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昭明四十五年,冬
忻城,盘牛镇,肖家村
天才刚亮没多久,鸡才叫了两遍,八岁的肖棉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而是被冻醒的。她迷蒙着眼睛,试图拽自己的被子,却拽了个空。手在床边摸了一会儿,才摸到那一团落在地上的厚棉被。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把被子踢到了地上。好在,家里的房间窗户都封了窗户纸,足以抵抗住寒风,否则她怕是要在睡梦中冻僵了。
肖棉翻了翻身,随即将脚伸出床头,小脚一勾,立马将落在地上的厚棉被勾了上来,伸手一拽,整个身体便被棉被裹在了里面。她缩了缩脖子,嗅了嗅刚晒过不久的棉被,被子是今年新弹的,用的是今年他们田亩里面采收的棉花,味道非常好闻。
这样的棉花他们家整整种了十亩地,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不止他们家,整个肖家村的人,都靠大量种棉花为生。因为距离他们村不远处,就是一个朝廷办的纺织厂,所有的棉花只要采收,便能直接卖给纺织厂。
阿奶说,一亩棉花的钱,比一亩麦子多出一半还多
而她之所以叫肖棉,就是因为她出生那天,刚好是棉花采收的季节,采摘出来的白花花籽棉像云一样,铺满了整个肖家村,漂亮极了。她阿爹从棉田回来,看着她出生了,想起刚刚那一望无际的棉田,便给她起名叫肖棉。
阿奶还说,她这是生在了一个好年景呢,要换做以前,压根没有棉花这玩意,每年冬天村里不知道多少人冻死。
肖棉也觉得,自己生在了一个好日子里。先生可是说了,以前女子是进不了学堂的。
可现在,她每天都要上学哩。
不止是她,村里的小孩子基本都得去上学。
就在她这般想着时,房间外面突然传来动静,肖棉几乎不用想便知道,必是祖母起床了。果然,没多久灶房那边就传来刷锅添柴的动静。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一股属于红薯土豆粥的香甜味道,就从厨房那边传了过来。
肖棉再也睡不下去了,翻身给自己套上棉衣,就立马打开房门,窜进了厨房。
果然一走进厨房,就看见了阿奶坐在灶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了她那张画着深一道浅一道皱纹的脸。而灶膛上的锅里,红薯伴着玉米面子和土豆煮的粥,正咕噜噜冒着泡,蒸腾着热气。
“阿奶!”肖棉喊了一声。
肖家阿奶郑灶红应了一声,眼看着孙女眼睛盯着那粥,忙道,“先去梳洗一下。”
肖棉点了点头,快速走到厨房一角,折了旁边的一个柳枝,开始刷起牙来。听说,城里已经有了一种叫牙刷的东西,也是朝廷办的厂子里面造的,非常受城里人喜欢。不过这东西价格贵,肖棉家里虽然有个阿娘在纺织厂做女工,但也用不起这玩意。
想到阿娘,肖棉忙问,“奶,阿娘又早早去上工了?”
“可不是!”肖家阿奶郑灶红头也不回道,“坐最早的那一趟牛车去的,听你阿娘说,她今天想早点儿下班,去一趟镇里,说是要去买一块肥皂回来。”
肥皂,肖棉忙看向池子一旁的盒子,果然里面的肥皂已经只剩下薄薄的一小片了。那肥皂可是她家的大功臣,洗头洗澡全靠它呢。
虽然冬日里洗澡的时间少,但时不时肖棉他们还是要洗一洗的,因为阿娘的厂里明文规定了,员工每周必须洗一次澡。
否则一群老娘们在一个厂里,整个厂的味道都没法闻了。
而且这肥皂还掺了桂花油,每一次洗完肖棉就觉得自己香喷喷的。
这般想着,她连忙又问道,“那阿娘有说,这次买什么味道的肥皂吗?”上次买的肥皂,是最便宜没有味道的那一种,肖棉一点都不喜欢。
“没有!”肖家阿奶郑灶红头直接摇头,看着磨磨蹭蹭的孙女,忍不住催促道,“快搞好,把早餐吃了,难道你忘了,今儿个是学堂开课的日子,别迟了!”
说完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也就现在日子好过了,朝廷让你们都能去读书,像我们小时候哪里能够读书,女孩子刚生下来三四岁就要干活呢!年景不好的时候,七八岁就会被卖,那日子才难过呢!你们撞了多大运遇到现在的陛下你们知道吗?也不知道珍惜!”
肖棉一听,阿奶这是又要开始嘀嘀咕咕了,连忙刷好牙洗好脸梳好头发,快速的给自己打了一碗粥吃起来。她才不要继续听阿奶嘀咕呢,阿奶嘀咕的那些东西,她都听腻了。
她当然感激陛下啦!
虽然她没有见过陛下,但也知道若不是陛下,作为一个女子,她根本没办法坐在学堂里面读书。更别说读完基础课程之后,还能去考科举。
学堂里面的女夫子可是说过很多之前的故事,那个时候读书都是男人的事情。她们这样的人,别说科举了,就是认个字都没什么机会。
哪像现在每日朝廷都发报纸,她们忻城也有自己的报纸,隔三岔五,还有高年级的学长来村里免费发放报纸,读报纸,告知她们朝廷的各种政策。
别说她,就连阿奶都能认大部分字了。
前段时间她还看到阿奶拿着一张报纸,看里面的故事看得津津有味呢。
可是感激并不意味着她喜欢日复一日听阿奶嘀咕啊。她知道阿奶没有说错。但阿奶是阿奶,她是她。
阿奶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她活在这个时代里。她的世界可大了,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感受呢,阿奶的嘀咕就留给阿奶吧!
这般想着,她看了一眼门外升起的太阳,便快速的吃完碗里的粥,拿起一旁的背包,装好自己的文具和书本,推开了院子的门。
院门很矮,扑一推开便能清楚感受到一股冷气朝她扑来,激得她一个冷颤。好在她还带了一条围巾,那围巾是肖棉的阿娘用厂里不要的边角料布条缝制的,虽然形状有点奇怪,颜色也泛着黄,却很暖和。
门外是一条石子路,沿着石子路往南走半刻钟,就是她上学的学堂育英堂。昨日并没有下雨,石子路不滑也没有积水,肖棉穿着阿娘给她做的棉鞋,踩着石子路快速的朝南而去,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阿爹说的那种水泥路来。
肖棉的阿爹也曾在育英堂里面读书,据她阿爹讲,他很小的时候,镇上附近就已经修了一条长长的水泥路了,他还跟着父亲亲眼去看过呢。
本来这种水泥路是要修到村子里的,但那个时候南边突然杀了他们的公主,陛下震怒,便一门心思对付南边的叛贼去了。
后来,南边打下来了,又打北方,大雍的领土一下子扩大了一倍多。最后,村子里的水泥路,到底没有修。
因为要留着东西修北边和南边的路。
不过,这场战争对他们也不是没有好处。据阿爹讲,那个时候陛下刚打下北方不久,抓了不少北方的大官。
本来这些大官都是需要砍头的,当时陛下仁慈,就只是把这些大官抄家,然后让他们当中一部分壮年劳力去修连通南北的大运河,一部分老年人就发配到了村子里,成为了村子里面的先生。
他阿爹的先生就是这样一个北方人,只是这个先生虽然学识非常渊博,但教的都是四书五经,阿爹根本听不懂,也就囫囵的学了几个字罢了。倒是他好几个以前在村子里一起玩的伙伴,因为先生的到来考了出去,如今已经去了外地做官。
所以阿奶每每说起这件事,都说阿爹是个不会享福的,过不了好日子呢。
不过,肖棉并不觉得阿爹不好,因为阿爹虽然没有考上大官,但他的算术非常好,不管多么杂乱的东西,只要经过他的手都能点清楚。而且,基本不出差错。
好多大河道里面跑商的商人都喜欢请阿爹做账房呢,甚至县里的县令都想请阿爹,去县里做书吏。
而且,阿爹每每回来都会跟她讲很多故事。
譬如有一回,阿爹和商队沿着大运河,去了陛下新建的南方都城,南都。阿爹回来就跟她讲,那里的天气非常热,热得人光站在街上不动,都没完没了地流汗。
所以,那边的人穿的衣服都很薄,甚至有人赤着上身,只在上面纹一些花样。
不过那里的水果非常多,还有好多河鲜海鲜,稻米更是多得不得了,而且盛产各种各样的果子花蜜。阿爹回来的时候还给她带了一罐呢,可好吃了。
听说陛下也喜欢吃,每年都会在南都待几个月,有时候过了冬天才回来,就为了吃那些花蜜呢。
很显然,她和陛下喜欢吃同一种东西。
有一回,阿爹还跟着商队沿着大运河,去了北方的都城新安。阿爹告诉她,这个都城以前是另一个皇帝的,不过这个皇帝不是个贤明的,以前还差点害了陛下,陛下把那个皇帝的国家灭了,就成了现在的北方。
现在北方人的日子可好过了。自从陛下把那些大官都抓了以后,地都分给了百姓。就连大官占据的山林泽湖,都变成了官府管理,定期开放给了百姓。而且,陛下还鼓励开荒,开荒种地五年都不需要收税。
她的姑姑和一个大伯,二十年前就响应了陛下的政策去了北方。听阿奶说,姑姑和大伯他们一到北方,就被官府分了近百亩地呢,还有安家费。要不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阿奶自己都想去北方看看了。
她家如今也不过三十亩地,就这,阿奶说,还是陛下清理田产后,从那些世家大族里面挖出来分给她们的呢。
再早之前,她家就只有四亩地,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别说吃饱饭了,连种子有时候都剩不下。他按爷和最小的伯伯,就是这样活活饿死的。
说起来,肖棉想象不出来百亩地的样子。她家三十亩地,真正每年用来种棉花的不过十亩地,种完的棉花就已经堆成山了。那百亩地如果种棉花的话,那岂不是要堆到天上去?
