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随即,便是密集的脚步声,就像有人带着大批人靠近承晖殿。荣王林璋皱起眉头,抬手,正要唤人去查看,殿门却被推开了,四个虎贲卫抬着一个华丽的轿辇走了进来。
这行为,无礼得很,要知道,这里可是荣王的宫殿。
不少官员都很好奇,到底是谁,如此大胆,竟然敢这般冒犯荣王。林璋脸色也立马浮现出了怒气,他自诩自己如今是雍国唯一的亲王,除了父亲武德帝,几乎没谁能压在他头上,如今被人这般冒犯,自然不能轻易放过,呵斥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此时,轿辇停了下来,落到了大殿中央。
就连原本在殿中央的宋轶,都给它让出了位置。
随即,轿辇的帘子掀开,一个裹在青色大髦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人半倚在轿辇上,半低着头,看不清面貌,只头上松松散散的用一根丝带束着,可即便如此,不少人也一眼认出了眼前人,昭王林昭。
果然,下一刻,他们就见到那张脸抬了起来,朝他们笑了一下,虽然脸色有点苍白,眼尾处有几处轻微的伤痕,嘴角也有一小块青紫未消,但所有人都能够认出来,那就是昭王。
所以,昭王还活着?!
天啦,谁能想到,本以为此次冬狩,昭王是最早出局的。结果,太子莫名其妙死了,贤王也莫名其妙死了,那个据说跳了绝命崖的昭王,却竟然还活着!
这也太神奇了吧!
众人不禁看向她,竟有一种恍惚之感,莫非,这个世界真有天命不成。中毒不死,如今,跳下那么高的悬崖,昭王都还能活着。那岂不是意味着,下一任帝位,非昭王莫属?
这样的情况之下,他们还有必要站队嘛?
想到这里,有人看向宋轶,有人看向上首的荣王,都想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想法。
宋轶心中的震惊不比在场的众人少。其他人不知道,但作为宋家家主的他很清楚,昭王绝对是真的跳下了绝命崖的,这件事他的人亲眼所见。
当初,宋令在昭王跳崖之后,本打算将悬崖边上的那波人全部灭口,然后再去追杀峡谷小道里的人,没想到,昭王的人这么快就追了上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危急关头,宋令深知他们可能全军覆没,直接趁机让几人走峡谷小道,躲开了围杀。自己则带着人掩护,搅乱视线。
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落到昭王的人手中。
那几人逃了出去之后,本打算快速将一切禀报给太子,谁知道太子已经离开了猎苑。没办法,他们只能转头将消息禀报给他。
宋轶得知此事之后,立马就准备去找太子。可惜,太晚了,太子早已入了寰宇殿。
他转身又想派人去探一下林霄等人,没想到,没过多久就看到他们回来,还带回了重伤的宋令。那时,宋轶就知道,事情糟糕了。
果然,没多久,韩晶就带着大批禁军,将他和王鲁以及他们的人都控制了起来。
这就算了,偏不过一晚,太子就薨了,还是死于内侍之手。
而昭王却回来了。
不知为何,宋轶的耳边突然响起,当初昭王封王,他想逼迫谢元出头时,谢元感叹的那句话,“天意不可违啊!”
莫非,天意真的如此厉害?
如果说宋轶此刻是恍惚,那么此刻的林璋心中便是恐惧。他抬手呵斥的动作还停在半空,可那声呵斥却怎么也吐不出来,看着面前林昭的面容,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怎么还活着,顾沉不是说,亲眼看到她跳崖死了嘛?那可是百米高的绝命崖,正常人摔下去,能摔成肉饼的地方。
可林昭呢,不仅活着,竟连伤都没有多少。
这怎么可能?
“你——”林璋猛地站起,看着林昭,只觉得见鬼了,你了半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脸色更是白了几分。最重要的是,他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如今林昭回来了,未必猜不到这里面他做的手脚。一瞬间,那种被林昭碾压的无力感,再次袭击了他。
林昭看着眼前林璋,却很平静,既没有愤怒质问他为什么杀她;也没有控诉他,好狠的心之类的。毕竟,大家本就是竞争者,你死我活,正常的很。
只淡淡开口道,“三兄,怎么,不过一夜没见,兄长就不记得孤了。”
“真的是你,林昭。”林璋本还心存侥幸,总觉得这一切或许是他的幻觉。可听到这样一句话,所有的侥幸都没有了。若真是他的幻觉,绝不可能这样跟他说话。只有林昭,也就只有林昭,每每用最轻飘飘的话语,说出他最讨厌的话来。
“自然是孤。”林昭点头。
说罢,她慢慢起身,从轿辇里面走了出来,看了一眼身旁的宋轶,又看了一眼殿内缩在各自案后的百官,方才将目光再次移回林璋身上,“说来,孤大难不死,好不容易醒来,联系到林霄等人回到广成苑,竟听闻太子和贤王已薨逝,父亲也陷入昏迷的噩耗,正伤心呢,突然听说三兄正在和百官议事,一时好奇,便让人抬孤来看看了。对此,三兄不会生气吧!毕竟,这等国家大事,孤既然还活着,总该来听一听才是,不是?”
林璋:他倒是想生气,但她后面直接用理由堵了他,还怎么生气?
林璋愤怒至极,可当着众多百官,却也只能勉强扯出一抹笑说道,“怎么会呢,二妹妹能够平安归来,为兄欣喜都来不及呢。只是——”
“那就好!”林昭直接打断了他后来的话,随即继续以一种平淡的口吻问道,“不知三兄和众位大臣,刚刚议到了哪里?正好孤回来了,议事就由孤来主持罢。”
说罢,她一步步向前,一步步直接走到林璋的面前,随即看了站在案几后的他一眼。明明只是寻常的一眼,可不知道是心虚的原因,还是林璋的身体早已形成了对林昭条件反射般的恐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便不自觉后退了了一步。
看着这一幕,底下的官员不少人脸色大变,特别是刚刚出言附和的卢越、赵宽、马兴等人,那一瞬间脸色难看得几乎能跟亲爹死了媲美了。
就连宋轶也没想到,荣王竟然这般不堪重用。
唯有另一侧的李元,心情略有点复杂。虽然刚刚他并没有出言附和荣王,但作为荣王的岳父,曾经的天子心腹,他的到来本身就是其实就是一种倾向。若真的心无波澜,他大可和韩晶等人一样的。
结果,荣王鲁莽急切就算了,最起码还有几个人附和,久而久之未必不能将监国一事砸实;可没想到,宋轶不过打出了宋皇后这张牌,就差点让他招架不住。等昭王回来,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站了出来,走到他面前,荣王竟有种丢盔弃甲的感觉。
这样的人,如何成事?
此刻,他已经有点后悔踏进了这个门。本以为太子贤王死了,天子又昏迷,荣王有一争之力,而他女儿又是荣王妃,他们李家以后也未必不可以成为第二个宋皇后的宋家。
没想到,到底算计失误。
倒是有一些还没有站队的人,心中动了动。
林昭可不管其他人神色如何,林璋一退步,她便立马上前一步,占据了林璋原本的位置,从容地坐了下来,右手伸出,自然地搭在案沿上,丝毫没有鸠占鹊巢之感。落座之后,林昭目光便直接掠过站在一旁的林璋,落在殿内的官员身上,问道,
“方才议到哪里了?”
此话一出,殿内先是静了一瞬,但很快有一个看到刚刚场景,心中动了动的博士站了出来,躬身答道,“昭王殿下,我等此前正在讨论,是否要将当下的事汇报给皇后殿下。尚书令大人说,太子和贤王薨逝,陛下昏迷,正该让皇后殿下来广成苑主持大局。”
看到宋轶的那一刻,林昭就已猜到,此前他们讨论的事情,或许跟太子那一方有关。毕竟,如今太子死了,宋轶等人不可能没有动作。没想到,他的行动速度的确蛮快的,哪怕圈禁了,也没有丝毫阻拦的出现在了这里,甚至还打算借百官来逼林璋通知宋皇后。
好一招借力打力。
不过,她既然回来了,自然就不可能让宋轶的图谋成功。
不过,她并没有立马看向宋轶,而是先看向那个博士,问道,“不知大人?”
博士一喜,立马道,“臣文学博士赵斐。”
林昭点了点头,并没有对他刚刚谄媚的姿态多说什么,这样的人待她当上皇帝,以后她还会见到更多呢。而且,如果是她处于臣属位置,若有巨大利益前景,她也不介意谄媚一下。况且,人家此刻站出来,也是承担着风险的。
所以,林昭态度颇好道,“刚刚多谢赵大人解答,请坐!”
“殿下客气!”赵斐脸色激动神色更甚,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名字已经被昭王知晓了,目的已经达成,立即行了一礼,又坐了下去。
待赵斐坐了下去,林昭方才将目光看向殿中央。刚刚抬林昭的轿辇已经被抬出去了,所以,她一眼就能看到中央位置站着的宋轶。
“如果孤没有记错的话,此刻,宋大人应该正被圈禁看押吧!”
宋轶脸色有点难看,从昭王出现那一刻,他就有种预感,自己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在昭王询问刚刚所议何事时,这种预感更甚。果然,没多久就等到了昭王这样的一句话。偏偏,他还没法用反驳荣王的方式,反驳昭王,只能道,
“昭王殿下——”
“宋大人不必解释。”林昭抬起手,直接制止了他后面的话,“宋大人既然能够站在这承晖殿,想必是有人放你出来的。至于是谁放的,为什么放,孤现在不想追究。毕竟,此刻是多事之秋,宋大人虽然被圈禁,却依然是尚书令,又是皇后的兄长,本就有资格参与议事。”
宋轶忍不住顿了一下,他以为昭王会借机给他按上“抗旨大不敬”的罪名呢,让人直接把他拖回去,他都已经做好准备受此羞辱了。毕竟,他出来这件事本身,的确违逆了圣旨。他刚刚可以呵住荣王,是因为荣王自己本身也不清白,可挡不住没有把柄的昭王。
没想到,昭王竟然轻飘飘地将此事揭了过去。一时之间,竟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沉默了一瞬,最终他只能躬身道:“多谢昭王殿下。”
林昭点了点头,她这样做自然不是什么大度,也不是心慈手软。
而是她猜测到了,宋轶会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估摸着就不简单。毕竟,武德帝昏迷,整个广成苑都在韩晶和武铁的掌控当中,结果一个本该圈禁的人出现在承晖殿,若说这件事跟他俩没关系,谁信?
至于为何两人会放宋轶出来,看着面前的百官和林璋,她也大概猜到了。
既如此,林昭自然不可能去深究。
不管怎样,对于韩晶和武铁两个武德帝的铁杆心腹,本身代表的就是武德帝,哪怕她已经是镇国昭王,也必须给点面子。
而且,作为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她刚刚这一番动作,已经足够震慑此刻殿内的人了,并不需要再多此一举,通过羞辱宋轶立威。
毕竟,谁知道武德帝醒来,会怎样处决宋家。如果说,太子死之前,她还有把握,武德帝可能会将宋家连根拔起,王家也会元气大伤,如今太子已死,这份把握立马就变得不确定了。毕竟,太子再怎么样,也是武德帝的长子。长子已死,难保武德帝不会念一份情。
这般情况下,她也没必要将事情做绝。
此刻先揭过去,留一手,反而能够让自己占上风。
最重要的是,她还必须留着宋轶,唱接下来的戏呢。
这般想着,林昭立马继续道,“只是,尚书令刚刚所言,让皇后殿下来广成苑主持大局一事,孤倒是有不同的看法。”
宋轶噎了一下,却又不得不说道,“殿下请讲!”
“如今,大兄三兄不幸遇难,父亲悲痛之下昏迷,皇后殿下作为国母,此刻站出来主持相关事宜,的确无可厚非。”她先肯定了宋轶的立场。
这样一来,哪怕是宋轶也不能说什么,人家都说了无可厚非啊。
虽然,谁都清楚,接下来必有转折。
果然,很快林昭便说道,“只尚书令大人怕是忘记了。”她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更加锐利起来,“不管是孤还是三兄荣王,都已加冠。孤更是镇国昭王,本就位比储君,又已入广成苑。”
加冠两个字一出,所有人都清楚什么意思。加冠,代表着可以独立处理政务了,成人了。哪怕明知道昭王的加冠不符合礼仪,此刻也没有人说什么。毕竟,正如昭王所言,她还是镇国昭王呢,比肩太子,甚至加冠的冕旒比太子都高一级。
这句话本身就是在提醒众人:太子虽然不在了,但她昭王有资格行太子之事。
“有孤在,”她看着宋轶,语气最后又轻了不少,“自然就没必要让皇后殿下急匆匆赶来广成苑。毕竟,皇后殿下身体本就不算太好,让嫡母奔波劳顿,岂不是显得我等不孝?”
说完,她看了一眼宋轶,又看了一眼百官,最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对身旁那个一直站着,却仿佛已没有人注意的林璋问道:“三兄,你觉得呢?”
林璋很想否认,让林昭的谋算落空。毕竟,被林昭这般反客为主,还在百官在场众目睽睽之下,是个人都不可能不觉得侮辱,何况他?此刻,他简直恨死林昭了。
但尚存的理智拉住了他,因为林璋很清楚,否定了林昭,也等于否定了自己处理广成苑事情的权力,拱手将权力让给宋皇后,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林昭这里,他最起码还能分一杯羹;宋皇后来了,他怕是什么都得不到。
想了想,最终他还是苦着脸,憋屈地回了一个字,“对。”
林昭得到了回应,并不在意林璋脸色的难看,只扭头又看向宋轶,“尚书令大人,你呢?”
不孝两个字一出来,宋轶就知道,他的预感对了,自己此番的算计真落空了。
毕竟,他总不能说,皇后殿下身体没有一点问题,要知道,这几年每年皇后都会休养一段时间。他也不能说,事急从权。从权的前提是,的确没有其他选择了。可正如眼前的昭王所言,她已经加冠,位比储君,比皇后更有资格处理如今的广成苑事宜。
他可以用默认的潜规则,去堵荣王;却没法在昭王说出不孝二字之后,挑战圣人最提倡的忠孝伦理,在百官面前明晃晃地压着昭王去行不孝之事。
就算他是尚书令,一旦做了这样的事情,也会被天下人围攻。
一时之间,宋轶发现,自己竟然陷入了和刚刚荣王一样憋屈的处境,不仅算计落空了,还得亲口说出赞同昭王的话。毕竟,人家都已经问到自己头上了。
闭了闭眼,宋轶到底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话,“殿下所言……有理!”
林昭得到了回答,并没有乘胜追击,只点了点头,便将目光再次放到眼前坐的官吏上,在最前面的李元面前停了一会,方才对着他们安抚般道,
“虽然太子和贤王突然薨逝,陛下也陷入昏迷,但孤和三兄在广成苑,孤又是镇国昭王,自然该担起这份责任。所以,众位大人无需慌乱,孤不会让局面乱下去。一切事情,都可直接求见孤,孤会暂时处理。即便孤无法处理之事,待陛下醒来,孤也会禀报陛下,一切自有定论。”
她并没有说什么,自今日起她代为监国,只轻飘飘的说她会担起这份责任,暂时处理广成苑事务。甚至还在后面打了一个补丁,告诉他们,她处理不了的会禀报给醒了未来醒了的武德帝。如此一来,群臣自然没有反驳的可能。
毕竟,太子和贤王都死了,陛下昏迷,总得有个人出头。她说自己担责任,难道还能有人跳出来说“你不该担”?昭王不担,谁还能担?再说了,昭王都表达得很清楚了,等陛下醒来,就一切交予陛下处置。不管怎样,等陛下醒了,自有定论。
所以,林昭话音落下后,殿内虽安静了片刻,却并没有人出言反对。
唯有宋轶忍不住提了一句,“殿下,可太子殿下——”
他提及太子,自然有自己的用意,一来,想试探一下昭王。虽然说昭王与太子的死看起来似乎绝没有关联,但越是这样的巧合,反而让宋轶越怀疑。毕竟,他们在猎场做了什么,自己很清楚,宋轶可不认为昭王会没有预料到?
最重要的是,昭王明知道,他派人刺杀过她,可从进入承晖殿到现在,她都没有对自己表现出一丝怒气,就彷佛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这般反常,也让他不得不怀疑。
二来,虽然刚刚被昭王堵了,但他还是想试试,能否再次跟刚刚对荣王一样,以见太子最后一面的名义,再次提出让宋皇后来一趟广成苑,哪怕只有一成的希望。
三来,他不想看见昭王顺理接管广成苑,若她无法很好地处理太子薨逝一事,便给了他现成的反对借口。
林昭虽然没有完全看懂宋轶的筹谋,但也差不多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说来,太子突然薨逝,孤也很遗憾。孤知道,尚书令大人此刻提及太子,必然是想彻查此事。孤回来时已经听说了,太子是中毒而亡,下毒之人也已自尽。不过,难保这里面还有其他内情。”
说罢,她看了一眼李元,“李仆射,此事,孤就不参与了,你带着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尽量快速调查清楚,寻找出真凶,以慰太子在天之灵。”
李元等人立马应了下来。
宋轶看着上首的昭王,完全看不出任何心虚的模样,不免陷入怀疑,难道他猜错了。
下一刻,便听到昭王对他道,“尚书令大人,虽然父亲已将你圈禁,但你毕竟是太子的舅舅,孤便特许大人参与调查此事,届时,若陛下醒了,孤会前往陛下面前请罪。”
宋轶怔了一瞬,没想到,昭王竟然会让他参与此事。
也即是说,太子之死,可能真的与昭王无关?
但不管太子之死,与昭王相不相关,他都无法拒绝这个提议,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调查清楚,到底是谁杀了太子,彻底毁了他们宋家的希望。而且,也只有这样,假如太子之死与昭王有关,他也才能有机会发现这个事实。
所以,哪怕明知道,昭王提这样一个建议,明显是在拿他收买人心,他也无法拒绝。
“多谢昭王殿下!”宋轶道。他选择了接受昭王递来的这份“恩典”。不过,话虽如此,他依然没有放弃让宋皇后来广成苑一事,继续道,“殿下,臣知道殿下不让皇后殿下大动干戈来广成苑,是为了皇后殿下着想,只是,太子殿下乃是皇后所出,如今太子殿下薨逝了,皇后殿下却一无所知,连太子最后一面恐怕都见不到——”
说罢,他直接以袖掩面,哀叹起来。
被这样得寸进尺的提要求,林昭自然不可能答应,否则,她这个昭王刚刚树立的威严,岂不是要直接没了,反而让人觉得她软弱可欺?
当然,面对宋轶那所谓“母子见最后一面”、的道德绑架,林昭也不能直接否定。所以,宋轶这边刚哀叹两声,她便立马道,“尚书令大人的顾虑孤也明白,陛下也还没能见太子最后一面呢,好在如今是冬日,天气已经转寒,孤已经下令,让少府这边尽力确保太子和贤王兄这边的用冰,想必不会让陛下和皇后殿下徒留遗憾。”
林昭其实并没有下过什么令,但她并不在意,就算她此前没有下令,话说出口的瞬间,也已经下令了。况且,林昭很清楚,压根不需要她下令,少府的人也不会缺了贤王和太子两处的冰,毕竟,万一武德帝醒来,发现两人尸身都腐朽了,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宋轶彻底被这句话堵住了。他对昭王说宋皇后与太子的母子之情,昭王直接跟他说,保证冰块供应,不必着急,有的是时间来见最后一面。直接把一个“情感问题”变成了一个“技术问题”,甚至暗中拿陛下压他。
这让他怎么搞?
可宋轶还是不甘心,他退了一步,“老臣知道昭王殿下为皇后殿下着想的苦心,但不管如何,太子是皇后殿下亲子,殿下总该告知一声啊!”如此一来,就算没有邀约,以宋皇后的聪慧,只要知晓此事,必然会亲自赶来广成苑。
然而,这个设想,下一秒就被林昭否了,“太子薨逝之事牵扯重大,幕后指使还未查出,在案子明了之前,孤绝不允许消息透出去。况且,如今是冬日,陛下又昏迷,你我皆在广成苑,万一皇后殿下听闻此事也病倒了,谁能负责?”
说罢,她直接问向宋轶,“尚书令大人,莫非你能承担起这个责任?”
“当然——”林昭继续道,“尚书令大人的话也很有道理,大兄毕竟是皇后殿下亲子。这样吧,等父亲醒来之后,由孤亲自入宫,向皇后殿下当面禀报这件事。届时,父亲醒了,太子的事也查得差不多了,孤可以一五一十地向皇后交代清楚。”
这一番话下来,彻底让宋轶认清楚了一件事,昭王是绝对不可能像荣王一样,被他逼迫将消息递出到宋皇后手上的。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昭王,说了一句,
“殿下考虑周全。”
便直接垂下眼,不再纠缠此事,退到了一旁。
反正,他暂时不再被圈禁,就算身边的人皆被关押了,也未必不可以见机行事了。广成苑这么大,内侍宫女护卫这么多,总有人愿意拿钱办事。
见此,林昭直接对殿内的众人道,“诸公若无他事,便先散了吧。”
听到这句话,现场的官吏只能起身告退。就是本来想说些什么的人,此刻也只能闭了嘴。很快,一群人便后退着,离开了承晖殿。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昭、林璋,和几个侍立在角落的宫人。
眼看着百官都离开了,早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愤怒的林璋,讥讽地话几乎立马就脱口而出,“二妹妹倒是威风得很,耍弄本事耍到孤的承晖殿来了。”
林昭没有管林璋的话,她此刻背部几乎被汗浸湿了,浑身痛得很。说到底,还是她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忍忍就没事了。毕竟,她背部和左手臂那些地方早已上过药,来广成苑之前,也特意喝了活血化瘀的止痛方子,一切似乎都准备好了。
可忘记了,她昨日才刚从崖底死里逃生,今天那些被撞出淤血的地方只会更疼,再加上刚刚承晖殿的坐席是矮几,要想坐只能正襟危坐,完全没有凭靠。这不,才坐了一会儿,整个背都跟靠着钉子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再忍一会儿,林昭都怀疑,她可能都要当着群臣的面,表演一个冷汗涔涔了。
“穆兰!”她直接喊道。
穆兰立马走了进来,“殿下?”
林昭并没有说什么,只将右手伸向她。穆兰立马会意,将她搀扶起来。直到将自己半边的身子靠在穆兰身上,彻底卸了背上的力,林昭方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缓了过来。
这才扭头,看向目光仿佛燃着一簇火焰,怒瞪着她的林璋,浅笑了一声,“三兄何必生气?毕竟,三兄暗中勾连北周人杀孤的时候,可没有客气?”
林璋神色骤变,看了一眼四周角落的宫人,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反驳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你明明知道是太子派的人,跟孤有什么关系?”
这个反应恰好验证了她的猜测,林昭丝毫不客气道,“三兄,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有没有杀孤,孤可清楚得很,毕竟,独孤先生——”
说到这个名字后,她直接停了下来,没再说什么,也不管林璋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那副见了鬼的神情,转头对穆兰道,“走吧,去寰宇殿。”
说罢,扶着穆兰的手,一步步离开了承晖殿,重新坐回轿辇上,带着林霄、武勋、司徒旭等人直接往寰宇殿而去。韩晶、张永等人应该早已知晓她回来的消息了,几人或许正等着她呢。
第352章
如今的寰宇殿静得彷佛一座空的宫殿。
不管是殿内还是殿外,都弥漫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静默。不管是穿行伺候的宫人,还是守卫宫殿的禁军,此刻都没有一个人敢做出大动作,眼观鼻,鼻观心,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小心翼翼行动着,恍若宫殿内的影子,在殿宇的廊柱之间挪动着,生怕做出什么大动作引人误会,为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因为此刻正殿门口,一个人正像雕塑一样矗在那里,虎目如狼一般盯着众人。毫不夸张的说,但凡看到有人脸上有奇怪的神色,或者做出奇怪的动作,下一秒这个人必会被拉走。而被拉走的人,就算不死也会脱层皮。
仅仅一个上午,整个寰宇殿就已经被拉走了三个人了,一个侍女两个内侍。而自从被拖走之后,其他的宫人再没有看到那些人的身影。
林昭坐着轿辇来到寰宇殿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像雕像一般矗立的人,正是有过几面之缘的老太尉韩晶。
韩晶显然也知晓她的行踪,林昭的轿辇刚停下,他就已经走到了殿外,拱手抱拳道,
“昭王殿下!”
“太尉!”林昭点了点头,随即扶着穆兰的手,缓步走下轿辇,虚抚道,“有劳太尉了,父亲突然昏迷,当时寰宇殿肯定一片混乱,幸亏有太尉在,控制住了局面。”
“不敢当,臣只是尽本分而已。”面对林昭的夸赞,韩晶并没有应下,只用了轻描淡写的“尽本分”三个字。
林昭也没有多言,韩晶是武德帝心腹中的心腹,陪着武德帝大半辈子,南征北战,打天下,坐天下,是绝对不会轻易动摇自己的忠心的。此刻,他不领自己这份情,才是正常。
她只是点了点头,便继续问道,“父亲如何了?”
