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虐心甜宠 > 寻南致北 > 10-20
    第11章


    “这筒茶叶,还是你大学同学从阳城寄来的吧?”


    韩建池戴着老花镜看茶叶筒的包装,而后确认一般点点头。


    韩致行坐下时看了眼茶叶,“还没喝完吗?喜欢喝我再找人买点。”


    “他们阳城这个毛尖确实香啊——”韩建池把眼镜摘下来,开了茶叶来泡。


    韩致行父亲这个人,前几十年都过得顺风顺水,没想到后来栽在了自己身体上。医生说年轻时拼太厉害,现在年纪大了什么病都找上门来。


    后来他退居二线,前两年更是直接提前退休在家养老,每天除了捣鼓他那几筒茶叶就是摸两下茶具。


    今天天气好,下午也没头两天那么太阳大,后院里一家人坐着喝茶。


    “呐,自己看——”喝了会儿茶了才想起来,庄言青把一叠传单塞韩致行手里,在他旁边坐下,庄禾窝屋里沙发上打游戏,说打完这局来给他姑妈捏肩捶背。


    韩建池帮忙邀功:“你妈最近出门没少接这些楼盘的传单,都说让你自己选,你快瞧瞧。”


    “那肯定得哥自己选啊,人专业的。”庄禾插话。


    韩致行把传单展开一张张看起来,庄言青歪着身子附他旁边,“这个还可以,一百四十平,客厅够大。”


    “客厅太大房间太小。”韩致行客观评价。


    庄言青伸手过来翻下一张,“这户?这户房间大,主卧带阳台。这个阳台不用可以隔断,打两个柜子当储物间能放好多东西。”


    “这个朝向主卧有阳台意义也不大,低楼层采光不足,高楼层太阳直射,夏天得拉窗帘。”韩致行言简意赅地说,“这不行。”


    十多二十分钟过去,韩建池听他俩一来一回间审判了不少户型,就跟庄言青说让韩致行自己选,她别管这么多。


    听到这话庄言青给了韩致行背上一巴掌,“还说我管得多,我就是管得少,管太晚了!”


    说着就说起来胡同口张婶他们家,儿子都抱三胎了。“我就是以前没管你,现在老大不小了还没个对象,你是在挑拣些什么啊你韩致行?”


    韩致行噤声,不接话。庄言青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嗓门儿那是数一数二的,每回说起这事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庄禾回回就着他姑妈的念叨能开好几盘游戏。


    庄言青持续输出:“你说你这么些年,就带回来过徐佳一个女朋友吧?人佳佳真不错了,我看她也是受够你了才撂的你。”


    谈起“徐佳”韩致行才开口,沉声道:“提她做什么?”


    “前两天你妈去医院拿药见着了,人徐佳现在在附院工作,这不才想起来。”韩建池出来打圆场,“你妈那是觉得可惜。”


    “佳佳看见我还亲嘞,带我直接拿的药都没排队。”庄言青叹口气,当初她是真想着等韩致行毕业了就办婚礼的,彩礼她都准备好了,现在压箱底一压就是十年,还没送出去。


    “都过去了。”韩致行脸上显出些许不耐,无意继续这个话题。


    庄禾打完一局游戏偷瞄那边战场,正好与庄言青对视上,庄言青跟他招手问:“庄禾,你这几个月跟你哥在一起住,发现有什么异常没?”


    庄言青是想着自己跟韩建池年纪不小了,她一门心思照顾自己老伴儿,总想得有个人照顾韩致行。但她儿子就跟个木头板似的,任是什么柔情似水的姑娘都给她挡板子外边儿。


    “啊……”庄禾察看韩致行脸色,“有异常!异常爱加班,算吗?”


    韩致行抬起眼皮看他,伸手揽庄言青的肩,说:“庄禾这辈子都要跟游戏过日子了,您也不管他。”


    庄言青抬手去打自己肩上的手,“庄禾我不管,他能高高兴兴长大成人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只管你——今年过年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当妈求你啊?”


    说完她觉得不够,一拍手又说:“甭管他是南方人北方人,做什么工作的,就算是个男的,你也给我带一个回来!”


    韩建池悠闲地倒着茶汤,发出闷闷的笑声,好像是认同庄言青的话。


    “哇哦!我们家好开放噢——”庄禾抱着手机感叹,催婚已进入next level了。


    庄言青使劲推两把韩致行的腰,“不然回头我给你贴公园相亲角去!”


    “哪个公园?”庄禾看热闹不嫌事大。


    正说着院子外面有响声,来人了。今天请了韩建池的老朋友来家里吃饭,看时间应是他们来了。


    韩建池摆手喊庄禾去外面迎迎,庄言青也起身,刚走两步又回来压着声音给韩致行说:“今天你刘叔带他侄女一起来的,人家刚回国工作,正儿八经的海归,你待会儿别一句话不说。”


    韩致行眉头刚蹙,桌上手机响了。他看是荀颂打来的,也就没再跟他妈多说,收起与家人闲聊时的神情,站起来到一边稳声接电话。


    荀颂陪着高星冶特种兵似的旅游,早上七点半出门,先去了两个热门景点,然后去了C大。


    “这北方大学跟我们南方真不一样。”高星冶这样评价荀颂的大学校园。


    “哪里不一样?”荀颂也有四年没回来过,好在除多修了个地下体育馆以外并没有太大变化。


    高星冶伸手指路,“这边学校真是路都修得笔直的,欸我跟你说我们渝大,进门是个坡,夏天得爬死人。”


    “北方就这样,人家还兴说‘东西南北’。我大一体检的时候看体检指南上写‘三楼西侧’去采血,我在楼里前后左右看一圈,问我舍友哪边是西。”荀颂记得很清楚,后来他是在楼道的右边找到了采血室,那一刻他真心觉得直接说“左右”得方便好多。


    他又给高星冶指校园里的四个方位,后者是一头雾水,“那你还挺厉害,分得清。”


    “多走走就清楚了,不过我出了学校还是不知道方位,还是习惯说左右。”荀颂把手收兜里。


    他们停在操场外面看学生打篮球,高星冶觉得C大修得太过庄严,可能是理工学校的原因,缺少点人文色彩。便问荀颂觉得在这学校怎么样,是不是很喜欢才来这的。


    荀颂少见沉思了几秒钟才说:“文科生嘛,在理工学校你也懂,没什么存在感。”


    高星冶不解,“那岂不是没什么归属感?”他之前一直以为荀颂是喜欢这所学校的。


    归属感,这个词荀颂第一次对它进行思考。


    大一开学第二天他爸妈回渝城的时候都哭了,荀颂反而还去安慰他们,从没见过爸妈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他本人一滴眼泪都没掉。大学四年他放长假也是不回家的,嫌麻烦。


    毕业那会儿舍友也都各自有去处,唯一的共性就是宿舍四个人没一个是本地人,要么去其他学校深造,要么回老家工作,没人留首都。


    偌大的城市,在校园里是非重点学科的学生,毕了业更是沧海一粟。你无论是拉谷歌地图还是高德地图,找得到学校的宿舍楼,甚至看得清几零几室,却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姓甚名谁的人。


    大概“归属感”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荀颂只把首都跟北城都当作生活的地方,更多的东西他不贪图,也不想这么多。


    “你是才来这边两天想家了吧你?”他跟高星冶开玩笑。


    高星冶用方言骂他一句,才搂着他的肩说:“哥哥我是怕你一个人在这边孤单。”


    荀颂却不以为然。


    下午他们去逛了最出名的几条小吃街,到吃饭的点这几条街上可谓人山人海。荀颂没想到的是他原本计划带高星冶去吃的餐厅居然大周末歇业,于是他俩站在路边发呆,商量晚上吃点什么。


    荀颂平日里出来吃的是固定几家有南方特色的餐厅,如今带高星冶吃肯定要吃本地菜,那他还真有些抓瞎。不是餐厅周末爆满就是离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太远,一时真难以抉择。


    自然而然,他想起韩致行,找个本地人问问吧,便拨了通电话过去。


    “怎么了?”荀颂意外地听出韩致行话语里的紧张。


    “噢,没什么。”他自己倒是语气轻松,“想问问韩工,正古北街这边有没有什么推荐的餐厅,我们找地方吃饭来着。”


    韩致行想他应是真把那句“有事找我”听进去了,还好不是遇上什么棘手的事。


    他问了荀颂他们具体的位置,稍作停顿后说:“那边离首都宾馆很近,你们去那儿吃。”


    荀颂还在寻思“首都宾馆”四个字,韩致行自顾自往下说:“喜欢吃西餐还是中餐?西餐有德餐和法餐,中餐推荐两家粤菜和本地菜。”


    听着韩致行又报了几个餐厅的名字,他也不了解,就说:“就吃点本地特色的菜吧,带朋友尝尝。”


    他还有一句“我现在看看能不能订到位置”都没说,韩致行那边已经替他做好决定了,说:“那你们现在去吃,我打个电话帮你们安排,到了报我名字就行。”


    “对了。”韩致行换只手拿手机,“开车了吗?给你找个停车位。”暑假的周末的大热景点附近可不好停车。


    荀颂吸口气要说什么,吐口气又没说,“没,知道今天堵车,都是坐地铁和公交。”


    “好,那就这样。”韩致行看眼手表,“现在饭点人可能有些多,4号线地铁坐一站能直达。”


    “欸好……”荀颂又跟他说了声“谢谢”才挂电话。


    说实话,打电话之前他以为只是简单地给朋友打个电话听取一下关于吃点什么的意见,没想到韩致行直接就给他安排好了,在此期间他甚至没插得上什么话,一切太过自然也太过顺理成章。


    “怎么说?”高星冶拍完照片转头问他。


    荀颂往地铁口指了一下,“请你吃首都宾馆。”


    “哎呀,真的假的?”高星冶劲儿也起来了,“放血啊颂哥?”


    荀颂顺着他话说:“给你瞧瞧你颂哥实力。”看谁再说他在北方一个人孤苦无依可怜得很。


    “我要把你这个月工资吃没了怎么办?”高星冶问。


    “你也是把我想太穷了。”荀颂仰着下巴说。


    话虽如此,但到最后吃完买单的时候服务员说已经结过账了,他要了账单看,上面签名是个他不认识的人。


    “还真是……”荀颂不用猜都知道是韩致行找人买的单,他只觉自己刚还了一顿又欠了一顿,哭笑不得。


    其实他和韩致行还没到那么熟的地步,何况这顿饭不便宜。这种被人“安排”的感觉说实话荀颂不是很喜欢,奈何韩致行这个人又是真心实意。


    “怎么?”高星冶看他脸上表情很是丰富。


    荀颂还是把账单叠好收起来,“早知道不给他打电话了。”口吻甚是熟稔。


    “哪个?”高星冶想起昨天和今天那两通电话。


    刚才那话显然是随口一说,荀颂拍他的肩,学着本地人的口音说:“走,消食儿,咱钻胡同去。”


    何独厌我


    原文第二章漏发了,现在才发现,也没有一个人发觉读起来不通顺……现在补上了,所以评论和章节内容应该是不对应的,不用在意。这一章之前大家都看过,随意看看吧。


    第12章


    荀颂和高星冶晚饭吃得尽兴,韩家的饭倒是吃得有些兴致寡然。


    饭桌上聊到工作韩致行能认真对答几句,还会给要装修新房的刘叔提点意见。一旦话题转移到刘叔他侄女身上,韩致行便不再出声。


    庄禾在一边扒拉饭,他看这个刘小姐长得不算特别好看,说话总仰着下巴,不知道是不是个人的习惯。年纪比他哥小两岁,声音还嗲得厉害。


    正想着,韩致行来了个工作电话,他摆了碗筷跟众人致歉,随后去外面接。


    “绿化的问题周一开会说,你们把学校的想法整理发我邮箱,我晚上或者明儿白天看,看了给你回复。”韩致行挂了电话回头,发现他妈抱着手在旁边看着。


    “您不吃了?”他低头打字。


    庄言青一副无语的样子,“嘿,你不看看你打了多久。”


    韩致行看眼手机时间,打了快半小时。发完消息他说:“我出去走走。”


    等他迈出院子,庄言青两步跟上来扒着门压低声音说:“这姑娘你是不是看不上?我也觉得和你不合适。今天妈跟你说的都算数,别顾及那么多,赶紧去找啊,路边收垃圾的都行。”


    “妈——”韩致行回过身看她,挺拔的鼻梁皱了皱,“您真是乱弹琴。”语气多少有些无奈。


    庄言青抿了笑,“呵呵呵”地让他要走赶紧走,她还得帮他送人。


    快九点,这附近也还热闹。亮着灯的胡同时不时路过两个熟人,韩致行跟他们打个招呼继续往前走。岔过几个路口,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荷花湖,游人正多。


    俩小孩儿骑着滑板车在人堆里窜来窜去,荀颂帮高星冶照相,小孩儿从他背后见缝溜过去,他来不及让路,下一瞬后腰被一只富有温度的手揽住,往旁边带了点儿。


    荀颂差点手机没拿稳,只听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小心。”声音稳且有力,不用看就已经知道是谁。


    他偏头,正撞上韩致行黑色的眸子,两人一高一低,从某个角度看会觉得荀颂一头扎韩致行怀里似的,两道影子错在一起。


    韩致行今天上午出去了一趟,所以还穿的黑色衬衫,荀颂已经换了行头,长裤、圆领短袖,跟其他游客无异,头发也没像往常一样梳得整齐,随意散着,这下没班味儿了。


    “欸?”荀颂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后腰,韩致行刚才只是揽了他一下很快就松开,但身后却像是被什么烫到,还留有触感和热度。


    “这么巧?”他睁大眼睛,这不是开玩笑,首都这么大,偶遇这种事情简直不敢想象。


    他跟高星冶招手,介绍他们认识:“这是我朋友高星冶,这是韩工。”


    韩致行伸手过去:“韩致行。”


    高星冶一听这名字有种终于见到真人的感觉,和他握了下手说:“你好。”


    “你——”荀颂本来想问韩致行是不是也在附近玩,但不知怎的换了种思路,“你不会住这吧?”他说着用手随便指指周围。


    韩致行不出意料地“嗯”了声,往湖对面某处看去,“住那边。”


    “吃完饭出来逛逛。”他继而说。


    说完他转身要往前走,看了眼荀颂,“一起吗?”