而且,北方还盛产各种牛羊和琉璃。那羊可浑身都是宝,羊肉能吃,羊的毛还能织布,跟棉花一样,就连羊毛的洗澡水都能做肥皂。他们现在用的肥皂,好多便是从北方那边运过来的。听阿爹说,若不是有现在这条大运河,他们根本买不起那玩意。
至于琉璃那就更厉害了。要知道,陛下在每个都城都建立了研究院,北方那边的研究院研究的最多的就是琉璃。听阿爹说,他们如今已经研究出了一种无色透明的琉璃,装在窗户上非常的漂亮,都城很多商铺都装上了这种琉璃呢。
此外,他们还做出了那种能够把人照的纤毫毕现的琉璃镜子,别说脸形了,就是你脸上多了一道红印子,都能给你照出来。阿爹就给阿娘带了一个,阿娘可宝贝了,肖棉想看,阿娘都没给她看过几眼。
不过,肖棉最喜欢的还是阿爹去洛京给她带回来的东西。
阿爹曾经给她带回了一本书,不是镇上书馆那种翻得卷了边的旧书,是一本新印的,纸面白净,字迹清晰,上面盖了一个章,显示着“石渠阁藏书”几个字的书。
当时,她问石渠阁是什么意思,阿爹告诉她,那是洛京最大书阁的名字。
那书阁非常大,主楼有三层楼那么高,是陛下为天下所有爱学习的学子修建的,据说汇聚了当下几乎所有知识。
而且,只要是认字的学子,就都能进去翻阅书籍。他进去看了一眼,里面光放书的地方,就有好几层呢,一排排的书籍让人眼花缭乱,一个人怕是一辈子都看不完。
自那书阁建立之后,不少人便以拥有石渠阁的藏书为荣。虽然借书不还需要翻倍赔偿,依然有很多人为了拥有石渠阁藏书,故意不还呢。甚至,还有人故意让人带出石渠阁的藏书来,再翻几倍卖给外地人呢。
他这本书就是这么来的。
不过,阿爹说,即便花了几倍的价钱,这书也来得值。因为石渠阁那三个字,是陛下亲自写的。
那可是陛下的字迹,阿爹骄傲的对她道。
此外,阿爹还给她带回了许多洛京的小玩意,有那种可以用手转动轮子的玩具小车,听说叫什么自行车。
不过阿爹说,这车只有在陛下用那种水泥修的主干道里面骑才舒服,骑在其他小路上,木头和铁的轮子很容易散架,而且很颠簸。
还有那种转动几下,上面的小人就能够不断旋转,发出叮叮咚咚声音的小盒子。
听说,这东西最开始还是明珠翁主带着研究院的人一起制作,专门献给陛下的千秋贺礼呢。都不需要乐工,就能奏出一首曲子,非常有意思。
自从陛下千秋节后,那盒子就成了整个都城上至权贵下到平民追捧的物件。
若不是他在帮主家收货款的时候,帮主家辨别出了一张假的钱庄银票,避免了主家的一次大额损失,也得不到这东西。
不过,肖棉最喜欢的还是她爹上个月给她带回来的一个小船。
听阿爹说,那是陛下命令打造的蒸汽大船的模型。虽然只是模型,但只要放在水里,点上蜡烛,船就会自己往前走。肖棉每次休沐拿出来玩,都能玩上一下午,根本停不下来。要不是阿奶总说废蜡烛,她高低要天天拿出来显摆一下。
说到蜡烛,肖棉忍不住又想起,阿爹说的那个叫电的玩意。听爹爹说,现在洛京的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个玩意,据说那东西就跟天上的雷一样,会发光,会电人。
研究院已经制造出了能够产生那东西的装置了,问题是还不知道怎么让它像雷一样发光呢。
爹爹还说,如果真的有电了,他们以后就可以不用蜡烛,也不必用油灯了呢。
肖棉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识那个叫电的玩意了。
“棉棉!”有人喊她。
“花丫?”
肖棉回头一看,原来是她的同学花丫,和她只简单梳两个牛角头不同,花丫头上戴了两朵漂亮的头花,红彤彤的,特别好看。
花丫的娘和她阿娘一样,也在工厂上班。不过,和她阿娘在纺织厂不同的是,花丫的娘在印染厂。
所以花丫身上总是能够出现各种色彩鲜亮的头花和衣服,漂亮极了。
他们班里的女同学可羡慕花丫了,肖棉也羡慕。不过,相比头花,她还是更喜欢她爹给她带的各种小玩具。
“棉棉,文夫子交代的课业,你完成了吗?”花丫低声问道。
“啊!”肖棉愣了一下,这才猛然想起,她似乎忘记了这回事,她连忙看向花丫,“花丫,我好像忘记有课业这回事了,你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对了,文夫子说的课业是什么?好像是关于学习的,我记不得太清楚了。”
“夫子让我们写一篇小文章阐述学习的目的?还让我们问问长辈。”
“学习的目的?”肖棉不解,“学习还有目的?”
“有啊!”花丫高昂着头道,“昨日我问祖父,祖父都直接哭了呢。祖父告诉我,学习的目的就是我将来可以毫不遮掩地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而不用担心被人骗。祖父还告诉我,他的父亲我的祖祖那个时候,大字不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去给别人当佃户,结果差点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呢。”
肖棉想象不出那个场景,人怎么会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呢,她三岁还兜不住自己尿的时候就已经认识自己名字了。她想,如果是她,是绝不可能被人卖了不知道的。而且,夫子可是说了,现在不准人口买卖,大家都是工人,只能签合同。而且,主家就算雇佣了你,也不能对你打骂虐待。一旦被打骂虐待,就可以直接报官。
为此陛下还专门在县里和镇里设了投告的石匣。据说只要被主家侮辱打骂,就能写信举报主家。但凡属实,那主家就会被抄家。当然,如果诬告,自己也得不到好就是。
她家旁边村子里就有个姐姐,在主家工作时被那家的公子骚扰侵犯,上告了提刑司。
阿奶说,这案子直接惊动了京都的陛下,不仅那主家被抄家,田亩也全部被官府没收,重新分给了其他人。这个姐姐还得了一大笔钱,人直接被安排在了朝廷的育婴堂工作了。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其他地方,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呢!
“你是打算写你祖祖的故事吗?”肖棉问道。
花丫点了点头,“对呀,我已经写好了,就等着夫子看呢。”
随即又问肖棉,“你呢,绵绵?”
“我——”肖棉想了想阿爹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随即道,“我学习的目的,就是去洛京,去南都,去都安,去阿爹见过的地方看看。而且——”肖棉又想起阿奶嘀嘀咕咕的阿爹没用,陛下之类的,添了一句,“我还想考科举,去见陛下。”
“见陛下?”花丫眨了眨眼,感觉不可思议,随即对肖棉道,“棉棉,陛下可是神仙,阿婆说了,不能直视的,你怎么可能见到陛下呢?”
“胡说!”肖棉驳斥道,“陛下怎么可能是神仙呢,陛下跟我一样喜欢吃花蜜。而且,我阿爹说了,陛下跟他一样坐不住,时不时就会去其他都城游玩,还很喜欢听八卦,骑马打猎,写故事。听说,陛下还自己出了一本书呢,叫什么《霸道天子爱上他》。
阿爹说,那本书出来时,引起了可大轰动。不少学子都说,有辱斯文,还说要把那个写书的人抓起来打板子。
结果,陛下告诉他们,这本书就是她写的,直接把那些学子吓一跳。
阿爹说,陛下这是故意在捉弄那些士子呢,谁叫他们天天写什么书生妖狐故事,还把女子全部变成妖狐鬼怪。”
“是嘛!”花丫眼神迷茫,这跟她印象中的陛下完全不同啊。在她印象中,陛下一直都是坐在天子庙里面,那个高高在上的泥塑。每次学堂放假回来,他们都要去一趟,在陛下面前上一炷香,听庙祝念一遍祷文。
听说,以前天上的神仙,还会跑出来唠叨陛下的事情呢。不过,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她阿娘说,自从她五岁那年听过一回之后,神仙们就再也没来了。
“当然!”肖棉哼了一声,得意道,“我阿爹可是去了好多次洛京,有好几次还远远看到了陛下的仪仗队经过呢。阿爹还说,陛下可喜欢读书厉害的女子了,去年的科考状元就是一名女子,陛下还特意接见了她,给她赐了一座状元宅子呢。回来后,他还让我多读书呢。”
“所以,只要读书,就能见到陛下?”
