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清君侧
赵元朗武功并不弱,但空气弥漫的香气,却渐渐让他迷离无力。
“香有问题!”他大怒,想跑出金殿。
裴晏清不发一言,面色冷肃,步步紧逼,短刃飞出,一刀封喉。
赵元朗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尖漫出,瞪大了双眼,临死前还在问,“为什么?”
裴晏清“啧”了一声,拿出两人尸体上的圣旨,转身回到了寝殿里面。
连同自己身上的圣旨,一起丢进了火炉里。
殿中的龙涎香没有问题,只是裴晏清身上的熏香有问题。
他把龙涎香掐灭,让空气中的香一点点散去。
刘全福昏昏沉沉跌倒在龙床边,看见裴晏清所作所为,心里大骇。
“裴、裴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刘公公,想活命吗?”
刘全福当然想活,他一个没根的太监可没有忠君爱国的大志向。
只是他太震惊了,陛下已经说了传位给五皇子。
难不成裴晏清是六皇子党的?
“虎符呢?”
刘全福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虎符?奴才也不知道!”
“真的?”裴晏清语气阴沉。
“真的,奴才什么也不知道。”
裴晏清没有时间和他耗着,拿起寝殿中的宝剑,一举砍下刘全福的右手臂。
他痛呼一声,见裴晏清又要举剑而下,吓得连连后退,“在御书房地进门的第三块砖下面,求大人饶奴才一命!”
他话音刚落,剑锋直下,血溅三步。
裴晏清把剑擦干净,又放了回去。
躺在床上的老皇帝,伸出手,愤怒地指向裴晏清,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嗬……”
裴晏清上前一步,摸了摸他的胸口,从里面掏出了玉玺,盖了三张新的圣旨。
一张放在屋里的牌匾后面,两张放在自己身上。
随后他走到窗边,刻下了几个符号。
装作太监装扮的斩青,远远扫了一眼,便遁走了。
剩下的时间裴晏都在等。
没一会,皇后娘娘慕容音和萧连景来了。
裴晏清把伪造的圣旨交了上去,恭敬道:“娘娘,殿下。”
“陛下圣旨传位给六皇子,其余的人和圣旨都被臣处理掉了。但是玉玺和虎符还没有找到……”
萧连景热情上前扶起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怀澈兄,辛苦了。”
皇后慕容音拿出早已经拟好的圣旨,气愤地冲进了殿里面。
她看向床上要死不活的老皇帝。
“老不死的,玉玺和虎符在哪里?”
老皇帝躺在龙床上,面色灰败,嘴唇乌青,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话呀?”她愤怒道。
竟然敢把皇位传给萧明平,原来他真的一点良心也没有。
老皇帝想张口说话,喉咙却被一口浓痰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
只能用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们是少年夫妻,他一直记得。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该铺的路他都铺好了。
他目眦尽裂地指向裴晏清走出去的背影,但没有人能看懂。
慕容音在床上翻找,没有找到。
萧连景的脸色沉下来。他走到龙榻前,俯下身,凑到老皇帝耳边:“父皇,您把玉玺交出来,儿臣给您一个体面。您要是不交——”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六弟的人马就在殿外,您猜他们是先杀儿臣,还是先杀您?”
老皇帝老皇帝的眼皮颤了颤,想握住他的手。
殿外的杀声忽然近了。
有人在撞门,门板“砰砰”地响,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整个大殿震颤。
门闩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眼看就要断了。
“殿下!”门外传来禁军统领慕容越焦急的声音,“六殿下的人打过来了!东华门破了!”
萧连景面色骤变,“他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强?”
萧明平有几斤几两,难道他还不知道?
他可是好不容易把顾夜阑的人,都调到了那里去,还拦不住一个萧明平吗?