    荀颂看现在时间还早,问过高星冶后两人跟上步伐再转转。


    韩致行带着他们往人不那么多的胡同走,同时充当免费导游,介绍这边的布局。


    胡同里有不少小店,基本上是酒吧和餐厅。高星冶注意到一家酒吧门口放了两个大缸,里面是荷花,这倒有点清新脱俗的意味。


    荀颂跟着他多看了两眼,说有点像阳城前庭的装修风格,高星冶“嗯嗯”两声说是。


    前庭是阳城数一数二极有格调的会所,门口也是这样放了两个水缸养荷花。


    “进去坐坐。”韩致行把门前的珠帘掀开让他们进去。


    进到里间才发现是间小四合院,厢房里改成卡座,中间院子是露天的座位,真是别有洞天。


    “致行?”


    一个老板模样留着小胡子的男人见他们进来主动迎前,一手搭韩致行肩上另一边跟他握手。


    韩致行让荀颂他们随便坐,他跟老板聊两句。


    里面人还蛮多,荀颂挑了个院子角落的位置坐下,今日本没有饮酒的打算,现在只能却之不恭了。


    他看老板点了烟问韩致行,后者没接打火机,两人站调酒的窗口前对着门口说话。他注意到韩致行方才掀珠帘的动作十分熟练,原来是这里的常客。


    在略显昏暗的环境下,韩致行手插兜里,双脚站得稍微分开,肩膀很松弛地下坠,连带着整块后背往后松。荀颂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整理起今天的思绪。


    韩致行好像一贯擅做决定,与什么人都能打交道。就拿今天在电话里的表现来说,他不会像朋友之间的帮助,更似在替自己安排。他有人脉广、方法多,在荀颂能接受的范围之内替他做好规划,甚至没来得及多问一句“你觉得呢”。


    荀颂觉得韩致行这人不是霸道或者什么不好的,是有些强势,你看他那张一天变不出几种情绪的脸就知道。荀颂觉得自己也很有主见,但仅限于对自己,韩致行却可以自如地为他人做决定,这是长期的独立自主、自信和对周围事物高程度的认知导致的。


    第一回见面时韩致行给他新手机和现金,什么都没多问便让他第二天买票回家;后来加上联系方式也是韩致行直接把手机递过来;甚至包括从首都开车回去接生病的他上班……


    一时之间,荀颂也说不清楚对于这样的韩致行和这样的“安排”是接受还是排斥,或许处于中间,才会让他至少此刻不厌烦对方。


    高星冶看荀颂不名意味地笑了下,用方言问他:“笑哪样你?”他俩相处时还是习惯说渝城话。


    “没,看这酒吧挺有意思的。”他没认真回答。


    转头服务生端了两杯玛格丽特和一份果盘过来放下,请他们慢用。他们没点单,不过荀颂方才看到那边说话两人有跟调酒师说些什么,所以他没问这酒水哪儿来的。


    “记到我们第一次去酒吧没?”高星冶膝盖故意碰到荀颂的腿,那算是一段学生时代的趣事。


    荀颂眼底黯了黯,“高二的时候。”


    那回是康竞提议的,说他家不远的地方开了家酒吧,最近在发传单,酒水半价,喊荀颂他们哥几个去试试,长到十六七岁没进过那地方。


    若是朋友都去,荀颂肯定是没理由不同意的。但祝弈宸说不行,讲马上要月考了,这样不好。念叨了好一通,劝他们不要去。


    不过荀颂看出来了,祝弈宸哪里是不想去,明明就想得很。毕竟是自己暗恋的人,他自然读得懂祝弈宸的一些小语气和小动作,可他当时没拆穿。


    后来月考完他跟康竞、高星冶几个把祝弈宸架着搞酒吧门口去了,几个人像模像样地穿了显老气成熟的衣服,很成功地混了进去。


    其实那天晚上没什么好玩的,新鲜劲儿很快过去,他们几个在卡座那儿打了一晚上的扑克牌,把点的酒水和吃的都消灭干净就走了。


    “我现在手机里面都还有那天晚上拍的照片我给你说——”高星冶点开微信选了十几张照片发给荀颂,“你那天故意把头发往后梳,康竞学你,你俩一人一个大背头哈哈……”


    荀颂被揭了黑历史很想报复,奈何下一秒女朋友打电话来,高星冶忙不急地跑外面去接电话了。


    他便自己一个人点开那些照片,发现高星冶那天晚上还故意抹了点发蜡把本来就是短寸的头发再梳立起来一些,可比他的搞笑多了。


    “这更丑,还笑我……”荀颂抬手摸自己的头发,再往下摸自己的脖子,继而动作一顿,即使只露出半张脸,他也看到了某张照片角落里的祝弈宸。


    “抱歉,聊得稍微久了点。”此时韩致行拉开椅子坐下,目光瞟到他手机屏幕。


    荀颂把手机关了放桌上,抬起头又无任何异常,“碰见熟人都这样。”


    “你点的?”他看眼桌上的酒水。


    韩致行看荀颂面前那杯已喝过几口,“老板送的。”


    荀颂散漫“哦”一声,“我以为别人送的呢。”


    韩致行视线扫到荀颂脸上,“以前经常有人送?”看似平常的询问。


    “嗯。”荀颂叉了块菠萝送嘴里,转过脸去看那边拨弄吉他的人。


    不是他说大话,以往跟姜序文去酒吧,回回都有人送些贵的酒和果盘什么的,男的女的都有,一晚上能拒绝好几道。到后来服务生都熟练了,只要是看送给荀颂他们的,一律先行推了说送不了。


    姜序文已婚戴着婚戒,那么那些酒水送给谁的不言而喻。


    韩致行看荀颂扭着头看旁边,手放桌上撑着,修长的身段和透亮的眼睛。白皙的脖颈显出弧度,这份性感和从容没人会把他当男大,微光下怎么看也确实是会有很多人喜欢的模样。


    沉沉的目光平稳落在荀颂身上,往下停留到后腰的位置,韩致行不免地忆起不久前有些虚浮的、短暂的触碰,他手指微微扣紧,一时间暑气难消。


    第13章


    “我也有一把这种吉他。”荀颂看了会儿弹吉他,往后坐把背贴在椅背上,回过头跟韩致行说。


    韩致行这才分出精力扫眼驻唱的吉他手,很快视线又回到荀颂脸上,“你会弹?”


    荀颂拿起酒杯小抿一口,“我小学学了六年,后来读初中就没学了。”


    说着他想起什么趣事,嘴角一提:“我大学舍友有两个也会弹吉他,还是吉他社的。他们从家里大老远背了吉他来,火车上睡觉都抱着。”


    “我一开始还想着加入他们,谁知道他们大学四年每天都在重复同一首曲子的同一段,天天晚上宿舍都能听到《小星星》。”他笑意更甚,“原来他们就学过几个月只会这些,还好我没加入。”


    韩致行对这些艺术的东西不了解,但还是语气良好地询问:“那你的吉他在吗?还会弹吗?”


    “在。”荀颂想了想,“我大二开学带去学校,后来来北城的时候一块带来了。但是太久没练,也就那样。”


    没有小说情节里的“那可以为我弹一首吗?”这样的问题出现,韩致行知道自己只能聊到这儿。


    两人就着这事聊了会儿,高星冶打完电话回来,一坐下便说:“我看前边那几间院子像民宿?”


    荀颂看向韩致行,“这得贵吧?”


    “这边的四合院自住的少,多出租出去作会所,前面那一片是拿来改民宿。”韩致行说这边靠近景点自然商业化严重。


    “想试试吗?”他说完后问。


    “什么?”荀颂问出口就明白了,是在问他们要不要住民宿。


    他赶忙摆手:“不了,我们等会儿回酒店,那也好得很。”


    高星冶也搭腔,说这些民宿贵且同质化严重,这钱不花也行。


    荀颂看着夜色下韩致行棱角分明的侧脸,突然降低音量跟他说:“韩工你真是……安排完吃的安排住的,我这一天都要被你安排明白了。”


    韩致行深邃的目光直入他的眼眸,像是在探究荀颂是在打趣还是另有含义,他敏锐地听出对方言语里的抗拒。但多多少少带着的那点亲昵又让他默认那是在撒娇,就当是吧。


    “我以为出来旅游尽可能体验多一些会好。”他这样回答。


    “是,就是……”


    就是什么?


    荀颂只觉得这样有些危险。他不清楚这样危险的感觉来源于不满韩致行的独断,还是因为陷在对方没来由的好里后知后觉。


    假使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可能就问出口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可现在还有第三个人在场,他一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些许忧虑后觉得这件事情还是换个环境再谈。


    韩致行一直没催促他,只是静静看着身旁的人,等听到荀颂低声说了句“没事”的时候,他头回意识到,越用力抓越抓不住是什么感觉。


    在酒吧小坐一会儿,荀颂说时间差不多得回去,再晚没地铁了。韩致行把他们送到地铁口才往回走,半路就遇上出来找他的庄禾。


    “他们吃了饭又坐了会儿才走,我给你发消息你没看啊?”庄禾踩着拖鞋。


    韩致行答了句“没看”便又不说话,面无表情地往家走。庄禾也是会看他哥脸色的,明显的气压有点儿低,他以为是今天介绍对象的事儿,所以没敢多问。


    晚上躺床上,韩致行收到了荀颂给他转的钱,还附上了账单。


    荀颂说:“这顿不在约定里面,得还钱,我只欠你一顿饭。”


    韩致行把钱收下,垂着眼看了会儿手机才打字发过去:下一顿饭只我们两个人吃。


    荀颂对着这消息哭笑不得,回了个“OK”的表情,最后欠的这顿饭他确实也没想有第三人在场。


    从首都回来后很快日子恢复如常,好像荀颂跟韩致行的交集都是偶然,平日里的单行线才是他们各自的轨道。


    高星冶走的时候荀颂买了大包小包的特产将那个超大的行李箱塞满让他带回去,也算是尽地主之谊,这个星期时不时还能收到对方对于某件特产的反馈。


    这周末他原打算在家歇着,但他看微信群里在统计这周参加登山的人数,不免又心动起来,把自己名字填到台账中去。


    “颂哥,你周末又要去登山吗?”庄禾站他旁边订文件,瞟到电脑上打开的台账。


    “是的。”荀颂提起登山语气轻松不少,“这周我们去灵塔山,你去过没有?”