“陛下依然昏迷。”
林昭不意外这个答案,“太尉,孤想去看一眼父亲。”
韩晶并没有立马挪开脚步,他看着眼前的昭王。
说实在话,初得知昭王未死这一消息时,韩晶是震惊的。那可是绝命崖,从那等地方跳下去别说是昭王这样的女子,就是他这样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也活不下去啊。绝命崖之所以叫绝命崖,就是因为它从来不给人留任何活路。可偏偏,昭王又回来了,据说外表根本看不出受了伤,简直就跟神明保佑一样。
太超乎寻常了。
听到手下的汇报,哪怕是向来沉稳如他,也忍不住晃动了一下身体。当时他身旁的武铁,原本摸着胡子的,更是直接拔掉了好几根自己宝贝的胡须。
本以为,昭王回来的第一件事,会是来寰宇殿看望陛下,没想到转眼就听到昭王去了承晖殿。很显然,昭王不仅回来了,她还消息灵通得很。
韩晶并没有阻拦这件事,毕竟,荣王私自召见朝臣一事,本就是僭越。虽然他们暗中将宋轶放了出来阻拦,但终归不够保险。如今,有昭王前往,反而是好事。
而且,昭王是女子,相比于荣王,她想登基更需要陛下助力。
有昭王在,陛下的安全也更有保障。
所以,自昭王去了承晖殿之后,韩晶便一直让人关注承晖殿的消息。看昭王接下来会去哪里?寰宇殿还是回庆云殿?待知晓昭王往寰宇殿来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等着了。他等候在殿外,就是想看看,昭王是否真的毫发无损。
结果,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一个脸色苍白的昭王。最重要的是,韩晶闻到了昭王身上那隐隐约约的药油的味道,他一下子就辨认出了,那药油是用来治疗瘀伤的。也就是说,昭王毫发无伤是假的,她身上最起码摔出了淤血。
甚至,恐怕不是淤血那么简单。昭王虽然穿着大髦,并没有露出左手,但她走路的动作明显带着一丝不自然。就算不是骨折,也绝对是受了伤。
果然,待昭王将大髦脱去,立马就露出了被布吊着的左手,那手被两块木板夹着,间隙处还隐隐透着敷药的痕迹,这立马让韩晶放下心来。
有伤就好,如果昭王真的毫发无伤,他就得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本就是昭王设计的一个局了,压根就没有什么跳绝命崖一事。甚至,太子、贤王之死也跟昭王有关了。毕竟,太巧合了,刚好昭王出事,太子和贤王就死了,转眼昭王又回来了。
若真这样的话,他自然不可能放她进去看陛下。一个能算计兄弟生死的人,未必不会对昏迷的父亲动手。
可如今,韩晶看了一眼昭王略有点站不稳的姿态,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以及扶着穆兰那隐隐约约抓得越来越紧的手,这反而说明,昭王虽然有幸活了下来,天命或许的确保佑了她,但她也经历了一番磨难。所以,那场绝命崖是局的可能性不大。
毕竟,那可是个几乎百分百活不下去的地方。哪怕是昭王,事先也未必能够确定,自己能够活着。为了一场局,赌命,在韩晶看来,昭王应该不至于那么蠢。
想到这里,他侧身让开了半步,挪开了自己阻拦的身体,低声道,
“昭王殿下,请!”
林昭点了点头,看了林霄等人一眼,示意他们留在外面后,便带着穆兰一人缓缓跨过门槛,一点点往正殿方向走去。
韩晶沉默地跟在后面,却并未说话,只时不时地指引方向。
很快,三人就来到了寰宇殿侧殿,武德帝卧房外的起居室里面。虽然是起居室,但此刻几乎看不出起居室的形态,反而像密室。因为室内光线很暗,虽然此刻已经快到申时了,外面阳光也非常好,但室内的窗牖却几乎都紧闭着,只窗牖的间隙露出丝丝缕缕的光。
好在旁边点着一小盏灯,燃着炭火的一侧,也打开了一小部分透气,这才没有让这个空间沦为彻底黑不溜秋的地方。
室内除了几个小内侍外,还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人林昭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当初去建州为她解过毒的太医令周龄。不过,相比于去年的建州见面,他似乎老了不少,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好多。显然,这些时日,他的日子不好过。
林昭在看他的同时,周龄自然也看到了林昭,他立马站起来躬身行礼道,
“昭王殿下!”
林昭点了点头,正打算询问一下周龄,武德帝现在的情况,一个老内侍从里面的寝卧走了出来,正是张永,她立马改变了主意,转而对张永问道,
“父亲可醒了?”
“殿下,”张永的声音比平时更哑,“陛下还未醒。”
“带孤去看看吧!”
张永并没有拒绝,亲自领头,带着林昭一行人走入了旁边的寝卧。
武德帝的寝卧比起居室更昏暗,几乎所有的窗牖都被厚实的帘幕遮住了,只床榻角落里面有一盏铜灯照亮着,让人能够看清楚躺在里面的人。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味道,那是药和龙涎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带点苦涩。
林昭走进寝室,才发现里面还有几个人,除了一个身穿道士服装的人之外,其他人她都认识,兵部尚书武铁,另一名中常侍曹瑞。至于那名道士服装的人是谁,已经一目了然。
不过,林昭此刻并没有说什么,只朝几人点了点头,便向前一步,站到了武德帝的卧榻面前。武德帝就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覆盖着一层锦被,只露出一张脸来。
那张脸明明和她昨日见他射鹿时一模一样,但不知道是因为光线的原因,还是因为武德帝昏迷的缘故,林昭总感觉他好似一下子又老了不少,就连那张令人恐惧的虎目,周围似乎都多了好几道刀刻出来一般的皱纹。发丝之间,更是又多了几缕白发。
此刻躺在那里,闭着眼,一动不动,若非还能从锦被上,看到一波波微微的呼吸起伏,林昭甚至都要以为,他已经直接驾崩了。看着这样一副场景,谁能想到,眼前人昨日还在猎台大发虎威,如高山一样让人不敢直视呢。
当初,他用她做饵设局,对她说“活着回来”,有几分真情,却更多的是利用。她没办法拒绝,只能一边回答,“儿会活着回来的”,一边险中求生,顺便反利用一波。
本以为,自己再次回到广成苑,将带着这个承诺,看见武德帝眼中的赞赏和忌惮。
没想到,武德帝倒是先倒下了。更没想到的是,一夜之间,太子和贤王都死了。
世事真是变幻莫测啊。
“父亲为何会一直昏迷不醒?”她问向一旁的周龄。
周龄早就知道必会有这样一个问题,直接上前答道,“殿下,陛下身体本就——”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突然想到昭王并不清楚陛下的病,便含糊其辞道,“有所不适,今日晨起先是突然听到太子殿下的噩耗,没多久又听到了贤王殿下的噩耗,肝阳暴亢,气火上逆,这才吐血昏迷。臣已经给陛下施针,但要让陛下醒来,或许还需要时间。”
“无法确定什么时候陛下能醒?”林昭继续问道。
周龄垂眸,低下头道,“殿下,臣医术浅薄,实不敢轻言。”
竟然这么严重?这是林昭没有预料到的。虽然回来之前,她曾在心里推演过无数次,武德帝若突然驾崩,或骤然病重,自己该如何应对。但那终究是“最坏的准备”,是她用来兜底的假设,而不是她真正相信会发生的事。
在她看来,太子和贤王的死对于武德帝或的确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但武德帝是谁,那可是踩着满殿尸骨登基,杀遍了兄弟姐妹,用铁血铸成大雍基业的人。这样的人,丧子之痛真的能够就此让他倒下?他又不是没有别的子嗣了。
她一直这么认为的,正因为如此,来广成苑之前,她就派人搅乱了宫里的视线。刚刚宋轶一直试图让人通知宋皇后,她也想方设法拦了下来。因为在她原先的估算里,武德帝至多昏迷几日,她只需要顶住这段时间,不让皇后趁虚而入就行了。
可现在,情况似乎棘手了不少。毕竟,如果武德帝真的就此不醒,甚至更糟,就这么睡过去了,就算她拦得了宋皇后一时,也拦不住宋皇后一世。到时候,为了确认雍国的继承人,宋皇后依然有机会借此推出四皇子,以代行皇权的太后身份获取权力。
而且,最致命的是,
少了他的正式认可,除非韩晶等人能够站在她身边,帮助她一举夺位,否则,在接下来这场权力的争夺游戏中,她怕会是第一个被宋皇后等人,以女子身份罢黜。
镇国昭王,位比储君,终究不是真正的太子。
没有太子那份继位的名正言顺。
想到这里,林昭忍不住看向正阳先生,这个武德帝硬给她安上的师傅所在的方向,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正阳先生并没有围在她身边,而是依然坐在寝卧一旁的蒲团上,闭着眼,像一个与周遭所有紧张完全隔绝的人。
林昭扶着穆兰的手站了起来,走到正阳先生面前,躬身行了一个弟子礼。既然武德帝说正阳先生是她的师傅,他自然就是她的师傅。作为弟子,向师傅行礼很正常。
“先生!”
“不可!陛下万万不可啊!老道可受不住你的礼。”正阳先生看到这一幕,仿佛受到了惊吓似的,直接倏的跳了起来,避开了这个礼。这番反应,直接让包括林昭的一干人都忍不住愣住了,特别是张永、韩晶等亲眼看过正阳先生在武德帝面前故作高深的一干人。
而且,他们仿佛听到正阳先生喊昭王陛下,但似乎又不确定,好像是幻觉。应该是幻觉吧,韩晶武铁等人忍不住想到,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耳鸣了,把殿下听成了陛下。
不过,很快他们心中便闪过一抹怀疑,忍不住看向昭王,特别韩晶和武铁两人,他们可都知道,眼前正阳先生能够出现和昭王有莫大的关系,正阳先生据说还教导过昭王一段时日。
如今正阳先生又如此光明正大地喊昭王陛下,昭王到底想做什么?陛下还没有死,就开始展露自己的狼子野心了嘛?
另一旁的曹瑞吓到了,只感觉自己听到了了不得的消息,忍不住悄悄往门口的方向后退了一步。汇报贤王薨逝,让天子吐血昏迷这件事,还悬在他心头呢,不知道陛下醒来自己还能不能有命活呢。此刻,他着实不想再卷入任何风波中了。
林昭也听到了这个敏感的称呼,她的第一反应是奇怪,莫名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第二反应是,莫非这个正阳先生,也是其他人的人,专门过来陷害自己的?
但想到当初正阳先生专门跑去建州救自己一事,又觉得不太可能。
而且,他眼神里面的那股炽热太明显了,明显到林昭都无法忽视。这种炽热,林昭从未有过,但她在一种人身上看到过,即那种狂热追捧偶像的追星族。同样的,在建州的时候,那些百姓遇到她时,看着她也是这个眼神,恍若看见神明。
为了验证这件事,她脸上再次露出诚恳的神情,继续客气道,“先生曾不辞辛苦远赴建州救我性命,不过区区一礼,如何会受不住?”
林昭转了个方向,再次行礼。
没有意外,正阳先生再次侧身让了半步,那半步不大,但恰好让林昭的礼落空。他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清晰得很:
使不得!使不得!陛下这个礼,贫道受不起,真受不起!”
这一次,林昭听清楚了,正阳先生说的的确是陛下,她没有听岔。他不止说出了陛下二字,丝毫没有遮掩,而且非常自然而然,似乎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喊错了称呼。一时之间,就是让人想辩解他刚刚是喊错了,都很难。
不止她听清楚了,现场的所有人,包括韩晶、武铁、张永、曹瑞等人都听清楚了,眼前被他们的陛下客客气气请回来的高人道士,的确对着昭王喊了一句“陛下”!不是幻觉,也不是他们耳鸣了。
几人的目光再次盯向昭王,眼中免不了带着一点审视和疑惑,想从中弄清楚这是正阳先生的自作主张,还是昭王在做局。
林昭自然感受到了身边人的那些复杂的目光,不过,她并没有辩解什么,只继续看向面前闻名已久的正阳先生,他的模样和当初林昭在画像看到的一模一样,打扮得也破破烂烂颇有活济公的感觉,除了身上穿的是道袍而非僧袍,头上也没有剃掉头发。
这是一副高人的打扮,而且,当初在建州时,据王直、崔漱玉等人在她解毒后汇报,这个正阳先生当初来救她时,虽然放浪形骸一点,不符合传统高人形象,却也算得上庄周一般的逸士。可偏偏,这样一个人,此刻却正用一种近乎看向神明的眼神虔诚地看向自己。
太违和了!违和得让她甚至都无法理解。
“先生莫非是在跟孤开玩笑?”林昭低声问道,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眼前人听清楚,特别是在说孤这个词的时候,林昭特意顿了顿,加重了音调。
正阳道人听到这句话,这才仿佛反应过来一般,干咳一声,以手捂嘴,打哈哈一般道,“是极!是极!贫道一时情急失言了,还请殿下恕罪!”
这般表现,一时之间还真让人无法判断出,他是真的失言,还是在假借失言的名义,透露什么。不过,不管真假,在林昭这里,都只能是真的失言。
她点了点头,“孤明白,先生为了父亲的病担忧焦虑,方才一时之间失言。”一句话定下了整件事情的性质,便直接转移话题道,“不知道先生对陛下的昏迷,可有什么法子?”
正阳先生脸上的笑容敛了几分,难得正经道,“老道此前就已经说过了,无需为陛下的昏迷担忧,到该醒的时候,陛下自然会醒!”
额~这不是神棍最常用的套路词嘛?林昭忍不住看向张永,
“张常侍,可是如此?”
张永点了点头,说到这个他也很无语,本以为这个陛下备受期待的正阳先生,既然能解昭王的毒,医术必然不凡。没料到,他好不容易让内侍将人请来,正阳先生既不把脉,也不做其他,看了一眼天子之后,便神神叨叨地说道,“陛下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
张永当时,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没料,还是同样的回答。
若不是眼前人是陛下亲自下旨寻找的人,张永铁定要怀疑这是个骗子。可人是陛下千方百计寻来的,就算是个骗子,也不是张永能够置喙的。
没办法,他只能将人安置在寝卧中,然后将所有期待都寄托在周龄身上。
偏偏,周龄也没有过多办法。
一群人便只能僵在这里,等着所谓的奇迹。
林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她看着正阳先生那张故作高深写满了“就是这样的”脸,又看了一眼张永那一脸“我拿他也没办法”的表情,最终选择换一种问法。
“那在先生看来,陛下大概什么时候会醒?”
众人本以为依然只会收到一个模糊的答案,岂料,这一次,正阳先生竟然给了一个大概的时间范围,“快则三天,慢则五天,必会醒来。”
“可真?”韩晶忍不住上前问了一句。
武铁、张永等人也露出了急切的神情,显然也想问同一个问题。就连曹瑞,都惊讶地看向正阳先生。林昭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也目不转睛地等待着答案。
毕竟,这个消息意味着太多东西了。
若武德帝三五天便能醒来,那就意味着,这几日她压根不需要多做什么,只需要稳定广成苑局势,等武德帝醒了即可。至于其他人,譬如宋皇后和宋轶,她都无需再阻拦,随他们各种跳出来筹谋夺权;荣王林璋跳出来搞事,只要不危害她,她更是无需理会。
等武德帝醒来,他们所作的一切便都是罪证。
她甚至无需出手,敌人就能倒了!
当然,前提是,武德帝真的能够在三五天内醒来。而且,在这期间,不管是宋皇后还是林璋,都没有狗急跳墙,铤而走险杀了武德帝。
所以,要达成这个结果,其实并不容易。
彷佛是意识到了众人心中的忐忑和急切,正阳先生看了看韩晶等人一眼,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最前方的那个人,随即以一种自信的口吻道,“那是自然,贫道从不说大话,再说了,贫道就在这里,是真是假,五天之后便知晓。贫道何须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听到这句话,众人倒是信了几分。
毕竟,若真的毫无把握,像周龄一样含糊其辞,才是聪明人的做法。相反,如正阳先生这般,直接把话说满的,要么真有把握,要么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看正阳先生这模样,虽然有点放浪形骸,但怎么也跟疯子联系不上吧!
那就是有把握了!
虽然不知道正阳先生为何如此自信,但林昭还是选择了相信。毕竟,不过是等个三五天而已,她还等得起。最不济的后果也不过是,三五天之后,武德帝没醒。到时候,她可能会面临宋皇后和荣王的双重攻击。
就算不相信,她也很难将广成苑的变动隐瞒上五天时间。毕竟,此次冬狩就只规划了五天。五天之后,冬狩结束他们还没有回去,宋皇后必会察觉到异样。
“既如此,孤便先等个五天时间。”林昭直接对正阳先生道,“在此期间,还请先生暂时住在寰宇殿,与周太医令等人,一起照看陛下。”
正阳先生没有拒绝,直接点了点头。
见此,林昭又对一旁候着的张永曹瑞两人吩咐道,“张常侍,照顾好正阳先生,一应用度,不得怠慢。”
张永、曹瑞两人忙不迭地点了点头。作为武德帝身边的近侍,他们比谁都清楚,陛下好了他们才能好,一旦陛下出事,他们绝对是最先被抛弃的人。甚至,连命可能都没了。
所以,他们才是最期盼武德帝醒来的人。
林昭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并不担心张永等人会做什么。
吩咐完之后,便看向韩晶,武铁两人,“寰宇殿的安危,就先交给太尉和尚书了,这段日子,孤会坐镇广成苑,尽量不让任何人搅扰到寰宇殿。”
韩晶,武铁两人松了一口气,双双抱拳道:“臣领命。“
昭王不插手寰宇殿的防卫,对他们而言是好事。不怪他们不信任昭王,实在是刚刚正阳道人那两句“陛下”过于惊人了些。
虽然昭王殿下最后以“失言”这个说辞,将这件事轻飘飘地带了过去,但他们却无法当成没有听见。特别是在这个陛下昏迷的当下,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不能忽略。
与其到时候,他们与昭王在寰宇殿互相防备,让其他人寻到空隙,借机生事,昭王能够主动退一步,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林昭看出了两人的心思,不过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沉了沉声,继续道,“孤虽然信任先生,但此事毕竟涉及到陛下,所以,孤以为,陛下未醒之前,此事还是不要透出去为好,尔等以为呢?”她说的事,自然是武德帝三五天会醒这件事。
说完,她看向韩晶、武铁、张永等人。
林昭这样做,有自己的私心,一来,她不想这个消息透出去之后,加速荣王等人对付她的步伐,毕竟,如果林璋知晓武德帝即将醒来,为了避免他勾连北周一事被清算,难免会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地杀她。
林璋虽蠢,但有时候蠢人的灵机一动才可怕。林昭可不想自己都走了九十步了,结果倒在这最后十步里面。
同时,她也想试一试,看看能否利用这个信息优势,钓出一些愿意投靠她的大鱼。如今,太子贤王已死,林璋又有勾连北周一事,她登基最大的阻碍只剩下武德帝了。
她不确定,武德帝醒来之后发现这个现状,会不会为了皇位,把她当成第二个有威胁的太子一样对付。她需要早做准备,最好在朝堂网罗一点自己的人手。
当然,她主动出击是不可能的,动作太大了,难保武德帝醒了后,觉得她在夺权,只能姜太公钓鱼,等待愿者暗中上钩了。
不过,林昭虽然有私心,但也是为了武德帝安全考虑。毕竟,谁也不知道,如今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寰宇殿,这个消息透出去,只会让他们更疯狂。
武铁、韩晶等人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对此他们压根不可能反对,武铁甚至忍不住赞了一句,“昭王殿下考虑周全。”
韩晶也跟上道,“殿下放心,此事老臣会盯着,绝不会让人从寰宇殿透出去一丝一毫。”说完,他还看了一眼周龄、张永、曹瑞等人。
几人也赶忙表述,自己绝对不会透出去。
林昭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直接转身带着穆兰回了庆云殿。
身体太痛了,她如今最重要的,是先休息。至于其他事情,等她休息完了再说吧!反正,武德帝三五天可能会醒,在这个结果出来之前,为了不让武德帝觉得她僭越,她除了稳定局势,阻扰宋皇后得知消息趁机做些什么外,大概率也不好主动做什么。
况且,还有今日那正阳先生突然对她的两声“陛下”这个隐患在呢,武德帝醒了之后,韩晶等人一定会将此事告知,如此一来,她就更不能动了。
越动,趁机夺权的嫌疑越大!也不知道此人到底咋回事?
第353章
林昭没想到的是,宋皇后比她想象得更加敏锐,动作也非常快。
才冬狩第三天,她回到广成苑的第二天,午时刚过,午膳碗筷才刚撤下去,王直就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停在林昭案前三步远的地方,低声道,
“殿下,皇后殿下那边派人来了。”
“皇后?”林昭很是疑惑,“皇后怎么会派人来?派的是谁?”
“是中宫的谒者马康,说是废贤王突然薨逝,皇后殿下特意派他来请示陛下,废贤王的葬礼规格是按庶人之礼办理还是按王爵之礼办理?”
林昭这才想起,贤王虽已废为庶人,但毕竟是皇嗣,丧仪规格确实需要天子定夺。不止如此,即便是冬狩,按道理武德帝每日也会批阅奏章,及时传消息回洛京。可如今,武德帝一昏迷,所有常规消息都断了。
而这一反常,显然被宋皇后注意到了。
准确来说,她早就知晓广成苑必然出事,毕竟,太子一系的动作,她不可能不知道。但如今,贤王死了,武德帝却反常性没有及时下旨,她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这个反常必然引起了宋皇后的警惕,她或许已经猜到了,广成苑事变已然超出了他们的计划。
所以,警惕的宋皇后,出手了。
这个派来的马康,明着是来询问贤王的丧仪规制,实则是来试探广成苑发生了什么的。
偏偏,她还真不能拒绝让人进来。
甚至不能敷衍,让人直接打发了那马康。马康虽然只是中宫谒者令,秩六百石,微末小官,但代表着宋皇后,要禀报的又是废贤王的事,按照常规,武德帝一定会见他的。随意用理由打发,明摆着告诉宋皇后,广成苑出大事了嘛?
再说了,太子毕竟是宋皇后亲子,如今薨逝。如果宋皇后不派人来,她还能像昨日一样,用未免宋皇后病倒之类的话,将此事敷衍过去。可如今,人都已经察觉到异样了,再隐瞒这件事,就是欺骗了。届时,宋皇后知晓了真相之后,完全可以用这个借口,攻击她。
而且,她虽然派了人时刻监视着宋轶的动静,但难保被他找到空子,已将太子死了,武德帝昏迷等事递给了宋皇后。
若如此的话,她隐瞒真相,宋皇后那边知晓真相之后,立马可以带着人来广成苑,用“挟持天子,意图篡位”的罪名,强行闯入广成苑,将她囚禁。即便无法囚禁她,她欺骗宋皇后一事也是实打实的,宋皇后很大可能会借此机会,让她失去对广成苑的控制权。
可如果,让她直接将所有事情都告诉宋皇后,虽然在道德上无懈可击,但正如她前面所分析的,宋皇后一定会亲自来广成苑,然后联合宋家王家等人,以“广成苑出了这么大的事,却没有及时禀报”的借口,攻击她。以皇后的身份,在礼法上打压她。
到时候,她依然可能会失去广成苑的控制权。
若仅仅失去广成苑控制权,林昭倒是没什么,总归宋皇后一时半会不敢杀她。三五天之后,武德帝醒来,宋皇后一系也落不到好下场。
怕就怕宋皇后等人趁着这个机会,暗中杀了武德帝。
如今,太子已死,生前又直接被宣判了参与谋杀她的罪名,虽然没有被废,但宋家和王家的人在广成苑的人都已经被圈禁。武德帝一直都想削掉宋王谢三家的势力,谢家还好,参与的不过是一些礼法相关的事情,宋王两家可是占据了朝堂不少重要位置。虽然太子死了,武德帝可能不会赶尽杀绝,但想要全身而退是绝不可能的,更别说更进一步了。
可一旦武德帝死了,四皇子上位的话,一切便都可以扭转。宋皇后可以太后的名义摄政,宋家和王家也可以太后和新帝外家的身份,更进一步。
说实在话,如果她是宋皇后,知晓武德帝昏迷,这个时候就算是拼命也会杀了他。到时候,把武德帝的心腹清剿了,再冠冕堂皇的来一句,“皇帝悲痛过度,病情加重,医治无效”,大臣们就算知道,也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昏迷着昏迷着,死了,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民间多着这样的案例呢。
可惜,她不是宋皇后。
相反,她和宋皇后利益相悖。
哪怕武德帝这个父亲曾经利用过她、算计过她、把她推到绝命崖上当饵。但只有他活着,她才能有名分、有合法性的来源,才有可能走最正常最快捷的一条上位路线。
一旦武德帝死去,其他人继位,等待她的必然是清算。就算她最后上位了,也只能兵变上位。可那样一来,成本就太高了。毕竟,现在的雍国,并不是原著里面那个即将四分五裂的雍国,底下的人也未必乐意看到她兵变。
如今看来,只能尽可能拖了,能拖一天是一天。
只要武德帝醒了,这一切就好办。
最好,武德帝明天就能醒来。
只是,她真的只能这样拖吗?就真的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
要知道,马康是中宫的人,她就算拖,也只能不动声色地稍微拖一点时间。一旦时间稍微长一点,可能就会被看出来。毕竟,像这种在宫中出头的人,一般都是人精,什么没有经历过。她大凡起个拖延的头,马康估摸着就看出来了。
靠在椅背上,林昭看了一眼下面的王直,随即目光又转向面前案几上。那里,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正散发着热气和明显苦涩的味道。她用膳后没多久,青衣这边端上来的。只一眼,林昭就转开了头,不想再看。
转而看向案几旁的一些折子,这些全都是京中昨日和今日送来的折子,需要武德帝做决策的。她翻过一些,大多是日常事务,奏报官员考绩的、请求拨款的、上报地方旱涝的。每一件都盖着官印,写着日期,从洛京送到广成苑,走的是正当流程。
正当!林昭想到这个词,猛然直起身体。
她发现,自己很可能陷入了一个误区。准确地来说,她可能高估了宋皇后的行动自由,把宋皇后当成武德帝来看了。以为,宋皇后凭借别人暗中递来的消息,就可以直接出宫来广成苑,甚至直接以“隐瞒不报”的借口朝她问罪。
却忘记了,皇后并不是皇帝,皇后的权力本身就是派生性的。
她的一切行动都需要一个“正当理由”。没有皇帝的首肯,没有朝臣的附和,没有礼法的支撑,宋皇后甚至连宫门都出不了。除非她发动政变,控制整个洛京。
这也是为什么,尚书令宋轶一直致力于让她以及林璋,将太子薨逝以及陛下昏迷一事递到宋皇后面前的原因。只有这样,宋皇后才有理由出宫来到广成苑。
她派马康来,核心或许压根不是确认太子是否出事,广成苑是否出变故了,因为这件事她可能已经知道,她的主要目的很可能只是为了给自己创造一个正当来广成苑,官方的、合理的、符合礼法的理由。
而她需要做的,不是拖延,而是不给宋皇后这个理由。
而要达成这一目的,只需做一件事就可以了,将人扣留。
到时候,就算皇后发现了,她也没有办法。除非,她在“没有合法理由”的情况下,强行离宫。先不说,皇后能不能出来,她强行离宫本身就是一桩罪。
意识到这一点,林昭靠在软靠椅背上,绷着的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就连案几上那碗黑漆漆的汤药,都感觉不那么苦涩了。她直接端起碗,一口将那汤药喝干了。随手又拿起旁边的一个果子蜜饯,放在嘴里,压下里面的苦涩味。
随即,看向王直,“王直。”
“在。”
“马康现在何处?”