肖棉点了点头,“肯定的,而且,只要考上去,还能去太学里面读书。据说,崔大人,明珠翁主等人,还有乐大人,如今都在里面教书呢。”
“哇——”花丫惊叹了,她可是知道崔漱玉崔大人以及乐舒乐大人的,那可是陛下朝廷的第一代女官,听说她们以前都是陛下的心腹,女夫子时不时就会提起呢。特别是崔大人,那可是帮助陛下治理了北方十几年的人啊。
“那我也要考科举,去洛京!”花丫说道。
肖棉很高兴小伙伴跟自己拥有了一样的理想,拉着她的手道,“那到时候我们一起!”
“嗯,一起!”花丫也抓着肖棉的手。
正好这时,学堂到了,几处青砖灰瓦的屋子矗立在眼前,其他的学子也纷纷从家里赶了过来,大家都穿着厚棉衣,厚棉裤,小脸在冷风里吹得红扑扑。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快速的跑了进去。
此刻,刚好太阳升起,照在两人身上,明亮而耀眼。
第362章
昭明四十五年,和往常一样,天刚破晓,穆兰就早早起来练习枪法了。
这套枪法她练习了不知道多少年,对每一个动作都了如指掌,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记什么,肌肉的记忆就能帮她完成每一个动作。
不过,到底年纪大了,虽然每一个动作她都依然熟稔,可甩枪的动作比起年轻时候,却依然慢了许多。
刚练完一套枪法,一块巾帕就被递了过来,是她的徒弟穆慧。
穆慧和她一样是一个孤儿,二十年前,穆兰在北周的一个破庙捡到了身处襁褓中的她。
那晚天气很冷,穆慧浑身只裹着一块薄薄的襁褓,就那么被人扔在那里,浑身冻得发紫,甚至已经没有了哭声。
穆兰以为孩子已经死了,刚将人抱起来,手刚伸出去想探一探还有没有气,就被还是婴儿的穆慧紧紧抓住了,动了动都没有把手抽出来的。
穆兰思考了一下,便决定收养穆慧,就像当初武德帝看到她,把她带回去一样,甚至还给她取了明康公主一样的慧作为名字。
她接过巾帕,看着眼前的徒弟,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不过转眼间,穆慧就已经从一个哭声细弱如猫的小婴儿,长成了能够和她一起练枪的人了。
“练得怎么样?”穆兰问。
穆慧知道穆兰问的肯定是自己的枪法,立马道,“还达不到师傅的水平呢!”
穆兰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个徒弟的枪法水平早已超过了自己,相反,她这些年因为年纪越发大的原因,使枪的流畅度反而下降了许多。
想到这里,穆兰就忍不住难受,陛下还那么年轻,她现在虽然依然站在陛下身边,却老了,再没法第一时间冲上前护在陛下前面了。相反,穆慧这一代人正逐步代替她的位置。
想到这里,她心情更加低落起来,目光复杂的看向穆慧道,“不,阿慧,你现在比我强了!”
穆慧眼睛亮了一瞬,她虽然名义上是穆兰的徒弟,但实则一直把穆兰当成自己的母亲,作为一个女儿听到母亲这般夸赞自己,心中自然高兴。
师傅一向寡言,这还是第一次夸她呢。
不过,高兴之余心中又忍不住泛起担忧,师傅脸上似乎并不开心。眼看着穆兰已经转过身去向侧厅而去,她忍不住问道,
“师傅,你……不开心吗?”
穆兰顿住脚步,她扭过头,看了一眼穆慧,摇了摇头,“不是。”
穆慧只觉得奇怪,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难道是因为师傅已经知道,陛下禁了她的蜂蜜和白面?明明陛下并没有跟师傅提,只是暗中嘱托了我而已啊!”
想到这里,她连忙追上去。
此刻,膳房早已将早膳准备好,放在了侧厅。穆慧追过来时,穆兰已经到了。
穆家一直实施的都是分餐制,因此,此刻两人案几上摆着各自的早餐。
穆兰的早餐一直在左案几,穆慧的则在右案几。以前,两边的早膳区别并不大,只分量不一样。可如今呢,一边是鸡蛋、煮肉和粗麦制成的蒸饼,白水,一边却是白面肉烧饼,烤肉和甜粥,蜂蜜水,分明是两份不一样的早餐。
特别是那蜂蜜水,那可是这几年来穆兰一直都没有间断过的早餐。
那蜂蜜园还是南越被打下后,陛下知道她喜欢甜食,特意给她的呢。穆慧长大后喜欢喝蜂蜜水,还是学她的习惯。
可现在,她自己的案几上却没有了这杯水。
穆兰看着追过来的穆慧,脸上意思很明显,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很清楚,这个府邸的主子就只有她和穆慧两人,如果不是穆慧说了什么,厨工绝对不会擅自更改她的早膳。当然,她也清楚,穆慧不会没有缘由的做这些。
接收到这个目光,穆慧愈发心虚了。
不过,想到这一切都是陛下吩咐的,她瞬间又理直气壮起来,走到自己的案几前,先把那蜂蜜水一饮而尽,方才道,
“师傅,你这可不能怪我,这可是陛下吩咐我的。”
“陛下?”穆兰瞬间愣了。
“对啊,陛下。”就猜到师傅听说是陛下的吩咐一定不会反对,看到这里,穆慧挺直背脊,气更壮了,
“师傅,前几日陛下喊你一起用膳时,你不是跟陛下说,你最近不知为何,明明吃得不少,却总饿得厉害,陛下当天下午就派人去武场找我,问了你的饮食。
我也没有隐瞒,就把你平时吃什么,跟陛下派的人说了。”
“然后,陛下得知你这几年,几乎每天都喝蜂蜜水,还时常吃那么多甜品,昨日就召见了我并给我下达了监督的命令,让我将你饮食里的蜂蜜甜品都禁掉,多吃粗粮,白面也少吃呢。还让我盯着厨工,给你多准备一些鸡蛋、煮肉之类的东西。”
“真是陛下吩咐你的?”穆兰忍不住确认道。
穆慧快速地点了点头,“自然,陛下可是说了,她还指望你护她到一百岁呢!”
回想几日前陛下突然让太医令给她把脉,前两日陛下也没再让人给她准备过甜食了,穆兰立马相信了穆慧的话。当然,她也很清楚,穆慧不太可能骗她的。
想到这几日,因为没有了甜品,自己心中的失落和难过,穆兰低下头,看着那些早膳,心中瞬间涌过一股热流。
原来,陛下自始至终都没有嫌弃她,她心中的担忧根本不存在。不仅如此,哪怕明知她已经老了,陛下还让穆慧告诉她,想要她护卫到一百岁。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开心的呢!
想到这里,穆兰伸手,拿起案几上的一块粗麦蒸饼,放在嘴里慢慢地嚼了起来。
说是粗麦蒸饼,但其实入口并不糙,反而有些甜味。相比以前在营里训练时日常发的麦饼子,着实好吃多了。若非如此,到了陛下身边之后,她也不会那般馋甜食。
也就是现在的雍国,在陛下的治理下大家生活水平好了,都爱上了吃白面饼子。否则,就这样的粗麦蒸饼都算是好东西呢。
“那以后,就按照陛下的吩咐,给我准备早膳吧!”吃完所有早餐之后,最后又喝完了那杯白水,穆兰静静道。
穆慧闻言将嘴里的肉快速地嚼了嚼吞了下去,随即道,“知道了。”就算穆兰不说,穆慧也会这样做的,那可是陛下的命令。
不过,看着穆兰脸上阴霾一扫而尽的样子,她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
“师傅,你心情又好了?”
“嗯!”这一次,穆兰没有否认。
“所以,师傅,你是早就知道陛下这个禁令喽?”穆慧继续问道。
穆兰没有回答。
不过,在穆慧看来,这就是一种默认。她忍不住道,“师傅,陛下对你真好。”
穆兰自然知道陛下对她好,她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情就是,当初先皇为陛下选护卫的时候,她一枪把所有参赛者都揍翻了,努力成为了陛下身边最贴心的护卫。
自从来到了陛下身边,她就再也没有被人喊过傻子了。陛下知道她喜欢甜食,还会特意吩咐膳房每日给她准备。而且,不管登基前还是登基后,只要她在陛下身边,用膳的时候陛下便会多让人准备一份给她。
甚至,登基之后,陛下那么忙,还特意抽时间带着她回了一趟当初训练的营地,让罗总管把当初骂她骂得最凶的几人找了出来。
穆兰永远都忘记不了那个场景。简陋的营地里,陛下坐在上首,她站在旁边,罗总管站在一旁,而当初那几个仗着自己聪明,孤立她,肆无忌惮的喊她傻子,甚至还捉虫子放她身上的人,则弓着身体跪在地上。
陛下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她只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着茶,随口说了一句,
“听说,你们喜欢骂人小傻子?”
