一下替他搓着手背,“我也很想你。”


    其实每隔两天,日都会借着送木头的由头跑一趟,但每次两人只能待一小会儿。当着赵爸赵妈的面,他们什么也不敢做,最多偷偷摸摸的牵牵小手,却能在心里甜上好一阵子。


    如今好不容易脱离了长辈的监视,这对小情侣总算能凑在一起腻歪了。


    亲亲是免不了的,一开始赵熠还有些害羞,红着脸躲闪,时间久了,胆子反倒大了起来,主动环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日微微眯起眼,手臂收紧揽住他的腰,一点一点温柔地回应。


    温热的唇齿相依,他像是品尝什么珍贵的滋味,小心翼翼又贪婪地描摹着,舌尖轻轻勾勒着上颚。


    没一会儿,赵熠就被亲得气喘吁吁,胸口起伏得厉害,红着脸偏过头,声音发软:“等……等一下……”


    日意犹未尽,鼻尖蹭了蹭他发烫的耳垂,时不时舔一下他的脖颈,呼吸滚烫地喷洒在皮肤上。


    赵熠被他弄得痒得受不了,笑着拼命躲,一边推他的胸口一边求饶:“别闹了……”再亲下去,他真要把持不住了。


    日自己也憋得难受,手上不自觉地按着他的腰向上顶了顶。隔着厚厚的毛裤和羊皮裤子,赵熠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磅礴的分量。他浑身一僵,小腹登时泛起一阵酥软的酸意。


    他趴在日宽厚的肩膀上,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不是说好了,明年春天拜月吗。”


    “嗯。”日的呼吸有些不稳,喉结上下滚了滚,努力压下那股蠢蠢欲动的燥热。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赵熠抱到旁边的石凳上,气息才慢慢缓过来。


    两人脸上都红得厉害,但心里那份甜怎么也藏不住。


    闲着也是闲着,日索性拎过来一筐碎石头,拍了拍筐沿:“正好今天把箭头磨出来。”


    他们山上打猎用的工具都是自己动手做的。挑出大小合适的石头,耐心地打磨成锋利的菱形,再把箭头紧紧绑在一根笔直细长的木枝上,尾部插上用来控制方向的羽毛,一根箭就算是成了。


    日虽然擅长近身搏斗,但箭术也不差,加上他臂力惊人,一张硬弓拉满,能射中几百步开外的野兽。


    两人正低着头磨石头,门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夹带着细碎的雪沫,一道瘦削的身影随之踏进屋内。


    “阿娘,你怎么来了?”日连忙起身,招呼她进来。


    赵熠也跟着站起来,朝她打了个招呼。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日的母亲了,跟上一次见面时相比,她好像又瘦了许多。颧骨高高突起,两颊微微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沉静而锐利。


    “你阿父呢?”兰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他应该在石那里,我带你过去。”日说着,利落地披上大衣,又转过身对赵熠温声道,“你先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就回来。”


    赵熠点点头,重新蹲下去,继续专心磨手里的箭头。


    日跟着兰出了屋子。门帘刚一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就呛得他忍不住连咳了两声。兰回过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这段时间天气冷得厉害,你小心些,别冻病了。”


    “嗯。”


    “刚才那个孩子,就是你打算结安格的人?”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白茫茫的雪地,语气听起来随意,却带着一丝母亲特有的审视。


    “是,”日点点头,“我们约定好了,等明年太阳花开的时候就拜月。”


    “天神会祝福你们的。”


    日翘起嘴角,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母子俩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咯吱咯吱地走到石家门口。这里一如既往地聚了不少人,虽然天寒地冻,但架不住待在家中无聊,汉子们凑在一起磨磨石刀,好歹能消磨漫长的冬日时光。


    兰的到来让升有些意外。他立刻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拧:“你怎么过来了?可是袒图那边出了什么事?”


    兰看了眼旁边三三两两闲坐的人,压低声音:“先回去再说吧。”


    升点点头,跟大伙打了声招呼,带着兰和日回了自家。


    一进门,升就从角落里翻出些地果和咸肉放进锅里,灶底闷着的柴火被拨了拨,火星溅起,片刻后便蹿起了橘红的火苗。暖意渐渐在屋内弥漫开来。


    兰的目光落在那灶台和火炕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羡慕。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升,袒图快坚持不下去了。”


    升道:“这次的寒潮,远比想象中更猛烈。干格落这边也死了几个人。”


    兰的声音忽然微微发颤:“犸走了……”


    升猛地愣住,“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早上。”


    “那下一任巫……”


    “没有选出来。”兰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犸临走时告诉我,他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了月。”


    “月早就定好了继承干格落的巫。”


    “可是祝还活着,犸已经没了。”兰抬起眼看向升,眼底带着近乎脆弱的哀求,像雪原上走投无路的母兽。


    升沉默良久,久到灶上的锅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这件事,你我说了都不算,月是祝抚养长大的。”


    兰知道祝绝不会松口,她退了一步,“那能不能借给我们几间房子?如今袒图部落已经不足七十个人了……”


    “这个要求我也办不到。”升的语气低沉,却没有半分迟疑,“我虽然是部落的首领,但不能强迫他们把自己的房子让给别人。”


    兰垂下眼帘,再开口时,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灶火吞没:“如果我说,袒图愿意跟干格落合并呢?”