“殿下,如今人已经到了广成苑门外了,正候着呢。”
“将人带进来,然后,送到关押宋家人的地方去。”
王直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将人扣留下来。”
“可如此一来,皇后殿下那边必会察觉到有异!”王直提醒道。马康没有回去,宋皇后必然会二次派人来,且这一次来的人身份会更高。而这种扣留办法,绝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否则宋皇后必会以此为借口直接出宫。
“那也没有办法,能拖一天是一天!”林昭也很清楚,这个策略就跟西医一样,治病不治本,但现在她缺的就是时间,她只能赌,赌武德帝在宋皇后正式来广成苑之前醒来。
王直怔了一瞬,没有多问,应声退下。
*
宋皇后二次派人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料得都快。
冬狩的第四天,也就是她回广成苑的第三天一大早,她才刚让穆兰给她擦完药油,洗漱完毕,王直就再次来报,说未央宫又派人来了。
而且,这一次来的人也不是什么谒者,直接是中宫令陶思。
“你是说,来的是陶中令?”林昭询问道。
王直点头,“正是。”
林昭拿着手帕,轻轻地擦了擦自己的脸,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个虽然不年轻脸庞却意外俊美的男人。说实在话,当初第一次看到那人时,她着实震惊了好一会儿。
那人的形貌实在是太出众了,林昭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内侍身上,看到那份不输于男主宇文墨的美貌。可以说,小说里面那些描述反派男主的词汇,什么骨相清绝,邪魅狂狷,完全可以用在他身上。
而且,那还不是此人年轻时候的样貌,据王直说,陶思是二十岁的样子成为宋皇后的宫令的,如今已经做了二十年的中宫令了,年龄跟武德帝不相上下。
一个皇后,一个皇帝,再加一个妖艳中宫令,说实在话,当时听到这句话时,她脑海里第一浮现的就是,有瓜。而且,只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已经闪过好几本陶思和皇后的小说剧本了,《疯狂内侍和清冷皇后》,《得不到她,就为她守贞》,《忠犬二十年》。
没办法,网络文学影响太深了。
后来询问以后才知道,此人竟然是前朝的世家子,与宋家算是远亲,只后来家族获罪,被卫恭帝处以宫刑,罚为宫奴。后来,武德帝篡位,废了恭帝,宋皇后入主未央宫,便直接把他提拔成了自己的中宫令。
在某种意义上,此人虽然不是宋皇后的男二,却必定是她的心腹。
宋皇后派这样一个人来,几乎是在明摆着告诉她,昨天那个马康不过是探路石,这一次才是她真正出手,若她再扣留此人,她便可以用“广成苑中有人阻挠皇后问丧“的正当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宫来广成苑了。
好一招投石问路。
虽然她早就猜到了宋皇后会这么做,却还是不得不为她缜密的想法赞叹。
不愧是原著中那个差点搞死林琏的人。
“陛下呢,可醒来了?”
今天可是正阳先生说的第三天,武德帝可能会醒,她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
王直摇头,“目前并未传来陛下醒来的消息。”
没有传来并不一定没有醒来,万一醒了呢,林昭直接对王直道,“你去一趟寰宇殿问一下,最好见一下张永,问清楚一点,同时把这件事告知那边!”
为了避嫌,也为了不给韩晶等人造成压力,林昭这几日都是一天只去一回寰宇殿的。其他时间,便让王直或者青衣跑一趟。
“若陛下醒了,立即报孤!若陛下没醒——”林昭顿了一下,目前除了先拖一下,一时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先对王直说道,“就将陶中令带去承华殿吧!”
王直快速地应下了。
第354章
而此刻,武德帝的寝殿内。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那被所有人都以为依然处于昏迷中的武德帝,其实已经醒了过来。他不仅醒了,而且精神看起来竟然还不错,脸色虽然还带着几分久卧床之后的苍白,但眼睛已然恢复了往日的锐利。甚至,还能继续慢悠悠地和正阳先生下棋。
不过,眼看着自己的一枚白子被黑子两面夹住,再无生路,武德帝随手一个挥袖,便拂乱了整盘棋局,甚至还洒了不少棋子,无赖得很,简直跟上一次下棋的认真模样,判若两人。看着那满地狼藉,武德帝也丝毫没有觉得不对,直接道,“手滑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对面的正阳先生已经被搞得没有脾气了,因为这已经是这位醒来的陛下,第三次打乱他的棋局,他看向面前的武德帝,直接放下手中那枚本打算一举吞噬白子的黑子,叹了一口气道,“陛下何故如此耍弄贫道?”
武德帝却并不说话,只偏过头,看向门外。
正好,张永打发了王直,从外面走了进来,正打算汇报此事。
“王直走了?”武德帝率先问道。
张永躬身回答,“是,陛下,王舍人已经走了。”
“哦~”武德帝捏起一枚棋子,似随意般看了看,继续问道,“他来干什么?”
昏迷之后的帝王好似愈加多疑了,张永丝毫不敢隐瞒,直接将刚刚他和王直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又提了昨日宋皇后派了人来,昭王将人直接扣留一事。
“如此看来,皇后给朕这个逆女,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啊!”
张永不敢接话。
“所以,这一次,那逆女打算怎么办?”
“听王舍人说,昭王殿下吩咐他,将人带去了承华殿。”张永小心地回答道。说道承华殿二字,他忍不住觑了上面的天子一眼。
果然,听到这三个字之后,武德帝原本带点笑意的脸,立时沉了下来。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让张永等人离开。
张永快速地离开寝殿,退到了一旁的侧殿外面。他走出去的时候,这里已经站了好几人,除了正阳先生,譬如太尉韩晶,兵部尚书武铁,曹瑞以及太医令周龄,都正待在这里。
这是天子的吩咐。
天子醒了,但他并不打算立马出去,众人便只能待在这里,以防天子醒来的消息泄露。
至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早在天子醒来的那一刻,韩晶等人便一五一十汇报了,包括正阳先生连续两次喊昭王陛下一事。至于后续该怎么办,自有天子定夺。
韩晶等人卸下了重担。
可此刻,寝殿的另一边,唯一留下被武德帝折腾的正阳先生,却直接跟摆烂了一般,拿着棋子开始拼起图形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偏那图形还是一个昭字。
武德帝回过头,看着那用棋子拼成的昭字,瞳孔缩了一下。他用手指轻轻地在棋盘上敲了敲,面上没有任何神情变化,只似不经意般说道,
“先生这摆的棋,倒是别致。”
正阳先生不说话,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便将那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掌心,拢了拢,放回到棋罐子里面,方才回答道,“不过是随手摆弄而已,就像陛下的手滑一样。”
此人还是那般没有畏惧,就像自己不是帝王一般。武德帝看着眼前的人,想到醒来之后,韩晶等人的汇报,还有猎鹰暗中的汇报,无一不在表示,此人压根不是什么医者,根本没有一点医术,甚至连把脉都不会。可偏偏,他又似乎厉害得很,不用把脉便断言他三五天会醒来,彷佛有如神助一般。
最让武德帝在意的是,此人竟两次明确地喊那逆女陛下。武德帝从不相信什么口急失言,况且,口急失言一次就算了,绝不可能失言两次。在武德帝看来,与其相信眼前人是失言,不如说是故意的。故意在他的心腹面前喊那逆女陛下,以此为那逆女铺路。
可若如此的话,又说不通。
毕竟,如果他就此死去的话,正阳先生的这一番动作还能理解。可眼前人明确知晓他会醒,再这么一喊,反而只会加深他的怀疑。
可若说,眼前人是故意陷害那逆女,又说不通。毕竟,当初在建州,如果没有他的出现,逆女能不能活下去还不一定呢,根本不必要多此一举。
正因为如此,武德帝一直搞不懂正阳先生到底打算做什么。
偏偏此人身上还带着点神异,再加上他依然想试试此人能不能治他身上的病,一时之间他也无法采取非常手段。
武德帝本是想再试探一番的,可此人现在又毫无顾忌地在自己面前摆了一个昭字,他就是想忽视都不行。很明显,眼前的老道士,看出了他心中的纠结。
想到这里,武德帝也不打算弯弯绕绕了,直接问道,“听说,先生前日在朕的卧榻前,两次喊朕的昭王为陛下,先生难道不解释一下吗?”
正阳先生没有否认,直接道,“我以为陛下还要一段时间才会问出口呢!”
武德帝没有说话,只冷着脸,虎目死死地看着他。
正阳先生脸上却没有呈现出任何害怕的神色,只神色奇异地问了一个问题,“陛下,若老道说,老道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陛下相信吗?”
“你说呢?”武德帝反问,脸上神色愈发冷了,似乎只要眼前的道士再说错一句话,他便立马要拔出旁边的刀,将这人的头斩落在地。毕竟,在他看来,他那句话简直不可理喻,什么叫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人都在这里,难道他还能是其他时代的人不成?
正阳道人自然也明白,武德帝不可能一下子相信自己,他将眼前棋盘的棋子全部推到一旁,随即,拿出三枚黑子,一一摆放在同一条线上,对武德帝道,“陛下,你看,时间就像一条线,而这三枚棋子,分别代表过去、现在、未来。”
说着,他指了指那枚代表着现在的棋子,“这枚现在的棋子,代表的就是如今坐在你面前的我,众人口中的老道士。”但很快,他便又指了指那枚代表着未来的棋子道,“却没有人知道,我是从未来穿越到这个时间段的。类似地,还有你们口中的天兆预言。”
武德帝听着眼前人神神叨叨的发言,若是以前,正阳先生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怕是已经喊人将他拖下去砍头了。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种神鬼之物,他一向敬而远之。在他看来,这种装神弄鬼的行为,简直可笑得很。
可眼前人提到了天兆,这就不得不让他谨慎了。毕竟,当初那众目睽睽之下,天裂开,然后预言林昭将成为千古一帝的天兆,是他亲眼所见。
所以,他没有打断他,等着眼前的道士继续说下去。
“我所生活的未来,距离当下这个时间点,将近五千多年。那时候也早已没有了西雍、北周等朝代,甚至连国度都没有了,有的只有人类这个命运共同体。我们不仅冲破了这块土地的限制,冲破了当下的星球,甚至还冲破了肉体的限制,探索起了时空和位面。”
正阳先生说得很是激情澎湃,可武德帝只听懂了一个事实。
“朕的雍国还是亡了?”
听到这句话,正阳先生有点无奈,他不得不道,“陛下,始皇帝也曾盼望着万世一系,可还不是二世而亡?”
话虽如此,但知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若非如此,他何必那般逼迫太子。不过,武德帝并未多说什么,只问道,“你说了那么多,与天兆有何关系?”
“因为我们发现了一个位面世界,一个前半段历时几乎和我们的位面一模一样的的世界,唯一不同的是,那个世界里,没有出现我们史书上的千古一帝昭圣帝。而仅仅因为这样一个偏差,这个世界后来的历史,便陷入了封建治乱盛衰轮回之中,女子更是持续成为历史看不见的一半,不断地被迫害被吞噬。所以,我们决定开启一个纠正计划,名叫她计划,目的就是让一切回归正轨。贫道就是这般从未来到这里的。”
武德帝并不理解这所谓的位面世界,但他听懂了眼前人的意思,这是在说那逆女没有登基的情况。而且,似乎那逆女没有登基,对后世影响巨大。以至于,这个未来人不惜代价跑到这个时代,试图将一切纠正过来。
“所以,天兆根本不是天意的显示,是你弄的?”武德帝大胆猜测。
正阳先生摇了摇头,“陛下高看贫道了,脱离了时代科技的辅助,贫道也不过是个比其他人多知晓一点未来的普通人罢了。况且,陛下应该知晓,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避免因为贫道的出现,导致昭圣帝的命运出现偏差,贫道自从来到这里,便一直隐居在山间,等着圣帝出现的那一天,在此之前,贫道根本不敢做什么。”
“不过——”正阳先生顿了顿,继续道,“天兆之事虽不是贫道所为,但确很可能是贫道计划组的人所为,陛下可记得,天兆出现时,天空裂开的缝隙里,那一闪而过的一个画面。”
武德帝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虽然当时那画面只是一闪而过,但那似乎漂浮在云端的城池,那银色闪着光的建筑,那似乎在天上飞的仙人,还有那快速移动的奇形异兽,着实很难让人忘记。他可是知道,朝中不少人都认为,那是仙界天宫呢。
“那是我们那个时代人类星球上最普通的一座城池。”
这番话实在是太让人震撼了,武德帝整个人都有点恍惚起来。如果说,前面武德帝对未来这个概念是模糊的,那么正阳先生这句话一出,未来在他眼里便变得清晰了起来。
毕竟,他们以为的仙宫,在这个所谓的未来人的眼里,竟然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城池。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体现当下和未来的差别的呢?
只是,武德帝并没有完全相信眼前人所言,毕竟,天兆这个事情众所周知,那逆女被预言是未来的千古一帝,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万一此人正是利用这一点,借题发挥,给自己套一层未来人的壳子呢?再说了,什么五千年,未来人,位面世界,星球,实在过于奇异了,在他看来和这个世界的妖魔鬼怪无异。
“先生如何证明,自己说的是事实呢?”
正阳道人将那没代表着未来的棋子收了起来,笑了笑道,“陛下,贫道只是在告诉陛下一个事实而已,至于信与不信,那是陛下的事情,非贫道所能左右。陛下问贫道,为何会两次称呼昭王殿下为‘陛下’,因为对于贫道而言,她就是吾等的陛下啊!”
“你就不怕,朕让你的陛下登不了基?”武德帝假装暴怒道。
正阳先生摇了摇头,十分镇定,“陛下,除了昭王,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武德帝:他的确没有其他选择了。
不管此人此前那番话,是真的,还是编造的也罢。现实是,如今太子死了,贤王死了,他仅剩的几个子嗣里,只剩下了荣王、四皇子和那逆女。
荣王,想起当初那逆子第一日与太子对峙时,那连得意的神情都掩饰不住的模样,还有韩晶等人所言,自己昏迷之后,他迫不及待宣召群臣名为议事实则想要夺权的操作,武德帝就不可能将皇位传给他。
至于四皇子,不仅年龄尚小,而且若真的选择了他,必然要继续留着王家甚至宋家,到时候,不过是又选择了“另一个太子”而已,甚至比太子还不如,怕是要直接变成世家的傀儡。这些年武德帝一直打压太子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从宋王谢等世家手中夺权,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继承人开倒车呢?
唯有林昭那个逆女,背后没有大世家牵扯,崔家早就没落了,楚家也是,她身边那些人有才却没根基,离了她就什么都不是;
本身能力胆气又足,去北疆杀宇文墨,去南越促成两国和亲,去建州祈雨赈灾,这看似每一件不可为的事情,都被她做成功了,还办得极为漂亮。就连这次冬狩,面对太子以及荣王等人的多方围攻,也能够毫不犹豫地跳入绝命崖,搞一场假死归来。
还有天兆预言傍身,野心十足,甚至连帝位都还没登上呢,就敢在北周搅弄风云了。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时日北周新帝和那燕王交战的导火索,那封所谓的遗旨的消息,是那逆女派司徒旭透出去的。当然,他也插了一脚就是,否则,事情不可能发酵得如此迅速。
这样一个人,简直是他最理想的继承人。
更别说,他昏迷这段时间,这个逆女也未有逾矩之处,压制住了荣王,扣住了皇后派来的人,直接稳住了广成苑,直接让韩晶等人压力少了一大截。也正是如此,他此刻醒来,才能在这里从从容容与眼前人下棋。
真说起来,这份克制,很难不让人动容。
代入自己,武德帝如果是她,有这样一个机会,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安分的。
问题是,她是一个女子啊!
若他传位一个女子,史书该如何写他?是否会说他开了牝鸡司晨的坏头?还有林昭,她真的能够压服满朝文武吗?他活着,或许那些人不敢说什么,等他死了呢?最关键的是帝位传承问题。她是自己生,还是选其他兄弟的后代?若是自己生,如果她怀孕,谁来理政?如果她难产而死,西雍会不会比北周更早混乱?选人,同样的道理。
武德帝想不出这些问题能够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案。
如果她是男儿就好了!
怎么就不是一个男儿呢?
就算她不是男儿,他还能活个二十年,武德帝大概也不会这么纠结,他可以亲手给林昭铺路,可以用刀一个一个砍掉那些反对的人,可以等她生下继承人、等朝堂习惯她的存在,再放心闭眼。
当然,武德帝自己也很清楚,但凡他还有二十年可活,那逆女也绝不可能上位。因为,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培养一个新的男性继承人。
而且,他显然没有二十年可活了,甚至十年都很难。
虽然醒来了,但武德帝自己很清楚,他如今的身体比冬狩之前还差。最起码,他抬起自己的胳膊,现在再让他开猎射鹿,他怕是没法保证自己能够一箭就中。就连精神也略有点萎靡,太子和贤王两人的死,到底给他的身体造成了重创。
想到这里,武德帝没再撑了,直接靠在椅背上,收起了脸上绷紧的暴怒神色,露出了一张被疲倦浸满的脸。说到底,他已经不是年轻时候那个野心满满,威压天下的武德帝了。他还能活多久,都犹未可知呢。
“先生说,自己是未来之人,那先生不妨说说,朕还能活多久?”武德帝突然问道。
正阳先生:“陛下,当初天兆之言,便是历史所述。”
“可先生不是也说了,尔等是来改变历史的吗?如今,朕的继承人太子都死了,先生倒是在这里跟朕说什么历史了,不觉得可笑吗?”
“陛下敏锐!不过——”正阳道人微微顿了顿,“陛下怕是误会了一件事,按照这个位面的历史,未来登基的并不是如今的太子殿下,而是贤王殿下。贤王殿下登基后四年,雍国便灭亡了。”
“你说什么!”武德帝声音急速拔高,话音刚落的同一瞬,人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却浑然不觉,只双手撑在案上,死死盯着正阳先生,“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跟朕说,太子不是天兆所言的亡国之君。”
正阳道人点了点头。
武德帝只觉得荒谬,任谁都知晓,太子背靠宋王谢三家,若没有被废,是最可能在他死后继承帝位的人。如今,眼前这个自称来自未来的人却告诉他,他搞错了,天兆中那个亡了雍国的人并不是太子,而是他那二逆子贤王。
那他这些时日,对太子的打压算什么?若原先认定的亡国之君太子不是最终登基者,那若是太子登基,是不是也有可能改变雍国亡国的结局?若他早知道此事,是不是不至于落到如今只有林昭一个继承人的地步。
“太子呢?”他忍不住问道,太子莫非死了不成。
的确是死了,正阳先生一句话揭露了太子的结局,“史书上所言,陛下刚驾崩,不过十日,太子便被内侍桑林刺死了。此人也因此,在史书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武德帝更觉得可笑了,也就是说,不管那所谓的历史有没有改变,太子都被区区一个内侍杀了,杀他的还是同一个内侍。太子被桑林这个内侍所杀,竟成为一种历史注定?
最可笑的是,一个本该被遗忘的小人物,因为杀死了他那该登基的太子,而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
多么可笑啊!
更可笑的是,他知晓了天命,以为自己可以更改天命,结果他差点就又将雍国交到贤王那个逆子手里。是的,若贤王没有死,按照当下的形势,武德帝肯定会在林昭和贤王之间选择贤王作为自己的继承人。因为贤王是最像他的儿子,够狠,也够绝情。
所以,兜兜转转,他差点又回到了原来的结局,太可笑了!
武德帝想笑,但到底才刚醒没多久,又受了这么一波冲击,还没笑出口,头便昏沉起来。本来撑着棋盘所在案几的手,也开始颤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撑着案几的手,想站起身,结果一个退步,直接跌坐在了后面的椅子上。
武德帝干脆直接靠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老道士,“你是故意说出这件事的,是不是?故意在这个时刻,告知朕,贤王才是当初那个亡国之君?故意告知朕,太子死于桑林之手,不管是历史改变前,还是改变后,都只是一个结局。”
正阳先生没有否认,“陛下说的没错。”
“你想做什么?”
“贫道只是想告知陛下,历史虽然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有些事情是难以改变的,譬如,太子之死,譬如,陛下身上的病。”
“你想告知朕,朕依然只有五年好活了?”武德帝沉默了一下,随即问道。
谁料,正阳先生摇头,“陛下,老道知晓陛下为何寻老道来洛京,老道也知晓陛下大概得了什么样的病,我等未来人曾经对此有过研究,未来也的确很容易治疗陛下身上的疾病。只是——”
他拿起那枚代表着现在的棋子,放到武德帝面前,“正如老道前面所说的,老道虽来自未来,却已经身处现在,无法借助科技为陛下治好身上的病,只能想办法缓解陛下病的进程。”
“你可以让朕的寿命延长?”武德帝听懂了正阳先生的意思。
正阳先生再次点了点头,“是的,陛下。不过,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陛下必须退位。”
“归根结底,你的目的还是让朕传位给那逆女!”武德帝冷笑,一语道破了老道士的目的。
正阳先生没有否认,“的确。但老道也是为了陛下着想,陛下之疾,不在四肢,在于脑髓,思虑愈深,髓海愈损,病势愈急。老道让陛下退位,并不单纯是为了让昭王殿下提前登基,也是希望陛下能够歇着,少思虑,延长记忆和寿命。而且,陛下难道不想看看昭王治理的江山吗?”
作为一个视权力犹如自己血肉的皇帝,若是在没生病之前,有人跟他说这样一句话,武德帝必然是立马暴怒而起,将人直接砍杀了。哪怕此人是眼前的正阳先生,还杜撰了一段什么未来人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
然而,作为一个早已见证过这个疾病对人的摧残,并且极度在意自己掌控力的人,武德帝却没法忽视这段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问道,
“朕若真退位,还能活几年?”
“最起码十年,而且是清醒的十年。”正阳先生毫不犹豫道。
武德帝咀嚼着这个数字,十年,并不是一个足以让人满意的数字,但这个数字却比他天兆预言的寿命多了一倍,而且,还是清醒的活着,不是如他父亲先雍国公一样,最后活成了一团没有记忆没有灵魂没有尊严,只会呼吸的肉。
而且,十年这个数字,也足以让他看着林昭这个逆女稳固帝位,选定继承人。若她想要自己诞下继承人,他还可以顺便帮忙震慑朝堂。若那个逆女难产死了,他也有时间选一个孙子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以当下北周激烈的战势,他甚至,还能看见南北一统呢。
可他无法完全信任眼前的道士。
未来过于虚无缥缈了,那所谓的十年寿命更是谁也无法确定真假,可他此刻屁股底下坐着的皇位却是真的。他真的要用自己的帝位,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吗?
武德帝一时之间陷入了踌躇之中。
他没有回答,挥了挥手,让正阳先生退下了。
正阳先生也没有多言,起身行了一礼,便一步三晃地离开了寝殿。
很快,整个寝殿便只剩下武德帝一人。殿内安静了下来,除了一旁炭火燃烧破碎偶尔发出的咔擦声,再听不见任何声音。武德帝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棋局,早已没有任何布局的模样,除了那颗代表着过去的棋子之外,其他所有的棋子都胡乱摆弄着,全无章法。
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
捡起那枚代表着过去的棋子,武德帝将其放在掌心,盯着它看。直到过了许久,他方才将棋子丢回案几上,高声喊道,
“来人。”
张永很快走了进来,“陛下。”
“让人去看看,昭王现在在哪里?”