那几个人便浑身颤抖,冷汗淋漓起来,完全看不出当初对着她时那副得意嚣张的面孔。
那一刻,她就发誓,她要做一辈子陛下的护卫。除非哪一天,陛下不要她了。
所以后来,她和林霄等人一起灭了北周,陛下想要借此功劳让她出任镇北大将军时,穆兰拒绝了。
一来,她知晓自己的确并不聪明,担不起那么重要的事情,陛下这个决定只是因为信任她。可陛下越是信任她,她就越不能让自己成为陛下身上的污点。
二来,她不想离开陛下的身边。她本就是孤儿,没有亲人,自从跟着陛下后,陛下便已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好在陛下没有怪罪她,还是一如既往包容她。
如今,为了她的身体,甚至还特意给穆慧下令,监督她的饮食。
穆兰知道,陛下为何不明摆着对她说,因为她们年龄差距并不大,可她却已经老了,陛下这是怕提及此事让她难过呢?
其实穆兰心中一点都不难过,她巴不得陛下长命万岁,如那些臣子们恭祝的那样呢,她只遗憾自己不能一直陪着陛下。
不过,自己做不到,穆慧却可以代替自己继续陪着陛下。想到这里,她立马目光锐利地看向穆慧,问道,
“吃完了嘛?”
被这目光一盯,穆慧只觉得浑身一凉,她连忙把手里最后一小块饼子塞进嘴里,略带结巴道,“师……师傅,已经吃完了。”
“嗯!”穆兰点了点头,“吃完就赶紧出发,今日多操练半个时辰。”
说完,她便没再管穆慧,提着枪,往外走了。
穆慧:……不是,这不是才说到陛下的吗?话题怎么转得这么快,好想哀嚎!
第363章
昭明五十年,此时,林明珠已经六十多岁了。她也早已从曾经的洛京明珠,变成了白发苍苍老太太的模样,就连精神也短了不少。
好在,十年前她就已经从研究院退休了,如今也不过是挂了一个职,只偶尔去那里看看就行。至于其他空闲时间,便可以在家从容地含饴弄孙。
看那个儿孙讨她高兴了,就给点奖励,算是奖赏。不讨自己喜欢的,就少见面,反正也缺不了吃喝,大家都各自自在。
说起来,能够拥有这样的日子,是林明珠从未想过的。
人一旦到了晚年,似乎总喜欢回忆从前。
她不仅回忆从前,还回忆上辈子。
不过,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她对上辈子的记忆已经越发模糊了,只记得了那些生活的场景。
至于曾经那些忽视她,轻贱她的家人,她早已忘记了他们的面容,甚至连名字都记不起来了,也就偶尔回忆现代科技的时候,会突然地想到某件事,随即怅惘一声。
相反,倒是穿越过来的日子,在脑海中愈发清晰,特别是林昭出现后的日子。
她和林昭两人身份的纠葛,注定她们无法从一开始就做一对好朋友。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她还记得林昭第一次来到洛京时,她的害怕和慌乱。她一向自傲自己是公主,是洛京第一明珠,却被突如其来的一个天幕打成了假公主。这让她如何能不惊慌?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没有这层身份后,该怎么活?哪怕武德帝封她为翁主,想到林昭这个真公主,她内心依然有止不住的心虚。
人似乎越心虚,便越想要虚张声势,抬高自己。所以,她做了一件蠢事,让自己旗下的侍女阿慧去拉踩林昭。
结果,事实证明,她无能得很。阿慧死了,是被太子下令打死的。
阿慧死的时候,她没敢去看。
后来她听人说,阿慧被打死之后,被拖到乱葬岗,连一张草席都没有。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敢提起阿慧的名字。
她怕了,想要缩起来。
可是武贵妃不允许,就连宇文墨也明里暗里让她去接见林昭。
于是,就发生了兰亭集会一事。
当初,那个郑才喊出“雅妓”一词时,她心中是愤恨、恐惧的,不止愤恨郑才这个无耻的士子,也愤恨林昭的出现。
毕竟,若没有林昭,她就依然还是明珠公主,哪里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地方世家子可以羞辱的。
可很快,这份愤恨便又变成了依赖。因为,林昭用行动帮她找回了尊严,狠狠地严惩了郑才。
若时间只停留在此处,她们或许会成为平行不相交的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可偏偏,发生了明康长姐死亡这件事!
这件事改变了所有人。
林明珠到现在都还不确定,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宇文墨主导的。但这件事的后果是明显的,那萧夫人当场就被林昭杀了,王昭仪后来也死了,宇文墨虽然当时没有死。
可是,林昭把他赶回了北周。
当时,她已经知道林昭跟她是一类人了。她只觉得小说里那种真假千金的套路故事在自己身上重演。
什么为长姐报仇?说的好听,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林昭就是在报复她,通过赶走她的爱人,报复她占了这十几年的富贵。
她愤怒,她咆哮,她跑去昭王府质问。然后,就被冷不丁地揭破了宇文墨的真面目。
说实在话,宇文墨的那张脸,她早就忘记什么模样了。时间,总是会带走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年轻的时候她或许的确曾喜欢过宇文墨,喜欢那张带着西域风情的脸,但这种喜欢更多的是一种不自信的仰慕,一种对爱和肯定的渴望。
等她真正二十岁,成为朝堂中一员之后,遇到了后来相濡以沫的伴侣,她才真正明白,感情的真谛不在于浓不浓烈,而在于日常里互相能否包容理解。
最重要的是,在经营一段感情之前,你必须先确认自己已经长出了独立的棱角。这个时候的感情才是两个人的事,而不至于变成没有自我的宠物一般的身心归附,时常战战兢兢,时刻担心自己是否依然受主人宠爱,甚至为此弱化,幼化自己。
而能够明白这一点,她必须感激当今的陛下,林昭。
当然,那时候她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她只觉得既痛苦又迷茫。
假公主的身份,宇文墨真面目的揭穿,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如何?
所以,当南越和亲一事发生后,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她去。
让她去!去了南越,她就可以为占了林昭身份这件事赎罪了。去了,她就还是雍国公主,而且可以远离洛京,再也不用挂着一个尴尬的身份,时刻承受着心里的巨大落差了。
可林昭把她那懦夫一般的逃跑行为直接点破了,甚至直言不讳地说,她不配,不配成为那个代替她前往南越的公主,她不过是一个废物,既没有野心也没有能力。
随后,没多久,林昭就出京了。
自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只能从武贵妃等人偶尔透出的只言片语中,知晓林昭的消息。听说她去了北疆,杀了宇文墨;又听说她去到了南疆,还遭遇了多番刺杀;还有后面建州的事情,那场梦幻般的祈雨,以及后来的被刺中毒。
当时,就连林明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对林昭有多在意。
就像林昭所说的,哪怕她们充满各种矛盾,可有一点是始终无法改变的,她们来自一个相同的世界,曾经信仰过同一颗五角星。很多东西,只有她能够理解林昭。
所以,她行动了!
她告知林昭武贵妃的计划,哪怕后来武贵妃这个计划破产了。
她帮助林昭试探三兄,探寻三兄勾连北周的秘密。
直到那时,她才发现,哪怕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却也可以变成自己心目中的大人物。迈出那一步,原来那么简单!
随后,林昭登基了!
从那之后,她便忙碌了起来。
她成为了林昭最好的帮手和白手套,担起商部,改革太学,成立研究院,而她自己也在一个个的成就中,愈发自信起来。
林明珠至今都还记得,当初林昭把研究院交给她管理的时对她说的话。
当时,林昭已经在帝位上坐了15年了,太学其实也已经有了不少工科人才,但她还是觉得不够。
一个朝会之后,林昭将她留了下来,挥退了所有侍从。
她说,“你觉得现在的雍国够好了吗?”
林明珠不解林昭为何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但还是道,“陛下,大家都在称赞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林昭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不,不够好!要想让这个世界脱离治乱盛衰的循环,光让底层的人民吃得饱,穿得暖是不够的,还必须有生产力的提升。而生产力的提升,最关键的就是,推动科技进步。”
“所以,陛下你的意思是?”其实,她当时心中已有所猜测。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林昭道,“我需要蒸汽机!接下来,我打算成立研究院,就由你这边负责,你帮我把蒸汽机研究出来。”
听到那句话,林明珠整颗脑子都是嗡嗡的,里面只有一个念头,这怎么可能?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连大学都没有上过,只上了一个高中。就连高中知识也早忘得差不多了,怎么可能搞出蒸汽机呢?
可林昭不管,她就要!
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林明珠只有一个选择,埋头苦干。
两年后,她竟然真的带着人研究出了蒸汽机。准确来说,是她提供蒸汽机的想法,那些雍国的天才顺着她的想法深入研究,发明了蒸汽机。
那个时候她才明白,曾经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的自己有多幸运。就因为曾经见识过那般美好的未来,哪怕不过是个极为普通的人,如今她依然可以引领如今雍国的天才们,减少他们在迷雾中寻找的时间。
从那之后,似乎一切都不可收拾起来。
蒸汽船,蒸汽火车,蒸汽纺织机……凡是能够用蒸汽机的,林明珠都尝试了一个遍。而林昭也全盘接受,不止接受,还大力支持。
甚至,研究院如今已经发现了电。
只要一想到,一个越来越像现代的世界,正向他们走来!而且,还是由他们创造的世界,她是其中的推动者。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都注定名垂千古。
林明珠就不禁满心欢喜。
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了。
而这,全都是因为林昭给了她这个机会。
现在想想,当初她结婚时问出的那个问题多么愚蠢。她竟然问了陛下那样一个问题:
“陛下,你不会觉得一直孤家寡人做着天子,高处不胜寒,很孤单,不自由吗?”