    升有些意外,“你们部落其他长老同意吗?”


    “我会劝说他们同意。”合并已经是大势所趋,尽管她也不愿做这个罪人,可合并,袒图还有一线生机;不合并,只会分崩离析,被这个冬天撕成碎片。


    升没有立刻回答,他掀开锅盖,热腾腾的蒸汽涌上来,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盛了食物端过去,“先吃饭吧,合并不是小事,如果处理不好,恐怕会让两个部落结成仇敌。这些年干格落发展得不容易,我不想因为这件事乱了人心。”


    兰接过食物,她也理解,于是换了个话头,故作轻松地问:“日和那个孩子,明年春天拜月?”


    “由他自己决定。”


    “那个孩子不是中原人吧?”兰抬眼看向升,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带着探究。


    “我见过许多次中原人,他们的穿着打扮,还有语言,都跟那个年轻人不一样。他是……外乡人?”


    “无论他是哪里的人,现在,他们都是干格落的人。”


    兰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微微漾开,“别这么紧张,升,你总是这么严肃。”


    升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食物,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兰,我不会跟你说什么,能接纳你们留在附近避难,已经是我尽的最大让步,如果袒图有什么异动,我不会手软。”


    夫妻俩对视着,兰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个男人从来都这样像山岩一样冷硬,却也像山岩一样可靠。


    “我知道了。”她起身披上大氅,“合并的事,你考虑一下。寒冬过去之后,食物会越来越短缺,多戈玛的人随时可能会翻山过来。凭干格落就算打得过他们也会损失很多人。如果袒图合并过来,我们将共同迎敌。”


    升站起来帮她拢了拢领口,粗糙的指腹擦过她冰凉的脸颊,动作克制而温柔,“如果他们不同意……兰,把首领让给他们,回到我身边吧。”


    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忽然笑了,抬手在他额头轻轻弹了一下,恍如当年那个俏皮又任性小姑娘,让升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


    升把人一直送到山下,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赵熠和日还凑在一起磨石头,两人一下午磨出了十多枚锋利的箭头。


    当然,也没少偷偷亲嘴。要不是身上衣服太厚重,估计早就擦枪走火了。


    升进来的时候,赵熠刚好磨好一枚箭头,正兴致勃勃地举到日面前显摆:“瞧瞧我这个磨得怎么样?哇趣,看看这弧度,这锋利度,简直完美!”


    日被他奇怪的口头语逗得直笑,忍不住一把把人捞进怀里一顿揉搓。


    赵熠也咯咯笑个不停,手上却不闲着,冰冰凉凉的手指直接从日的衣摆底下伸进去,故意凉他一下。


    日被冰得“嘶”了一声。


    “很凉吗?”赵熠赶紧往外抽手,却被日一把按住,嗓音低沉又带着笑意,“不凉,你再摸摸。”


    “啧,又耍流氓。”赵熠嘴上嫌弃,手指却一点儿不老实,顺着日的肋骨慢慢往下滑,一块一块的腹肌轮廓分明,手感好得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尖叫。


    刚来的那阵子他就时不时偷瞄日的腹肌,一直惦记着摸一摸,没想到真让自己吃上好的了。


    “为什么我的肚子是软的?”赵熠小声嘟囔了一句。


    日也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想探个究竟。赵熠身上的痒痒肉多,粗糙温热的手掌刚一贴上去,他就痒得浑身一激灵,笑得直往旁边缩:“别,别摸,哎呀太痒了!”


    他想躲,日便故意不让他躲,一只手牢牢把他锁在怀里,不停的用手咯吱,动作带着一点坏心眼的逗弄,痒得赵熠眼泪都笑出来了。


    升进来的时候,恰好撞见这个画面。


    他整个人一愣,立刻别过头去,拳头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笑意:“日,你去叫部落的长老们过来一趟,有重要的事要商议。”


    日连忙松开赵熠,脸上也有些发烫,一边帮赵熠扯平衣摆一边应道:“我这就去。”


    赵熠的脸已经红得快要冒烟了,恨不能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赶紧起身跟着日一起快步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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