    庄禾摇头,“听过,没去过。”


    林寰寰插话进来:“灵塔山很灵的——”


    “怎么灵?”庄禾来兴致了。


    “灵塔寺求什么应什么,特别是求事业和姻缘。”林寰寰语气认真,“你要考工作,最好去求一求保佑你趁早上岸。”


    “哪儿有那么灵,不过风景不错是真的。”荀颂记得他们队里有个人去了十三次灵塔寺,求了十三回姻缘,现在也还是单身。


    林寰寰“嘿嘿”笑,“我听他们说的,上次求了个平安符我自己现在都找不到放哪儿了。”


    庄禾把一沓文件“砰”地放下,“颂哥,你带我去吧?我还没去过灵塔山,我跟你们去看看。”


    “要去?”荀颂抬头看他。


    “这周末我哥加班不回去,我跟你们去登山。”庄禾给自己安排好了。


    荀颂手往那堆资料一指,“把这些整理了,理完带你去。”


    “保证完成任务!”庄禾干劲十足,拉了椅子就在办公桌前坐下。


    林寰寰敲敲桌子跟他说:“到时候别光求事业,记得求求姻缘。”


    庄禾回她一个“我懂”的表情,碎碎念:“连带着我哥的一块儿求。”


    荀颂拿起水杯喝水,听到这话顿了下,这你可能得回去问问你哥吧。


    周五晚上,庄禾在家里各个房间进进出出,忙得跟只蜜蜂似的。韩致行从书房出来倒水,听庄禾在卧室里开着免提打电话。


    “那——补水喷雾我还是带一瓶吧?我看明天气温不高但有些晒啊……”


    韩致行走到卧室门口,看庄禾坐在衣柜前拿手机看明天天气,旁边放着他的双肩包。


    下一秒荀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瓶小的就行,你有吗?没有我给你带。”


    “啊小的……”庄禾把手机扔床上,完全无视韩致行冲去外面卫生间。


    他在卫生间往自己房间方向喊:“哥!我们家没补水喷雾吗?”他明明从来没见过那东西,却还不死心地要问。


    韩致行背靠着门框喝水,“没有。”言简意赅。


    荀颂好似听到这边的对话了,赶忙说:“庄禾你别找了,你用我的就行。”


    “欸我哥这日子也过得太粗糙,什么都没有。”庄禾回到自己卧室拿起背包检查东西,还不忘跟荀颂吐槽。


    伴着荀颂的笑声,韩致行问庄禾:“你要做什么,庄禾?”


    “明天跟颂哥一块儿去登山。”庄禾把拉链拉上,“对了哥,听说那边寺庙求姻缘很灵,赶明儿我给你求求。”


    韩致行不为所动,转身回书房前又问:“明天几点走?我送你。”


    庄禾这才想起还没问,就对着手机说:“颂哥,明儿我们几点集合啊?”


    “明天八点集合,我开车,顺路去接你吧,你闹钟调早点,到了我打你电话。”荀颂提醒他。


    “行嘞行嘞,明天见啊颂哥!”庄禾把电话挂断。


    回头跟韩致行说:“明儿就不劳烦您,我跟颂哥一块儿去。”


    韩致行点了头,没说什么继续回书房工作去。坐回书桌前,他不经意想起荀颂之前说他跟庄禾比跟自己亲,现在都能带庄禾一起去登山了。


    第二天一早荀颂是顺路先接了庄禾再接的姜序文,两人都健谈,还没到目的地庄禾跟姜序文就聊熟了。


    后来登山过程中姜序文比荀颂还称职,会跟庄禾说一些登山的小知识小技巧,包括介绍今天登的这座山。


    下山的时候他们三个特意往另外一条路走,就是为了去趟灵塔寺。寺庙以一座高塔出名,周末人不少,香火旺盛,荀颂有点被熏到,说就在外面等他们。


    庄禾跟姜序文进去后他一个人在外面拍了点照片,手机像素实在一般,他在想是不是也可以试着发展发展摄影的爱好,去买台好一点的相机。


    “颂哥你看——”庄禾出来在他面前摊开手,一堆的平安符。


    荀颂笑他:“求这么多做什么?”


    “这是给我求的事业符……还有姻缘符……这是给我姑妈、姑父的平安符……”庄禾把这些符都先装自己兜里,“还有给颂哥你求的,这求的太多现在我也分不清,不过好在内里是写了名字的,等我分好了给你。”


    荀颂跟姜序文对视一眼,“我也有呢?菩萨没说你贪心?”


    庄禾拍拍鼓鼓的裤兜,“我添了好些香火钱呢。”


    从寺庙出来游客多,他们也就走得慢,一路上拍了不少照片。他们从后山下来,得绕条路才能到停车的地方,讲取了车先去吃饭。


    刚到山脚,荀颂便认出在前面那块空地上站着的韩致行。韩致行今天真是在工作,白衬衫西装裤,手里拿着图纸跟旁边的人说话。顶着日头,看他后背湿了小块,这工作也不容易。


    灵塔寺山下这片区域在重建,已经修得七七八八了,较荀颂第一次来已然是大变样。他目光停留的时间有些长,韩致行似有感应般回头看,两人视线相撞。


    他看荀颂跟之前朋友圈照片里一样,背着双肩包,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和黑色短裤,一双白色运动鞋,很有活力的样子。脖颈和手臂上覆着一层汗,正眯着眼睛看他,隔着老远眼神都像在说“好巧”。


    第14章


    “让陆哥知道,这才是真的了不地的缘分。”碰了面荀颂先说。


    “哥,你真跑工地来了?”庄禾以前就喊他哥“包工头”。


    韩致行没理他,跟荀颂解释:“来现场看看。”


    荀颂也不大懂这些,他伸手指了下姜序文,“姜序文,我朋友,平常登山我俩都在。”


    “你好。”姜序文跟他打招呼,“听荀颂说过你,上次婚礼的时候我出差,不然那会儿我们就认识了。”


    “你好。”韩致行跟他握了手,注意到对方手上戴着的婚戒。


    荀颂在一边说:“我跟序文认识还是那天的新娘子介绍的。”


    几个人简单聊两句,荀颂有点热得受不了,问韩致行:“你这边结束了吗?我们要去吃饭,没吃一起。”


    韩致行低头看眼手表,抬眸与他对视,荀颂眼中滑过一丝警惕,立马否认:“不算欠你的那顿啊,单纯大家一块吃个饭。”


    他没想赖账,还记得之前答应的,最后一顿他们两个人吃。


    他看向姜序文说:“本来就打算请他吃饭的,有点辣的私房菜,能接受吗?”


    姜序文算是少数能跟他吃到一块去的人,但也不能太辣,稍微有点辣味还是能吃的。不像荀颂的三个大学室友,吃食堂的青椒鸡都辣得直灌水,吃口麻辣香锅还要买酸奶解辣。


    “我记得那里也有不辣的本地菜,要吃一块儿吧?”姜序文看难得遇上,一起吃顿饭也好。


    韩致行没推脱,跟荀颂说:“我开了车,庄禾跟我一起,你把地址发我。”


    “行,我得先去前面停车场取车,你们后面来啊。”荀颂跟他们挥挥手。


    吃饭的餐厅叫“尖椒私房菜”,主打一个麻辣鲜香,荀颂在北城最爱吃的一家餐厅。他和姜序文先到,外面位置坐得差不多了,服务员给找了个包间。


    他先去卫生间洗个脸,出来正巧碰上韩致行他们进来,正好给他们领上二楼。


    “我请客我就不客气了,点我爱吃的,你们想吃什么自己加。”荀颂拿着菜单轻车熟路地勾了水煮肉片跟辣子鸡,再把菜单递给他们。


    姜序文辣的不辣的都能吃,他让庄禾点。庄禾看着满满一页辣菜无从下手,翻个面看那些不怎么辣的菜,点了菠萝古老肉和酸包菜炒粉皮。最后韩致行加了道汤菜和米饭,完事儿。


    “颂哥你看,一升装柠檬茶。”庄禾看到酒水饮料一栏。


    “嘿,这事没完了是吧?”荀颂摸着自己的脖子笑了下。


    他俯身过去看菜单,说:“来几瓶豆奶吧,那个解辣。”


    “再给韩工你来杯凉白开?”他眉毛一挑。


    韩致行看着荀颂暗戳戳的样子就知道他还记着当初说吃火锅涮着吃这事,他喜欢荀颂这得意的样子,不过面上并未表露,只是把勾好的菜单从庄禾手里拿了递给服务员。


    “你不也没完?”而后才用这话回敬荀颂。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姜序文看他俩挺熟的,不像刚认识。


    荀颂摇头,“没,旧怨而已。”是指小笼包事件。


    庄禾坐韩致行跟荀颂中间,左右看看,霎时间觉得自己多余。


    等正式吃上荀颂不多招呼他们了,尽情享用饭菜,只是在看韩致行筷子伸到那盘辣子鸡或者水煮肉片的时候目光多停留几秒,紧接着看对方吃下后眉头微动,连带着平时寡淡的脸都皱了。


    虽然这样的表情很微妙也不易察觉,不过荀颂还是捕捉到,把桌上的豆奶拿起来递给庄禾,“给你哥。”


    庄禾吃得“嘶哈嘶哈”的,把豆奶往他哥面前一摆就不管了,跟荀颂说:“颂哥……嘶……这辣子鸡好上头……嘶……”


    “快解解。”荀颂把豆奶也往庄禾那边递递。


    庄禾看着姜序文,问:“序文哥,你不辣啊?”


    姜序文摆了筷子拿纸巾擦汗,“怎么不辣?你说的,上头。”


    荀颂坐那儿边吃边笑,“是好吃吧?”


    “韩工别不说话,发表一下看法?”他又抓到韩致行的目光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对方。


    韩致行把嘴里的菠萝咽下去才缓声道:“味道不错。”确实好吃,他没否认。


    “什么不错,分明就是好吃!”庄禾辣得嘴都红了。


    这种程度对于荀颂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四个人吃饭,就他一个面不改色,吃到最后其余三个脑门儿都冒汗。庄禾还说是不是没开空调,荀颂笑着说出汗排毒。


    “韩工喝酒吗?”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姜序文问韩致行。


    “喝,但平时不怎么碰。”韩致行更多时候喝茶。


    姜序文转而跟荀颂说:“我在Lotus Pond存了一瓶轩尼诗还没开,你什么时候带韩工过去喝,我最近就不去了。”


    荀颂看了他一眼再去看韩致行,后者淡定地坐那儿也盯着自己。“酒搭子还能转让的?”


    “什么意思?”韩致行眼神晃过二人。


    姜序文抬手比了个“三”,说:“前两天过三十岁了,之前跟老婆定好的,三十岁准备要孩子,戒烟戒酒,过了今年再说。”


    “序文哥你三十了?看不出来啊——”庄禾看他跟荀颂差不多。


    “好酒不能浪费了,记得去喝,叫上韩工。”姜序文拍着荀颂的肩膀说。


    荀颂点头,“祝你早日如愿以偿。”


    而后转头对着韩致行,“喝酒我们能喝一块去吗?”


    韩致行发现荀颂身上那股劲儿真挺磨人的,让人一点都讨厌不起来,却也无法招架,比如此刻。


    “饭都能吃一块儿,酒也行。”他指今天过后。毕竟之前说吃不到一块儿去的是他,但是今天吃了,那就没事儿了。


    “行,你的酒我就收下了,回头我们去帮你消灭掉。”荀颂这才满意地扭头跟姜序文说话。从韩致行的角度看过去,眼角都是向下弯的,得多得意。


    吃过饭出来天反而有些阴了,庄禾都要上车了才发现自己给荀颂求的姻缘符没给,又跑荀颂车窗前敲窗子。


    “颂哥,你的符——”他费劲地掏了半天才掏到一个姻缘符。


    庄禾把符塞荀颂手里,“好生收着啊,说保灵的。”


    荀颂捏捏这薄薄的折好的符,“行,谢了。回去记得用热水泡泡脚,小心明天起来脚痛。”


    “好嘞!颂哥再见。”庄禾心满意足地回到韩致行车上去。


    韩致行看着那辆白色的宝马拐个弯不与他们同路,平静地看眼庄禾,“刚才给他什么?”


    “寺里求的符,给你和姑妈他们都有求,花了不少钱,回头把你的给你,瞅瞅有用不。”庄禾抱着书包瘫座椅上,吃饱了就想睡。


    再次路过灵塔山的时候庄禾眯着困乏的眼睛看窗外,懒懒地说:“颂哥说在灵塔山看日落最好了,哪回我也试试。”


    “是吗。”韩致行随口应他。


    “他说在山顶那个平台上看,能看到一半的寺庙,还能看山下全部景象,正对着日头西落。”庄禾回忆起荀颂跟他说的,“颂哥还给我看了他以前看日落时候拍的照片,真挺美的,就像咱小时候去南山看日落一样。”


    韩致行记得庄禾以前说过不喜欢日落喜欢日初,朝气蓬勃,等他转头再看,庄禾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他也就没再多说。今天之前他自己不也没想过会和荀颂吃饭吃一个口味吗?