陛下给了她回答,当时她并不理解。
“你所谓的自由是什么?”陛下问道,“是随时随地可以去任何地方吗?你有没有想过,只要我一句话,就可以彻底剥夺你的自由!相反,如今这个世界上,已没有任何人可以左右我。
我不仅不会感觉孤单,不自由,我还很快乐!因为这就是我喜欢的事情啊,我就享受这种博弈的感觉,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是啊,能够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展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怎么可能会不快乐呢?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且都精力无限好不?
她想,如果十几岁时的自己能看到现在的她,肯定会吓一跳吧。年轻的她肯定不会相信,那个只会背诗做文抄公的人,有一天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价值。
谁又能想到呢!
第364章
昭明六十八年,洛京,夏,崔府
夏日的蝉鸣依旧聒噪得很,可此刻,整个崔府的人却根本感觉不到这一点,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明光院里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牵住了。
这个老人,便是一辈子未婚,已经被天子恩封为三公之一的崔漱玉崔太师,一个和陛下一起亲手构置了这个昭明盛世的人。
此刻,崔漱玉已经昏迷三天了。
这些日子,明光院外,医工进进出出,却没有什么作用。弟子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既焦急又没有办法。
只能在蝉鸣的噪声中,眼看着自己的老师既不醒,又迟迟不肯咽气,徒劳地煎熬着。
没一会儿,一仆从又将一名医工引了过来,是宫里的太医令。谁料,太医令看了一眼,把了一下脉之后,退出后,依然还是那句话,“太师这是执念未了。”
众人其实都清楚,她在等谁。她在等陛下呢!
问题是,谁也无法确定,太师能够等到。毕竟,如今陛下远在都安,她们虽然派了人快速地将消息禀了上去,可仅从都安坐快船回洛京,便要差不多三天的时间。
便是将消息递过去了,陛下也未必会有回音啊!那可是陛下啊!
所以,太师真的等得到吗?
然而,心中虽然这般想着,现场却没人敢先揭露这个残酷事实。
*
突然,府外传来一阵喧嚣声,随即,一群禁军涌了进来。就在众人不明所以时,一个身穿青衣头戴布冠的人走了进来。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过来的。
看到她的面容,众人立时跪倒在地。
“陛下——”
此人正是当今天子林昭。
没人理会围在外面的人,众人只觉一个晃神,天子就走进了房间。
*
林昭快速走入正房,却在即将转入卧房的那一瞬顿了一下,方才迈步走了进去。
刚跨过门槛,她就闻到一股混着药味和暮气的热浪。
这种暮气,林昭已经很熟悉了,当初武德帝去世的时候,她闻过;后来,韩晶、武铁、李元、穆兰,林霄,乐舒,林明珠、司徒旭、钱玮,武勋,楚越等一个个人去世了。
她在他们身上都闻过。
如今,躺在她面前的人,变成了崔漱玉。
崔漱玉此刻就躺在前面的架子床上,薄薄的被子盖在胸口,只一双手搭在外面,衰老,瘦弱,手指皮肤上的肉薄得似乎都能将里面的血管透出来了。她老了,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脸上都是皱纹,头发也全部都白了,看不到一根黑发。
不过,即便如此,她的发依然梳得很整齐,这就是崔漱玉。
林昭缓慢地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她像只是睡着了一般,静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只呼吸很浅很浅,浅到让人甚至恍惚觉得,眼前人是不是已经去了。
所以,她还是来迟了吗?
直到,她胸口的被子微微地抖了一下,林昭方才走到床边,声音微颤地轻声唤了一句,
“漱玉。”
眼前人并没有什么反应。
林昭随即坐了下来,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声音加重了一点,“漱玉,是朕!”她俯下身,再一次加重声音道,“朕来了!朕来见你了!”
*
崔漱玉只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朵云,浑身轻飘飘的,格外轻松,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自从年纪一点点变大之后,精力不足再加上各种小病症,她便再也没有这么松快过了。特别是进入八十岁之后,随着腿脚的不便,她更是感觉自己成为了一块困在轮椅上的石头。
崔漱玉轻轻地飘荡着,沉迷在这种轻松中,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
她怕是要死了。
她其实并不害怕死亡,人一旦沉入老年,逐渐体会到那种满身的沉重之感,其实是不会再害怕死亡的。特别是看着身边自己熟悉的人,一个个死去,死亡便更加不可怕了。
她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等到那个人,那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陛下!她的君王。
她心中还有好多话想跟陛下说呢!
她想感谢陛下,若不是陛下的到来,崔漱玉不是今天的崔漱玉。
她想告诉陛下,崔漱玉有多么庆幸,庆幸当初的自己,最终勇敢地踏出了那一步。她想告诉陛下,自己做到了,她并没有辜负陛下的期待。
可惜,到底没法实现了。
崔漱玉忍不住想到,内心未必没有一丝遗憾。不过,想到陛下好好的,这一丝遗憾,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就这样吧!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就在她这般想着,准备放弃无畏的等待,进入那一片温暖的光团里时,一声声音传了过来,很轻,听在她耳边却格外清晰。
“漱玉,是朕!”
那声音崔漱玉太熟悉了,是陛下,是陛下的声音。
陛下来了!
陛下还是来见她了!
她欣喜若狂,一股强烈的想要回去的欲望驱使着她快速地往回走。走着,走着,身体的沉重再次向她压来,彷佛刚刚的轻松不过是幻觉。胸口就像压着一块巨石一样,难受得紧。眼皮更是彷佛被缝在了一起,根本撑不开来。
可耳边的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朕来了!朕来见你了!”
崔漱玉使劲想要撑开眼皮,哪怕就像愚公移山一样,每一步都费尽了力气。
终于,那沉重的眼皮,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丝丝光亮,透了进来。
她在那光亮中看到了那最熟悉的人,林昭。她的陛下,她的君主!
同时,也是这个世间的神明。
崔漱玉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笑了起来。
“陛下——”
她嘶哑着声音,喊了一句。
林昭看着她睁开了眼,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漱玉!”
“真好!陛下,你来了!”
林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嗯!我来了!”
崔漱玉看着眼前的人,陛下还是那么年轻,明明不过比她小几岁,却依然停留在二三十岁的模样,时光压根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就连岁月似乎都格外眷顾她。
也是,陛下本就不是凡人!
只恨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不能永久陪在陛下身边。
“陛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崔漱玉突然道,声音很轻,就像是从远方飘来的一样,带着临终之人的飘忽。
林昭心中一痛,点了点头,“自然,当初你步入昭王府,虽然身上衣服已经泛白,却浑身笔直挺身而立站在我的对面,像一竿宁折不弯的竹子,淡然自若。当时我就想,这就是我要的伙伴呢。”
“陛下,其实,当初的我,并没有表面表现得那么淡然,甚至可以称得上极度紧张。”崔漱玉轻笑道,“当初,姐姐眼看着被囚禁无路了,我寻找了很多办法,都没有办法解救姐姐。去见陛下,不过是最后的孤注一掷。”
说罢,她看向眼前自己的君王,“可之后的岁月,每每想到这件事,我便无比庆幸,庆幸自己最后踏入了当初的昭王府。臣这一生,能够得遇陛下,真的是天大的幸事。”
“我也很庆幸,你最终还是踏进了我的府邸。”林昭道。
崔漱玉再次笑了起来,她还想跟陛下说很多话,说当初他们在建州的事情,说乐舒,说穆兰,说林明珠,说这些年来她们君臣一起合作,改革律法,开创女子科举的默契。说那些涌现的科技,那些开创性的变革,说她每每夜深人静睡不着心中的庆幸,庆幸自己拥有这样一位旷世君主。
但崔漱玉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她眷恋地看着眼前的人,哪怕目光已经有些散了,却依然努力聚在林昭那张她看了六十多年的脸上,“陛下,你曾对漱玉说,要漱玉做一根烛,以微末之光,为殿下引来万千星火,漱玉想问陛下,漱玉做到了吗?”
林昭喉咙一哽,却笑了一下,毫不犹豫道,“当然,漱玉,你是大雍最好的中书令,也是我最好的伙伴。至始至终,你都没有辜负我的期望,甚至做得比我想的还要好。”
“那就好!”崔漱玉听到这句回答,再次笑了起来,飘着声音道,“如此,漱玉就安心了。我也很开心,能够跟随陛下…一起开创这…昭明之世。只可惜——”她停了一下,轻轻喘一口气,方才继续道,“陛下,臣……不能…继续…陪着你了。”
“漱玉——”林昭难得眼眶通红了起来,抓着崔漱玉的手忍不住握紧了一点。
感受到了那份难过,崔漱玉无力地回握了握手,紧紧注视着她的君主的目光,也染上了一丝伤感,“陛下,臣就先走一步了!”说毕,她期盼一般道,“陛下,若有来生,臣愿意继续做陛下的臣子!”