张永应下了。
一盏茶之后,张永再次走进寝殿,汇报道,“陛下,昭王殿下正在承华殿。”
承华殿,再次听到这三个字,武德帝免不了又想起刚刚正阳先生说的,太子并不是他以为的雍国亡国之君,他那二儿子才是。说到底,虽然这个大儿子似乎不管怎样都必然会死于那名叫桑林的内侍之手,但他到底因为天兆预言逼了太子。
想起当初他宣布圈禁太子时,他悲愤的那句质问,和自己晕倒时看见的场景,武德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对这个儿子,到底是有愧的。
“罢了,去准备一下,朕也去看一眼太子吧!”他淡淡的吩咐道,不管怎么样,总归是他的长子,如今人已经薨逝了,怎么都该看一眼的。
而且,也是时候告诉广成苑的其他人,他醒来了。
张永应下了。
第355章
承华殿很冷。
不是那种冷清的冷,是寒冷的冷。
从外面看,整个宫殿和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高阔的建筑,青灰色的砖瓦,看起来大气磅礴。唯一与正宫有点区别的,形制上没有那么板正,朱砂彩绘也带着更多自然相关的巧思元素。这一点,和她住的庆云殿是一致的。
可只要跨过殿门,进入正殿,便能立马感觉到一股冷意袭来,那是冰块大量聚集,叠加如今本就是冬日,散出来的寒气。少府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在她话没说完多久,就采了大量的冰送到了广成苑太子这边,显然是早有准备了。据说,贤王府那边也已经送了过去。
这些原本用于明年夏日降暑的冰块,如今全部堆在了太子的正殿,将这里几乎变成了一个冰窖。据说,那些原本为太子守灵的宫人,都不敢在这里待太久。待一会儿,必然要出来缓一下,否则穿再多的衣裳都扛不住。
为此,林昭来这里之前,还特意换了一件更厚的大氅。
可她还是发现,自己低估了这股冷意。仅走进这个大殿,林昭就感觉到了一股冷意扑面而来。不过站了一会儿,就感觉自己呼吸都凝成了一团白雾,变得清晰可见了,像极了身处东北的大冬天。就连脚下的砖石,似乎都冷得狠,哪怕她穿的是厚的锦靴,也总感觉有一股冷意从脚底一点点往上爬,差点没忍住跺脚。
而此刻,太子的尸身就被安置在正殿中央的灵床上。灵床是临时搭的,但规制齐整,上面覆着一层素白的绢帛。太子就躺在那里,人已经收敛过了,身上穿着太子冕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脸上盖着一方白绸,看不见面容。
林昭没有去揭那白绸,太子与她虽名为兄妹,实为仇人,再加上太子之死本就与她有关,她着实没兴趣去演一幕兄妹情深。再说了,她只是给了他跟原著一样的结局罢了。
“陶中令来了吗?”她问。
青衣正待回答,门外传来脚步声,王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殿下,陶中令来了。”
“进来吧!”林昭直接道。
王直应了一声,很快,就带着一个虽然不年轻,却身材高大,脸庞也柔美的男人走了进来,此人,正是中宫令陶思,跟了宋皇后近二十年的心腹。
林昭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子,“陶中令!”
“老奴中宫令陶思,参见昭王殿下。”陶思直接俯身行礼道。
她打量着陶思,他的穿着和普通官僚几乎没有多大区别,身穿黑色深衣,腰间系着革带,只头上戴的是笼冠,区别于真正的官吏。看着既不像曹瑞一样张扬,也不如张永那般沉默低调,反而带着一股从容。
一个如此颜色艳丽的人,在未央宫当了二十年的宫令,还能如此从容,本身就意味着一件事,这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起!”林昭喊了一声。
陶思起身,垂手立在原处,并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着急质问,而是直接开口将来意说了出来,“殿下,废贤王遇刺薨逝,皇后殿下昨日遣了中宫谒者马康前来广成苑求见陛下,询问陛下对贤王殿下丧礼规格一事,却迟迟未等到人回归。不得已,这才遣奴前来问询,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昭摇头,“是孤扣留了马康。”
陶思终于抬起头,脸上神色依然恭敬,只微微露出疑惑,“不知昭王殿下何意?殿下,奴知晓陛下冬狩必然疲惫,可贤王殿下乃是陛下亲生子嗣,如今薨逝后的丧仪,皇后殿下无法擅自决定,必须询问陛下?殿下却擅自将皇后殿下的人扣留阻拦,怕是不妥吧!”
果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平平淡淡三两句就给她扣了一个罪名。林昭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向左侧走了一步,对陶思道,“具体缘由,孤无法一次性说明,陶中令自己看吧!”
陶思神色一变,早在被王直带到这里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了不对劲,但陶思一直觉得自己多想了。直到听到这样一句话,陶思方才明白,自己那隐隐约约不好的预感怕不仅是预感。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看向正殿中央那张覆着素白绢帛的灵床上,灵床上,躺着一个穿着玄色冕服的人。
虽然白绸遮住了那人的面容,但陶思是谁,他可是跟着皇后快二十年的人,几乎看着太子长大的。他一眼就认出了灵床上那身形偏胖人的身份,太子林瑚。
他直接被这一幕镇住了,简直不敢相信。
“这是——”
“陶中令已经猜到了。”林昭的语气很平,“又何必再问?”
陶思再也忍不住了,跌跌跄跄几步急促地走上前,直到走到灵床前大约一臂远的地方,方才停了下来。他并没有立马揭开那个覆面的白绸,而是先看白绸下那人的左手。那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白而胖,反常地扭曲着,左手食指处却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疤痕。
他认得那疤痕,正是天子被逆王的人行刺时,太子被牵连误伤留下的伤痕。小的时候,太子还将其作为自己保护过自己父亲的证明。只是后来,随着太子越来越大了,与天子的关系也越发僵硬,便再也没有提起过了。
可现在,这竟然成为了他辨认太子的标记。
陶思站在灵床前,看着那熟悉的疤痕许久,目光随即转向脸部的白绸上。
按道理,作为一个奴才,他是没有资格去掀开那张白绸了。可太子薨逝这件事实在太大了,为了确认眼前人的真假,他也顾不得了。他还是希望,眼前人不是真的太子。
陶思缓缓伸出手,拈起白绸的一角,缓缓掀了开来。
一张脸映入了他的眼帘,陶思久久地凝视着那张脸。他试图寻找出一丝眼前人不是太子的痕迹,却只发现他每一处,都跟他记忆中的太子对上了,只眼皮耷拉着,面色青灰,嘴唇乌紫,嘴角带着一股奇怪的弧度。
毫无疑问,灵床上躺着的人,就是太子。
太子真的薨了!
他们未央宫的太子殿下真的薨了!
虽然一切让人不可置信,却已经成为了一件事实。
皇后殿下可知道此事?
他忍不住想起,今日一早宋皇后召见他时的场景。当时,皇后的神情很奇怪,很平静,太平静了,整个人就像脱了水的草木一样,带着一股死气沉沉。就连说话,似乎都显得气力不足。手里更是突然攥了一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像是已经捻了很久。
要知道,皇后以前是不信佛的。
他当时只以为皇后是因为废贤王薨逝一事焦心,再加上马康又没有回来,心绪烦乱这才向佛求助。如今看来,殿下怕是早就获知了太子薨逝的消息。皇后殿下先派马康,再派他前来,就是为了寻找一个进入广成苑的借口。
而昭王殿下带他来这里,怕也是猜到了这件事。
所以,昭王殿下带他来了这里。
莫非,她想借此说服他背叛皇后?抑或,像扣留马康一样继续扣留他?昭王应该很清楚,不管她扣留与否,皇后殿下明日必然来广成苑。甚至,今日下午,皇后都可能来广成苑。扣留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这般想着,却并不耽搁陶思想脱身的办法,他直接转头,看向面前的昭王,脸上也没有了恭敬的神情,高声质问道,“昭王殿下,太子殿下为何会骤然薨逝?”潜意识很明显,他怀疑这一切都是昭王的阴谋。
他的目的很简单,通过质问将昭王置于嫌疑地位,以此让林昭不敢扣留他,让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毕竟,昭王身上如果有谋害太子的嫌疑,如果她再扣留他,反而坐实了这件事。如此情况之下,哪怕为了洗清嫌疑,昭王也必须放他回去向皇后解释。
对于这样一个指控,林昭没有继续解释,而是直接看向门口:
“王直,把绿眉叫来。”
很快,一个身穿宫女服饰的女子,便被带了上来。正是当初带着众宫人最先发现太子之死的绿眉。
林昭直接吩咐道,“把你知道的,关于桑林和太子的事,告诉陶中令。”
自从太子死后,绿眉早已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当时的场景了。听到这个吩咐,压根就不需要再组织词汇,直接将当时她看到的场景脱口而出,从太子涉嫌谋杀昭王被圈禁的愤怒,将他们赶出来不让他们伺候,到桑林提膳进去看太子,再到他们一觉醒来之后,先看到死去的桑林,再看见太子中毒而死,没有任何隐瞒,就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口供。
她说完了,林昭看了她一眼,绿眉便安静地退下了。
随后,林昭便对陶思道,“陶中令,太子之死的场景便是如此,你若不信,我可以送你去见尚书令大人。至于幕后真相,孤已让李仆射会同刑部、大理寺彻查。当然,如果陶中令还有什么疑惑,孤也可以派人解答。”
陶思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身体扛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他方才道,“殿下,老奴要立马回去,将此事禀报给皇后殿下!”
林昭摇头,“陶中令,孤知道你对皇后殿下一片忠心,只是此事牵扯到陛下。当时太子突然薨逝,没多久又传来贤王薨逝的消息,陛下直接吐了一口血,便昏迷了,至今未醒。这也是为何,孤扣留马谒者的原因。涉及陛下安危,孤不敢有一丝疏忽。”
“殿下打算继续扣留奴?”哪怕已经猜到了这个可能,陶思已经觉得不可思议,“陛下应该很清楚,皇后殿下两次派人未归,必会有所行动。殿下能扣留一个谒者,一个宫令,莫非还能扣留皇后不成?”
林昭当然知道这件事,可现在她别无选择。武德帝没醒,她绝不能让宋皇后知晓这件事,扣留陶思虽然风险极大,但她还可以想其他办法,敷衍一下宋皇后,阻拦她来广成苑,但太子的消息一漏出去,她就真的毫无办法了。
她看了不远处的王直一眼,王直会意,拍了拍掌打算让安排好的虎贲卫进来,将人带下去。谁料,他这边才做出示意,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王直安排好的人,而是张永。
随即,一张所有人熟悉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正是天子。
王直立马跪了下去!
林昭见状,也僵了一瞬。毕竟,前一刻王直还跟她说,武德帝依然昏迷呢,结果这没过多久,就猛然看到人突然出现自己眼前,是个人都会有一瞬间的反应不过来。
不过,惊愕过后,她立马就猜到,武德帝怕是醒了有一会儿了,张永显然没有对王直说真话。问题是,他什么时候来承华殿的?刚刚还是早就来了?他知晓她扣留了宋皇后中宫谒者一事了吗?是否看穿了这里面她的私心?
不过,林昭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纵然这其中她有自己的私心,但也的确是为了武德帝安危着想。既如此,她也就没什么好担忧的。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上前一步,面带激动道,“父亲,你醒了!”
武德帝点了点头,一步步走入正殿,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林昭,而是径自走到殿中间的灵床旁。随即,在灵床前站定。
谁也不知道,此刻武德帝在想什么。
众人只能看见帝王沉默的黑色身影,像一个石雕一般立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长子。偶尔,能听到冰融化的水声,一滴一滴,像是在为这场默哀伴奏。
就在林昭以为,武德帝怕是要钉在那里时,他转过了头。
“陶思!”
中宫令陶思此刻早已跪在了地上,听见声音立马应道,“陛下。”
“回去吧!告诉皇后,朕明日便会带着太子回宫!”
面对天子,他丝毫不敢有任何意见。况且,从陛下出现那一刻,陶思便知道,皇后殿下的谋算已经失败了。所以,他直接应道,“是。”
“至于废贤王的丧仪,贤王虽被废,但到底是朕的儿子,便以亲王礼减一等治丧吧!朕等下会写一封旨意,派人送往少府,让皇后不必忧虑。”
“是!”陶思再次应道。
武德帝没有再看他,只对张永道:“送陶中令出去。”
张永上前一步,对着陶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陶思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跟着张永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灵床上的太子,又看了一眼站在灵床旁的武德帝,最后目光落在昭王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承华殿。
随即,张永也把王直带了下去。
殿门立时关闭,瞬间只剩下武德帝和林昭两人。武德帝扭头细细打量眼前的逆女林昭,韩晶说,这逆女受伤了,回来后整个人一股药油味,身上的挫伤淤青之类怕是不少,连手都折了。不过,大概是已经修养了两天了,武德帝虽然闻到了一股药油味,却很淡,反倒是她脸上那块青紫,依然格外明显。至于折了的左手,藏在衣服里呢。
可即便如此,作为一个跳下了绝命崖的人,能够受这么点伤却安然无恙的回来,依然足以让人觉得惊奇,哪怕武德帝知晓眼前的逆女在绝命崖下做了一些小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武德帝忍不住又想起那天正阳先生重复了几遍的那句话。
“天命之人自有天命佑之!”
他原本以为这天命是逆女承受天兆之运,可如今看来,它更像一种历史的必然。明明前面还说牵一发会动全身,可后面那人却丝毫不担忧逆女出事,是不是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逆女已经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雍国帝王了呢?
未来,真是充满魔力,让人既惧怕又充满渴望。既渴望提前知晓未来,又害怕提前知晓未来。让人既无法完全信,又让人无法完全不信。
他看着面前的逆女,她就那么恭敬地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地等待着他发话,像一个最乖巧的臣子一样,但武德帝很清楚,眼前人压根不是什么乖巧恭敬的臣子,而是一头冷静却完全不能去惹的幼虎,一旦惹怒她,她便会拼尽全力将仇人斩杀。
他突然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问一句,恨他吗?
他把她当成饵,把她一步步推入绝境,就像对太子一样。她会怨恨他吗?
不过,很快武德帝就放弃了这个问题,因为他很清楚,这个逆女从始至终都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她压根就没有对自己有所期待,又怎么可能会怨恨呢?而且,他并不觉得这逆女会怨恨,因为怨恨本身就是一种逃避懦弱的行为,她只会去解决问题,而不是怨恨。
而且,就算他问了,就真的能够从这逆女口中得到正确答案吗?还真不一定,因为告诉他正确答案,对逆女而言,没有一点好处。相反,一个虚假的奉承,反而不会出错。若他是眼前的逆女,答案必然只会是“不恨”。
想了想,武德帝最终问道,“看了你大兄没?”
林昭摇头,“儿与大兄并不熟悉,况且,父亲应该很清楚,儿不得不跳下绝命崖,也有一部分大兄的功劳在,若不是儿多做了一步准备,此刻已经死在绝命崖底了。”
武德帝沉默了一瞬,没再强求,只说了一句,“你大兄被朕圈禁前,曾高声质问朕,在朕心中,他到底是朕的嫡长子,还是只是一枚棋子。”
林昭没有说话,她很清楚,此刻她压根没有说话的必要。
果然,很快便听到武德帝继续道,“他当然是朕的嫡长子,是朕的第一个儿子,朕也曾对他疼爱非常,保有非常的期望。”说着,武德帝扭头看向太子灵床所在的方向,“可他身后站的人全部都是世家。朕是皇帝,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朕需要为雍国千千万万百姓考虑,为雍国的传承考虑,不能仅任凭自己的喜好行事。”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林昭,“可即便如此,朕也从未想过让太子死,你知道吗?”
“儿知道。”林昭点了点头,这一点上她是相信的,武德帝再怎样也是一个父亲,他做了这么多,也不过是想废太子而已。他若真的想杀太子,有的是其他办法。
而且,除了乱世,历史上真正狠得下心杀子的皇帝,还是少见的。
但凡正常人,都不会走到这一步,最多圈禁。
“连你都知道的事情,可太子却不理解朕。”武德帝忍不住抱怨道,“他怨恨朕呢?朕给予他一切,他却怨恨朕没有给过他更多。”
林昭:这不废话吗?谁不是希望一步步获得更多。
况且,对于太子这个职位上的人而言,政治上的死亡有时候比肉体的死亡还痛苦。做惯了高位,谁又愿意忍受对着曾经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卑躬屈膝呢?
不过,林昭并没有公然反驳武德帝,一来,林昭很清楚,此刻的武德帝其实并不是再说给她听,他只是在自我安慰而已;站在他帝王的角度来看,其实他也没有说错。二来,林昭也不想武德帝刚醒来,就激怒他,没好处。
所以,她只是沉默听着武德帝继续说。
“结果,他就这么死了,还死得这么不体面,被自己一个娈宠杀死!”说到这里,武德帝冷笑了一声,“说到底,还是朕对他太纵容了,这才纵得他肆无忌惮,毫无顾忌。”
“父亲息怒!”林昭道,“大兄已逝,往事便让他随风而逝吧!”
武德帝却并没有结束的意思,“说来,这里面朕也有过错,将他身边那些信得过的宫人都提走了,这才给那内侍创造了下毒的机会。只是——”他话语突然低沉了不少,仿佛不经意般问道,“牵机药乃是贡品御药,非常人能够获取,你说,是谁在幕后指使杀了朕的太子呢?”
按道理,听到这个问题,林昭该有一瞬间的慌乱的。毕竟,太子的死与她有关。
但她脸上神情并没有任何慌乱的表现,一来,王直和桑林的接触非常少且隐秘,基本没有碰过面,大部分传的都是纸条,很难查出来。古代不是现代,到处都有各种监控。
况且,当时王直递东西给桑林时,是在广成苑,是在冬狩前夕。他们第一次来这里,这里伺候的人又大部分都是广成苑本来的宫人,这些人压根就不认识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王直和桑林两人。
最重要的是,那包毒死太子的牵机药,真的与她无关。她让桑林杀太子,怎么可能会提供特征如此明显的毒药呢?她给桑林提供的压根不是药,而是一把可以杀死太子的匕首,一把来自北周的匕首。
若非如此,当初林昭也不会那般光明正大地让李元等人查案,还让宋轶参与。
想到这里,她直接说道,“父亲,儿正打算禀报呢,儿已经让右仆射联合刑部等官员查太子大兄被毒杀一事了,为了最快速度地查清此事,还暂时解了尚书令的圈禁。此事,儿本该在父亲醒来第一时间报备的,只王直询问的时候张永说父亲还未醒,还请父亲见谅!”
武德帝死死盯着眼前的逆女,他自然看出了她的镇定并不是强撑的,而是自然而然的无所畏惧,这不免让他怀疑起来,莫非太子之死真的与这逆女无关?
虽然正阳先生说,太子死于内侍之手是历史的必然,天兆预言的未来里,太子同样死于内侍之手。但武德帝本身对正阳先生的话就持怀疑态度,又怎么可能全信呢?
况且,太子死了,贤王死了,他便彻底没有选择了。
逆女,成为了最大的受益者。
作为一个皇帝,他从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
他刚刚说出那样一番话,的确有发泄抱怨的意思,但最重要的是,他想弄清楚一件事,太子之死与这个逆女到底有没有关系?
可现在看来,这一切好像又的确是巧合。抑或,这个逆女的城府已经深到连他这个父亲也看不懂了?想到这里,武德帝软下语气,很自然地说道,
“你不必担忧,朕杀了那么多兄弟姐妹,很清楚要登上这个皇位,必须付出怎样的代价。况且,太子派了那么多人杀你,你会反击很正常。朕不是在责备你,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昭儿,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李元真的查出了事情与你相关,朕再做遮掩就晚了。”
林昭:她真的不喜欢昭儿这个称呼,每一次武德帝这么唤她,总有目的。
“父亲!”她直接道,“儿无愧于心,若父亲要强加罪责于儿,儿也无话可说。”说罢,她直接掀开身上的大髦,跪在了地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请父亲治罪吧!”
武德帝盯着跪着的林昭,看了很久。
殿内因为盛放冰块的原因,整体非常冷,殿内的金砖显然更冷,激得跪着在地的她忍不住身体颤了一下,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说什么,既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甚至连“请父亲明察”这样程式化的剖白都没有说。就那么跪在那里,带着一股执谬的坦然和倔强。
武德帝莫名相信了,这个逆女或许真的与太子之死没有关系。
之所以会如此巧合,或许正是命运的作祟。
想到这里,他叹息一声,上前一步将人扶起来道,“起来吧,地上凉!”
林昭没有挣扎,直接顺着武德帝的力道站了起来,淡淡的说了一句,“多谢陛下。”只依然垂眸,并不看武德帝。
武德帝也没有在意,林昭越是如此,他反而越相信,太子的死与她无关。
至于贤王,他的人早已查出来了,杀那个二逆子的人,正是曾经的南疆大将军齐清,贤王的外大父。虽然不清楚齐清为何要杀这个儿子,但一个本该在北疆流放的人出现在贤王府,还可自由出入那逆子的书房,本就代表着有问题。
总归与这逆女无关就是。再加上正阳道人说,贤王才是雍国灭亡的罪魁祸首,武德帝对这个儿子着实很难再有什么爱意。
这般想着,武德帝直接松了一口气。正如所有父辈那样,虽然他自己杀兄弟姐妹登位,但他却不希望自己的子嗣互相残杀。这是一种双标,但在武德帝看来,这是他对儿女的帝王式父爱,是为了他们着想。
他曾经浑身污泥,手染鲜血,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子嗣干干净净的继位吗?好在,如今,太子和贤王虽然死了,但最起码这个逆女手还挺干净的。
“叫什么陛下,你不是最喜欢叫朕父亲的吗?连在大朝会,都丝毫不顾忌,公然喊朕父亲,以至于这几年太子等人有样学样,全部在朝堂唤朕父亲。”
林昭抬起眼,正对上武德帝那双看似带笑,实则审度的虎目。
“父亲说笑了!”林昭直接道,声音依然冷淡,身体却放松了下来,“儿之所以在朝堂直接叫父亲,是因为父亲本就是我的父亲,纵然是在朝堂亦不会改变这个事实。大兄他们效仿,不过是因为同样意识到了这件事罢了。”
“狡辩!”武德帝哼了一声,却没有恼怒的意思,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很是感叹。“昭儿——”他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似开玩笑的温和,问道,“听说,正阳先生两次喊你陛下?”
早在正阳先生喊出那两句陛下的那一刻,林昭就已经料到,武德帝醒来自己必定会被盘问,如今听到这句话,她心中不仅没有任何波澜,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对此,她只说了一句话,“父亲,那是儿第一次见到正阳先生。”她只想表达一个意思,她与那个所谓的正阳先生不熟,他的行为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被动接受的人。
武德帝自然听懂了这个暗示,他转头又道,“那不是你儿时的师傅吗?”
林昭抬头看着明知故问的武德帝,只道,“父亲当初说是,他便是!”总之,她的原则就是,坚决不承认,那人背后有她在主导。毕竟,这本就是事实。
说实在话,如果正阳先生是她的人,她是绝不可能让他做出那样一个行为的。即便要公然喊她陛下,也该是确认武德帝再也醒不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喊。
那样一个行为,在林昭看来,除了给她添乱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这般想着,她脸上也直接表现了出来。
看出了林昭脸上的抗拒,武德帝默了默,倒是确认了一件事,眼前的逆女压根不知道正阳先生那所谓的未来人身份。若非如此的话,她绝对不是这般神情。
“你觉得此人如何?朕记得,此人可是多次给你送了竹简,还给你解了乌头之毒。”
林昭点了点头,“的确,所以儿很感激他!”
“那陛下这个称呼呢,喜欢吗?”武德帝回头看了一眼身旁太子的灵床,随即转头继续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道。
又一次试探!不过,这一次林昭依然并没有否认,直截了当道,“父亲,儿至始至终的目标便只有一个,登上那个位置。所以,父亲问儿喜不喜欢陛下这个称呼,儿也只有一个答案,儿很喜欢。不过,儿更喜欢的是,被人光明正大地唤这个称呼。”
武德帝其实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毕竟,这不是逆女第一次在他面前阐述野心。她连玉玺都敢当着他的面盖,加冠的时候更是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十二旈冠冕她都撑得起,又怎么会在意一个称呼呢!
他之所以问出那样一个问题,也不过是想最后确认一下罢了。最重要的是,他想问一下这个逆女,她打算怎么当这个皇帝?
“若明日你坐上那个位置,打算如何处理你大兄薨逝这件事?你大兄死在娈宠手中,朕是绝对不允许这件事透出去,损害我林氏颜面的。”
听到这个问题,林昭有一瞬间的惊讶,以往这个时候,武德帝对自己的试探,都会到此为止。这是第一次,他让她从一个帝王的角度解决问题。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这不仅是一个问题,更是武德帝对她是否能够担当帝位的考问。
内心闪过一抹惊喜,林昭揣摩了一下武德帝的心思,知道他大概是不想让太子的死与娈宠这样的字样染上,失了体面,最终道,“父亲,大兄派人杀儿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这一点儿不会改变,也不想改变。不过,若儿坐上那个位置,儿会告知李元,大兄因谋害儿之事败露,忧惧交加,愧疚服毒而死。”想到桑林,想到他当初的那句话,她随后又加了一句,“其近侍桑林殉主而亡。”
武德帝看着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不错的方案,在不违背基本事实的基础上,即保留了他们雍国林氏的颜面,同时也保全了太子最后一点尊严。
太子是自杀的,而不是被娈宠毒死的,而且虽然他派人刺杀了妹妹,但最终心怀愧疚。这样的叙事,足以让未来人提起他来,多一份同情,而不是觉得他该死。
唯有桑林这个名字的出现,让他很不爽。自从听了正阳先生的那句话之后,他一点都不想让这个名叫桑林的人,和太子扯上关系。
“桑林就算了,朕不希望未来他的名字出现在太子那一页上。”
“是。”林昭点了点头,直接同意了这个要求。总归,武德帝又活不过她,到时候她让史官添上一笔就是了。
武德帝压根不知道,林昭已经生出了那般阳奉阴违的心思,解决完这件事之后,他随即抛出了第二个难题,“太子之事已了,皇后,宋家和王家,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这个问题,比太子之死更棘手。
林昭没有立马回答,她很清楚,武德帝一直在打压宋王谢三家的势力,这的确是一个清理他们的好时机,当世家这种东西,简单杀了是不行的,因为你杀了宋王谢三家,很快其他家便会取代他们冒头,成为新的世家。就像曾经的宋王谢三家,取代司马氏和崔氏一样。
而且,宋王谢三家势力早已渗透进了朝堂的几乎每个角落,如果强行同时拔除三家,朝堂可能会直接瘫痪。毕竟,她并不知道武德帝是否找到了新鲜的血液来替换。
但如果不做清算也不行,她是一个女子,登基本身就面临巨大的质疑。如果她登基之时不做任何清算,不展现任何“霹雳手段”,那些暗中观望的人只会觉得她软弱可欺。
而且,宋王两家不做处理,皇后对她始终是个威胁。
垂眸思索了片刻,林昭方才道,“按照《雍国律》,刺杀亲王,乃大逆不道之罪,首恶宋令必须斩首,其余人皆族诛。不过,念在尚书令这十几年兢兢业业的份上,儿建议免了尚书令以及宋家等人的官职,财产抄没,举族流放建州。终身不得离开建州地界,三代以内不得入仕。其余人等,皆按罪处理。”
建州是她的地盘,宋家到了那里,不会死,但也绝不可能再做什么。
“至于皇后殿下——”她看了一眼武德帝,“殿下是大兄的母后,也是儿的嫡母。如今,大兄已逝,想必皇后殿下心中必十分伤感,儿觉得不如迁殿下于长信宫,安居礼佛,涵养身体!对外便宣称,太子薨逝,皇后悲痛,自愿皈依佛门。”
“就不怕宋家直接反了?”