    人都会变的,可能就是一瞬间,只要不是变坏,他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只不过可能需要付出一点代价,好比当下——


    他在小区门口把车停下,庄禾以为到了,睁眼一看韩致行下了车,他探出头问:“哥,你干啥?”


    韩致行没回他,径直走进小区门口的超市,过了会儿提了个口袋出来。上车后庄禾把袋子打开一看,几瓶冰酸奶。


    “咋想起来喝酸奶了?”他怎么看都觉得他哥不是爱喝酸奶的人。


    韩致行重新启动车辆,一手打着方向盘吐出两个字:“解辣。”


    庄禾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肚子,感觉刚才吃的辣子鸡和水煮肉片还在胃里翻腾,又香又辣。


    回家后荀颂洗了澡躺床上,倚着床头筛选今天拍的照片,他不怎么爱发朋友圈,但只要登山他就会发照片,今天自然不例外。


    编辑好朋友圈发出去,林寰寰第一个点赞,接着就收到老妈的视频通话。


    “儿子——今天快递发出去了,到时候记得查收哦。”肖莹在视频里笑得开心。


    荀颂枕着枕头举着手机,“这次又寄了什么啊?别整太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就是一些香肠和辣卤,还有点酸菜,没多少,你自己平时做饭的时候弄点很快能吃完的。”肖莹隔三岔五就会给他寄些家里的特产。


    “上次我都送给朋友了一些才吃完,一个人也不经常开火做饭,食堂就打发了。”荀颂绝大多数时候还是懒的。


    肖莹说看了朋友圈,问他是不是又去登山了。荀颂点点头,“早上去的,要是春秋天凉快可以下午去,看日落。”


    聊了没几句那头不出声了,肖莹把手机拿近了看,就知道是又睡着了。经常荀颂登山完回来下午都是蒙头大睡一场。


    她看着只露出荀颂下巴的画面不由心里一酸,要是在自己身边待着就好了。下了班或者周末她还能在家里照顾一二,做点什么好吃的。


    肖莹叹了口气,把视频挂了。


    “哥,你的。”庄禾推开书房门,把一堆符里唯一仅剩的姻缘符丢到书桌上。“找到嫂子了别谢我啊——”说完麻溜地关上门。


    韩致行正看电脑,目光斜视瞥了眼躺自己图纸上的黄色的符,折得并不精细,不如他们以前在首都任何一家寺庙求的任何一枚。


    他伸手把符拿起来要放抽屉里,低头看见上面的墨迹,翻起来仔细看,发现的居然是“荀颂”的名字。于是,拉抽屉的手便顿住——庄禾给错了。


    指腹磨着粗糙的符的表面,韩致行想起小时候学课文,讲新学期一对同桌收拾书包放学的时候互相拿错了橡皮,以至于后来两人因为小小的橡皮结缘最后成为好朋友。老师就这则小故事问全班学生,如果是你拿错了别人的东西,应该怎么做。


    当时韩致行坚定不移地回答说要还回去,并且把对方拿错的东西要回来。老师一再提醒,假使态度这么强硬的话很可能会阻止一段友谊的发生,但他还是觉得应该把东西还回去,而不是像故事里说的那样以后两个人不分你我共用。


    直至此刻之前,韩致行都没有动摇过,不过现在,他选择听老师的话,把那个写有荀颂名字的姻缘符放进了抽屉里。可他还是忽略了,当时老师的题问与提醒都是在特定故事前提下的,如今没有了任何前提,他却一意孤行。


    第15章


    今天荀颂一进办公室发现自己桌上放着瓶酸奶,他看着办公室里唯一的人,“谁发的福利?”


    庄禾坐椅子上刷手机,“颂哥早啊——我买的,请你们喝。”


    “我刚在楼下小超市买东西顺手买了几瓶,挺好喝的,你尝尝。”他倾情推荐。


    荀颂把背包放一边,开了电脑坐下,“爱喝酸奶啊?”


    庄禾拧了瓶盖自己喝两口,摇着头说:“之前我哥买过,我喝了还成,今儿小超市看见了就整两瓶。”


    说完他不怀好意地压低声音:“就上回你请我们吃饭那次,回去在小区门口我哥买的,说解辣。”说完还笑。


    “噢?”荀颂瞟眼酸奶,他以为韩致行真不怕辣呢。


    说起这个,荀颂有些不好意思。


    他是准备在九月前就把欠韩致行的最后一顿饭给请了,没料八月的最后一天下了文件,要应对上面的新政策,图书馆上下难得忙碌起来。于是他又改了主意,一定在九月的时候把饭约上。


    他从桌上把日历拿过来看,这才惊觉已经九月底。从六月初认识开始算,他跟韩致行也算相处四个月,没想过一顿饭能拖这么久,秋天都到了。


    放下日历,荀颂把手机打开给韩致行发消息:听庄禾说你上回也买了这个酸奶?还附上酸奶的照片。


    这回对方回复得快,他低头一看,屏幕上四个字:辣得胃疼。


    荀颂无声地笑起来,头往后仰靠到椅背上。他居然已经能透过屏幕想象出韩致行说这话时的表情,一定是浓眉微拧,冷着声音又说得认真。


    他跟韩致行说:“韩工,还有顿饭欠你太久,前段时间忙没空,这两天约吧?”


    在等消息回复期间,林寰寰从别的办公室回来,搓着手说:“再熬熬吧,过了这周,下周四就中秋国庆假期了——”


    庄禾惊喜万分:“真的?这就要放假了?”


    “傻啊你,今年放假亏大了。”林寰寰算得仔细,“中秋和国庆前后两天,假期加起来没以往两个节日分开放得多啊!”


    荀颂听着,还真是。他略微思量一下,明天周六不补班,那便定明天请韩致行吃饭,不能再拖了。


    “颂哥,那你买票了吗?”庄禾问他。


    荀颂抬头看他,知道他问的是假期回渝城的票,“没,没打算回去。”


    上个月太忙,荀颂是打算国庆假期在家好好休息的,至多在北城附近玩玩,没有回渝城的打算,那边现在还正热,不如北城凉快,嫌来回折腾。


    “那你要是不回去,放假来找我玩啊,我带你游首都。”庄禾提议道。


    “好啊,可能会去首都玩,到时候找你。”荀颂答应地爽快。


    庄禾更进一步说:“请你来我们家玩儿。”


    荀颂淡淡一笑,轻飘飘地说:“那可能得问问你哥吧——”


    手机一振,韩致行给他回消息了:吃饭先不急,今天下班我来接你,去个地方。


    荀颂以为是带他去个地方然后顺道吃饭,总归他是请客的,客人说什么那就是什么,欣然回复了个“收到”的表情。


    韩致行看完手机上的消息才推开会议室的门,他走过去把笔记本和手机放下,目光只是粗略扫视一圈就知道人来齐了。


    “钟巍,北城大学的项目我亲自去看,你跟侑郴去跟市政府的改造方案。”他还没坐下就开始发话。


    钟巍转了椅子看他,“您亲自去吗?就一个图书馆改造,用不着您出马吧?我一个人就能行,手底下还有好几号新人要练呢。”


    “哎哟,韩工主动帮你减负还不要啊?偷懒都不会偷。”孙琴打趣他。


    这种工作确实不需要韩致行身体力行,他沉思后换了种说法:“我今天先去看看,拟一个大体思路,剩下的你来做。”


    钟巍寻思这本来也是他的活儿,就没多想,“成,反正跟学校那边打交道也得您去。”


    韩致行“嗯”了一声,示意他们会议开始,自己则翻开笔记本,拿笔在接下来要做的几个项目中把“北城大学”圈起来。


    下午的时候荀颂在办公室拆快递,林寰寰看他拿了个相机出来,惊叹道:“颂哥,你什么时候爱上摄影了?”


    “最近略有研究。”荀颂满心欢喜地欣赏自己到手的新相机。


    从灵塔山回来后这段忙碌的日子里,他唯一的慰藉就是晚上躺床上恶补摄影知识,看了不少专业博主的视频后他决定入手一台佳能 EOS R100。昨天下班他去店里看的实机,今天门店就送过来了。


    他挑相机图省事,这款相机携带方便,也不用怎么调参数就能拍出好照片,对于他这种新手来说是不错的选择,除了价格略贵,花了他半个月工资。


    “好雅致啊颂哥。”庄禾觉得游戏里的画面就很好看,不需要拍,只需要截屏。


    荀颂把相机开机试试看,一边懒懒地说:“总归是在秋天有了一台自己的相机,去拍秋景。”


    在南方,自己的老家渝城,也有秋天落叶的景象,但是比起北方的北城,比起秋浓时“哗哗哗”往下掉的、成片的、金黄的银杏树叶的场景,还是逊色很多。


    “等熟练了再换更专业的相机,换镜头的那种,拍着更好看。”荀颂心里这样想。


    临近下班韩致行突然来消息,说他一时过不来,发了地址让荀颂自己开车去,他在那里等着。


    荀颂自然不在意这个,他忽觉跟自己的工作比起来,韩致行似乎更忙碌,也挺不容易。


    回完消息他看自己前面给韩致行发了十几条链接,都是餐厅的信息,对方一个都没回复。


    “这人……也不知道挑一个。”果然只有他每天在关心吃什么这个问题。


    韩致行给的地址是北城大学,荀颂没去过,只知道大概在什么位置。他设了导航一路开过去,发现路旁的银杏树叶已经有略微变黄的迹象,国庆一过应当就全变色了。想着自己新买的相机,已然跃跃欲试,相机第一拍就拍秋天的银杏树吧。


    驶入北城大学,周五的校园洋溢着欢快的气氛。荀颂看导航即将结束,前面一栋建筑前韩致行早已等在那儿。


    依旧是双手插兜,目光直直地盯着驶近的车辆,沉着的面容与那些青春活力的学生完全不相同,与校园也格格不入。


    “好找吗?”荀颂刚下车,韩致行就上前一步问他。


    荀颂把车锁上,“还行,主要是一路上没堵车就很好。”


    韩致行“嗯”一声,略显抱歉地说:“今天开会久了点儿。”


    “那没事,我也不赶时间。”荀颂笑道。


    韩致行抬手示意了一下,“还要往前走走。”


    既来之则安之,荀颂没多问,跟上韩致行的步伐,没走几步便并排走了。


    对于陌生的校园来说,他不免新奇地观察四周,和C大其实差不了多少,只是多了更多的绿化。高星冶说得对,C大真是草都不长,太沉闷。


    荀颂侧眼看旁边的人,韩致行下颚线分明,轮廓硬朗,逐渐西斜的日光勾出脸廓阴影。不说话也不做表情,很容易令他联想到校园里的石像雕塑。


    于是他选择率先打破沉默,半开玩笑道:“韩工带我来这,不会是你母校吧?”


    韩致行下颔微收,“嗯。”


    荀颂智慧的大眼眨一下,“我就说,真猜对了。”


    “北城最好的两所学校,一所是医学院,一所就是这里。最近学校要翻修,我来做对接。”


    韩致行说完将视线移到荀颂身上。对方衬衫解了一颗纽扣,这个角度看去能很清楚地看到凹凸的锁骨的一截,金色日光能轻易抚摸上去。


    “那你们辛苦。”荀颂随口附和。


    他看着运动场里奔跑的学生,不禁想知道韩致行学生时代是什么样子,也会像这些楞头小子一样不知疲倦地在这片场地上奔跑跳跃吗?


    那或许,也值得一看。


    “那你有喜欢的运动吗?”他抬手指运动场,问道。


    韩致行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在跑道上挥汗如雨的学生,眉头不经意地紧了,开口声音有些低:“都差不多。”


    “跑步、篮球、足球、跳远……都有经常练。”他这样说,说完停顿两秒,“跑步多一些。”


    “跑多少?”


    荀颂目光很快扫视一下韩致行的肩背和胸膛,原来是跑步练出来的肌肉。不像健身房人造出来的硬邦邦的肌肉,任是他这种不喜欢肌肉发达的人看了也会欣赏的身材。


    韩致行一呼一吸间淡定回答:“五公里。”毫无语调的起伏,说得犹如饮水般简单。


    荀颂微张着嘴,“多少?每天都五公里?”