“好!”林昭快速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回道,“我们来生再一起做君臣。”
“真好啊!”崔漱玉又一次笑了起来,浑浊的双眼,彷佛再次闪现亮光。她看着面前这个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人,说出了自己最后的祈愿。
“惟愿…我的君主…余生无忧!”
说罢,她便笑着,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林昭握着那无力的手,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动静。她的前半生经历过很多死亡,有仇敌,有朋友,有亲人。登上帝位之后,死亡依然如影随形地伴随着她。先是林菀的突然暴毙,然后是林霄、乐舒,司徒旭、青衣、王直、桃娘等人,再后来,楚越、武勋,钱玮,林明珠,穆兰,身边那些熟悉的人一个个逝去。
穆兰死时,林昭甚至连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跟她讲,她就那般躺在椅子上,突然倒下去,离开了,那般的让人猝不及防。
如今,连崔漱玉也走了。
再也没有人能够和她一起,畅谈过往了。
林昭只觉得心空落得厉害,彷佛破了一个大洞一般,有什么东西从脸上落了下来,她忍不住摸了摸,发现竟然是眼泪。她已经很久没有流泪了。准确的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便没有流过泪。如今,她竟然泪流满面起来。
“陛下!”近侍递上帕子。
林昭顿了一下,接过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眼睛。随即,站起身,最后看了崔漱玉一眼,她依然和刚刚一样静静地躺在床上,唯一的区别就是,那原本轻缓的呼吸,彻彻底底没有了动静。伸手替崔漱玉理了理散在枕上的白发,又将那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地放回被子里。
转身,离开了卧室。
外面,蝉声依然聒噪,却早已被哭声掩盖。明光院内,跪满了人,有崔家的后人,有崔漱玉的弟子,有听到消息的旧部,也有敬仰她的人,此时,这些人全部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看着这个场景,林昭闭了闭眼,随即对着一旁的随侍郑重道,“传旨,太师崔漱玉,道德博闻,慈惠爱民,刚柔相济,有经天纬地之材,谥号:文。”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会儿,方才继续道,“画像入星阁,陪葬帝陵!”
此言一出,满院哭声更甚了。文这个谥号,可是当下对文臣最高的赞誉啊!更别说,陛下还将太师画像入星阁,入帝陵。星阁可是陛下特意建的功臣阁,迄今为止,也就乐尚书、林将军、秦王司徒旭、穆将军四人入了阁。
如此浩荡皇恩,几乎是人臣之极了。
第365章
昭明一百三十八年,春,二月
距离第二次天幕已经过了一百多年了,许多人早已忘记了这件事,就像她们早就习惯了坐在帝位上那个神明一般,永远存在的天子一样。
大雍正宫外,朝臣们依然每日上早朝。只是,早朝的时间往后挪了一点。
臣子们上朝的行头也变了,不再清一色的马车、轿子,街面上多了许多自行车的影子。自从船队发现了橡胶之后,很多自行车套上了实心橡胶轮子,自行车骑行也就不那么颠了。
不少家贫的官员,每日骑自行车从郊外家里到宫门口,车铃叮当响,有时候甚至比那些坐轿子的人都快。
此外,洛京从城门到皇宫的主干道,还多了一排灯柱,灯柱上是水泥浇的,顶上的灯则由玻璃制成,里面没有放蜡烛,而是一根细长名叫电芯的玩意,每到夜晚便会亮起来,璀璨如白日,照亮了整条御道。
夜晚,它们是洛京市民群聚逛夜市的氛围灯;而到了日出时分,这些灯则成为了臣子们上班的照明灯。那些住的远的臣子们,便可以就着这灿烂的光亮,快速的赶到宫门口。紧急情况之下,它更是虎贲卫和羽林军们的警戒线,光亮之下,任何动静都无所掩藏。
不过,对于洛京的早市小贩而言,以上都是虚的。
他最大的感受就是,有了路灯以后,出摊子更方便了。
姚大力就是这样一个早市摊主,他今年三十八岁,刚好出生在昭明一百年。正是这一年,从洛京到南都的铁路开通,开启了雍国的铁路时代。南越的粮食物产可以快速的送到洛京,再从洛京用蒸汽船走大运河送到北都,整个雍国再没有缺粮食了。
当然,这一切同样跟姚大力无关,他家只是一个卖早餐的,已经在宫门口卖了五代早餐了。听说,他家祖先最早是卖寒具和浆水,非常受官吏们喜爱。有一回,摊子上还接待了一个银印紫绶的一品大官呢。
而且,当时圣上还没有登基,还是一个王爵。祖先说,他出摊的时候,时不时就能远远的看到圣上的马车进出宫门,带着许多护卫,前呼后拥,可威风了。
只后面随着土豆和红薯的出现,吃寒具的人就少了,祖先的生意这才下滑了不少,也就能够勉强糊口。到了第三代,他祖父的那一代,洛京更是出现了一种叫油条的玩意,听说是从宫里传出来的美食,就更少有人卖寒具了。
祖父从小读书,也曾想过想过做其他谋生,譬如去参加天子举办的科举,抑或去朝廷办的工厂,可他自小就不爱受拘束,不过在洛京附近的一个印刷厂干了两个月的活计,便再也受不了,又回来卖早餐了。
不过,虽然都是卖早餐,祖父却已经不再继续卖寒具,而是直接利用土豆和面,添一点改良过的豕肉,刷上陛下推广的辣椒做的酱汁,做成了一种薄饼。随即,用废弃的报纸裹着那煎饼递给客人,喷香扑鼻。听祖父说,就连宫里的内侍都跟他买过几回呢。
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姚大力不知道,但他的薄饼摊子一向生意红火,确是事实。
说来,土豆这玩意,真是好东西,既能当饭还能当菜。听说,建州那一带的人,很多农民人家一半的田亩都用来种土豆呢。种完挖个地窖窖藏,能吃一整个冬天。
不过,他们洛京人还是更喜欢把土豆当菜吃。
每日,他带着电灯,推着橡胶轮子三轮车和煤炉子到宫门口出摊时,总有一堆老顾客已经等在那里,准备吃他的土豆饼子。
所以,他每日早上都非常忙,忙着摊饼,忙着将煮好的土豆丝放进饼皮里,然后还要刷一层辣椒酱汁。他如今也把手法练得极快了,往往是翻面、抹酱、塞报纸,一气呵成。再抬头时,那来买饼子的顾客已经骑着车,带着饼子进了宫城。
一直到太阳越过后面的屋檐,窜上他的肩膀,他方才能够歇息一会儿。
姚大力记得,自己最忙的一天,是五年前千秋节的一个早市。因为当时,不止是天子的千秋节,还碰巧远洋船队探索了一个新大陆回来。听说,那新大陆不止土地都是红红的,有很多金银矿产,奇艺果子之类,还有不会飞却长得很高的鸡,比人还高,一跳一跳走动,跟老鼠有点类似的动物。船队的人特意将东西运了回来,为陛下献礼。
报纸好几天前就报道了这件事。
当时,一大早,他这边摊子还没到宫门口呢,就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全部都是来看热闹的。等他将摊子推进去,就直接被人群包围了。那些早早来赶热闹的人群,七嘴八舌,开口就是买饼子。他一直忙到中午,那船队的献礼都进了皇宫,才歇下来呢,差点没把自己的手干废。
唯一遗憾的是,因为太忙,没能看一回热闹。
不过,姚大力也不着急。
听说,陛下早就派人去了那个被命名为红岛的地方,甚至迁了不少人去那边开矿,很多新大陆的东西都变成了洛京的日常玩意,就像她们以前发现的琉球岛、台岛还有南边的岛一样。那些奇怪的鸡和比人高的鼠,迟早会成为他也能看得见的风景。
只是,今日的风似乎有点凛冽,明明已经是春天,却依然乍暖还寒,冷煞人。
他忍不住打个冷颤,连忙将三轮车一旁的薄棉衣拿了出来,给自己套上,随即,安置炉子,搬出发酵好的面团以及土豆番椒、胡豆碎等,等着第一个客人到来。
只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一个人停在他的摊子上。往常这个时候,他都已经忙个不停了。姚大力忍不住看向旁边的其他早食摊子,也没有客人上门。最奇怪的是,此刻本该热闹喧嚣的御道,今儿个静悄悄的,基本没几个官员出现。就算偶尔来了一两个官吏,也是行色匆匆的,脸上的神色也沉得很。
姚大力忍不住凑到旁边更早来的卖蒸饼摊主面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早市摆摊了这么多年,大家都互相非常熟悉了。蒸饼摊主自然认得姚大力,她看了看四周,随即低声对姚大力道,“我也不清楚,不过,好似跟咱天子有关。听我蒸饼摊子一个守卫皇宫的熟客说,昨儿个凌晨,太子突然连夜出了宫。”
“什么?”姚大力大惊,心莫名颤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读过书的蠢人,相反,小时候他的成绩还不错。不过,他和他祖父一样,对当官和当工人都不敢兴趣。所以,姐姐考了科举,去北方当官了。他留了下来,继承了家里的薄饼摊子,一直做着这样一个薄饼摊主。
圣上突然急招太子,意味着什么,他心中一清二楚。要么是太子有问题,圣上想要废太子;要么,就是圣上身体出了问题。
太子是陛下耗费了近十年时间选出来的,虽然不是陛下的子嗣,但已在太子之位上做了五年,据朝廷官方的洛京日报记载,圣上对太子一直很满意,时有夸赞。有问题的可能性并不大。往大了说,就算太子有问题,以圣上的威信,也不过是一张圣旨的问题,根本无需兴师动众。
所以,答案很可能是另一个可能,圣上身体出问题了。
可圣上身体怎么可能出问题呢?