“父亲为了今日早已准备了良久,想必对此早已有应对方案。若宋家反,刚好可以趁机一举铲除宋家的所有势力。”
武德帝不置可否,只继续问道,“王谢两家呢?”
王家比宋家更难处理,王家与宋家不同,从魏晋时期开始,就在士林中声望非凡,若处理得重了,很容易引发士林那边的抵触。再加上,她本就是女子,虽然有天兆加身,若那些士人借此为名攻击她,很容易在她的政治前途上泼脏水。
“父亲,王家并无兵权,且目前我等也无证据证明,王家参与了刺杀儿。王家又一直是士林之首,判罪过重容易引发反噬。且又是四弟的母族,四弟无辜,不能波及。
只王家到底是太子姻亲,又不能不罚,儿觉得不如最后利用王家一把,先以此为由贬了王家众人的官职,只给王鲁一个闲职,抄没旗下所有田产。再让他们领头立功,肯定儿的帝位,以此交换官职。如此一来,王家人便站在士人的对立面了。没有了士林领袖这个底气,王家也不过是普通世家而已。
至于谢家,到底没有参与此事,又为人严谨,是礼法大家,儿建议以罚俸为主。”
武德帝依然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再次问道,“只如此一来,其他世家怕是又要做大了,你又当如何?”
林昭听出了武德帝的意思,这不仅仅是在问“你怎么处置这两个家族”,更是在问“怎么确保处置完之后,下一个冒出来的家族不会成为新的麻烦”。杀了一个宋家,会冒出一个李家。打压了一个王家,会崛起一个其他家。
只要培养世家的土壤还在,世家势力依然会不断崛起。
所以,要改变这件事,他需要做的不是一次性清洗,而是改变整个土壤。
而对此,林昭早已备好了答案。
“父亲,儿未来会做三件事。”
武德帝没有说话,只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第一件事,推行长期主义政策,改革人才引进制度,在九品中正的基础上,增加科举制。如今的九品中正制,名义上是让贤人举荐贤才,实际上举荐上来的永远是那些世族子弟。寒门无品出身的人想要上升,只能讨好世家,才能获得一个机会,这就天然给世家创造了结党营私的机会。”
“所以,儿打算在察举制度的基础上,再为寒门庶民增加一条上升通道,科举。每年先由各州郡筛选出通明经、算法、律学,工巧之人,不以门第论,以考试论。选中之人便可直接进入洛京,由儿亲自考核,优秀者可直接定品为官。”
“这条路能走通?”武德帝淡淡问道,显然觉得政策过于理想化了,这世间能有几个读书识字的寒门庶民?就算识字,寒门和世家之人在底蕴上也有很大不同。
否则,这些年他也不会只发现李元这几个人才。
林昭自然也很清楚这件事,所以,她直接补了一句话,“正因为如此,儿会大力开拓学堂。儿相信,只要给儿时间,这件事总会成功的。况且,儿听过这样一句话,只要给底层百姓一个攀爬的出口,不管多么艰难,总有人会抓住这个时机的。”
武德帝看着眼前的逆女,明明眼前的殿内寒冷彻骨,但她却似乎丝毫不受影响,眼睛中闪烁着星星一样璀璨的光芒。这种光芒武德帝很熟悉,曾几何时,他也曾这般过,心怀热忱理想,只觉万事都尽在掌控,必会成功。
他没再多言,只继续问道,“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发展商业,先把饼做大,再分饼。正如儿在建州办的造纸厂一样,通过集中人力提高效率的方式,缩减造纸成本,增加产量,慢慢地将纸从稀缺品不断变成寒门可使用得起的东西,未来甚至庶民百姓都可以使用。可即便如此,纸依然是很赚钱的。
除了纸之外,一些非盐铁产业,譬如纺织,印染,砖瓦、陶瓷都可以集中办厂。儿打算到时候让明珠、崔漱玉、乐舒等人,成立商部,将建州之法推广全国。同时发布命令,民间私人办厂,必须由商部签章同意。”
“这有何用?”武德帝摩挲着手指,只觉得眼前的逆女说的东西越来越远。又是开科取士,又是办厂造物,还扯什么商部,听着是热闹,可跟世家有何关系?而且,自古士农工商,商最贱,武德帝压根不想听。
他要听的,是怎么分化世家!
“父亲何必着急!”林昭看了一眼武德帝,确保他没有动怒,方才继续道,“这几百年来,前面的卫齐两朝,又何尝没有尝试过分化世家?北魏孝文帝改革,结果六镇之乱爆发,几乎直接导致了北魏灭亡。”
“由此可见,一味地压制特权世家是不行的,只会导致他们的集体反叛。所以,儿决定先做大蛋糕,让他们看到丰厚的利益,再以此为饵,拉拢一部分世家配合清丈,正清税务。”
“到时候,若有人反抗,依然隐匿田产,就别怪儿仿照汉武帝,直接颁布告缗制了。倒是儿会直接宣布,凡在清丈中主动举报隐匿田产者,一经核实,可获得该田产的十分之一作为奖励。儿不相信不会有人动心。”
“只要世家人心不齐,又怎么称得上世家呢?”
“当然——”林昭进一步补充道,“儿知道告缗令在汉武帝时期曾引发过民怨,所以儿会严格控制举报范围,只针对隐匿田产的世家,不涉及寒门和普通百姓。”
其实,她还考虑过摊丁入亩,阶梯型税制,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世家已经分崩离析的情况之下,林昭也就没再继续说了。
武德帝听懂了,眼前的逆女是打算彻底打掉世家对土地、人才、商业的垄断啊!每一步棋,都几乎对应世家的一个依仗,科举对应人才,绕过世家,直接自己筛选人才;商业对应经济,她搞得那些商业部,不就是在跟世家抢饭碗吗?最后的土地清算,则直接对应了世家最核心的依仗,土地。
胆子真大啊,也不怕玩崩!
有那么一瞬间,武德帝觉得,与其将雍国未来交给眼前这个逆女,还不如交给他那蠢儿子荣王呢,至少林璋虽然没啥本事,却也搞不出什么大事,还能做个守成之君。一个守成之君最多让国家平庸,一个过于着急的雄主却可能让国家快速翻覆。
但他很快就掐灭了这个念头,眼前就有个聪慧的继承人,谁愿意选一个庸碌之人?况且,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武德帝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好赌之人。
不过,他还是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你要如何确保自己的政策能够实施?”
满朝基本都是世家子弟,他们也不是蠢的,即便短时间内没有看清楚林昭的想法,时间长了也能明白,他们会允许皇帝损害他们的利益?正是因为看清了这一点,武德帝方觉得眼前逆女过于大胆了些,步子迈得太大了。
这个问题林昭自然也想过,她直接道,“父亲,儿是女子,天然就得了一批女子拥护,儿只要想,她们便是儿的刀。”
“而且,儿想过了,这么多年来,百姓之所以不愿意当兵,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当兵毫无保障,一到战争,轻则残疾,重则丧命,底层士兵更是两饷银都不足。所以,儿到时候开创商部,试点工厂,召集工人时,会首先招收士兵家属以及伤残退伍士兵,以此拉拢他们以及部分朝中武将为儿所用。再利用货物资源优势,拉拢商人等。”
“届时,儿还怕没人用?”
这比刚刚那些政策还大胆,女子,商人,底层士兵,哪一个群体不是在如今这个世道被人歧视的,这个逆女倒好,不跟世家站统一战线,还要拉拢他们。武德帝都能想见,这些政策出来后,会引起多么大的风波。
想到这里,他直接给林昭浇一盆冷水道,“你这哪是当皇帝,你这是要当开天辟地的新君?”这当然不全是赞扬,更多是警告。随即,继续道,“你若能成,倒是可以千古一帝。你若败了,怕是要天下共击之。”
“儿自然知道。”林昭从容不迫地回答,“所以,儿会先小范围试点,再大范围推广!”随即抬头看向武德帝,一字一句,平静而笃定地说道,
“儿会成功的。”
武德帝看着这样的林昭,没再说什么,只最后看了一眼灵床上的太子,随即喊了门外的张永一声,转身大步离去了,谁也不清楚此刻他在想什么。
武德帝离开之后,林昭也没有在承华殿多留,最后看了一眼那覆着白绸的太子,跺了跺冷的有点麻的脚,最后也离开了。
第356章
接下来,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第二天,武德帝就带着所有人都回了洛京。
第三天,他就直接在朝堂砸下了一封诏书,“朕闻之,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此谓为大治。今太子瑚,朕之第一子也,幼承庭训,深受国恩,后来朕更是以储位托之,望其继承大统,承续社稷。
然越大之后性情愈益暴戾,有违储德。近日,更是罔顾人伦,擅调私兵,潜入猎苑,谋害镇国昭王。念其事发之后,悔惧交加,引罪自裁,着仍以太子之礼葬之,谥曰“怀”。
首恶太子卫率宋令,罪无可恕,腰斩弃市。尚书令宋轶,有同谋之嫌,且身为家主,不能管束子弟,致使其行刺亲王,实为无用;身为国舅,不能辅佐太子,致其误入歧途,实为不忠。本是举族皆诛之罪,朕感其二十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今免其爵位和官职,抄没家产,举族流放建州。三代之人不许入仕。
左仆射王鲁,风流倜傥,素有清明,然私蓄死士,潜入猎苑,意图不轨,有同谋之嫌。念其未遂,从宽处置,免其左仆射之职,贬为太学祭酒。抄没王家所有田产,其家族子弟,尽皆免职,无巨功不再得用。
礼部尚书谢元,身为太子之师,终疏于职守,造就此等悲剧。念其兢兢业业在朝二十余年,从未懈怠,特罚俸三年,以儆效尤。谢家子弟,谢峦,谢昂,谢回,尽皆免职。
皇后宋氏,太子之母,闻此噩耗,悲痛欲绝。朕特许其迁往长信宫,静心礼佛,修养身心。后宫一切诸事,暂由贵妃武氏处理。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林昭没想到,武德帝的速度这么快,不仅快,还准狠。利用她被刺杀,太子之死一事,一次性处置了太子背后宋王谢三家势力不说,还顺手拔掉了青城、白城、石城中三家的势力,将这三座名义上属于雍国,实则十几年来受三家控制的城池,又握在了手中。
不止她知道这个事实,其他人也知道这个事实,不少人的目光看向谢元。至于宋轶和王鲁,两人依然被天子圈禁,并没有参加朝会。
谢元却什么都没有说,直接跪了下去,“谢主隆恩!”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林昭正要打量这个识时务的谢元,武德帝在宣布完这个圣旨之后,再次砸下一道圣旨,“荣王林璋,性情骄纵,行事狂悖,不念君父之危,不守臣子本分,竟然擅自召集百官,试图妄议朝政,僭越行事。本该重罚,只如今太子贤王骤逝,朕实不想再伤骨肉。
只有罪不罚,难以服众,今废其亲王之位,贬为郡王。望尔后小心行事,恪守本分,勿负朕的期待。如有再犯,定不再饶!”
自从知晓武德帝醒来之后,本就战战兢兢,生怕自己杀林琏之事曝光的林璋,听到这个旨意,几乎是立马跪在了地上,“儿遵旨!”
这张圣旨一出,陛阶之下,不少臣子身体也跟着抖了抖,特别是马兴、卢越等人,毕竟,当初荣王召议事的时候,他们不仅去了,还迎合了荣王。如今,荣王被贬,等待他们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惩罚呢。在这个情况之下,根本没有人敢站出来反驳这个旨意。
李元等早就对林璋失望的人,更加不可能为林璋说话了。
林昭倒是对这个旨意有点意见,因为,在她看来这个惩罚太轻了,而且压根就没有揭露出林璋的罪。要知道,林璋可是和贤王之死有关。北周商人独孤冲被她囚禁之后,直接招供了林璋命他们杀林琏这件事。因为这个消息太惊人,昨日她回了府之后,还特意又去见了一趟武德帝将此事告知呢。
她也知道,此事若真的揭露,林璋恐怕不死也只能被废了。武德帝才刚死了两个儿子,肯定不可能再杀他。只没想到,连个圈禁武德帝都没有给林璋,到底便宜了他。
不过,没有被圈禁也没事,经过这件事他对她已经完全没有威胁。而且,她手中握着他勾连北周的罪证,独孤冲也还在她手里,如果林璋再做什么的话,她完全可以再次拿出来。
就在她这般想着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武德帝还有第三道旨意。
“皇四子琮,年虽幼冲,然天性温厚,恭谨温让,朕甚慰之。今特封为恭郡王,赐金印,特赐温德殿为其居所,待加冠之后再开府别居。”
按道理,这个旨意不过是此次朝堂上最微不足道的一道圣旨,可圣旨的内容被宣告之后,整个朝堂的群臣都哗然了。
恭,这可不算是个好封号,敬事供上曰恭,尊贤贵义曰恭、执事坚固曰恭、爱民长悌曰恭,这几乎是在明着告知四皇子,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你要听你兄长等人的话。这个封号,跟安王几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今,荣王被降爵,四皇子又得了这么一个字,这岂不是在明着告知群臣,接下来大雍的继承人,将是镇国昭王。
不少人已经将目光看向了陛阶上那个才加冠不久,身穿亲王服的少年。有人眼露亮光,有人目光沉了下来,有人则闭上眼,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他们却一致的没有人开口,点出这件事。
林昭自然也能感受到那些目光,有惊讶,有揣度,有畏惧,亦有讨好,即便是最前面的李元也不例外,望向她的眼光中带着揣度和惊讶,让人不适。
不过,林昭并没有回避这些目光,也没有回应,只静静地站着,看向上方的武德帝。
虽然早在承华殿武德帝问她那些问题的那一刻,林昭便早已猜到这个事实,但真正听到这三道圣旨颁发,彻底砸实了她的猜测,此刻她心中却依然思绪复杂既有一种即将如愿以偿的快意,同时,又有一种身上即将背负重担的沉重。
不过,林昭很清楚,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不到最终登上那个位置,谁也无法确定什么,九十九步虽然走过了,但这最后一步,如果跨不过去,也是白搭。
所以,此刻,她的行为反而需要更谨慎。
所以眼看着三道圣旨颁发完毕,武德帝再未说什么,直接宣布了散朝,随即转身带着帝王仪仗离开了。林昭也没再停留,快速地离开了乾安殿。
*
第357章
冬去春来,洛京的雪才刚化了。武德帝便在入春后的第一个大朝会上,亲口宣布了禅位,将大雍的帝位传给镇国昭王林昭。
“朕老了,身体也开始衰落,皇位就传给镇国昭王,望尔等尽心辅佐。”
此话一出,直接导致了满朝惊愕声起。虽然自从三道圣旨颁发之后,天子在朝堂露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许多政务都开始丢给了昭王处理,就连奏折都开始出现不少昭王的批阅笔迹。但不少人依然抱有幻想,觉得天子绝不可能将皇位传给一个女子。
就连林昭,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本以为,自己在这个“太子”之位上估摸着要等待一段时间。毕竟,帝王向来对自己手中的权力掌控欲很强,特别是年老的帝王,强悍如秦始皇汉武帝,都是临死才传位的。她都已经做好长期准备了,毕竟,这几个月她明显能够感受到武德帝对她的疏离。偶尔目光投向她时,眼眸深沉,完全是在看一个竞争者的眼神。
没想到,武德帝会突然这般迅速退位。
不过,接下来的程序林昭还是知道的,她立马向前一步,俯身行礼道,“还请父亲收回成命,父亲春秋正盛,儿年轻识浅,岂敢僭越。”
此话一出,群臣不少人开始跟随,“对啊,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请收回成命!”
………
武德帝压根不看那些朝臣,只目光深深地看着眼前的逆女,说来这似乎还是逆女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谦逊呢!以往,每一次谈到帝位时,她都是直白宣告自己的野心。武德帝当然很清楚,逆女为何搞这一出作秀,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搞一个谦让的名声。就像当初卫恭帝禅让时,他做过的一样。
但武德帝此时却很不喜欢这个程序。归根结底,他禅让皇位这件事,本身就有点不情不愿。没有任何一个曾经手握滔天权力的人,会愿意眼睁睁看着权力从自己手里流出去。就像没有任何一个侠客,愿意把自己的刀拱手让人一样。
这几个月,他刻意减少政务接触,将大部分东西就交给林昭,本身就是一种尝试。他想试试,在自己不退位的情况之下,能不能减缓自己身上疾病的发作进程,活到那正阳先生所说的十年。
但很快,武德帝就发现不行。逆女其实做的不错,政务也处理得很好。但凡遇到重要的事情,都会听取他的意见,从不擅自做主。然而,越是如此越让武德帝痛苦,那是一种年华老去的痛苦,身体疲惫的痛苦。因为,看着她,武德帝就像在看二十年前的自己一样,不知疲倦,精力充沛,充满野望。
所以,这般退居幕后,他身心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为煎熬。
最重要的是,他手抖得频率更高了。
这才是最令武德帝恐惧的。
所以,哪怕再不相信,武德帝也只能选择相信正阳先生;再不愿放手皇位,他如今也只能在命和皇位之间,选择命。
也正因此,他也愈发讨厌这三辞三让的程序了。
这不是在直接戳他的伤口吗?
明明是他夺来的皇位,他还没死呢,现在就要禅让给别人。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子嗣,武德帝依然满心充满着抗拒,烦躁,不爽。眼看着群臣劝得愈发起劲了,那逆女更是一脸谦逊的模样,武德帝直接抬手,压下了这群人的声音,目光锐利地看向站在最前方的逆女,
“昭王,你真的不想要这个皇位?“
说不想要这三个字时,他特意停了停,加强了音调。
听出了武德帝话语中逼问的意思,林昭顿了一下,武德帝这是不打算让她走正规流程了?如此一来,她岂不是可能无法当众获得群臣的效忠。不过,这些都是小事,等她坐上皇帝位置之后,便能很好解决,想到这里,林昭当即收回了脸上那副谦逊的神情,迎上他的目光,郑重道,
“儿多谢父亲厚爱。儿既承天命,不敢违逆!”
武德帝点了点头,对林昭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淡淡说了一句,“既承天命,便不要辜负!”说罢,便看向一旁的张永,他手里正捧着早已准备好的传国玉玺。
眼看着武德帝即将将玉玺交给昭王,众臣懵了。
但很快便有一群官吏站了出来,反对这件事。因为他们从天子连三辞三让正规程序都不走这件事,看出了天子心里的动摇,想要为自己的信念最后争取一次。
一瞬间,朝堂反驳声骤起,无非是什么牝鸡司晨?什么女子为帝,古未有之?早已搬弄了不知道多少回的论调,又被人拿出来说事了,甚至有人声泪涕下道,
“陛下,女子登基,这是要阴阳颠倒啊!若昭王登基,让北周等国如何看待西雍。以后他国来使,见到坐到帝位上的是一个女子,会不会直接不跪?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此话一出,不少人附和。
“对啊,陛下,昭王登基,我雍国怕是要成为他国笑柄!”
“万望陛下三思!否则,到时候史书工笔,如何说这件事?记载下来,岂不是要被后世人贻笑千百年!”
此话一出,武德帝本打算站起来的身体直接顿了一下。旁边的张永察觉到这一点,托着玉玺的手也放了下来,站回了刚刚的位置。
这一幕,让反对的那些人更加激动起来。不少人直接跪到了中间,挺直脊背,哪怕声音哑了,依然高声喊着着让武德帝三思而后行,收回决定。
一时之间,整个殿内涌起一股强大的反对的浪潮,竟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
武德帝没有看他们,他直接看向林昭,眼中露出一抹看好戏的神情,
“都听到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昭其实早已料到了这个情况,正因为如此,当初她才会建议利用王谢两家的影响力,以交易的方式,让他们出头请立她。可惜,武德帝此番退位太突然了,而且,他明显没有跟王谢两家正式达成交易。没有了王谢两人转移矛盾,他们的目标自然只会对准她。
而武德帝似乎有所犹豫的状态,又让很多人认为,他或许后悔了,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这无疑又加剧了众臣反驳的意愿,反对的浪潮也愈发汹涌。
可此刻,作为预备天子,再与群臣争辩无疑是下策。所以,林昭没有辩驳,只站在陛阶上冷漠地看着他们表演,等所有人都在她目光下安静下来,她方才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据孤所知,吕太后亦入了帝王本纪!”
那些站出来的博士愣了一下,他们想反驳,却不知道如何反驳这句话。太史公将吕太后列入帝王本纪是事实,虽然吕太后最终没有继位,但这本身就表明,史书承认吕太后统治。
也就是说,并非没有前例,只是没有那么明显罢了。
“孤登基不过是承天命而已。孤今日所做所言,都会留在史书上。”林昭继续道,“孤倒是不在意,只是孤有点担心,后人读到此处会怎么看诸位?掩耳盗铃还是忤逆天命?”
此话一出,再没有人敢出声了!
林昭不再看向他们,直接转身,看向武德帝道,“请父亲传玺!”
武德帝点了点头,让张永将玉玺递给他,就在他再次打算站起来,示意林昭上前接过时,朝堂上立时又走出一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殿内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
此人正是太常寺卿,掌管宗庙祭祀。
“若殿下登基,后嗣之君该如何解决?”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看向林昭,包括武德帝,毕竟,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也是他最担心的一个问题。
虽然武德帝觉得自己还有时间,可亲眼看到逆女下一任天子的诞生,但他也想知道,林昭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林昭自然想过。毕竟,这是所有公主为帝时,最无法避免也最致命的一个问题。武德帝当初在宗庙对她说的那番话,林昭可没有忘记。而且,在当下的人看来,皇位传承有序,和皇帝是否出色同等重要。
所以,她必须开一个好头,为后续继位的公主解决了这个困境。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道,“孤日后会择我林氏宗室近支贤德之人,养于宫中。至于具体选谁?”她顿了一下,看向底下的那些臣子,“孤会暗中立下诏书,一份藏于宗庙,一份近身携带,待孤百年之后,尔等自然知晓。”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讶异了,毕竟,这年头连老农手中有个锄头,都只传给自己的儿孙呢,昭王得了皇位,竟压根没有诞下自己血脉后嗣的打算,甘愿将皇位让给兄弟的子嗣。这岂不是意味着,未来皇位又要交到他兄弟的后人手中。
如此一想,他们瞬间觉得昭王登基也不是不可接受起来。
就连林璋,此时心里都好受了不少。虽然自从独孤冲被抓,自己被贬为郡王后,他就已经认清了一件事,这个皇位是绝对轮不到他的。但轮不到他,他的子嗣却可能有机会啊。他们林氏宗室人可没有多少,近支更少,太子不过三儿两女,贤王也只有两儿四女。而且,太子和林琏两人都已经死了,反而是他,未来还要大把时间生儿育女。
而且,他还有阿娘呢,阿娘肯定会帮他的。
这般想的还有王鲁,他虽然被贬,却还没离开朝堂,只站立的位置居后了许多,再加上王家失去了宋家这个强力联盟,又失去了白城,其他王家人更是被天子一撸到底,彻底没有了官职。就连被他们视为唯一希望的四皇子,也被封为恭郡王。
曾经作为顶级氏族的王家,如今直接从洛京一跃而下。
这段时日,为了应对抱怨的族人,王鲁的头发彻底白了,脸上皱纹也多了许多,看着几乎跟谢元没多大差别。可即便如此,也阻拦不了族人的一个个离开。
这些时日,因为这些事,王鲁一直都很痛苦,这份痛苦甚至超越了当初听到女儿王昭仪死讯时,更甚!女儿死时,他还有恨,还有怒火,可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族人离去,儿女生怨,就只剩他托着这样一副残躯,苦苦支撑。
至于那些原本围在王家身边的人,除了少数几个外,也早已纷纷与他们划分界限。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王鲁着实高兴,实在是太高兴了。不管怎么样,不管未来天子是谁继承,但这个消息一出,最起码代表着他们王家还有希望。毕竟,四皇子登不上皇位,还有四皇子的儿子呢?最不济,太子的嫡子,也是他王家子。
他们王家,有救了。
他想立马上前跪请林昭登基,以此为四皇子那边增加昭王心中的好感度。但又踌躇了。毕竟,那可是他的仇人啊,杀了他女儿的仇人啊。曾经,他恨不得直接杀了的人。
可他们王家如今远离中枢,这已经是他唯一能够为四皇子做的了。别说是他,怕是宋轶宋老头还站在朝堂,估摸着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向仇人低头不可怕,可怕的是,连被仇人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这般想着,王鲁直接向一旁跨了一步,出列,跪地道,
“臣王鲁,跪请昭王殿下登基!”