    “一周四次,不是天天。”


    荀颂摸摸自己的脖子,要是每天五公里也太变态了。他缓了会儿问:“是很喜欢跑步吗?”


    问出这话,他发现韩致行呼吸一滞,黑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波澜,如海水拍打卷起了浪花,却又在夕阳的金光里闪烁不见。


    “高考完我是准备上军校的,但是那年家里有了变故。”韩致行突然这样说。


    第16章


    荀颂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到了比较敏感的问题,正准备让他不说也行的时候,韩致行没有隐瞒地往下说:“我爸心脏出了问题,在单位直接晕过去送医院的。后来做了手术情况有所好转,没多久我舅一家出车祸,舅和舅妈去世,就剩个庄禾。”


    两秒停顿,“那年他才八岁。”


    那时候差临门一脚韩致行就报了军校,奈何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被一个电话从学校电脑前叫走去了医院。再碰上庄禾的事情,顿时间家里乱成一锅,他摇身一变成了新的顶梁柱。


    荀颂怔怔地望着韩致行,他没想窥探别人的隐私,但这次是韩致行毫无保留地向他袒露。以一种平和且郑重的语气,却也还是让他捕捉到了丝丝其他的情绪,大抵是遗憾。


    “我爸生病,我妈还要上课,两个班一百多个学生等着她教,不能不管。庄禾那才八岁什么都不懂。军校管理太严格,我如果去了就没法儿照顾家里。”韩致行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后面的事情荀颂能猜,也很好猜。


    他后知后觉,一直以为庄禾只是和他们家关系好所以一天粘着韩致行“哥长哥短”的,没发现他们感情比想象中更深厚。


    他无声地咽了咽口水,看似自然地问:“那你为什么想当兵的?想过什么军种吗?”


    “说不清,就是喜欢。从喜欢开始就一直朝着那个方向在训练自己。”韩致行指的是平时的锻炼。


    “当空军,准确说是空降兵。”韩致行转头看他,“伞兵。”


    荀颂看到了他眼里的光,原来韩致行平日深邃的眼眸里是有光的,再也不是抓不住、看不透的黑,在他说“空降兵”的时候,那点光亮灼了荀颂满眼。


    “那一定很酷。”他听见自己评价,充满了赞美和欣赏。


    在冰冷外表之下,韩致行有火热的心。是可以十几年如一日坚持锻炼,无比自律朝着绿色城堡的目标奔去的人。


    荀颂觉得会很冒昧,可还是情不自禁问出了口:“那你会觉得可惜吗?”


    他的声音很轻,飘进耳朵里,韩致行站住了脚侧过身对着他,目光深沉,而后用十分坚定的声音回答:“不可惜。”


    韩致行带荀颂去的地方是学校西区图书馆,这个点还有些学生。他们上了六楼,荀颂看到一排排书架旁边,木质的桌椅整齐排列,金色的夕阳从大块落地窗爬进室内,拉长一切影子,铺满金黄。


    他有过一瞬的走神,这样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是自己的大学时代,还是韩致行的大学时代?


    “怎么没人?”荀颂看这层没有学生。


    因为没人,所以没开灯。放置高大书架的室内略显昏暗,只有靠近窗台才有光亮。


    “这层今天起暂时不开放,以后每天都减少开放层数,国庆后就要闭馆等待翻新。”韩致行就站在开关旁也没说开灯。


    这么一说荀颂发现图书馆确实很老旧,散发着木头陈腐的气味,当然还有书卷香。地砖还是那种彩色大理石的,窗户是锁扣类型,一切都是陈旧的气息。


    “这边。”韩致行伸手虚揽了一下荀颂的腰,带他往走廊尽头去。


    两串不一致但谐调的脚步声“嗒嗒嗒”地响起,走廊一半黑暗一半光明,拉扯着两人的身影。


    荀颂眼前被交替的光影晃得出神,他好像已经习惯在韩致行身边的感觉,初见时的压迫减少,多了安心。他隐约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在静谧的图书馆显得如此大声。


    尽头有处平台,韩致行推开门,一颗咸鸭蛋悬在远处天空,完完整整地被看到。云层被染成橙红色,更远的天边已然黑幕。夕阳往下沉,下方湖水波光粼粼,仿若油画。


    荀颂这才意识到,韩致行是带他看落日。他突然有点后悔,应该把新买的相机带上来。


    “你这是……专门来看落日?”他不确定地问。


    “庄禾说你喜欢看灵塔山的落日,这里看得比那边更清楚。”韩致行没否认。


    荀颂随口一说没想到被庄禾传达给他哥,他屈身用手撑着护栏看眼前,虽没有达到古代那些大诗人诗句里的程度,也可在这里窥见些许,就已经美得让他心颤。


    此时此刻抒发什么情感都算特别合适,但荀颂选择转头去看韩致行,看他一只手搭在护栏上随性地站着,任霞光染深面色。不可否认,韩致行这样的男人,在什么环境下都很性感,尤其此刻。


    韩致行忽然地转头,对上荀颂视线时对方眼睫抖动一下,带着光,一同散落。他也就跟着这样看荀颂,两人对视,不知道是谁舍不得挪开目光。


    直到最后一点夕阳把半边脸晒得发烫了,荀颂才开口轻喊了一声:“韩致行。”


    每次荀颂完整地叫他的名字,韩致行都觉得某种瘾上来了,大概是又想抽烟。故而他只能哑着嗓子“嗯”一声,表示“我在”。


    荀颂抬手抹了把散开的头发,笑起来说:“明天来我家吧,我做饭给你吃。”


    “不过做得一般,你别嫌弃。”他眼里没有半点羞赧,就算是对于不怎么熟练的做饭,他也还是抱有自信。


    韩致行顺势腰抵着护栏侧着身瞧他,“做给我吃?”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有点儿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可不是开玩笑。”荀颂清了清嗓子,“韩致行,诚挚邀请你明天去我家吃饭。”


    韩致行胸口微微起伏一下,“好。”


    在下楼的时候荀颂才想起来问韩致行怎么能随意进出图书馆,韩致行解答说他们毕业的校友都有张图书馆的卡,可以随时过来看书。


    “你要不要?我给你一张。”他这么问荀颂。


    荀颂看着脚下的台阶,很想开口告诉他自己就在图书馆工作不缺书看,但他抬眼一笑,“行,回头来看看韩工改造的新图书馆什么样。”


    韩致行难得和他搭腔:“我的荣幸。”


    因此,荀颂找的那十几家餐厅还没等韩致行点开看就通通没用了。约了明天吃饭,今天他们便没用再一同吃晚饭,从图书馆出来后各自回家。


    家里庄禾正坐在沙发上连着电视打游戏,“突突突”的枪射声震耳欲聋,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烤串跟半瓶可乐。


    “哥?这么早就回来了?我以为你要加班到很晚呢。”他听见开门声,激战中给了韩致行一个眼神。


    “今天不加班。”韩致行换了鞋把公文包放下,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角落的柜子里有一个纸箱子,他把箱子拖出来,蹲在那里看。


    里面装的都是些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用的东西——收集的空军模型、宣传册和军博的票根……都覆上了灰尘。


    他的思绪回到那个夏天,也是初夏。


    他坐在学校机房的电脑前,拿出手机点开便签,看上面记着的空军学校的代号编码。军校招生是提前批,他高考完没几天就去填了政治考核表,现在高考分数线他也过了,一切都很顺利。


    还没等他登录系统,他妈的电话来了。那天日头很大,韩致行是从机房跑出去的,在学校门口遇着等他的陆以观。


    “这么快?”陆以观一杯奶茶刚喝两口。


    “我爸送医院了。”韩致行丢了一句话就去路边拦车。


    陆以观还反应了两秒,“靠!”他赶紧跟着坐进车里,一路上他还安慰人呢,但韩致行始终绷着脸,只有汗水不停往下滑。


    到医院时手术已经开始,晚上他爸才从手术室里推出来。还没等所有人喘口气,两天后庄禾父母出差回来路上出车祸双双去世,那会儿学校还没放假,庄言青医院家里两头跑,没等韩建池醒过来她就又病倒了。


    没有人逼迫的,韩致行一夜间自然长大了,准确来说他一直很懂事。他熬了几个大夜,等处理完舅舅一家的事情回到家,庄言青惊讶地发现韩致行怎么还在家里,今天是提前批次最后一天报志愿。


    “妈。”韩致行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他就这么看着他妈。


    庄言青瞅着自己儿子眼下乌青,人都瘦了一大圈,从他欲言又止的神色中读懂了什么。


    “我不报军校了。在附近选个大学读。”果然,韩致行已经做了决定。


    那天天暗得比往常早,饶是一向扛得住的庄言青也没忍住,抱着韩致行哭了许久。她边哭边骂,骂韩致行自作主张。


    庄禾趴在西厢房的门框边上看他们,偷偷抹了把眼泪。他第一次觉得韩致行很高,挺拔的身躯挡住了外面最后的光,有力的肩膀此后撑起整个家。后来他就习惯喊韩致行“哥”,像真正的家人那样。


    收到北城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不同于其他同学那样兴高采烈,韩致行只是把通知书拆开看了,然后摆桌上,自己回屋收拾东西。


    他把屋子里贴的有关空军的海报和模型都收起来,装进箱子里。舰载机、伞兵模型……此后家里也不会轻易找到半点这些东西的影子,整整装了三大箱,全部被他塞进柜子里了。


    至于现在北城家里书房的这些,是他偶尔会想起便从首都带点儿过来,看了两眼又封上,不知不觉也有一小箱。


    原来放下真的很难,就算他是韩致行也没法很好做到。


    一贯沉着、冷静、自持、有主见的韩致行也有放弃过自己喜欢的东西,只要他不说,没有人会提起和知道。可他今天全都给另一个人袒露了,完全真诚地、平静地述说,并且得到对方一句认可——“那一定很酷。”


    今天分别时荀颂转身张开手抱了抱他,是那种兄弟间特有礼貌的抱,轻轻的触碰没有那么结实。没等韩致行做反应就已结束的一个拥抱,更多带着安慰的性质。


    “谢谢你今天跟我说你以前的事,还带我看落日。”荀颂对着韩致行这么说,“这也是我的荣幸。”


    何独厌我


    今天开始稳定更新,每周三、周日休息,其余时间晚上九点更,一起期待后面的故事吧。


    第17章


    “最好加点豆豉,这样炒出来才好吃。”肖莹对着屏幕认真传授自己的做菜经验,“用刀剁碎,香味好出来。”


    荀颂吃着西瓜低头把“豆豉”加到小本本上去,“我家里没有,明天得去超市买点。”


    “买菜的时候记得看保质期,最好去菜市场买,那边的菜新鲜……”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老妈——”荀颂赶紧打住,“我自己会看的。”


    肖莹凑近屏幕看自己儿子愉悦的表情,猜道:“明天请哪个朋友吃饭啊?妈妈认识吗?”


    荀颂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在想什么,摇头说:“我这边的朋友您认识几个啊?”


    “别瞎猜,不是对象,单纯请个朋友来家里吃饭。”他如实供述。


    肖莹在视频里再交代几句炒菜的注意事项才挂视频通话,荀颂看着自己列出来的菜单觉得非常可行——回锅肉、麻婆豆腐、酸汤鱼片、干煸豆角。


    全是他爱吃的。


    因为他回家后发微信问过韩致行,对方说“都行”。那都行的意思就是自己看着办,那荀颂肯定是辣口的。但照顾到韩致行上次被“辣得胃疼”,他没选择做太辣的菜。


    荀颂把最后一块西瓜吃进嘴里,在手机上定了个七点半的闹钟,他想去趟早市,那边的菜确实要新鲜很多。


    结果第二天闹钟没响他先起了,赶个早奔早市。等他回到家里已然是左提右拿,从来没买过这么多东西回家,心想韩致行这一顿是捞着吃了。


    “我也算知道为什么宁愿在外面吃也不爱在家做了……”他看着厨房几大袋子的东西。


    后来他开着免提跟他妈通电话,一边收拾买来的菜。


    “就是这边不给片鱼,我得自己来。”荀颂刀工一般,但片得仔细。


    肖莹在那头说:“你别片太厚,到时候入不了味。”


    荀颂拿起一片鱼肉对着外面阳光照了照,笑着说:“老妈,我就这水平了,也不知道是薄还是厚,将就能吃就行。”


    “到时候多放点我寄给你的酸菜,最好先入锅炒炒。”肖莹上次给他寄了不少。


    “晓得了,之前就打开吃了点。”荀颂把剔好的鱼骨头拿起来看,可惜他家没养猫,不然骨头上贴着的这些肉可以给猫吃。


    在肖莹女士悉心地指导之下,他把预备工作都做好,开着空调的都给他累得满头大汗。把腌好的鱼肉放进冰箱后他赶忙去洗个澡,遭不住了。


    庄禾早上五点多起来上厕所那会儿见韩致行一身运动装正要出门跑步,等他再次醒来到餐厅就发现了包子和粥,在家里找了一圈没找着他哥人。他一看时间居然十点多了,赶紧热了东西垫垫肚子。


    他刚坐下吃两口听见开门声,他看着门被打开,韩致行回来了。


    “哥,你剪头发了?”他一眼就发现他哥头发又变短了。


    “嗯。”韩致行换了鞋过来倒杯水喝。


    庄禾仰视他,“明天还要补班,今天不多睡会儿你进进出出忙啥呢?”