圣上可是神明啊!
要知道,从他祖父的祖父那一代,圣上就已经出生了,到如今他姚家都传了五代了,快一百五十年了,圣上依然活着,这就是证明。
而且,自从圣上登基后,雍国别说大的地动、蝗灾之类的大灾害了,就连小范围的旱灾雪灾都没有出现过,年年风调雨顺,个个粮食满仓。
这样的圣上,怎么可能身体出问题。
去年新年的时候,他还在人群中看见过祭天回来的圣上一眼呢。圣上虽然比天子庙坐的雕像老了不少,头发也白了,脸却几乎看不见什么皱纹,跟年轻时几乎没两样呢。
听说,上个月,陛下还又写了一本书呢,似乎是一本游记,里面不仅遍地都是穿山越岭的火车,还有在天空飞的大鸟,会千里传音的工具,他女儿可爱看了。不少人都说,陛下写的根本不是小说,是仙境的场景呢。
姚大力觉得,肯定是自己多想了。恰在此时,一人从城门口那边骑车而来,姚大力认出了那人,正是他薄饼摊子的老主顾,在礼部做事的书吏,姓傅,姚大力每次都喊他傅大人。书吏的薪俸不高,没法常换自行车,所以,傅大人每次来车轮子滚动的声音都不小。
姚大力连忙招手:“傅大人!还是老规矩?”
谁料,傅大人虽然在他摊前刹住车,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买饼。而是看了姚大力一样,随即神色低沉道,“不了,今儿个不吃饼子?”
姚大力愣了一下,手都已经伸进面团里了,又连忙拿了出来,悬在半空,“那……大人今儿个是想…尝尝其他早食?”
“不是。”傅书吏摇头,“今儿个没胃口。我来是告知尔等一声,今儿个就别摆摊了,回去吧!”说罢,傅书吏也不殆姚大力回答,便骑着自行车往宫门去了。
徒留姚大力怔在原地,好似亘古不变的天突然塌了一样。
*
姚大力的嗅觉是灵敏的。
此刻,玉泉山温泉行宫,正被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沉寂笼罩着。太子林景行一走进行宫,就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氛围。
她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想到将她招来的那封电报,“帝召,速来!”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走进了那个熟悉的宫殿,清宁殿。
殿外已经站了许多大臣,许多人脸上都布满着惶恐的神色,平时神采奕奕的双眸更是茫然的大睁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到她出现,有人甚至练礼都忘记行了。
不过,此刻林景行也没法在意这点了,相反,这样的异常更加剧了她心中的不安。
她连忙匆匆迈入殿内。
殿内同样有很多大臣,与殿外不同的是,这些大臣基本都是三省六部的头头,且每个人都眼眶通红的望着那个躺在中间的人,统治了大雍一百三十多年的皇帝,也是大雍人民心中永远不会离开的神明,昭明帝,林昭。
“陛下——”太子林景行见状,眼眶也红了,忍不住喊了一句。
林昭看着来到自己眼前的太子,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景行,你来了!”随即对她招了招手道,“过来吧!”
见状,大臣们也纷纷让开了一条道。
林景行再次加快脚步走到林昭躺着的矮塌边,跪下,握住林昭伸出的手,自己的手却颤抖了起来,她嘴唇嗫喏着,想说些什么,此刻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再次喊道,“陛下——”
林昭感受到了这份颤抖,她用另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她道,“莫慌!”
林景行听到这句话,心却更加慌乱了。这么多年了,他们早已习惯了帝王的永恒存在,习惯了让天子指引自己的方向,从未想过这颗永恒一般的启明星会坠落。哪怕她是太子,也同样如此。
面对即将到来的天的崩塌,她终于明白了,为何殿外的那些官员会那般迷茫和无措。
此刻的她,完全和那些官员一样。
林昭见此也没有说什么,只偏过头,看着殿内她的那些肱骨之臣,语气平和道,“诸位爱卿,该交代的朕都已经交代了,以后雍国就交给你们了,望你们一心辅佐太子,不要辜负朕的期待。”
众人都明白,天子是想让他们暂且离开一下呢。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陛下了,他们眼睛更红了,有人直接趴在了地上,声音嘶哑着喊道,“陛下——”
见状,其他人不管心中如何想的,皆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起来,“陛下——”
林昭见状,只得再次挥了挥手道,“下去吧!”
眼见天子执意如此,众人这才擦了擦眼泪,慢慢的退出寝殿。
等所有人离开了之后,林昭方才再次看向面前的林景行,她废了十年功夫千挑万选出来的太子。虽然,自从天幕曝出了她有一百多年的寿命之后,哪怕没有立太子,朝廷也基本看不到站队夺嫡的情况。
武德帝崩逝之后,她还是有意无意的打压了林姓宗室。除了林璋、林琮以及太子的嫡子凭借身份获得了郡王爵位之位,其他的林氏子,但凡没有在朝中立下功劳,她基本不给封爵,让他们吃老本。哪怕是林璋等人的爵位,死后也直接收回了。
当然,福利还是有的,每一个皇室子弟的老师,都是国子监的博士。这样的待遇,其他的普通权贵家庭可没有?作为林姓宗室的族长,实在生活困难的,她也会用私库给他们一些生活上的补贴。
而且,她还给了他们同等的向上爬的机会。林姓宗室如果有能力,照样可以考科举,做官,没有任何限制。哪怕是做到尚书令,中书令,她都无所谓,因为她是林昭,坐拥天命,有足够的威信,完全能够压得住。
前提是,这人有能力,有本事。
正因为如此,哪怕如今林姓宗室已经近万人了,也没有像明朝一样给财政造成任何负担,反倒是出了不少人才,如今的朝廷和地方都不乏他们的身影。
林景行,就是她从这波人才里面挑选出来的佼佼者。
曾经的科举状元,从县令等微末小官做起,十年时间一路做到一州刺史,每一步都稳扎稳打,理政经验丰富。
当然,整个林姓宗室并不是没有比林景行更厉害的人,譬如如今朝廷上就有一人,已做到了商部尚书的位置,同样是女子。可林景行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优点,即没嫁人,也没招婿。而且,她今年已经过了三十五岁,在这个时代妥妥的高龄。
即便她现在结婚,后续生子的可能性也很低。女子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何况高龄产妇。哪怕那一天她莫名陷入了什么爱情,昏了头,林昭也相信,在皇位和孩子面前,她会选皇位的。
别说她残酷无情,一国天子关乎千万百姓,她不得不慎重。
而且,在现代她也看了太多那种女子登基为帝,结果恋爱脑发作,发了狠忘了情了,把自己的皇位让给自己的丈夫,自己退位跑去做皇后的无脑小说。小说虽然无脑,可人性本就自私的,一旦拥有自己的子嗣,很难不想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后代。
当然,林昭也没打算将自己的算计隐瞒,看着林景行,她直白问道,“景行,你可知我为何选你做太子?”
林景行仍跪在塌前,闻言抬头,眼睛虽依然通红,却到底可以说出话来了,“陛下?”她的确很疑惑,其实早在五年前当上太子那一刻,她就已经有疑惑了,只一直不敢问,也害怕问,就像一个莫名中了大奖的人,即惊喜又惊恐,怕自己配不上。
“请陛下明示!”
林昭看着她,“因为,朕是第一个坐上帝位的女子,却不能是最后一个,也不能是唯一一个。”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转身看向窗棂方向。
同样的窗棂,曾经,她和武德帝在这里进行过最后一次对话。那银杏树依然在,且大了不少,叶子青翠而浓烈。隔着玻璃都能感染到那份浓浓的生命力。
“朕能够坐上这个皇位,除了靠自身,天命占了很大一部分。这曾经是助力朕登位的神器,如今却成为了朕身上抛却不去的标签。所以——”
她转过头,再次沉静的看着林景行,“朕需要一个女子继承朕的帝位。你不会是如朕一般的传奇,却将是历史上第一位普通的女性君主。我需要你来告知天下所有人,女子继位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哪怕不需要天命,女子也照样能做好一个天子。”
林昭很清楚,天命、长寿、祈雨、南北一统、开疆拓土,早已将她塑造成了一个不可复制的传奇。然而,这些东西塑造了她的威权,却也让她成了一个例外。例外,往往意味着不可复制的,自然也无法成为规则。
只有一个普通的女性君主,顺利成章的继承了帝位,且在这个位置上做出了成绩,制度才算真正建立。
林景行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陛下,她没有想到天子竟然对她寄予如此厚望。她想说,她怕自己辜负了这份期待,可是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陛下,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那可是陛下啊,是整个雍国的神明。
“陛下,我会努力的。”太子林景行最终道。至于陛下所说的普通女性君主,她并未放在心上,在眼前人面前,又有谁不是个普通人呢?