王鲁这句话一出,朝堂上不少人都惊了一瞬。就连谢元都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他自然明白王鲁的想法。只谢家如今的处境,虽然没有王家那么遭,但也遭受了重创。天子是实打实的把谢家的实权官吏,都给撸了啊。
只他们谢家女虽然是贤王妃,却只有一女,谢元并不觉得昭王的下一任还能是女子继位,所以没打算出这个头。毕竟,他们谢家是礼法世家。
反倒是李元,看了眼昭王对面脸上遮掩不住激动的荣王林璋,想到自己嫁给荣王的女儿,又看了一眼上面拿着玉玺看着他们的天子,顿了一瞬之后,也跪了下去。
“臣李元,跪请昭王殿下登基!”
两人这么相继跪下,眼看着天子没有呵斥阻止,随即又想到如今林氏宗室的几个子嗣都还未长大,他们未必没有机会让下下一任皇帝带有自家血脉,其他不少急于讨好新帝,渴望投机的臣子,也纷纷出列附和道,“臣等跪请昭王殿下登基!”
有了这群人在前,譬如赵宽、马兴这种曾站队荣王,害怕被清算的人,更是不敢再犹豫,纷纷跪了下来。
接着,就像潮水一样,如谢元这般不欲出头的人,向来不喜欢在朝堂发表意见的武官们,在这样的大事上只愿意随大流的臣子们,都纷纷跪了下去。
整个朝堂犹如麦浪倒伏一样,顷刻间便跪倒一片。就连当初嘶哑着声音,叫嚷着林昭是女子的几个顽固博士,也悄咪咪地跪了下去,再不多言。
满朝只有一个声音。
“臣等跪请昭王殿下登基!”
当然,也有人心中存疑,若昭王登基之后,又反悔自己孕育子嗣该如何?毕竟,登基之前说得再好听,一旦坐上了那个位置,谁知道会不会变卦?不过,在这样的时刻,到底没人将这个疑虑提出来扫兴。最起码,这一刻没有人敢提出来。
而且,所有人都清楚,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人,乃是天兆之子,还不是以前那种坐上皇位之后,后世给贴金的天兆之子,那可是真的有神异在身上的。这样的人,说实在话,他们也想不出谁能够配得上。
光这个想法,都让他们觉得侮辱了她。
林昭并不知道底下人还有这般想法,见众人终于不再反对了,她也再没停留,直接上前,走到武德帝面前,看向他。
“父亲!”
反倒是武德帝看着这一幕,心绪复杂。终于还是到这交棒的最后一刻了,玉玺一离手,自此之后,他虽然还是皇帝,却只能自称太上皇了,再也没有掌控雍国这艘大船的正当性。而他对朝堂的影响力会逐年减少,因为他心腹大概也会慢慢退出权力中心。
虽然很是惆怅,武德帝却没有反悔,他看了一会儿眼前的逆女,直接开始走流程,对着下面的朝臣说道,“自今而后,雍国之事,一决于新帝。望尔等尽心辅佐,如事朕一般。”
群臣自然应是。
听到朝臣答应了下来,武德帝方才将目光再次看向林昭。
“可准备好了?”他突然询问了一句。
林昭迎上武德帝的目光,眼中没有半分躲闪,“父亲,儿已经准备好了。”
武德帝点了点头,却又再次说道,“你记住,登上皇帝位置是一回事,坐稳皇位却是另一回事。你可以在朝堂压服群臣,但要让他们真正臣服,必须拿出你的实在本事来。还有,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听到这里,林昭直接后退一步,跪在地上,再一次郑重道,“是,儿谨记!必不负父亲之托,不负万民之望!”
武德帝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将手中的玉玺,轻轻地放在她的手上。
很快,张永的声音响起,“新帝即位,百官跪——”
殿中朝臣再次跪下俯首,行大礼,高呼,“天佑大雍,陛下万岁!”
林昭捧着玉玺,转过身,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中有点如梦一般的虚幻,又那么清晰。她脑子里似乎想了很多,有明康长姐的面容,王昭仪的疯狂,萧夫人的诅咒,还有宇文墨死时的场景,和南越勾厉谈判的场景,司马先的预言,在建州看到楚慈尸身那一刻的伤痛,她祈雨成功那天的轰动,以及冬狩那日在绝命崖纵身一跳的惊险。
最后,是冬狩回到洛京之后,宋皇后突然召见她,看着她的复杂眼神。
“你知道吗?我从未想过,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年轻时,父亲也曾对我说,如果我是男儿,宋家的家主轮不到我的兄长。我知道,那句话半真半假,父亲这般说,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督促兄长。但这句话还是激发了我的野心。可最终——”她顿了一下,方才继续道,“我还是接受了父亲的安排,放弃了!可你,却成功了!”
很快,这些场景似乎又混成一团,乱糟糟的,只在她脑子里留下了最后四个字。
“你成功了!”
只不过,正如武德帝所言,坐上皇位是一回事,坐稳又是另一回事。作为皇帝,她比曾经作为天兆之子的自己更没有退路。未来等待她的,还要更多的挑战。
好在,她并不需要着急。
林昭深深地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笑容,对着跪着的朝臣缓缓开口道,
“起吧!”
因为,她的未来还很长,她还拥有很多时间。
她作为天兆之子的故事结束了,但她作为天子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358章
林昭的登基大典,安排在三月中旬,春暖花开的时候。
正式的登基大典,远比当初的受禅复杂多了。她不仅要在南郊先祭拜天地,还需要祭祀宗庙,最后才能回到正宫,在乾安殿受礼升座,接受百官的朝拜。
所以,日出之前她就必须出发,前往京郊了。
这一天,林昭早早就起了。在去京郊之前,她特意换了一身素衣,也没有带很多宫人,只带着穆兰等人,去了一趟明康公主府。
灵堂依然很安静,长明灯彻夜不息的亮着,那个写着明康公主的灵牌,在凌晨的薄雾里,带着一点冷光。阿茶并不在,大概是睡着了,据说,她如今神志也清醒了许多。
林昭抚摸了一会儿明康公主的棺椁,石棺很凉,就像当年她最后抚摸的明康公主身体一样,冰凉而僵硬。她感受着这份凉意,眼前彷佛又看到了这个带点柔弱的长姐,沉默了一会儿,林昭方才低声道,
“长姐,我要正式登基了!”
灵堂很空旷,除了她和穆兰并没有其他人,亦没有任何回应。不过,林昭并不在意,只继续道,“长姐,我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随即从穆兰手中拿过一束花,放在明康公主的灵位前。花是她特意让穆兰一早摘的桃花,是明康公主少年时居住的长宁殿,据说已经栽种了十几年的一棵桃树上的花朵。听里面的老宫人说,那棵树陪伴长姐渡过了漫长的幼年和少年。
林昭想将这份幼时的缱绻,再次呈给长姐。看着桃花璀璨的盛开在明康公主灵前,林昭方才转身,对穆兰道,“走吧!”
带着穆兰等人离开了明康公主府。今日她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
首要的第一件事,就是南郊设坛祭天。
早在前一天,洛京的宵禁就戒严了许多。等她乘坐天子仪仗,走出宫门,带着百官前往东郊祭祀天地时,天正是最黑的时候,整个洛京城都坊门紧闭,不见任何行人。唯有通往南郊的那条路,一路羽林卫和虎贲卫手持火把林立,灯火辉煌。
等到她乘坐御辇,走到南郊的时候,天才刚刚有点蒙蒙亮的样子。暮色的帷幕被拉开,露出泛青的底色,薄雾般的白弥漫在天际,慢慢在远处画出一点点鱼肚白。
林昭在青衣等人的搀扶下,缓缓的走下辇车,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随即,她望向眼前的天坛。
和明清后期的天坛配套设施齐全不同,此时,她面前的天坛便没有配备斋宫,只是一处固定的土筑祭坛,坛高九尺,四出陛,上面已经摆放好了各种神灵的牌位,譬如昊天上帝、五方五帝、日月星辰等。
祭祀的礼节也非常复杂,不仅有和当初建州祭天一样的三献礼,在这之前还需要点燃堆积的柴薪,燃烧祭品,用以迎神。三献过程众还需要向天宣告,朗诵祝文。献完之后,还要吃祭祀用的酒和肉,寓意这她这个上天之子接受天赐。
最后望燎,送神回去。
等于是,特意请神下来,昭告一句,她登基了。
不过,这一切都有太祝等人协助,林昭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献礼跪拜,听太祝为自己宣告祝文,饮祭酒,吃胙肉,接受所谓的上天的福气。然后,看着祭品燃烧,等着它们变成青烟袅袅上升,直至青天。
总之,形式大于意义。
类似的祭宗庙其实也类似,唯一的区别就是,报告的神灵从天变成了祖宗。
当然,这一切并不是真的没有意义的。
繁复的礼仪,从来不只是礼,而是一道精心构筑,隔开天子与凡人的屏障,为她的统治添上一层神秘的迷雾。要的就是不确定性,是捉摸不定,是臣民仰望时那影影绰绰的轮廓。以此,彻底洗濯了她的肉身,将她拱入神坛。
譬如此刻,林昭穿着大裘冕,静静的看着眼前一点化成灰烬的祭品,恰在香烟升腾,灰烬飘散时,太阳东出,一道金光彷佛有意识般从天际照射在她身上。十二章礼服的华彩,在金色的日光照耀下,彷佛跳跃了出来。
那一瞬间,林昭明显能够感受到,底下不少臣子都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再没有了公事公办的平静,而是如看见神明一般的敬畏和战栗。这个眼神,林昭很熟悉,当初在建州祈雨成功后,建州那些百姓就是用这种眼神看她的。
林昭没有停留,也没有解释,很快就下了天坛,回到了御辇。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不是神,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会中毒,跳崖会受伤,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这两年来,她赢过,也输过,能够站在这里,除了天幕给她的机会,和她自己的努力和身边的伙伴也分不开。
从来就没有什么天授,有的只有抓住机会的攀爬求活。
宗庙在皇宫边缘。林昭的御辇带着百官到的时候,天已大亮,天边的霞光都已褪去。她看着这座不断往外冒烟气的大殿,这是她自从来到洛京之后,第二次来到这里。上一次,是两年前,当时,她故意借住南越求亲一事,请求武德帝派她去南越。
那是她建立势力的起点。
而再一次来到这里,她已经是这大雍的天子。
想到这里,林昭没用其他人搀扶,看了后面的群臣一眼,沉着心,身穿天子全套的十二旈冠冕,缓步踏上了那进入宗庙的阶梯,一步步,走入那个烟雾朦胧的世界。
宗庙里面和上次一模一样,依然挂着各色玄纁之色的帷幔,再加上偶尔飘出的袅袅沉香,营造出了一股十足的沉静严肃氛围。林氏祖先的神龛摆放在大殿中央,最中间的是被追封为高祖的先雍国公,旁边那个用幄帐遮掩,小一点的神牌,则是赵氏仁康太后的神牌。
旁边主持礼仪的老太祝,也还是当初的那个人。
不过,这一次,无需林昭的吩咐,他就直接给她端上了祭祀最高礼仪的郁鬯酒,开始了三献的流程。哪怕她在三献之后,又让太祝给她单独上一杯郁鬯酒,单独敬献仁康太后,老太祝也没有犹豫什么,立马照办了。
看,这就是权力。
只要你拥有权力,哪怕不符合礼法习俗,也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林昭端起那杯只有帝王才配享用的郁鬯酒,跪下,端到仁康太后的神牌前。随即,没在停留,走出了宗庙。
从此开始,宗庙将不再是她的禁地。
不过,这只代表着祖宗的认可,而作为皇帝,她最需要的是臣子的认可。而要代表这一点的礼仪,便是乾安宫升殿朝贺。她望向乾安殿所在的方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坐上那个位置,俯瞰底下所有人了。
虽然早已在二月初受玺时,她便已经开始行使皇帝的权限,开始在乾安殿举办朝会,处理各种政务。但今日到底不同,这是她的登基仪式。
想到这里,她直接加快了脚步。不过,很快她的脚步又慢了下来,因为林昭突然想到,她压根不需要着急,这个位置已经是她的了。
在皇宫,每一处繁琐的礼仪都是要耗费大量时间布置的,特别是登基这种涉及几百名官员肃列的朝贺之礼,为此,太祝那边在时间上也留得非常足。
所以,等她真正升座之时,都已经快接近午时了。
不过,今日的天气非常好,天空湛蓝无云,春风拂暖,午时正是一天最好的时光,正如此刻的她一样。林昭从御辇上缓步走了下来,在殿外丹陛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飞檐斗拱,充满着压迫感的巍峨宫殿。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宫殿的场景。当时,她刚走进洛京,被名义上的父亲武德帝召见,看到这座黑色巍峨的宫殿,只觉得它是那么巨大,大的彷佛一只黑色的巨兽,时刻在准备着择人而弑,让人内心生寒。
可如今,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主场,她的盔甲,她对外的震慑。
她很清楚,此刻,在这座威严的殿内,那最上方的地方,有一个象征着雍国最高权力的宝座,正等待着她坐上去。
她并没有急着走进去,而是看了一眼外面的朝臣。因为殿内空间不够,乾安殿外面也站立了许多臣子,他们皆已换上朝服,按品级依次肃立,一眼望去,乌压压一片,像一片黑色的海。在一旁雅乐的伴奏下,似乎与两边沉默的禁卫,猎猎的旗帜形成了共振,立马就要掀起浪潮。
文官最前面的是曾经号称王家宝树,做过御史中丞的王洛,因为王鲁是第一个站出来请她登基的人,林昭上位后直接把他树立成了从龙之功的典型,把被罢黜了官职的她再次拉回了朝堂,给了一个御史的职位。
王家人也很聪明,这几个月一直在利用自身在士林中的影响力,安抚那些想要反对她一个女子登基,恢复儒家所谓各安其分的士子。所以,林昭对这人目前还挺满意的。
此外,林昭在里面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崔漱玉,乐舒、楚越。虽然朝臣接受了她作为天子,但显然目前还不愿意接受女官,所以,如今她们都属于内官,挂在中书省。
但很显然,不管是崔漱玉,还是乐舒,此刻都很满足。
崔漱玉,如今已经是她的中书省舍人,五品官,站立在外面文官的最前面,一声玄色朝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中,依然背脊挺直像一竿竹子。曾经的她,连自己被关押的姐姐都没办法就出来,可如今,她已经是如今朝堂众品级最高的女官了。
未来,她还能走向更高点。
林昭相信,这支由她点亮的蜡烛,必将如她所愿照亮其他女子的路。
崔漱玉后面是乐舒,同样是一身中书舍人玄色朝服,异瞳在人群里格外很明显,可即便如今,也无碍她的激动。哪怕身上只有一个微末主事之职的楚越,此刻眼睛也闪闪发亮,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
林昭能够理解这种激动。因为,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她们站在了这里,大雍的权力场,站到了这个曾经只有男人才能幻想,女人连说都是禁忌的地方。不是作为太后,而是作为一个有品级的臣子。
唯一不同的就是钱玮,他的官阶比崔漱玉低了一点,林昭却特意将他安排在了户部,他显然很喜欢这个安排,脸上尽是笑意。这个原著里盼望着成为第二个吕不韦的人,终究还是押对了宝,从一介商人直接跃迁到了士族。
到底,很多东西没法立马改变,她需要走的路还长。
想到这里,林昭又看了一眼武官那队领头的穆兰,武勋等人,不再犹豫,在王直和青衣两人的搀扶下,一步步朝着殿内走去。
她走得很慢,头顶的冕旒就像一把悬在头上的标尺,随着她的移动不停晃动,让她不由自主的缓了下来,平正姿态,抬起下颌,保持平视,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得走着。午时的阳光从殿外射入殿内,彷佛提前铺了一条金光大道。她就在这金色的日光中,迈过殿的门槛,穿过殿内两旁肃立的群臣,在钟磬齐鸣中一步步走到陛阶之下。
殿内的陛阶并不高,只有九阶,可这短短的九阶,确实大部分人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林昭放开王直和青衣的手,独自一来踏了上去。
陛阶的台阶很矮,她早已走了多回,林昭甚至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可即便如此,这一刻,但她穿着全套天子礼服,踏上去的时候,感觉依然不同。
一步、两步、三步
……
每一步,她的脑海中似乎都会闪现一些身影,有明康公主,有宇文墨,有南越的那些人,还有建州那些望着她如神明的百姓。这些人的身影,就像幻灯片一样,伴随着眼前玉珠的晃动,在她脑海中不断的闪过。
很快,她走到了最顶端。
不远处,就是那张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椅子。
她转过身,透过玉色旈珠,静静得看着殿下的群臣。
“百官朝贺!”王直立马喊道。
几乎就在下一瞬,殿内殿外身穿玄色礼服的官员齐齐跪伏,山呼的声音响起,从殿内近处一直蔓延到殿外远处,形成一股整天的声浪。这股声浪持续不断,彷佛又从远处回荡了回来,在殿内形成了共振的浪潮。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了一句话。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林昭就是在这样的欢呼中,坐在了那把御椅上。这把椅子其实并不怎么好坐,最起码没有现代沙发的舒适绵软,迎合了人体曲线。然而,但她端坐在那里,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跪服在地的百官和宗室勋贵时,却丝毫不觉得有任何难受的地方。
准确来说,此刻,椅子早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雍国的至高权力,终于在礼法上完全掌控在她的手里。而只要她愿意,不过一个念头,抑或一个手势,就能决定脚下西雍这磅礴江山,百万黎明百姓的命运。
这种手握权力的感觉,是何等让人迷醉。
以至于,哪怕她已经熟悉了一个月了,此时此刻,依然有一种眩晕之感。
权势醉人,大体就是如此吧!
难怪,自古至今,大凡当了皇帝的人,不到死亡的最后一刻都不肯放手。而且,越是功绩非凡的皇帝,如秦始皇,汉武帝,对长生的执念就越强。归根到底,还是帝王专制制度上,皇帝这枚权力果实过于美味了!
美味到,世人争先恐后的争夺,这枚胜利的果实;美味到,父杀子,子杀父,兄杀弟,弟杀兄也在所不惜;美味到,男人想尽办法阻止另一半的女人,参与这场游戏。
如此看来,武德帝主动禅让,本就非比寻常。
不过,林昭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搞清楚这一切。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拿起旁边的玉玺,颁发了她作为天子的第一份恩赦诏,同时宣告了明年的年号——昭明。
这意味着,武德时代即将结束。
下一年,便将正式开启属于她的时代,昭明时代。昭明,日月为明,照万民而不熄!这虽然是她的字,但她是皇帝,除了武德帝,也没人敢直呼她的字。何必浪费!
并且郑重宣布,无需对昭这个字避讳!
*
林昭登基的钟声传的很远。
长乐宫内,武德帝坐在窗边,一边看着窗外热烈开放的花朵,一边听着那远远传来的钟鼓之声,许久都没有出声,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永和曹瑞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而武德帝的另一边,则坐着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人,正阳先生。不过,此刻,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就连正阳先生,都闭着眼,似乎在打坐一般。
直到乾安殿那边的钟声满满停息,众人方才听到沉默的太上皇扭头对着张永问道,
“一切准备好了吗?”
张永自然明白,太上皇所说的准备是什么,立马回答道,“陛下,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陛下随时可前往玉泉山温泉行宫。”
武德帝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对面的正阳先生,“先生真不打算告诉那逆女,你的身份秘密?要知道,此次去行宫,朕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回宫了。就算回来,也大部分是参加祭祀之类,怕是也不便带上先生。无法公开封先生为国师,到底是朕的失言,所以朕可以让先生单独去见一见那逆女。”
正阳先生却直接摇了摇头,“多谢陛下,但不必了。贫道来这个时代的目的已经达成,过多干涉反而容易弄巧成拙,不如不见!”
武德帝听见这话,也没再多言,只再次对张永道,“走吧!”
很快,一队绵延的禁卫就护送着武德帝,在登基的尾声中,安静得离开了洛京。
*
同样在听钟声的人,还有宋轶。
不过,此刻他听的不是乾安殿的钟声,而是自己居住的建州村庄旁的昭王庙宇,为了庆贺天子登基,特意敲的九九八十一响。
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当初在朝堂叱咤风云的尚书令了,反而粗布麻衣,头上也只带一个布冠,像极了建州那些大地上寻常可见的耕地老农。
可实际上,宋家远还没穷到真沦落到庶民的地步,哪怕阖族被抄家流放,他们也还有一堆亲朋故旧,更别说宋皇后并没有被废,就算被囚了不能做什么,但送一些钱财还是可以的。即便武德帝知道了,也会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当初宋家帮助他上位的功劳,不是虚的。
然而,人是怕对比的。曾经权势滔天,如今却阖族被抄家,还困在建州这样一个地方,与宋轶等人而言,无外乎跌入了地狱。
特别是,这里还是让他们跌入地狱的仇家,昭王的大本营。宋轶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钟声,只觉得那根本不是什么钟声,而是建州百姓在为昭王庆贺。每一声,都像是在对他这个落败者的嘲讽。嘲讽他,当初和昭王对峙时,竟还以为自己还有翻身的机会。
宋轶闭上眼,忍不住想起二十年前。那时候,武德帝才刚刚上位,身为卫恭帝母族的崔家,几乎是一夜之间,就从顶级世家的位置上彻底跌落了下来。当时,他还很年轻,正值壮年,野心勃勃,眼中只有对即将分到礼仪的贪婪。
后来,他的妹妹当了皇后,他的外甥成为了太子,他成为了国舅,当朝的尚书令,他宋家也代替崔家,成为雍国的第一世家。
一切都那么完美,让人志得意满。
那个时候,谁又能想到宋家,也会成为第二个崔家呢。宋轶只恨不得雍国所有皇帝都带有宋家的血脉,到时候,他们宋家就能永永远远做那洛京城里的顶级氏族,重新当初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林与宋共天下。
他真的没想过会失败吗?当然不可能。作为曾经遍读各种史书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永恒挂在天空的太阳。可知道是一回事,控制住那份贪婪之心又是另一回事。人总是会心存侥幸的,以为自己是哪一个例外。
况且,身处高位,即便他不想争,也不能不争。
在太子被封的那一刻,他宋家就没有了退路。要么,太子上位,宋家大兴;要么,太子被废,宋家被连累。几乎没有第二种选择。
他怎么能够不争呢。
宋家沦落此处,他其实心中并没有后悔,成王败寇罢了。
他唯一后悔的是,当初没有多吩咐一句,让他必须手刃昭王,结果然昭王通过跳崖,寻到了一线生机。若昭王真死了,贤王又被刺杀,他手中又有荣王勾连北周的罪证,那时候即便天子圈禁了太子,最终怕也只能捏着鼻子,让太子登基。
一念之差!
只仅仅一念之差而已!
*
如果说,宋轶只是可惜自己战术的失误,那么,武贵妃便是后悔。特别是收到林昭登基之后,只封自己为太妃的圣旨,她简直后悔到肠子里了。
后悔当初林昭刚回宫时,因为觉得丢脸,没有认她。甚至,因为她当初在惊鸿轩里面不给林璋面子,故意冷落疏离打压她;结果,让林昭顺其自然的也不搭理她了。但凡当初,她送点东西过去,甚至只派个人关心一下,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会那么僵。
后悔后面为了扶持林璋这个儿子,多次算计这个女儿,最后甚至让林璋说出了林昭不是她的女儿这样一番话来,让林昭成功的和她切割。
当然,她最后悔的是,当初在天子的圣寿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对付了林昭。若非如此的话,她完全可以将曾经的一切,全部推到林璋身上,说自己的是被儿子蒙蔽。
不至于像现在一样,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导致如今,她,天子武贵妃,新天子的生母,明明板上钉钉的太后,却只得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太妃封位。
圣旨给的理由竟是,“三兄当年曾公开质疑孤并非贵妃所出,孤遂与武贵妃缘浅,今日亦不便以太后之礼相待。”百官也全部默认,没有一人反对。
就连她曾经引以为傲,倾心扶持的儿子,此刻都不愿意为她出头。还说什么为了孙子未来的帝位,让她忍忍。
这让武贵妃怎能不后悔?