    韩致行把水杯里的水喝完,没打算搭理他,但走到书房门口时又回过头跟庄禾说:“今天晚上的晚饭你自行解决。”


    “嗯?”庄禾啃着肉包子看他,“你又要加班?”


    “不是工作,和别人有约。”韩致行简单解释后回了书房。


    庄禾嚼了两口包子,回味过来哪里怪怪的,他猛然回头盯着关闭着的书房的门。“有约?还特意剪个头……”


    这才是异常吧……姑妈好事将近啊。


    下午出门时庄禾躺沙发上玩手机,眼睛老往换鞋的韩致行身上瞟。终于在某一次和韩致行锐利的目光对上,他浑身一激灵。


    “嘿……哥……”他真诚发问,“你去约会得带点东西吧?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


    “庄禾。”韩致行拿了车钥匙看他,“管好你自己。”


    庄禾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点点头,目送韩致行出门。


    虽然他哥还是一脸淡漠,不过他发现是和平常不一样的。照常黑衬衫西装裤,却是居家一点儿的款式,勾勒出他无数同性梦寐以求的身材,走着路都在散发男人的魅力。


    还真是去“约会”。


    去宜华园的路上,韩致行开得格外的稳,一点儿也不心急。这条路在他今年最近三四个月里多次行驶,每一次的目的地都是宜华园。


    可能正是因为开得不快,一向开车目不斜视的韩致行也瞥见路边的某家花店。店员正坐在门口剪花枝,散落一地的红绿。他便将车停在路边,下车往花店走去。


    “您好,想要买什么花?”


    韩致行一眼看到旁边那桶里盛开的向日葵,正朝着阳光昂首挺胸,令他联想起荀颂得意时傲傲的小表情。


    他抬手指了黄色的花朵,“包一束向日葵,谢谢。”


    店员热情地帮他挑选配花和包装彩纸,边包边问:“请问您送花给谁啊?要不要写贺卡?”


    “送给朋友。”韩致行温声回答。


    “就是想送,不是生日,不用贺卡。”他又补充道。


    店员露出羡慕的神情,“那他一定很幸福,有你这么好的朋友。”


    之后韩致行便抱着束向日葵到了宜华园,进到电梯按“26”层。同在电梯里的一个小女孩儿指着他手里的花跟她妈妈说:“妈妈你看,叔叔的花儿——”


    韩致行垂眼看了她一眼,顺着看向自己怀里的花,刚才店员喷了水,花瓣上都还带着水珠。他不自觉地将抱着花的手收紧,却又不想太过用力。


    荀颂睡过午觉起来浑身绵软得很,他开了跑步机跑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调整档位到慢走,支了平板看他最近追的探案悬疑剧。


    今天阳光充足但不大晃眼睛,他也就没拉窗帘。对着落地窗外的风景,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穿着深蓝色短袖的身上,荀颂最享受的就是此刻。


    “叮咚——”有人按门铃。


    荀颂回头看眼玄关,把视频暂停,关了跑步机去开门。顺带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四点零五分,门铃响得比他预计的早。


    他打开门,看见韩致行一身黑衣黑裤,右手抱着束橙黄的向日葵,虽不是站军姿,可也身体板正地立在他跟前。荀颂差点以为屋外的阳光照到玄关了,眼前的人太过神采奕奕。


    韩致行一张略显严肃的脸在开门刹那松了神情,看着一身居家行头的荀颂,柔顺的头发散着,似初遇时的学生模样。


    他开口道:“下午好。”


    荀颂莫名地心情愉悦,想逗逗韩致行,便懒洋洋地回:“下午好,长官。”


    “请进——”他把一次性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放好。


    说完他靠在鞋柜上看韩致行换鞋,歪着头问:“你理头发了?”


    韩致行把花递过来,荀颂一时还不知道怎么接,双手张开很大却发现其实花束很小,他还是环紧双臂将花捧到怀中。一低头,嗅到花香。向日葵的大脸盘子晃啊晃,略显呆愣。


    听韩致行平淡地说:“头发长了就剪了。”


    “头发不用剃这么短,显得你太硬了。”荀颂随口说。


    韩致行摆鞋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发现对方脸上并无不妥,才直起身子沉声道:“习惯了。”


    荀颂很快联想到军队里的寸头,他意识到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便把花放柜子上,说:“韩工挺有情调,还会买花。”


    “庄禾是跟你说了我多少坏话。”韩致行陈述语气表疑问,“我没那么死板。”


    荀颂发现今天韩致行很不一样,原本以为请他来家里两人会不会不自在,才进门不到两分钟他就觉得自己此前想多了,和韩致行在一块儿可太舒服了。


    “你来得有点早,我还没开始做饭,你先坐会儿。”他走过去把电视打开,再去餐桌那儿倒杯水过来给他放桌上。


    韩致行说了“谢谢”,以他的专业能力很快扫视完这间房子,说是荀颂一个人住的公寓,但面积不小,特别是卧室很宽敞,整体装修明亮简洁。


    荀颂问他自己家怎么样,韩致行客观评价给他一种住酒店的感觉。荀颂也没生气,说就喜欢这种风格。


    “韩工要不要听听今天的菜单?”荀颂手扒着冰箱门问。


    “嗯?”韩致行浓眉一挑,吃个饭还整上菜单了。


    荀颂:“酒店吃东西不得有菜单?”


    韩致行盯着他那双明眸,就知道荀颂这个人骨子里就是有股劲儿,平时不显,一到这种时候才表露出来。明显是对于刚才他评价“酒店装修风格”的回击。


    荀颂见到韩致行笑那就目的达到了,不再跟他闹着玩儿,说:“做几道我们家乡的家常菜,保证不会很辣。只是我手艺一般,你看着吃点,别让我脸上太挂不住就行。”


    “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韩致行觉得这可能才是荀颂私底下真实的样子。会穿着舒适的衣服在自家的厨房松弛地做菜,说不定还会放点音乐听听。


    离晚饭还有些时间,两个人站落地窗前随意谈论起小区环境。韩致行手收兜里听荀颂介绍完他当初租这套房子的经历,沉思后道:“楼层太高,这边夏天正对着晒。”


    “那没事,我喜欢高点,可以看夜景。”荀颂双手往后撑着沙发,“我不喜欢太阳,白天一般拉窗帘。我偏好暗一点的环境,周末如果能下雨更好。”


    韩致行偏头看他,荀颂接着说:“当然了,北城下雨还是有点难。”语气里有点可惜。


    第18章


    今天天色暗得有些早,荀颂看眼时间到五点,就说去做饭,让韩致行看会儿电视。


    韩致行坐沙发那儿,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电视放什么他倒是没注意。只是瞧着厨房那边荀颂有条不紊地开火做饭,从背后看去整个人特劲瘦。


    他注意到荀颂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后光手拎了颗红色的泡椒,仰起脖子塞嘴里,转头两人便互相看到。


    “泡菜,吃吗?”荀颂问他。


    韩致行摇头,但又不可见地滑动了下喉结,没有尝到口却已满口生津,胃连着心都在火辣辣地烧。


    荀颂方才的模样和语气,太过自然了,有种他们同居已久的错觉。


    饭菜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开了灯两人在餐桌两边对着坐下。荀颂早上出门买了豆奶跟酸梅汁,算是很周到地怕这点小菜都把韩致行辣到。


    菜上齐,外加一道前两天荀颂自己腌的泡萝卜,泡椒加辣版。饭在做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了,韩致行不可否认,辣味儿菜确实很能勾起人的食欲。


    荀颂看韩致行下筷子夹豆角的时候眉头微皱一下,便问:“不爱吃豆角?”


    “没有。”韩致行否认得挺快。


    “只是在想炒蔬菜为什么要放辣椒。”他尽可能礼貌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荀颂把盘里的干辣椒圈夹起来,“这就是拿来增个味,添点颜色的,也不辣。这些辣椒都不辣,你放心吃。”


    韩致行“嗯”一声表认同,荀颂看他吃得挺香就说:“你是吃得少,多吃几回就适应了,这点程度不算辣。”


    按韩致行主观感受,今天这麻婆豆腐和酸菜鱼片可比上次尖椒私房菜辣,但荀颂说麻婆豆腐是麻不是辣,鱼片里是加了点泡椒添味也算不得数。


    总之他算是明白,荀颂能空口嚼泡椒,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好在味道的确不错,也是南方的别样口味,这饭吃得还挺香。


    中途庄言青来了个电话,跟韩致行确认下周国庆放假回去的时间。庄言青嗓门大,荀颂尽管无意也听了些许,等电话挂断后他试探着问:“十一你生日?”


    “嗯。”韩致行把手机关了放一边,“没什么过的,长辈爱热闹老记着。”


    荀颂用筷子戳戳碗底,目光扫过韩致行微微凸出的眉骨、饱满的眼睛……突然说:“那你怎么不叫‘国庆’?”


    “什么?”韩致行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十一生的怎么不取名叫‘国庆’?央视每年群采叫‘国庆’的人,要你也叫这名字得上电视。”荀颂话中带笑。


    韩致行摆了筷子,“以行致远,致行合一。是这个意思,比‘国庆’好。”他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哑,大概是吃辣的吃猛了。


    荀颂点点头,两人视线交汇,他愣神了会儿,而后听到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看荀颂站起身去厨房柜子里翻东西。


    “十一你生日,我们可能见不着面,今天就当我提前给你过生日了。”荀颂翻出来最后一个手撕面包,把它打开。“你不早说,早说我也好买个蛋糕。”


    “只能我手动给你做个简易蛋糕,你将就着吃。”他说着开了冰箱取出一桶冰淇淋,将手撕面包从中间切开,抹上粉色的冰淇淋再合上。


    荀颂懊悔昨天的水果盘全吃完了,不然还能添点水果进去,最后只找到一包买零食附赠的跳跳糖,他想当个装饰算了,一股脑洒上去。还取出自己过生日时候买蛋糕送的没点完的蜡烛插上,把灯关了只留餐厅顶上一盏。


    “招待不周,韩工见谅——”他端着装着“蛋糕”的盘子过来坐下,放韩致行面前。


    韩致行从刚才开始便始终平静地将视线落在荀颂身上,看他给自己做了这个离奇的简易蛋糕。他垂眸看去,小小的一个,粉色的冰淇淋慢慢化开,表面洒了五颜六色的跳跳糖。


    “许个愿。”


    “咔哒”一声荀颂用打火机把蜡烛点上了。他私以为过生日什么都可以没有,蛋糕却是必须的,他仅剩的仪式感。


    不知道是真担心里面的冰淇淋化了还是想许愿了,韩致行难得放下威严,乖顺地闭了眼。荀颂从卧室里拿了相机出来,正见韩致行阖着眼对着跳动的烛光许愿。


    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眨眼间韩致行就抬起头转过脸来看他,烛光橙色的灯光打在他的左脸,右脸陷入阴影中,整个人凌厉又柔和。


    “就许好了?”荀颂还想多拍两张,他怀疑韩致行就是走个形式。“我才拍了一张,你也该学学庄禾贪心点多好,多许两个愿望。”


    “已经够贪心了。”韩致行的声音极低,又是那种听了让荀颂起一层鸡皮疙瘩的程度。


    荀颂走过来,瞥见韩致行进门送他的向日葵,想着之前自己还笑对方把微信头像换成向日葵是年纪大的表现,结果今天人就在自己家过三十二岁生日了。


    他轻靠在餐桌上把相机递给韩致行,让他看刚才唯一一张抓拍的照片,同时看着那束花说:“说起来你头像怎么换成向日葵了?”