“我相信,你可以的。这五年来你的所作所为,我也看在眼里。”林昭声音温和了下来,拍了拍面前女子的肩膀,让她放松一点。
“但光凭这一点是不够的,朕不仅需要你做一个合格的君主,还希望你的下一任帝王,也是一位女子。为此——”
她顿了顿,随即一字一句道,“朕必须确保一件事,即,朕的未来继承人,不会有下一代子嗣。”
林景行猛地抬头,她想说,她从未想过有自己的孩子。自从科举入仕之后,她就没打算走那条寻常女子之路。可心里依然难受,自愿无子和被迫无子,终归是不一样的。
然而,还没等她说些什么,就等来了眼前天子的下一句话,“朕已经留下遗旨,若你违逆了此事,那遗旨会代替朕废了你的帝位,选另一人上位。朕相信,以朕的威信,哪怕朕死了,这份遗旨也不会成为摆设。当然——”林昭补充道,“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朕同样不希望这份遗旨有出现的那一天。”
“陛下,您信不过臣吗?”她忍不住道。
“朕当然愿意相信你!”林昭看着她,没有回避,“朕不相信的是时间。人心总是思变的,你如今还未坐上皇位,或许觉得是否由自己的子嗣继承皇位无所谓,但十年呢,二十年呢。再者,你不想,不代表你以后的宠侍不会替你想。
男子可以有三宫六院,若你想拥有三夫四侍,朕并不反对。但你必须清楚一件事,他们想要从你身上抓取权力,让你诞下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途径。朕无法保证,你会不会突然昏了头。”
“所以——”林昭最后道,“朕更相信制度。而且,朕希望你把这套制度传下去。”
林景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重重地叩下头去。
“陛下,景行明白。”
林昭知道,此刻她必然心绪复杂,便挥了挥手,让她先离开了。该说了,她都已经说了,在这人生的最后一刻,她只想独自呆一会儿。
太子林景行此刻心中的确闪过很多思绪,如果说,刚开始她听到自己能够坐上这个位置,很大一部分竟然是因为无子时,是震惊,是委屈,是难受的话。那么,后面林昭所说的遗诏,以及所谓的人心会变,在她看来就是屈辱。
归根到底,陛下还是不信任她。
可她也无法向眼前的陛下证明,未来她不会昏头,她的心也绝对不会变。而且,她内心其实也很清楚,陛下是对的,一旦她有了自己的儿子,很难不会生出私心,让自己的孩子继位。再怎么是皇帝,她也不过是千千万万中人的一员。
是人,就会有私心,难以避免。
所以,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默默离开了寝殿。只是快到门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着那个如同神像一般闭着眼躺在那里的陛下。
她忍不住想了一个问题,他们总是习惯将陛下当成神明看待,却忘记了陛下其实也是人。这一百多年来,陛下来来回回看过那么多人,是否也曾有过一瞬间如普通女子一般的动心?
只这个问题,终归是不可能有答案了。
林昭并没有发现太子的回头,就算发现了,她也无所谓。一百三十几年的帝王生涯,早已让她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被众人安放在神座上,成为一尊没有人气的神明。
但很显然,系统011没有被受任何时间的影响,眼看着太子离开了,声音立马响了起来,带着它一如既往的欢快,彷佛那一百多年于它不过一瞬,
【宿主,你明明可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她感动得自己发誓绝不要后代,为何要如此残酷的揭开那层纸?还非要把遗诏这件事说出来,给她心中留一根刺?统统可不相信,你不知道那小姑娘有多崇拜你,她当初考科举做官,可都是为了接近你啊。】
说完,它还故意在林昭的脑海中,放了一个太子泪流满面的表情包出来,还配上话语泡泡“陛下,你伤害了我!”。这是它看了天幕之后,学来的新技能。自从学会了制作表情包之后,整个雍国朝廷的高品级臣子,基本都被它做过表情包。
林昭看着脑海中那个被系统恶搞的线条太子表情包,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来,这些年多亏了系统的存在,让她一直记得自己不过是现代世界的一个普通人,时刻提醒她现代世界的样子,这才让她在这样近百年的帝王唯我独尊生涯里面,一直保持着理智的状态,没有彻底迷失,成为权力的怪物。
否则,她很怀疑,自己会不会成为桀纣第二。甚至,比他们更荒唐。
所以,哪怕她以前对系统很不耐烦,此刻也早已将系统当成了朋友。而且,还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她的朋友。
“因为这样的发誓,会过期,毫无意义。”林昭解释道。
【过期?】系统表示不解。
“对啊,过期!”林昭再次看向窗棂外面得银杏树,有风吹了过来,卷起了几片绿色的叶子,一路飘飘荡荡的,再次落在了窗边。林昭看着那落了的绿叶,并没有捡拾,“或许,朕走后,三五年,她会凭借那封感动和崇拜坚守自己的承诺,可十年二十年呢?但她坐稳了皇位后,会不会就生出了私心呢?”
系统011歪着脑袋,【所以,这就是宿主说的,你更相信制度,不相信人心。】
“对!”林昭点了点头,“人心思变,与其去赌人心,朕宁愿将一切讲开,用制度来对其进行制衡。可即便如此,朕最多也只能保证下一任皇帝不会昏头,无法保证以后的皇帝。”
【那以后女子为帝,岂不是都只能不婚不育。】
“那也没有办法,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何况,女子为帝的机会本就得来不易,若前面的几个帝王都无法做出表率,一旦恢复了男帝继承,后面的女子想要上位只会更难。那些士子文人必然会指着史书上的她们说,‘你瞧,这就是女子为帝的下场。’”
【这不是还有宿主吗?宿主的功绩,难道不能证明一切?】系统表示更不理解了。
“短时间内或许可以,当七八百年之后就不一定了。况且——”想到历史几乎都是被男人撰写的,她直接道,“不要以为史学家就不会存有私心,你知道春秋笔法吗?圣人做春秋,本就不是真的为了记录史实,而是为了宣扬教化。
你看看,后世多少功勋卓著的女性,被那些人刻意淡化甚至抹除了,譬如商代的妇好将军,元代的黄道婆等人。”
【啊,你们人类真奇怪,一个性别竟然刻意打压另一个性别,还是我们系统好,大家除了功能不一样,底层编码都是一样的。】系统忍不住道,随即突然想到前段时间宿主在商城下单的东西,猛然反应了过来,【宿主,所以你让统统花了好几兆信仰值,与修仙界那边的系统交易的那个陵寝防护罩,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对啊,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不能肆意将我抹除掉!”当然,林昭还有另一层目的没说,她可是清楚中国的盗墓贼有多厉害的,她可不想自己死了之后,尸体莫名其妙被人扔出来。太可怕了,死了都不安心。
【哇!宿主,你好厉害啊!】系统由衷得道,【可惜了,你这一百多年收集的信仰值,都用来买那些风调雨顺符了,不然,统统还可以给你买个更大更持久的。】
“这已经足够了!”林昭笑了笑道。一千年啊,哪怕按照正常历史发展,也已经民国了。何况,她还提前发展了那么多科技?
【好吧!】系统011有点遗憾,不过想到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它很快又欢快得道,【宿主,前几日统统不是跟你说,要送你一个礼物吗?】
说罢,它得意起来,变幻出一个礼盒模样的东西出来,随即爆开散花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主神已经同意,让你成为世界的任务者,到时候,你就可以跟统统一起去各个世界做任务,大杀四方啦。】
林昭:“任务者?”
【对啊,就是那种快穿世界的人物,我看过许多其他系统的宿主,可飒了!而且,只要做了任务者,即便在一个世界寿命有限,也可以通过不断的世界穿梭,半永生呢。】
“多谢!”林昭明白系统的好意,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一百多年的寿命,她都已经觉得是一种负担了,更别说半永生了。那个时候,她还是她吗?
所以,她直接道,“这些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朋友,我心已经累了,如今只想好好休息,睡上一觉,再也不要醒来!”
【宿主!】系统011的声音顿住了,这个结果它完全没用预料到。【宿主真的不想去吗?我们可以去很多世界,什么修真,末世、星际、种田……但凡你想去的小说世界都可以。】它忍不住再次问道。
“不了。”林昭道,“就让我留在这里吧!”说罢,她温柔的看了一眼脑海中的系统,想到这些年来它的陪伴,最后说了一句,“谢谢你,系统!”
说完,林昭抚了抚自己那已逐渐变得沉淀的的胸口,看了一眼窗外,既是对系统,也是对这个世界,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再见!”
彻底合上了双眼。
系统011看着这一幕,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化作光离开了这个世界。不过,最后临走时,系统还是留了一颗信仰的种子在宿主的身上。或许哪一天,信仰的种子催发,真的能让宿主变成神呢!
*后记,昭明一百三十八年,春,帝崩于玉泉山行宫,享年153岁。消息传出,举国震惊,无人肯相信此事,甚至有人直指太子害了陛下,差点暴乱。
直至后来灵柩入城,众人亲眼看到那人的尸身,方才意识到,天真的塌了!史记记载,帝王归葬那日,全国缟素,百姓痛哭哀嚎之声遍于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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