她只恨世间没有后悔药,若时间可以重来的话,她绝对不会再那般对待林昭。
*
而另一边的长信宫,宋皇后听着那一声声的钟鼓之声,心中却很平静。只吩咐随侍的宫人,准备好笔墨纸,开始一字一句抄写《慈悲道场忏法》。
“如是罪惡,無量無邊。今日慚愧懺悔,願乞除滅……如是等罪,無量無邊,今日懺悔,願乞除滅……今日至心等一痛切,五体投地惭愧忏悔,愿乞除灭。”
抄完一本,就让人供奉到佛陀面前,为太子消除罪孽。
她生了他,却没有做好这个阿娘。太子杀人的时候,她没有阻止,反而为太子收拾烂摊子;太子心中的纠结痛苦,她也没有安抚,只任由他自己扛着。如今,太子死了,一切争斗都止息了。她所能做的,也就只有一件事了。
——为太子抄经。
只希望下辈子,他能够做个平凡人。
第359章
昭明七年,春。
林昭正坐在乾安殿里,听崔漱玉奏报商部上年收支。此刻,她早已过了二十岁,长成了一个威仪赫赫的青年。在权力的滋养下,她也不复当初的稚嫩,彻底成为了如武德帝那般,只静静的坐在上面,轻轻地皱一下眉,便能牵动下面所有朝臣百官心的人。
殿中站着的,也早已不是武德朝那批老臣了。
李元前年致仕,王鲁更早,韩晶如今只在年节时入宫一次。武铁去年冬天病了一场,便再没上朝。
而她的崔漱玉,已是中书令了。
乐舒,也成为了商部的尚书。
穆兰虽然依旧护卫她,却已经是她身边的左虎贲中郎将,专门带一支女虎贲卫。楚越也如愿成为她心目中的御史‘魏征’,钱玮虽然没有成为第二个吕不韦,却也成了户部侍郎。
此外,那个曾经在建州金矿救了崔漱玉的桃娘,已经成为了南疆将军,领着三千女子军和当初建州逃出来的那些女子,驻守在雍国南境,帮她盯着南越那边。
至于林霄和司徒旭,武勋几人,则被她直接安排去了中营,一步步接管中营的权力。而此刻的中央,也不再是一个集体,直接被她拆分成了四部,分散在京郊的前后左右四处,林霄领前部,武勋领后部,司徒旭领左部,又命穆兰遥领右部郎将,暂摄其权。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这些年,北周那边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当年的遗诏风波后,燕王宇文宣起兵和新帝宇文御交战了三年。那三年里,战火几乎波及半个北周,使得北周国力直接大损。林昭本想来一个趁虚而入,趁机南北一统的。没想到北周那边的蛮人和她一个想法,还领先了她一步,直接趁机北下捅刀。
两人一看,再打下去估摸着北周都要没了,竟直接停战了,搞了一个划江而治。名义上宇文御仍是天子,燕王则称‘北庭王’,互为犄角,共同抵御蛮人。
林昭的趁虚而入的算盘直接落了空。毕竟,如果她这个时候再出兵,虽然可能一举攻下北周,但也要面对凶猛的蛮人,还不如先让他们全部消耗一波呢。
本来安排准备去打北周的林霄几人,自然就只能继续呆在中营,为她训练士兵了。
不过,她也没有闲着,这八年一直在朝着自己规划的方向努力。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农寺,按在少府的名下,由王直、青衣两人直接负责,推广土豆和林明珠后来拿出来的红薯、棉花、辣椒等。
第二件事,把建州树立为典型,命其他各地的刺史都必须去学习,同时将早已熟悉建州那一套模式的人员派出去,开办学校,慈幼院,造纸厂、印刷厂等。
而随着建州模式卓有成效,林昭便又顺势建立了商部,让林明珠任第一代商部部长,乐舒、崔漱玉等人协助,在各地开设纺织、砖瓦、印染、造纸等工厂,同时将已经办好的造纸厂,印刷厂全部归为商部管理。
最开始,朝中并没有多少人看得起这个部门,在他们看来这些所谓的工厂,不过是林昭这个皇帝在异想天开而已。毕竟,他们召的人要么是女子,要么是寒门,就连在工厂干活的人,都是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困难的军属,以及伤残的军人等。
然而,随着商部旗下管理的工厂越来越多,带来的利益越来越大,他们便彻底坐不住了。特别是随着棉花等的种植推广,煤、水泥等的发现,商部日进斗金。
而因为商部挂靠在少府名下,这些钱压根到不了国库,全部落入了林昭的私库。这笔钱被她直接用在各州修筑图书馆,平民医馆,资助寒门士子,为林昭这个天子带来巨大的声望。
一时之间,百官纷纷上奏章,言辞恳切,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意思:商部既已是国之重器,就该纳入国库监管,不能全由天子私库独享。总之,一个意思,商部必须国有化,就跟现在的盐铁业一样。
林昭创立商部,本就是为了让其变成朝中一个新部门,自然没有拒绝。不过,她直接以商部是她个人出资的缘由,将乐舒提拔成了第一任商部尚书。同时,将武德帝一直内设的中书省和忽略的门下省都实职化,完善朝中整个三省六部的格局。
崔漱玉便成为了第一任中书省中书令。当然,虽然是中书令,但在职权上是必然不能与现在的尚书令相当的。毕竟,权力的分配需要一个过程。
最后一件事,便是改革太学。这也是最重中之重的一件事。林昭想要一批除了习得文、史、儒、玄之外的人才,譬如,算学人才,工学人才,如果能够搞出化学和物理之类,就更好了。目的,自然是培养科技型人物,看一看能否进入蒸汽时代。
林昭打算把这件事交给林明珠负责。也就只有她,能够明白林昭想要什么。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提议一出,立马就受到了半个朝堂的抵制。最先带头抵制的,还是曾经受她提拔树为从龙之功典型的王洛,
“陛下关心太学学子,改革教化之心我等能够理解,但太学乃国之根本,培养国之栋梁所在,历来聘请的都是经世教授,世家大儒,翁主虽然才思敏捷,功绩有目共睹,但毕竟从未治经,如何能够当此大任?”
就连她后来重用的许安,赵斐等人,都站了出来,提出异议。许安更是直言,“陛下,太学乃育人之处,圣人之道不能亵渎,还请陛下三思。”
此话一出,其他博士御史纷纷站了出来。
一时之间,满朝都是反驳的声音。
林昭很清楚,他们反驳的不是林明珠的学识,而是她的性别。虽然崔漱玉、乐舒等人已经站到了朝堂之上,但她们一来一直都是她的心腹,二来也是从她私属的商部开始做起来的,他们是为了商部的利益,这才不得不接纳她们。
可就算如此,这些人也只把她们当成特例。
此刻,但凡出现一个新的女性官吏,这些人必然会群起而攻之。
这个矛盾,暂时还无解。
哪怕她在朝中压下这个异议也没有用,没有这些人的配合,林明珠根本无法改革太学。正当她想着,干脆自己这边再建一个学校,像现代清北一样,太学就专注文科,林明珠那边就专注理科时,一个禁军突然满脸惊惶,急匆匆地走进大殿。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毕竟,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莫非,有人莫名其妙造反了不成?
林昭的脸色也顿时沉了下来,只还没等她询问怎么回事,那禁军便扑通一声双脚跪地,大喊道,“陛下,天兆再现!”
林昭:她以前的确想要,但她现在都已经登基了,大可不必再出现。
*
林昭带着百官走出乾安殿。果然,看到天际出现了一块原主记忆中的黑乎乎屏幕,就像天边突然漏了一个长方形的大洞一样。
随即,一个熟悉的科幻城池画面闪过,一个粉色的小猪猪出场,开口就是熟悉的开场白,【哈喽,大家好,小的今儿又来盘活儿啦。昨天,我们说了那个改写西雍国亡国命运,硬生生将西雍国变为雍朝,续雍朝四百年国运的昭圣帝,那戏剧一般的身世。今儿个,我们就来聊一聊,昭圣帝是如何再没有任何人知晓身份的情况下,登上帝位的。
所以,我们今日的主题是,洛京皇位大舞台,有种你就来!】
说罢,一个熟悉的舞台开幕式画面,伴随着一阵电子音乐,彷佛烟花炸开一样在整个天际炸响。这一次的天幕,显然比上一次要趣味激进了许多,上一次还像一场PPT演讲,最多夹杂几个表情包,这一次开头就直接上了动态视频。
面对这样一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哪怕基本都已经见过一次,百官里面依然有人忍不住惊惧地跪了下来,瑟瑟发抖!
林昭倒是没啥反应,毕竟,在现代这种天幕文不知道有多少,她就算不是那种沉迷小说的人,刷抖音也免不了刷到了不少推广。
她唯一在意的是,那天幕上人说的是昨日。也就是说,在她们看来,上一个天幕只是昨天的事情。可明明,都已经过去10年了啊!
莫非,两处时间流速不一样?
若真如此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她每隔十年都要收到一波天幕?这也太恐怖了吧。万一自己没有达成这天幕所言的昭圣帝的成就,岂不是很尴尬?
然而,不管此刻林昭心中思绪如何复杂,都阻拦不了天幕的爆料。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第一位登陆洛京皇位大舞台的嘉宾,登基不过十日,连登基仪式都还没来得及办,就被内侍桑林刺死,堪称死得最著名十日皇帝林瑚。也是继汉代海昏侯刘贺后,再一次刷新了在位最短时日记录的皇帝。
不过,叫他皇帝也不合适,因为他压根就没有登基,最后还是以太子之礼下葬的,谥号怀,所以我们一般都直接把他叫怀太子。】
随即,一个身穿帝王冕服,头顶着海昏侯刘贺两个字的动画小人蹦了出来,跳到一个身穿太子服饰,标着怀太子的小人面前,将一张卡片递给他道,“亲亲,恭喜你获得了一张十日皇帝体验卡,过后就死翘翘的那种!”
群臣:这简直就是在鞭尸啊!幸好太子死了。否则,有今日这一出,怕是只能自尽了。
林昭:她本打算等武德帝死了以后,再把桑林的名字记入史书,没想到她还没行动呢,天幕就将一切揭露了。这——
也不知道,父亲武德帝此刻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武德帝只想狠狠地问候一声,正阳先生口中所谓的未来人。太子都已经死了,事情都已经被遮掩过去了,如今却突然被揭露开来,还把他的太子跟海昏侯放在一起反复鞭尸,简直是对他的挑衅啊。
偏偏,他还不能真的斥责面前的正阳先生,因为他的确做到了当初的承诺。
虽然如今才过了八年,但他这些年来,病情的发展的确延缓了不少,神志也一直保持清醒着,既没有瘫痪也没有失忆。唯一比较大的变化就是腿脚无力起来,平时步行只能拄拐。若多走几步,还需要轮椅。胃口也没有以前那么好了,曾经爱吃的蒸饼和炙鹿肉没法吃了。
而这,也越发让他相信了正阳先生当初说的那些关于未来的话。所以,这些年他别说干涉朝政了,已经连听都懒得听了,只想多活几年,多看看这个世界。
皇帝也是怕死的,越虚弱越怕死!
可谁能想到,他还能见到第二波未来人透露的天兆呢。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这第二波天兆不仅跟第一波的严肃风格完全不同,它还直接把他曾经辛苦隐瞒的事情直接揭露了。
简直岂有此理!
可惜,武德帝再生气也没用,这份怒意根本传不到未来人那里。而此刻的天幕,已经开始讲太子为何会有这般命运了。
【好歹是武德帝唯一的嫡子,当了二十几年的太子,怀太子为何会死得如此戏剧呢?这里,就不得不提及这位太子恶劣的性癖了,据史书记载,这位太子表面看着憨厚温和,实则暴戾恣睢,最是喜欢拿底下的宫人撒气。不仅如此,还好男童,喜虐,内侍桑林的弟弟桑木,便是受害者之一。
武德二十六年,已经三个月没有上朝的武德帝,到底到了生命的尽头。据说,这位雍国的开国雄主最后崩逝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太子林瑚便自然而然地继承了帝位。
多年夙愿如愿以偿,又没了掣肘,这位太子便彻底不装了,不仅父亲刚死便白日宣淫,有时候还一次性御七八人,据说这里面还有男有女。
桑林就是其中之一,这也让他抓住了机会,杀了他。】
听到这么一段,武德帝的心情更复杂了,既有对自己改变了命运的欣喜,幸好他相信了正阳先生,让自己现在都还保持清醒,但与此同时,也有对太子林瑚的怒。
他知道原本的历史,最后赢的人是二逆子,太子很可能是失败的一方。但他没想到,太子竟是这般死的,死得这般荒唐又窝囊。
林昭:她没有料到,在原著里面还有这么一个内因。毕竟,她看的小说核心视角是宇文墨和林明珠,武德二十六年两人都已经是北周帝后了,关于西雍的剧情基本都是一笔带过的。她只知道太子是被内侍杀死的,连这个内侍是谁都不知道。
天幕揭露内侍是桑林,已经够让她惊讶了。太子的死竟依然是因为桑林为了桑木复仇,这般巧合自然更让她惊讶。
不过,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虽然不是一条时间线,但太子的性格没变,会有那般结局不过是必然。
其他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只求自己长了一双没听过这些的耳朵。这可是皇室丑闻啊,虽然他们很清楚,法不责众,但他们真的不想听这玩意。
谁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不少人偷偷觑了一眼最前方的天子。
好在,天幕似乎知道他们的想法,很快结束了这个篇章。
【当然,后世也有人怀疑,这个桑林复仇背后也有人指使,毕竟,若没有内应一个内侍是不可能带着凶器靠近一国帝王的,而这个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我们第二位登陆洛京皇位大舞台的嘉宾,贤王林琏,也就是后世的僖宗。】
百官:有过为僖,耽于玩乐为僖,这可不算一个好谥号!
所以,贤王又造作了什么?
【话说,怀太子突然暴毙,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不过,太子背后可不是没什么势力,相反,当时宋王谢等多家顶级世家,都是太子身后的支持者。除此之外,太子背后还有宋太后支撑。
事情一发生,宋太后虽然悲痛不已,却当即做了一个决定,立永王为帝,永王即当时的皇子林琮,也是武德帝的第四子,王氏所出。
好家伙,谁也没想到,这边才刚在满朝通过群议,当晚贤王就带了一批兵马杀进了宫城,不仅直接杀了四皇子林琮,一举杀了宋王谢三家以及宋太后,还顺便把荣王也灭了,然后直接召集群臣,问他们:自古以来,天子要么立嫡要么立长,尔等却支持幼子登基,意欲何为?满朝文武无人敢回答!】
所谓的永王如今的恭郡王林琮:所以,按照天兆所言发展的话,他如今已经死了?
顺便被灭的荣王:他就这么无足轻重?
宋王谢三家人,听到此处几乎都心情复杂。特别是宋轶,这些年他虽然看着雍国一点点变得更好,却一直不肯认输,总觉得当初若非他们棋差一着,太子就不会死。
可现在,天幕不仅戳穿了他的幻想,还告诉他,就算昭王不来,太子登上了帝位,也做不长。十日皇帝,多讽刺啊!而且,若非昭王的出现,他如今早死了。甚至,他们宋家估摸着也成为了第二个被灭的司马家。
这让他情何以堪?
他白着头发,弯着背脊,看着上面的天兆,眼中尽是茫然。
【说来,贤王也就是后来的僖宗最终登上帝位时,其实还是贤明过一段时间的。因为他上位过程充满血腥,本就是弑君篡位上来的,上位后又一次性清理了许多大世家,据说,当时但凡支持过四皇子登位的人,几乎全被他连根拔起。砍了近万人的头颅,洛京的菜市口血三个月都没有干过。
这一举动虽然血腥,却刚好给了寒门士子一个机会。于是,僖宗大力提拔寒门士子,整个朝堂焕然一新。虽然,当时雍国内忧外患,内有秦王司徒丰因世子被残害暴乱,外有北周新帝宇文墨窥伺,但不少人还是对新帝抱有期待。
然而,就在洛京的臣属们以为能迎来一场中兴的时候,不过一年,他们就迎来了一场理想的幻灭。僖宗用事实告诉你,荒淫算什么?怀太子那点操作,在他看来,就是渣渣。】
远在北疆的秦王司徒丰:额~冤枉啊,他怎么会暴乱呢?难道旭儿出大事了?幸好!幸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司徒旭也同样的想法,不知为何,他突然回忆起,自己和天子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个狼的故事,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前方风姿昂然的天子,很是庆幸自己的选择。
反而是被点名的其他百官: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很快,他们的预感成真了。
【经过两年的治理,当时雍国的情况好不容易稳定了下来,据说北疆的秦王都已经有继续归附的意思,装了一年贤明的僖宗彻底不装,放飞自我了。
当贤明的帝王有啥意思,僖宗表示,老子废了那么多心思,抢到这个位置不是来工作的。所以,他对群臣提出了第一个要求,要修墓,修大大的墓,巨豪华的墓,规模要与那秦皇汉武比肩,最起码要齐平,绝不能逊色。
史记:僖宗言,朕,未来千古一帝也,寻常墓室如何堪配?】
随即,一个动画版本的僖宗出现了,只见他突然走到一群帝王面前,看着那些历史上秦汉以来的天子,什么汉宣帝,汉文帝、汉平帝之类的,左脚一个,右脚一个,直接将一个个天子踢飞,还非常鬼畜地配了一个BGM,“走你吧~走你~走你~走你吧!”
直到走到汉武帝和秦始皇面前,他方才停止了那番作为,直接走到两人面前,与其肩并肩,并且大言不惭道,“朕,也是未来的千古一帝。”
众人:……
所以,千古一帝,是可以自己封的吗?
【不止如此,僖宗还将自己的年号改为大业,大肆修建宫殿,并且开始了他的“千古一帝”的幻想之旅,巡游。是的,你们没有听错,就是巡游,大手一挥,表示朕要效仿秦皇汉武,巡游天下。
好家伙,全国出巡,浩浩荡荡几万人,那真是跟蝗虫一样,去到一个地方就能将那个地方的东西搜刮光,据说,沿途州县为了迎接他,掏空了家底,饿殍遍野。家有女儿者,更是时刻惶恐不安,稍不注意自己的女儿就会被抓去,供天子享受。有大臣委屈劝谏,“陛下,百姓困顿,时不宜继续巡游。”僖宗直接给他送了一个九族消消乐。
什么尚书、御史,什么博士、仆射,侍郎,但凡敢劝说的,统统杀掉!杀掉!杀掉!什么,还有宗室,也砍了?据说,有一段时间,僖宗三天杀了朝堂大半朝臣,几乎赶得上他登基那段时间了。至于空出来的位置,他也不担心,有的是能讨他欢心的人替补。
直到最后,朝中再无人敢言。
史书言:万马齐喑,若秦末之时。跟秦二世的朝堂有得一拼了。】
百官忍不住摸摸脖子,还好,还好,贤王已经死了,这件事不会发生。
武德帝看到这里已经不想看了,眼不见心不烦!再一次庆幸,那二逆子还没等登上皇帝位就已经死了。不然,他在棺材里都得不安得的那种。
林昭:林琏登基后,竟然这么疯?莫非是前期压抑太久了,所以反弹了?传说中的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变态?
她有点想笑,又觉得有点悲哀!
天幕上那个粉色小猪虽然说得像搞笑相声,但林昭很清楚,这根本不是搞笑剧,而是一场明明白白的大屠杀,字字背后都藏着无数人和家庭的血和泪!
在某种程度上,林琏不就是隋朝的杨广吗?
就差一个征战和修运河了。
没想到,转眼就听天幕说道,
【若只是如此,雍国恐怕不会如此快濒临灭亡。毕竟,当初的国人是史上最能忍耐的一波人,他们早已习惯了生活的困苦,若非走到绝路,根本不可能造反。
真正让雍国滑向深渊的,是另一件事,征北周。
作为一个以秦皇汉武自居的皇帝,怎么可以没有武功呢?大业二年,在全国巡游了一圈的僖宗,便在朝堂提出了一个征北计划,并且兴致勃勃地表示,要用一年的时间打下北周,一统南北,成为比始皇更厉害的天子。
为此,甚至不顾农时,强征上百万庶民为征战的士兵运粮,更可悲的是,运粮的百姓们却吃不到粮食,导致运粮路上明明粮食一袋袋,却饿殍塞道,白骨曝野,千里无人烟。
太尉韩晶等老臣实在看不下去了,意欲劝说,谁料僖宗早看不过眼这群武德老臣了,甚至直接跟自己身边的人抱怨说,“一群倚老卖老之人,老而不死是为贼!”,随即便将人全部凌迟。为了震慑其他人,他又灭杀了一批武将,直接掏空了雍国的根基。
史书言:若非圣帝出世,雍国必然倾覆。】
早已退休的太尉韩晶等人:怪他们活得太久喽!
朝中的其他武将:我去,差点沦为刀下亡魂啊!还好还好,还好贤王死了。
其他人:没有那一刻比此时更庆幸,登基的是昭王。昭王不过是性别为女而已,可贤王这般感觉连人都已经不是了啊!
而此刻,天幕终于讲到林昭了。
【好在,就在僖宗就要把整个雍国玩完的那一刻,她来了!圣帝!雍朝续命四百年的一代女主,万民的拯救者,从乡野孤女杀回权力之巅的逆袭狠人,科学的忠实粉丝,万千学子的导师,报纸的发明者,连载小说的开山鼻祖,现代分科学制的开创者,最爱种田的达人、南北一统的通关玩家,传说中的天选之子,现世公认的神明,打开科举道路的千古一帝,打破中原藩篱、让雍国走向世界的第一人。
林昭,她来了!】
乾安殿外,所有人都看向前方的天子。
被这么看着的天子林昭,脸上面无表情,实则内心只想吐槽:头衔太多了,没觉得厉害,只感觉好尴尬!而且,这么早就把她未来要干的事情透露出去了,让她以后怎么玩?
按着节奏,接下来不会还要讲她未来的功绩吧!那她岂不是得加快速度了,不然,下一次天幕再次出现,结果现实中她根本没有做,岂不是更尴尬?
莫名感觉好有压力啊!
【天命好似都站在圣帝这边的,史书记载,帝率千骑,自郊外入宫,沿途守军,皆弃甲而逃,不敢抵抗,不敢发一箭,自古未有。所以,很多人都说,圣帝开头就是天选之女。
不过,这显然是史家惯用的美化操作了。
事实上,根据当时跟在圣帝身边的心腹透露,当时圣帝虽然只带了区区千人,但每一个人都随身携带了火枪和炸药等武器,击发如雷霆,霎时火光遍地。那些守卫洛京的人压根没见过这样的神器,别说抵抗了,直接吓得腿软了。
所以,圣帝压根没靠什么天命加持,她直接是用科技碾压,降维打击!
听说,为了这一天,圣帝准备了五六年,甚至特意办了一所学校,招揽奇工巧匠,就为了做成火枪等。不少人都说,圣帝怕是个穿越者。
当然,这其实是现代人胡乱猜测的,还有人说王莽是穿越者呢。更多人认为,帝可能是受到了北周那边的影响,因为,据史料记载,当时北周帝宇文墨已经让人研究出了炸药和火枪,圣帝不过是让人在他们的基础上改良了一下而已。
事实上,雍国真正迎来科技变革,是在圣帝改革太学之后。】
林昭:幸好,马甲保住了!不过,由此也看得出,天幕所言的林昭,绝不可能是原主。
百官:所以,这太学改革他们是该同意呢,还是继续坚持不同意呢?要知道,宇文墨已经死了啊!若不同意,陛下会不会就造不出这等火枪以及其他神器?那他们岂不是要成为整个雍国的罪人。
很多人都开始欲言又止起来。
林昭当然看出了群臣心中的犹疑,不过她没有说什么,只抬头继续看着天幕。
【抢到皇位容易,但真正坐稳位置,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当时,圣帝带着千人进入皇宫后,虽然很快杀了僖宗以及他手下的那些谄媚之臣,但她面临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如何让下面的官僚,承认她的位置。
于是,圣帝告知他们,自己乃先帝武德之女。
不过,这件事显然没有人相信。因为当时,整个雍国都已经很混乱了,出现了不少起义军,不少人都打着武德帝儿子的名义起事,甚至还有人自称卫朝后人,齐朝后人。
很显然,在那群京官看来,当时的圣帝不过是这群逆贼里面的一员,甚至更为胆大,一介女子竟然也敢图谋帝位。要不是碍于圣帝手里的神器,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屈服的。就算现在屈服也只是暂时的屈服。
史记是这样记载的,帝言,朕乃先帝之女,百官不信,却讷讷不言。
不过,根据我们后来的多番检测发现,圣帝没有说谎,她的确是武德帝之女,不过似乎从小就被人调换了。而且,我们后来复原了两人的画像,发现两人脸上也有许多共同之处。毫无疑问,圣帝就是武德帝的亲子嗣。
反而是众所公认的北周帝后林明珠,曾经的武德帝之女,与武德帝并无血缘关系。】
林昭:是她能干出的事情。既然有简单的方法,何必去舍近求远。在当时武德帝的儿子皆死的情况之下,说出身份才是最快捷的继位之路。
反正,她手中有枪,就算他们不信,也不会反驳。
【很多人会想,圣帝是一个女子,当时礼法虽然没有皇位传男不传女的明确说法,但纵观炎帝、黄帝之后所有的历史,没有一个女子坐上了帝位。周朝更有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说法,为何没有人反对圣帝登基呢?
这就不得不提,圣帝挑选的好时机了。她入京的时候,发自建州,此刻几乎占据了雍国三分之一江山的义和军已经打到了达州,距离洛京不过一天的距离。在很多人看来,洛京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当时洛京的人大部分能逃的都逃了,就连僖宗面对这个情况都放弃了抵抗,开始沉溺酒色醉生梦死。
所以,在那些剩下的臣子们看来,圣帝此时入京登上帝位,纯粹是来找死的,根本不可能在那个位置上待很久,所以自然不会在意她的性别,直接把它当成了一场闹剧。
可以说,圣帝很完美地钻了一个空子。人们对她性别的轻视,成了她的掩护。
谁能知道,他们以为的叛贼义和军本身就是圣帝的兵马呢?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圣帝不仅坐稳了这个皇位,还一坐就是近一百三十年,蝉联史上最长寿皇帝,创下的这个记录至今也没有打破,一举改变了几代人的共识。】
林璋:什么,林昭竟然要活一百五十多岁才会死,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那岂不是意味着他等不到自己的儿孙登基?他的太上皇梦要泡汤了?就连那个传说中吃人奶的张苍也没有活得这么长啊!
百官:坏消息,天子要活一百五十岁,这辈子都是他们的上司;好消息,天子寿命悠长,他们有生之年都不需要站队夺嫡了。
许多人看着前面的天子,眼中浮现一抹敬畏神情,免不了又想起了天子当初在建州祈雨的传言,还有她中乌头之毒都能不死的事情,本想对天子派明珠翁主改革太学一事再反驳反驳的,此刻都歇了心思。
反而是林昭,听到这个消息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可怕。虽然当皇帝,对于她而言是一种享受,但想想,自己竟然要当一百多年的皇帝,未免太可怕了吧!