    “庄禾生日你送的那束。”韩致行看他,缓声道。


    荀颂还有后半句“是不是过两年要换荷花头像了”都没说出口就噎住了。


    两人一高一低,轮到他垂眼看韩致行,看对方高挺的鼻梁,平日严肃的脸也变得温和起来。


    是了,他自己都忘记了。给庄禾订生日蛋糕的时候喊店员顺带送束花过去,他没问送的什么花,后来全心全意在蛋糕身上自然没想过提一嘴“花怎么样”。


    这个意外的答案令荀颂耳朵突然发烫。


    韩致行在烛火跳动之中将相机放在桌上,背靠着椅子仰头看站自己身旁的人,他姿态足够轻松,全然亲近的姿态,呼吸却不自觉加重。


    “你有话要问我吗?”


    他一双眸子在昏暗的环境下显得异常深邃,瞳孔中唯一的橙黄的光亮都不足以照见他眼底的情绪,如同海面渔船的星光,照射不到深海。


    可荀颂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东西,他撑着桌沿的手指微微用力,居然在秋初已然感受到冰凉。但他心又炽热得厉害,一丝绯红悄然爬上了他的脖颈。


    他是有话要问,在首都的时候就想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他自己说的,有话就说有问题就问,不过他刚起唇,韩致行坚定的目光注视他,抢先一步开口:“是,我喜欢你。”


    “荀颂。”他又这样叫他,坦然得像在说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韩致行没想这么快表明自己的心意,但是今晚一向沉稳的他没忍住。


    早在昨天荀颂给他拥抱时就已经动摇,刚才看见他着急忙慌地给自己做“蛋糕”,他冷了十年的心终于热了。他先缴械投降,他心甘情愿认输。


    荀颂下意识咬了下自己的嘴唇,轻微的痛感告诉他是真的,原来被人这么大大方方地说“喜欢”是这种感觉。可惜他的“喜欢”在十八岁那年被人冠上了“恶心”的帽子,到如今也很难自信自己能再从容说出口。


    他沉默了多久,韩致行就跟着沉默多久,但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荀颂的眼眸,他不知道荀颂此刻脑子里想的是——如果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必定要踏入河流,祝弈宸是条看似清澈却暗流涌动的小河,韩致行则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江。


    “宁愿一头扎进湍急的江里溺死,也不想被暗流拖入漩涡慢慢等待窒息。”荀颂心中早有定论,他不是逃避问题的人,这一点他很清楚。


    他的沉默是在确认自己何时心动的,生病的那次,还是带他看落日的昨天?或许更早。


    算了,也不是特别重要。


    荀颂笑了一声,“我……”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将他的话生硬地打断。


    韩致行却是难得如释重负。他不怕被拒绝,他一惯都有直面困难的勇气和心胸,只是这个过程难免煎熬,这也是他需要面对的。


    “抱歉,接个电话。”荀颂拿起手机看是小姨打来的,还是得接。


    “小颂啊,你妈进医院了,赶紧回来看看!”小姨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在抖,说话说不利索。


    荀颂一听“进医院”就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了,急忙回卧室找自己的双肩包出来,同时询问那边情况。


    等他挂了电话换身衣服出来,韩致行已经把餐桌收拾好,穿了鞋子在门口等着。


    “火车站还是机场,我送你去。”他神情微肃,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刚才的电话从言语间他也听到点儿,知道荀颂要赶回渝城。


    荀颂拎着包愣神几秒,才说:“机场吧,我看晚点有一班飞渝城的。”


    一路上韩致行没说话,专心开着车。荀颂在车里给他认识的医生朋友打电话,听小姨说的症状挺严重的,看着像过敏又暂时无法确诊,只说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全身紫红色冒包,后来直接休克。


    荀颂知道自己老妈的,一向注意身体,什么高血压高血糖都没有。所以这通电话才把他吓得够呛,他极少地手心发了汗。


    到机场,荀颂说了“谢谢”就下车。韩致行跟着下来,看他往航站楼里面走。


    夜晚的航站楼里面灯光明亮犹如白昼,外面来来往往的车辆和旅人,欢喜和焦急并不相同。


    韩致行望着荀颂依然略显单薄的背影,像初次见面那会儿,什么情况下都走出股潇洒的味儿来。


    不过这次又好像不一样。


    荀颂在进去前突然转身往回走,朝着站在路边的韩致行走去。靠近后抬手抱住了这个高大的人,把头埋对方结实的肩膀上,闻到淡淡须后水的味道,他猜韩致行出门前刮胡子了。


    “我不会逃避问题,我的答案很清楚。希望你知道,我也对你心动。”荀颂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楚。


    韩致行毫不犹疑地伸手回抱住比自己瘦小的人,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低下头嗅到荀颂身上沐浴露和洗衣液混合的香气,比前一日更为亲近的拥抱,心情是无可言说的平静。


    “韩致行,等我回来。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他听到怀里的人这样说。


    “我等你。”韩致行说,“一路平安。”


    荀颂这才松开他,望着那双黑沉的眼眸点点头:“回见。”


    等人进机场后,韩致行把车停到附近的路边,对着时刻表眼看着一架闪烁着夜灯的飞机从头顶的天空起飞后,他才掐了烟回车上准备返程。


    家里那个简易的蛋糕终究没吃,冰淇淋化了满盘子,跳跳糖也融了。今天似乎不是告白的好日子,但好在结果不算差。


    何独厌我


    今日诸事皆宜,最宜——


    第19章


    “小姨——”荀颂到医院的时候已是凌晨,急诊区人不少,还好他一眼看见最里边靠墙位置背对着他坐着的小姨。


    小姨一见他来了泛红的眼睛眨两下差点哭出来,起身拉着他的手小声说:“还好送医院送得及时,真是吓死我了!我心跳到现在还乱着!”


    荀颂把包放下,安抚性地搂了搂她,才俯身看自己老妈。肖莹脸色苍白,身上都是红红紫紫的包的斑驳痕迹,确实是严重的过敏。


    “还好是我们在一起打麻将,当时人多,都没叫救护车直接开车送来的,真是的……”小姨心有余悸,又重重叹了口气。“好端端怎么就过敏了,医生也没说查出什么原因。”


    “幸苦小姨了,要不您先回家休息一下,我来守着。”荀颂看输液架上还挂着两瓶药,要是守着输完那得天亮了。


    小姨摆摆手,“我不放心,你爸也赶不回来,还好你回来了。”


    荀颂没勉强,问医生怎么说的,小姨回忆了一下说:“说得住院,明天医院上班了转住院部去,你看肝指标都那么高了,医生说几天肯定下不来。”


    “行,明天我来办手续,您回去收拾收拾准备住院吧。”


    荀颂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好不了,还好他今年年假没休,运气好碰上国庆假期,凑一块儿也能有大半个月的空闲出来。


    小姨应了,说等天亮就回去收拾衣服和生活用品来。荀颂搂着她两人在床边坐了会儿,听小姨细说今晚的事情。


    她总抱怨说两家数着有那么多人,实际上在身边能办事照顾人的没两个。荀颂他爸跟他姨父都是地质队的,从他记事起这两人就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基本全国各地到处跑。


    他们住的是地质队的单位楼房,后来改建荀颂家跟小姨家住对门。小姨女儿前些年嫁阳城去了,荀颂在北城工作,家里只剩肖莹跟小姨,外加小姨婆婆三口人。


    说起这个荀颂心里的确不是滋味,他也知道这是他做得不够好的地方。看着肖莹手上扎的留置针,他伸手过去握住他老妈的手,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这段时间尽量多陪陪吧。


    第二天上班庄禾发现荀颂没来,问了办公室其他人才知道是请假了,还请了挺久,连着请到了国庆后。


    他发消息去问荀颂才了解到是家里人生病住院,这会儿人都不在北城了。他安慰了几句后转过头跟他哥说,问是不是要托人送点什么补品什么的。


    “你知道在哪个医院?”韩致行低头看着设计方案,对着手机问一句。


    电话那头庄禾“额”了半天,“忘记问了欸……那我问问,到时候找个跑腿送。”


    一秒沉默后,韩致行说:“我来吧。”


    “嗯?”庄禾以为自己没听清。


    “这事儿我来做,你好好上班。”


    “好好好,您来您来——”虽说图书馆工作清闲,但突然少个人,庄禾身上的工作量的确大了不少,这事儿交给他哥办也成。


    撂了电话韩致行点开他和荀颂的聊天界面,昨天深夜时分荀颂给他报了个平安,说下飞机到医院了,一切安好。


    他原是怕打扰荀颂想发微信问的,只是拿上手机就又想听对方声音,看眼时间是下午,想来应无大事,才拨了电话过去。


    “喂。”


    “是我。”韩致行站在窗前,“阿姨还好吗?”


    荀颂回头看眼睡着的肖莹,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挺好的,指标都在降,就是有点慢,但医生说效果还可以。”


    “今天早上找朋友帮的忙,一腾出单人病房就安排我们住进来了,不然不知道光排床位要排多久。”他似有似无地叹口气。


    “是过敏吗?”韩致行询问道。


    话音刚落有人敲门,简侑郴把门推开,“韩工?”


    韩致行回头看他,抬了手示意他先坐,而后去听手机里荀颂说话:“是过敏,目前查不出什么原因,说是经常有这种情况出现。没事就行,什么病也不重要。”


    韩致行沉默了会儿问:“你休息了吗?”


    “嗯,中午小姨来送午饭的时候我抽空回家洗澡换了身衣服,刚才在沙发上眯了半小时,还不错。”荀颂语气里带点笑,其实肖莹这样他也睡不踏实。


    简侑郴坐在沙发上,拿着平板转啊转,打量韩致行的背影。他听韩致行低着声音,明显比平日里随意轻松不少。


    “方便说一下医院地址吗,我送点东西去。”韩致行伸手把百叶窗拉上挡住刺眼的日光,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笔。


    荀颂开着窗子吹暖风,抓着头发懒洋洋地说:“这大老远的送什么啊——不用了。”


    韩致行那边顿了一下,语气再亲和几分:“现在外卖跑腿很方便,跟在哪个城市没关系。”


    荀颂回头看眼病房茶几上放着的几个果篮,都是肖莹的朋友早上来看她时送的,就低头笑着说:“行,那你别整果篮了,我这要吃不完了。”


    韩致行拿笔记了地址,写完才说:“送点补品。”


    “对了,替我跟庄禾说谢谢啊,他一天发了好多消息,我有时候没来得及回。”今天天亮后他手机里确实一直有消息,都是来问肖莹病情的,消息太多看不过来。


    “知道了,会跟他说。”韩致行应道。


    “待会儿我就让人把东西送过去,你记得听电话。”他说完又想起什么,“晚饭有着落吗?一块儿帮你订。”


    “那不用,我小姨从家里做了带过来,她做饭好吃。”荀颂委婉拒绝,“再说了,我们这边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你也不清楚。”


    韩致行那边停了两秒没出声,像是喝了口水才再开口:“有你做的好吃?”


    荀颂知道他是说昨天的那顿饭,吃得糊里糊涂,踌躇一会儿后说:“我算继承一点家族做饭的血脉吧,一点点。”


    说完又跟韩致行简略表达对于昨天那顿饭没吃尽兴的歉意,还说可惜那些饭菜了,还剩挺多。


    “昨天我都放冰箱的,如果可以,我去你家一趟,把没吃的菜打包回家。”韩致行也不想浪费荀颂为他做的第一顿饭。


    荀颂几乎是没犹豫地跟他说了家里门锁的密码:“幸苦韩工了。”


    “本来就是做给我吃的,吃饭有什么幸苦。”韩致行低笑一声。


    荀颂听这话顺耳,他看药水要滴完了,就说:“那就麻烦你了,你工作吧,我这边要喊护士换药了。”


    “嗯,不打扰你了。”


    “对了——”荀颂手机都拿开了又放回耳边,“有时间视频。”


    简侑郴手指在平板上敲了又敲,以往如果是接工作电话韩致行会在有人来办公室的时候尽快结束,倘若是私人电话那他更是几乎不接。


    可今天他已经在这里坐了超过五分钟。


    终于,他听到韩致行沉重地呼了口气后说“好”,随后挂断电话。他才起身走过去把平板递给韩致行,试探着问:“是市政府大楼的事情吗?”