问题是,这份工作还不能辞职。
这——
她不知道的是,雍国的人听到皇帝竟然这么长寿,更加坚信皇帝是神明了,直接又给她提供了一大波信仰值。那一大波信仰值汇聚到了系统那里,让已经死机的系统猛然间活了过来,发出了熟悉的声音。
【宿主!宿主!我回来了!统统回来啦!】
猝不及防的林昭:……
然而,还没等她说些什么,天空上的粉色小猪就似模似样的拿起一个竹板轻轻的敲一下桌子,【那么,圣帝到底是如何坐稳皇位的呢?她坐上皇位之后,又做了哪些划时代的功绩呢?请看下回分解。】
随即,便如第一次天兆一般,立马消失在了天际。
只是,这一次没人会觉得,这个天兆是真的彻底消失了,他们都很清楚,或许再过个十年,它便又会在天上重现呢。
林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天兆彻底结束,众人都静静地看着前面的天子,等着她发话。可此刻的林昭却直接被系统011占据了全部心神,她缓缓闭上眼睛,看着脑海中那个不再一片死寂的系统,竟有一种感怀。这个系统虽然没啥用,但却是自穿书之后就一直陪着她的所在啊。
在某种层面来说,也算是她的朋友了。
而且,还是唯一知晓她前世身份,又多次救了她的朋友。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道,
“你回来了?”
身为系统的011并不懂人类的感情,它依然很欢快地说道,【是啊!是啊!宿主,统统回来了,多亏了宿主这些年赚的信仰值呢。】说着,它又习惯性地手舞足蹈起来,发出嘿嘿的声音,【宿主,你借的长寿丹和降雨符欠的信仰值,差不多还完了。】
听系统提起长寿丹,林昭方才记起,自己的确吃了这么一个玩意,都好久之前的事情了,“所以,天幕预言我会活到一百五十多岁,是长寿丹的原因?”她问。
系统并不知道,林昭是觉得这寿命有点长,以为是嫌弃丹药没有长寿的效果,连忙解释道,【宿主,系统给的可是修真界的长寿丹,正儿八经延寿三百年的。只是这里是个凡人世界,药效打折了,这才不过一百五十年。】
林昭:幸亏打折了,不然,她岂不是要活成王八。
想想,差点要当三百年皇帝,这一百三十几年,似乎也能够接受了。而且,正如天幕所言,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而且,还要系统陪着她呢。
这般想着,她便不再纠结,扭头看了一眼后面弓着身子,满含敬畏看着自己的臣子们,很清楚的明白一件事,这次的天幕虽然让她尴尬,但也替她完成了一场不需要她自己开口的“说服”。接下来,怕是不管她想做什么事,遇到的阻力都会少很多。
第360章
昭明十二年秋,玉泉山行宫,清宁殿
今年秋的凉意似乎来得早了不少,才刚过仲秋,天便有些冷了。眼看着太上皇坐着轮椅,已经在窗边看那老杏树已经看了近一个时辰了,似乎都快睡着了,已经老了的张永忍不住上前提醒道,“陛下,不若回寝殿休息吧,让医工给你按按腿!”
谁料,武德帝竟然转过头来,用一双陌生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睛里面竟然罕见地带着一抹纯真,他嘀嘀咕咕道,“什么陛下?你是谁,为什么要如此陷害我?”
说完,便想站起来。
随即方才发现,自己竟然怎么都站不起来了,脸色瞬间闪过一抹惊恐,“啊啊啊——我瘸了,我便瘸了,父亲,阿娘,我变瘸子了!”说着,他直接哭了起来,整个人都往前扑去,似乎想要从瘸子的噩梦中挣脱出去。
张永看着这一幕,虽然经历了多次了,依然心痛无比,一把上前扶住武德帝,忍不住颤声道,“陛下,你不是瘸了,你只是生病了。”
武德帝却听不进去,他一边想要推开张永,一边嘴里喊着,“父亲,阿娘,快来救我,这里好可怕,六郎害怕!”推着,推着,他看到了自己的手,那只手枯瘦、发颤,上面布满了老年斑,跟他记忆中自己那胖乎乎的六岁小手完全不同。看到这样一双手,武德帝惊叫一声,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张永吓了一跳,连忙带着其他宫人,一边接住昏倒的武德帝,小心地放回轮椅上,一边让人快去找正阳先生和周太医令。
正阳先生和周龄两人都来得很快。
十几年过去了,和张永一样,两人都老了。发须几乎全白,脸上也遍布皱纹,特别是周龄,老得最为明显,当初还是满头黑发,如今一半都白了,连身体都佝偻了不少。他颤着手,搭着太上皇的脉搏,感受着那虚弱的跳动,喉咙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见此,张永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他小声问道,“周医工,陛下怎么样了?”
周龄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刚刚怎么回事?陛下为何会惊惧?”
“刚刚——”张永想到刚刚的事,便觉得悲痛,“刚刚陛下一觉醒来,突然不认识老奴了,还说老奴喊他陛下是害他,大喊着父亲阿娘,还自称六郎。随即看到自己的手,吓晕了。”
六郎,这可是陛下幼时的称呼。陛下的记忆这是退回幼时了啊!
周龄研究了这么多年这个病症,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看着眼前再不复当初威仪赫赫的陛下,他咽下喉头涌上的悲痛,沙哑着声音回道,“陛下脉搏虚弱无力,情况很不好,怕是——怕是——”他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几个字,“没多少时间了?”
“这——”张永只觉得心被人抓了一把一样,连心跳都停了。真的就到这一天了吗?他忍不住看向一旁的正阳先生,希望有所转机,“先生,陛下他——”
正阳先生站在一旁,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昏迷的武德帝,随即摇了摇头,“老道也无能为力了,当初,老道就已经跟陛下说过,此病不在四肢,在髓海。陛下能够活到今天,已经算是挣到了。”
张永终于忍不住红了眼:“可先生当年似乎亲口说,退位之后,少思虑,陛下他——”
“能至少清醒十年,如今,已是第十二年。”正阳先生接着道,“以老道的能力,能保陛下十二年,已经是极限。”
张永愣住了,他并不知道这件事,只以为陛下退位,正阳先生便能够一直保陛下呢。
没想到,先生竟然也只能保十年。
如今,都已经十二年了。
比先生所说的十年,还多了将近两年呢。
到底,还是他贪心了。
他跪了下来,看着卧榻上昏迷的武德帝,流下了眼泪。
*
林昭收到消息时,已经是深夜。
她并没有睡,正就着灯火,在看一封司徒旭八百里快马加鞭递过来的奏折,那是一份阐述他们此刻进程的奏折,奏折上,司徒旭告知她,他和林霄、武勋、穆兰几人率领的大军,此刻已经行进到了北周都城都安,拿下北周指日可待。
自那场天幕结束之后,北周新帝和燕王那边,似乎意识到了她的野心,便想趁着所谓的神兵利器还没出来之前,狠狠地打击她。
林昭早已准备了多时,下半年直接派司徒旭等人出马,带着改良的炸药等神器,一举吞了大半个北周,还俘获了北周燕王宇文宣。整场战争,只花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本来,她是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将北周全部吞并的。谁料,南越那边传来异动,作为王后的林菀暴毙而亡,四大氏也突然跟她翻脸,竟想将吴庸献给勾厉和解。田甲耗尽心力才将吴庸送到流州,保了吴庸的性命,自己却死在了追兵的箭矢之下。
林昭只好先暂停北周那边的动作,腾出手来先收拾南越这边。而且,她很清楚,南越那边会突然搞这么大动作,肯定是跟北周有关,两方一定是勾结了。
只是南越多水,攻打并不容易,也不适合用普通的炸药等火攻。她只能用升级版的炸药,即水雷,火炮等,光搞出这东西,生产足够的水雷,火炮,就耗费了她近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多的时间,林昭并没有攻打北周,也没有攻打南越,只不断收集消息,给人一种畏缩不敢继续的样子,甚至,北周那边回宫,南越这边试探着攻打流州,她都让人回退了几次。
待一切都准备好了,方才直接前往流州坐镇,让南营大将武征、桃娘、穆兰等人一举反攻,杀了勾厉,灭了整个四大事嫡系,亲自为林菀报了仇,带回了她和勾厉的儿子,同时将整个南越收归了雍国旗下。
待南越事了,又休养了一年的时间,耗尽了北周新帝宇文御那边的士气,她方才让林霄等人继续进军北周。如今,战争已经打了接近六个月,西雍这边的军队,已经打到都安了。相信,无需多久,她就能等来北周宇文御的死讯,实现南北一统。
就在她这般想着时,突然,王直匆匆走了过来,告知她,太上皇武德帝昏迷的消息。
林昭放下奏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王直,问了一句,
“醒了吗?”
王直摇头,“据内侍汇报,上皇的情况似乎不算好。”
林昭瞬间听懂了王直暗含的意思,指尖微微一颤,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来到洛京,看到武德帝的场景。当时,武德帝坐在上首的阴影处,其实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最大的感觉就是,不愧是皇帝,虎目森然,像一只盘踞在殿内的猛虎。
可如今,这个曾经的虎王,也要死了。
没有了武德帝,以后,这整个天下,她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想到这里,她莫名有种寡然无趣的感觉,连看看带给她激动的司徒旭的折子,都提不起兴趣了,林昭站起身,离开案几,踱步慢慢地走出乾安殿侧殿,看着外面的星空。没有现代的光污染,天空很亮,星星在夜空中璀璨无比。
“这几日朝会推了吧!”她突然道。
王直怔了一下,“陛下——”
“备马,明日一早去玉泉山。”林昭继续道,“朕去看看父亲。”
王直不敢再劝,连忙点头应下,快步出去安排了。
*
第二日一大清早,林昭便出了洛京。她并没有摆仪仗,只带了张元,六子并千余骑虎贲卫,一路疾驰,日落前赶到了玉泉山行宫。
因为秋日的原因,行宫内一片斑斓,到处都是秋的盛景,格外漂亮。林昭对这些景色却几乎已经免疫,这些年她几乎每月都会来一趟行宫,陪武德帝一段时间,早已看惯了这些醉人的风景,只瞥了一眼,便快速地走进宫殿。
宫殿内很安静,宫人看见她,无声无息地跪了一地。
张永很快便从殿内走了出来,看着天子亲至,眼眶再次通红起来。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是失礼,快速地拿起袖子抹了抹眼睛,方才低声道,
“陛下——”
“父亲如何?”林昭问。
“还未醒呢!”张永侧身让路,一边迎着天子往前走一边答道,“陛下,正阳先生和周太医令都说,上皇他——他——”说到这里,张永哽咽,最后那几个字怎么都说不出来。
林昭自然明白张永话里的意思,她没有说话,只加快了脚步。
武德帝的寝殿很安静,殿内已经点上了灯,昏黄的灯光照亮站在一旁的曹瑞、周龄等一干人,林昭看了几人一眼,随即趋近一步,看向躺在床上的武德帝。他似乎比上个月她来看时,瘦了不止一星半点。头发也全白了,带着一点凌乱地铺在枕头上,脸上的老年斑也显得愈发明显起来。他的手露在外面,枯瘦,蜷曲着,再难见当初的强劲有力。
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能让林昭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一个衰老的帝王。
不管曾经权势多么滔天,如何万万人之上,该老的时候还是会老的,岁月从不会放过任何人,哪怕他曾经是一个帝王。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当初加冠时的场景。那时候,他将那顶九旈冠冕戴在她头上,看着她浑身紧绷的模样,来了一句,
“怎么,撑不起?”
林昭直接回道,“儿怎会撑不起呢?便是父亲的十二旒,儿也撑得起。”
当时,武德帝看着她,并没有继续说话,只收回手,后退了半步,目光从她头顶的冠冕移到她脸上,随即道,
“朕会看着。”
可如今,这个说会看着她的人,似乎要死了。
林昭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暂时没有醒来的迹象,看了张永和周龄、正阳先生一眼,方才离开了寝殿,走到了一旁的起居室内。在那里,林昭方才看向周龄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若是需要什么稀缺的药材,朕都能帮忙解决。”
周龄摇了摇头,“陛下,臣无能。”
林昭又看向正阳先生,这个曾经救过她的人,“先生呢,可有其他办法?”
正阳先生亦摇了摇头,“老道也已无能为力了。”
听到这两个回答,林昭闭了闭眼,再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让两人离开了。随即吩咐张永,武德帝如果醒来,立马通知她。
*
林昭没有想到,自己这一等,就等了近三天。
她先等来的,也不是武德帝的苏醒,而是林霄和司徒旭等人,攻下了都安的捷报。
“真已经攻下了?”林昭看着眼前的猎鹰,问道。
猎鹰点了点头,此时再没有往日的沉稳,眼中涌动着无限狂喜,“是的,陛下,八百里捷报,昨日上午林将军、穆兰将军和秦王司徒旭分三路攻入了都安,彻底拿下了这座北周都城,擒拿了都城的北周皇族,倒是那北周天子宇文御自焚了,军队那边的捷报如今已经在路上了。”
“捷报给朕看看!”
猎鹰立马将一个黑色铜管递给王直,王直将东西呈给林昭。
林昭拆开那代表着八百里加急的铜管,用武德帝教给她的办法沾着药水刷那薄绢,随即,看着那一行显现出来的文字。上面的文字并不多,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
【我军已攻入都安,北周灭,北周天子自焚而死。】
林昭看着薄绢上的“北周灭”三个字,心情格外激动。这种激动,和当初灭南越小国完全不同。当初南越事变发生得太突然,太让人措手不及,灭南越后,她心中除了大仇得报的快感,只剩下淡淡的惘然。
当初林菀嫁到南越一事,是她一手促成的。她心中滋生的野心,也是她鼓励的。可如今,这样一名充满野心的女子,却死在了两国纷争中。她的死,跟她还有一定的关系。这让林昭如何好受?
但灭北周不同,那可是北周啊,林昭站起身,走到殿外,看着北方的方向。自晋末之后,南北便一直分裂,北方也一直被胡人统治着,有契丹人,有匈奴、鲜卑等,即便是现在的北周,虽然民族融合了,但到底依然是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
几百年过去了,多少人想要将北方拿回来,却无能为力。
譬如,武德帝,年轻时候何尝没有这个想法,可最终却依然没有成行。是他不行吗?是不可为啊!战争这个机器,吞噬的不止是大量的血肉,还有数不尽的物资。
可如今,她成功了!
完成了这个几百年的君主都无法实现的壮举,这让她如何不激动。
光凭这一个功绩,史书再也无法抹平她的存在。
第一次,她理解了汉武帝。开疆拓土,真的会让人上瘾!而开疆拓土和穷兵黩武,其实也不过一步之遥。
而就在林昭心怀激荡时,武德帝的寝殿,昏迷了多日的武德帝也终于醒了过来。他并不记得这一年多的事情了,只有自己清醒时候的记忆,只以为自己睡了一觉呢。一觉醒来,似乎身体都轻盈了不少,就连无力的腿,似乎都有了一点力气。
看着旁边在自己寝床旁打瞌睡的曹瑞,他很是不满,只觉得冒犯,
“曹瑞——”
曹瑞已经守了武德帝一天了,前两天都是张永在守的,只张永到底老了,守了两天便再也扛不住了,只能歇一会儿,换成了他。可这寝殿太安静了,他守着守着便控制不住打起了瞌睡。
结果,他打着瞌睡,猛然听到一声呼唤,来自上皇。曹瑞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上皇都快四天没醒了。只他这边刚睁开眼,就猛然对上一双饱含威严的眼睛,曹瑞猛地惊醒,整个人弹起来,连滚带爬地跪到床边,“陛——陛下——”
他结结巴巴的看着武德帝,方才意识到一件事,上皇醒了。
昏迷了近四天的上皇,终于醒了。
他喜极而泣,额头磕在了地上,却丝毫不觉得疼痛,只想把这个消息快速地告知陛下。然而,还没等他站起来,便被一道威严的目光盯住了。
武德帝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曹瑞,你刚刚在朕的寝殿里打瞌睡?”他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听不出多少情绪,话里的意思却很明显,这是在斥责曹瑞。很快,曹瑞就听到了下一句,“谁给你的胆子?”
曹瑞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武德帝,“陛——陛下,你记得奴了!”想到这里,他几乎喜极而泣,“陛下,你真的记起奴了?”天知道,自上皇失去了记忆,每天醒来都要面对一个状态不定的上皇,他过得有多惊恐。
这句话,就像一把打开记忆的钥匙一样,瞬间开启了武德帝脑海中那一团团混乱的记忆。他终于记起来了,他原来早已过了清醒的时候,迈入了糊涂的阶段。最终,他还是步入了他父亲的后尘,成为了一团会呼吸的肉。
而现在,他拿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手并未颤抖,又看了看面前哭得欣喜若狂的曹瑞,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可能要死了。这份短暂的清醒,不过是上天给他告别人世的一次机会。
说到底,他还是比父亲幸运一点。父亲至死,听说都没有恢复明显的清醒。可他不同,他醒了过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短暂地、完整地变回了自己。
他没有复制父亲的命运。
想到这里,他笑了起来,也不再追究曹瑞的失礼了,甚至连此刻曹瑞哭泣的模样,都觉得可爱起来,他目光带着无限缱绻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寝殿,随即问道,
“天子呢?”
“陛下就在旁边的侧殿呢!”曹瑞回答道。
“让她过来!”武德帝吩咐,随即又看了一眼寝殿封闭的窗户,对着一旁的宫人道,“把窗户打开,把朕扶到轮椅上去,朕要看看外面的景色。”
还未离开的曹瑞,听到这个吩咐不知为何心中咯噔一声,然不等他多想,人便已经到了侧殿入口了。看着面前虎贲卫守卫的侧殿,曹瑞也没有了其他心思,快步地走了进去,通报道,“陛下,上皇醒了!”
林昭此刻心情正激荡着呢,就猛然听到了这个消息。
她的心有一瞬间的惊喜,“可真?”
曹瑞激动地点了点头,“真的,陛下,上皇醒了,他还认出了奴。得知陛下在这里,上皇便让奴来请陛下过去呢!”
然而,这句话却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种情况从来只听过临终前清醒,没听说过半路还能记起过往的。武德帝这是真的到了最后时刻了吗?
而且,林昭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那封捷报,刚好在这最后一天,她就收到了这份捷报。或许,这就是命运对武德帝的馈赠吧!毕竟,他一直都很遗憾自己没能完成南北一统。如今,能够亲耳听到此事,或许遗憾能够少一些。
这般想着,林昭整理了一下衣袍,随即拿起那封捷报,对一旁的曹瑞道,“走吧,去见父亲!”随即又唤一旁的猎鹰跟上。
武德帝的寝殿,还是她记忆中的那般模样,唯一的区别是,里面的光线不再昏昏沉沉,窗户全部被打开了。除此之外,林昭还发现,寝殿里的宫人,都退了下去。
她带着猎鹰和曹瑞走进来时,除了闻讯赶来的张永,便只有武德帝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看着窗户外的斑斓秋色。宫殿旁正好种着许多杏树,此刻正是一片金黄的时候,在秋日带点凉意的日光照耀下,铺了一地的金黄,格外漂亮。
林昭在门口站了一瞬,才走上前,唤道,
“父亲——”
武德帝缓缓转过头,看着如今已经成为一个合格帝王的逆女,突然想起了他第一次见逆女的样子,瘦弱,黢黑,还小,偏偏却格外理智,一本正经地跟他谈条件,甚至还把他气得跳脚。那个时候,他是绝不会想到,最后竟会是逆女接了他的帝位的。
可自从第二次天兆出现后,他心中就只有庆幸了,庆幸自己当初果断地做了那个选择。
“昭儿,你来了!”武德帝声音温和道,“坐吧!”随即,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朕好久没有与你说几句话了。”
林昭点了点头,在一旁坐了下来。
武德帝看了一眼林昭身旁的猎鹰,他黑冰台的首领,此人会在这里,明显是有事情发生了。而且,这件事林昭并不打算瞒着他,甚至迫切想要告知他呢。
想到这里,武德帝又看向一眼林昭,“可是发生了什么?”
“父亲依然那般敏锐!”林昭道,随即拿出那封薄绢写的捷报,声音激昂道,“父亲,刚刚猎鹰亲自递来消息,无病、穆兰和司徒旭已经攻入了北周都安,北周灭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了北周,中原九州,尽归大雍。”说罢,她将捷报展了开来,递到武德帝面前,因为林昭知道,他一定会想看的。
果然,武德帝听到这个消息,分外激动,一把拿起那封捷报便看了起来。待看清上面“北周灭”三个字之后,他瞳孔一缩,直接看向猎鹰,
“可是真的?”
猎鹰点了点头,再次将刚刚对陛下的那一番话,又说了一遍。
“宇文御自焚而死了!”
“是,陛下!”
确认了这是个事实,并不是林昭为了哄他搞出来的假消息之后,武德帝直接大笑了起来,连叫了两声好,“好!好!实在是太好了!”
他盼这个消息,已经盼了三十年了。能在临死之前,得知这个消息,是何等幸运。特别是看着上面有林霄的名字,武德帝心中更是激荡,要知道,那可是他亲自培育出来的武将。这份功劳,有他的一部分啊。
“无病,不愧是朕培养的冠军侯,果真没有让朕失望。”说完,他又看向身旁的林昭,心中感怀万千,“昭儿,你做到了朕没有做到的事情。”
林昭没有否认,只道,“可若非父亲留下的底子,儿也无法如此快速地吞并北周。”
事实,也是如此。
若没有前几十年武德帝的积累,她不可能那么快接连拿下北周南越。要知道,北周可是一个和西雍疆域相差无几的国家,哪怕经过了十几年的混乱,灭国战也不是那么好打的。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不知几许。这里面,都是武德帝当初克制自己积累下的。
武德帝并没有否认这件事,这本就是他的功绩。他只恨天不假年,让他无法自己完成这一壮举。不过,如今,他的女儿替他完成了,也不算坏事。
这不就是传承的意义吗?一代一代,前赴后继!
想到这里,武德帝扭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金黄色的银杏林上。这一片银杏树种植的年限并不长,长得也不繁茂,还是一颗颗小树。不过,即便如此,这些小树汇聚在一起,依然凝就了一片片璀璨的金黄。
一阵秋风吹来,卷起了几片银杏叶,飘飘荡荡的,像一个个金色的精灵。有几片叶子更是晃晃悠悠的,穿过窗棂,落到了两人身上。
武德帝拾起身上的一枚叶子,看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突然问道,“昭儿,你恨过朕吗?”
林昭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道,“不恨!”
至始至终,她都未恨过武德帝,毕竟,他只是这个专制时代的一员,她厌恶的是那些礼法对女子的压制。况且,说实在话,武德帝虽然利用她,但他明知道她的野心,却一直没有明晃晃的打压她,已经够可以了。
他本身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父亲,而是一位帝王。
或许,她也变了吧!越是在皇帝的位置上坐得越久,她反而越能理解他。若当初换了她身处武德帝那个位置,冒出那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帝位争夺者,她大概也会做和武德帝一模一样的事情。
“朕亦不悔!”武德帝道,“就像朕之前做的所有事情一样,朕从不后悔。选择你作为继承者,朕也从不后悔。朕唯一后悔的,大概就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当初明知道明珠不是朕的血脉,却从未想过把你找回来。若非天兆出现——”
“父亲,往事不必再纠葛!”林昭打断武德帝,淡淡道。
若无天兆出现,若原主还在的话,怕也只是那几个结局。若不是原主,而是她,恐怕最终的走向也只会如天幕所言,与她如今并没有太大差别,不过是换条路走罢了。
“也是。”武德帝点了点头,“纠葛过去与今无益,不如看开。”
随即,他再次举起那片银杏叶,递到林昭面前,对她道,“这雍国交给你,朕很放心。你比朕厉害,也比朕长寿,必然会成为天兆所言的千古一帝,创下非凡功业。
可有的时候,过于长寿也并非好事。朕也没有什么嘱托你的了,朕小时候院子里面有一棵银杏树,朕是在银杏树下长大的。只可惜,后来朕去了边关,司马氏就将朕院子里的那棵树砍了。后来,朕登上了帝位,便在这寝殿的外面种了一排银杏树。这些银杏树,是朕亲眼看着一点点长大的。现如今,朕就把这些银杏树交给你吧!
树不同于人,能够活很久。就让这些树,代替朕,看着你!”
林昭知道武德帝的意思,长寿总是孤寂的,更何况她是皇帝。她郑重地接过那几片银杏叶,点了点头道,“多谢父亲。”
这时,殿外突然喧哗了起来,是林璋等人的声音。武德帝朝殿门看了一眼,最后对林昭道,“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做。还有你的那些兄弟,若不犯大错,便留他们一条命。若敢犯上,也不必顾念朕。”
林昭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武德帝的意思,她站了起来,走到武德帝面前,弯下腰,对他行了最后一个揖礼,随即轻声道,“父亲,儿走了!”
武德帝点了点头。
很快,林昭就带着猎鹰,转身,离开了武德帝所在的寝殿。与此同时,林璋,林琮等人带着自己的儿女,哗啦啦进入了寝殿,瞬间,整个寝殿都是他们的哭泣声。
昭明十二年秋,太上皇崩于玉泉山行宫,年六十,帝上庙号太宗,谥号:武。刚强直理曰武,威强敌德曰武,克定祸乱曰武,刑民克服曰武,夸志多穷曰武。“武”之一字,于他,最是贴切。史称:雍太宗,又称雍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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