    韩致行把平板接过来没急着看,先放桌上,还拿着手机点开外卖APP。不急不徐地回答:“不是。”


    简侑郴手指在桌上漫不经心地敲两下,“哦孙姐说国庆后,大概十一月初就能进新人了,到时候我们手底下人应该多一些。”


    韩致行照旧“嗯”了声,抬眸看眼他,示意他坐。简侑郴拉了椅子坐他面前,隔着办公桌仔细观察韩工,有点怪,但说不上来。


    当天五点多的时候跑腿送了东西来,无非是几盒燕窝人参之类的补品,现在肖莹也吃不了,荀颂把这些都一并放角落里,跟别人送来的东西一块儿。


    不过韩致行还多送了一样,两捧花,一束向日葵,一束百合。他抱着花都笑了,拿手机准备拍照,看韩致行给他发的消息弹出来:百合送给阿姨,向日葵给你。


    荀颂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就自动浮现昨天韩致行抱着向日葵站他家门口的样子。他有些遭不住,韩致行这么认真的样子。


    后来吃饭的时候肖莹醒来,白天也醒过,因为药物原因很快又睡了,这次倒是比前一回精神好些,半躺着看荀颂他们吃饭。


    高星冶下了班赶来的,一进门也是提着一袋子苹果。荀颂平常不在渝城,托他看望肖莹的时间多,高星冶倒快成肖莹半个儿子了。


    所以他先和肖莹寒暄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旁边站着的荀颂,“要不是阿姨住院,这次假期又见不着你。”


    “不是才在北城见过吗?想我了?”荀颂提醒他。


    高星冶拿了苹果削皮,边说:“还说国庆那个聚会你来不了……现在可以去了吧?”


    荀颂看眼肖莹,“我老妈还生病呢。”


    “又不是大事,你难得回来一趟,也该跟朋友见见面,你不想人家人家还想你呢。”肖莹教育他。


    荀颂投降:“再说再说,不还有这么几天吗?”


    高星冶注意到到病床两边放着的花,问:“谁送的花啊?早知道我也带束来。”


    “他对象送的。”肖莹面上一笑。


    高星冶苹果皮都断开了,“啊?”


    荀颂转头看着病床上笑眯眯的老妈,“您……”他想问自己老妈不会是装睡吧那会儿,偷听到他和韩致行打电话了?


    肖莹伸手拍拍荀颂的胳膊,“哎哟,看来是真的了!”


    合着是诈的……荀颂哭笑不得,“老妈您真是……”


    肖莹计谋得逞般跟高星冶说:“我就是迷迷糊糊间听他打电话,过了会儿东西就送过来了,我瞎猜的。”


    “不会吧,我那时候去北城找他的时候还没这事。”高星冶思量荀颂那会儿的快活样,怎么看都不像这么快就能脱单的人。


    荀颂再次举手投降,刚好小姨洗了碗筷回来,他就说去找护士问问明天输液的情况,赶紧溜出了病房。


    刚出门手机消息响了,韩致行给他发了晚饭的照片,前后两张对比,确实光盘行动了。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庄禾也来了消息。


    庄禾发语音说:“颂哥!嘶……我哥不知道在哪儿找了家你们那边口味的餐厅嘶……味道真可以!”


    “要是你回来了,让他请咱一块儿吃,你肯定爱吃。”还能听到他在语音里猛吸酸梅汁的声音,“再吃两顿,我感觉自己耐辣的能力就上去了!”


    荀颂没忍住笑出声来,从昨晚开始的疲惫感好似有减轻,他关了手机步伐轻快地去护士站,后来再回去拿了几个大苹果送给值班的护士。


    何独厌我


    想要一点评论和海星,小可爱们~


    第20章


    肖莹身上的症状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经常会很痒,荀颂紧着神经时刻注意着,看到肖莹睡着了还要去挠身上就赶紧阻止。这样一来晚上也不是睡得很好,老惦记着这事。


    只是他会在单人病房的沙发上半梦半醒间梦到回来那天晚上的拥抱,现实中是他主动抱的韩致行,在梦里却更似韩致行拥着他,怀抱更暖。


    荀颂是没谈过恋爱的,却也似尝到了他们所说学生时代青涩恋爱的滋味,提起韩致行来是悸动的,这感觉可太新奇了。


    以至于他时常夜半醒来浑身有些寒冷,他怀疑是空调开太低了,又去把空调度数调高。应该不会是梦里太温暖才显得现实太冷的……


    国庆前一天到了夜深人静时分,肖莹早早睡下,荀颂给护士站的两个小护士送了两罐咖啡后浅聊几句,才到楼下花园里找了地方坐下,给韩致行打视频。


    韩致行刚洗完澡在擦头发,接了视频便把毛巾往床上一扔,顺势坐到单人沙发上去。


    “嘿——这么暗?”荀颂朝镜头招招手,看韩致行那边只开了床头灯,黑乎乎的。


    韩致行还在抓自己短短的头发,听到声音他抬眼看屏幕,伸手过去把卧室灯打开,瞬间亮堂。


    荀颂看见他穿着件黑色的短袖终于没了往日工作时的威严,刚洗完澡整个人都潮得很,黑沉的眼眸上覆了水汽,此时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你那边儿才黑。”韩致行喉结微微滑动。


    通过电信号传过来的声音更带磁性,荀颂挺乐意跟他打电话的,觉得特性感。


    荀颂这才扭头看路灯,站起来还了另外一张长椅坐下,正好光可以照到他的脸,“这样呢?”


    韩致行看着换了白色T恤的荀颂,头发没经过精心打理随意地贴着额头,已然有些倦容。“累吗?”他问。


    “还好,等会儿早点睡,医院挺安静的,适合睡觉。”荀颂抬手揉了揉自己干涩的眼睛。


    揉着揉着他勾起嘴角笑了,“我还以为韩工你除了衬衫没别的衣服呢。”这是他第一回见韩致行不穿衬衫。


    韩致行换了姿势背靠着沙发随意坐着,一双眼睛不离荀颂的脸,看对方橙黄灯光下柔和的神色。


    荀颂也这么看着他,明明之前也有很久不联系不见面的时候,但今天一接上视频他反而有种如释重负、如愿以偿的感觉。想吃糖的小孩儿终于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从柜子里拿出偷藏已久的糖果,光是打开包装袋就已经甜腻得醉人。


    “你这件衣服,我也有。”不知过了多久,荀颂才打破宁静。


    韩致行低眼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庄禾给我买的。”


    荀颂看他的大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略微显现出肌肉的轮廓来。他发誓自己说这话不是为了看韩致行的身材,他是真的有一件一模一样的短袖。“给你看照片。”


    韩致行看发过来的照片,上面是荀颂某次的登山照,身上的黑色上衣和他现在的一样,只是两人上身效果明显不同。套荀颂身上松松垮垮的显随意,还衬得他白,那是比自己穿着好看。


    “算情侣装吗?”他看完照片后随手保存。


    荀颂真是被他这么一本正经的语气给逗笑了,“这叫撞衫,什么情侣装——”


    “嗯。”韩致行没和他争,“你穿好看。”


    荀颂听着空调外机转动的声音,搅乱了自己的心跳,他抬手摸自己的脖子,沉默会儿才说:“挺想你的。”


    韩致行静静看着他,能通过镜头看他沉稳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荀颂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之前说给你视频都没时间,想着明天你生日了,今天打一个。也想告诉你,我不是抱完就跑故意吊着你,我是想你的。”


    听他这话,韩致行才动了下,俯身下来弓着背,双手捧着手机格外重视地看屏幕里的人。


    顶光打在他脸上,虽还是极致沉静的一张脸,面对荀颂时也愿意多表露出些温软,眉眼松了松,说:“嗯,这几天我也惦记着你,但是怕打扰,所以没有总是给你发消息。”


    荀颂目光扫过韩致行的眉毛,还有深邃的眼睛和挺拔的鼻梁,再到微抿的嘴唇,一时间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他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多愁善感起来,在某个依然炎热的初秋夜晚,听到有人跟他说“想他”,就动容得再也说不出话。


    “很想。”他听见韩致行又这样说。


    特别是配上那严肃深沉的嗓音,说什么都特别有信服力了。自然,荀颂也不例外,闭了闭眼说:“知道了,没人和你比这个。”


    说完他盯着韩致行夜色下的眉眼,没忍住问:“如果不是第二天有工作,你会跟我一起回来吗?像我生病发烧那次一样。”他都没发觉自己声音隐隐在抖。


    韩致行手指悄悄抚上屏幕,在画面上荀颂的嘴角处滑了滑,“会。只要你不觉得冒昧。”


    飘在云层的心忽而被人稳稳接住的安心,荀颂没期望过是这个答案,可他又坚信会是这个答案。韩致行就是这样一个人,做得比说得多。


    “要是我在能帮上你,或是让你更轻松,我希望跟你一起回去。”韩致行再说一遍,语气沉稳。


    一抹粉红悄无声息地爬上荀颂的脖颈,莫名耳热,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韩致行每次望着他的信任的眼神和说话时笃定的语气,比任何情话都令他心动。


    默契的沉默中,只听得到互相呼吸的声音。荀颂再一次怀念起那个拥抱,包括韩致行身上须后水的味道。


    还好手机闹铃响了,他那沉迷的思绪被拉回来。他喊韩致行的名字,挺了背拖着声音说:“生日快乐。”


    韩致行看了眼时间,零点。他把手机拿近,十分珍惜般看着屏幕里不够清晰的人,缓声道:“好,谢了。”


    不得不承认,韩致行平时看着挺有压迫感,但温柔起来也足够温柔。打完视频荀颂踩着月光往回走,还在回味刚才。


    这算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视频,一点都不生硬,他们虽然说的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对方,但他能感受到的温暖和爱意很多。


    这天晚上荀颂难得在沙发上睡了个好觉,还做梦。梦到一大片的向日葵,全部都向着阳光随风摆动着大脸盘子,喜气洋洋的。


    这他没忍住,笑着从睡梦中醒来,坐起来就抓了手机给韩致行发消息:为什么送我向日葵?昨天晚上梦到好多。


    韩致行先回了个“早”,才说:“这花儿看着像你,仰着脸挺得意。”


    荀颂扭头看病房里早已经被他用瓶子装起来的向日葵,蔫得厉害,早就可以丢了,他都没舍得。


    而后低头打字:我以为是像你,呆。


    两人随便扯了几句,韩致行说要出发了,到了给他消息。荀颂才把手机放下,伸个懒腰,看着病床上睡得安稳的肖莹。


    身边有老妈、小姨、朋友,手机那头还有个时刻惦念自己的人,他难得有种极满足的感觉。


    把车停进院子里,韩致行喊庄禾先进去,他在车上给荀颂打个电话,等庄言青亲自出来迎他了才挂。


    后来午饭的时候韩致行收到个礼物,打开看是瓶葡萄酒。在全家探寻的眼光中他把酒摆桌上,说今儿喝这个试试。


    庄言青问他谁送的,也只得到一句“朋友”的回应。


    荀颂正拿手机给她老妈看他跟高星冶前段时间去首都时候拍的照片,上方弹出来韩致行的消息。他收回手机点开看,韩致行问那瓶酒是不是他送的。


    “找序文拿的,他在酒厂工作,不好喝你找他啊。”荀颂再多发一个“生日快乐”的表情包。


    “今儿就开了喝,回头告诉你味道怎么样。”韩致行依旧很快回复。


    荀颂发现其实从认识韩致行开始,他基本上都能在极短时间内得到对方的回应。无论是发消息还是打电话,韩致行总能做到秒回,这是被人重视的感觉,他会为这点小事暗自在心里给韩致行加很多分。


    肖莹看荀颂盯着手机打字,眉毛连带着眼角都是弯的,正当她要询问是在给谁发消息时,高星冶来电话了,问荀颂后天晚上的聚会去不去。


    “去吧去吧,你表姐明天就回来了,你这几天辛苦得很,跟朋友出去玩吧。”肖莹劝他。


    荀颂还在犹豫,倒也不是不想去,总归是几年的朋友,他没理由不想参加聚会,之前祝弈宸在国外倒好办,这次……他不想因为他们两个的事情让其他人不高兴。


    “就这么定了啊,记得来,我跟他们说,竞哥他们绝对高兴。”高星冶怕他反悔,说完就挂电话了。


    荀颂把手机放下,他不属于越挫越勇型的,但也不是会逃避问题的人,无论是祝弈宸还是什么其他的事,过去了的他不想追究,干脆选择坦然接受好了。


    “家里我给你买得有几件新衣服,回头打扮好看点去啊。”肖莹笑道。


    荀颂也算为了哄她高兴,耸耸肩说:“天生丽质,不用打扮。”


    “哎哟,臭美——”肖莹假装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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