“快点问玉玺到底在哪儿?”萧连景着急道。
只要找到玉玺和虎符,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九五之尊了。
那些叛军,只有乖乖束手就擒的范。
“我怎么知道!”慕容音也急了,声音尖厉起来。
老皇帝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腰下。
萧连景猛地扯开龙榻上的锦被,把老皇帝整个人翻转过去。
传国玉玺,原来被压在了身下。
萧连景的瞳孔猛地放大,脸上浮起狂喜。
他把玉玺捧在手里,转身大步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那张早就拟好的诏书,蘸了朱砂,就要往上面盖下去。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
紫宸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门栓断裂,木屑飞溅,风雪裹着一个人影冲进来。
那人一身银甲,甲片上的雪还未化尽。
面上带着一路风霜的冷意,手里提着一柄卷刃的长剑,剑尖滴着血。
沈昭戈。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铁甲森然,将紫宸殿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跪在殿外的禁军被缴了械,一个个抱头蹲在雪地里。
萧连景的手停在半空。
箭光闪过,玉玺被射下,咕噜噜掉到了地上。
萧连景抬头看着沈昭戈,脸色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
“沈昭戈,你要造反吗?”他咬牙道。
沈昭戈的剑尖点在御案边缘,正好压住了那张诏书,“深夜逼宫,矫诏夺位,谋害君父。是五殿下要造反吧?”
慕容音看见沈昭戈就来气,都怪她,她才会失去最心爱的儿子。
“沈昭戈,你私自带兵入京,可知是什么罪?”她指着她怒骂道。
“清君侧,”沈昭戈说,“圣旨和虎符在此。”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
灯火映着圣旨上的朱砂印玺,鲜红刺目。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可能——怎么可能——”
玉玺明明只有他碰过。
沈昭戈没接话。
她提剑朝五皇子走去,甲片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五皇子退无可退,手按上腰间佩剑。
可惜那柄剑还没出鞘,沈昭戈的剑尖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
“五皇子,认罪吧。”
五皇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剑尖刺破皮肤的微痛,一线血顺着脖颈淌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沈昭戈的肩头,看向殿门口。
裴晏清正从风雪中大步走来,一身绯色官袍,腰间挂着御史台的牙牌,身后是十几名文官。
他走进殿中,拿起五皇子方才写的那卷伪诏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一弯。
“传位于五皇子萧连景,矫诏。”他把那卷诏书往地上一扔。
他从袖中抽出几封信札,“五皇子与禁军统领慕容越的密信,皆在此。”
他抬头看向殿外众人,目光平静而清冽:“诸公,五皇子谋逆之罪,证据确凿。”
说完又从大殿牌匾的后面取出圣旨,“陛下真正的遗诏在此。”
“朕自登基以来,三十有五年,夙夜兢兢,唯恐负祖宗之托、万民之望。今病入膏肓,自知大限将至,特留此诏,以定国本。”
“朕百年之后,传位于皇孙萧承远,着其即皇帝位,钦此。”
沈昭宁牵着小皇孙萧承远,从风雪中走了进来。
小孩儿裹在厚厚的斗篷里,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哭着喊“皇爷爷。”
众人一看,皆俯身跪拜于地,“陛下圣明。”
五皇子看着那一地跪倒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和绝望。
“你们——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可是,再也没有人把他的话当真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宫中传来国丧的钟声,老皇帝寰了。
*
翌日,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太平。
登基大典定在卯时。天还没亮,太和殿前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萧承远穿着那身改小了的龙袍,被沈昭宁牵着走上金銮殿。
他走得歪歪扭扭的,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被后面的太监赶紧提起来。
张郃站在百官之首,唱了礼。
满朝文武跪下去,高呼万岁。
萧承远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回头去看沈昭宁。
沈昭宁朝他点了点头,他便转过头来,挺了挺小胸脯,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平身”。
第一道旨意是尊先帝为太祖,谥号“弘文”。
第二道旨意是尊沈昭宁为太后,垂帘听政。旨意里写的是“皇帝年幼,太后沈氏辅政,待皇帝年满十五,还政于帝”。
百官跪下去行礼,“太后千岁千千岁。”
沈昭宁地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众卿平身。”
第三道旨意是封赏。
张郃晋太师,拜为帝师,加封柱国,赐紫金鱼袋。
沈昭戈封镇国将军,食邑千户,赐丹书铁券。
顾夜阑继续领御前统领,赐“忠勇可嘉”匾额。
贾潜封正三品内阁大学士,赐“忠勤伯”爵位。
裴晏清接任内阁首辅,文臣之首,辅佐幼帝。
沈昭宁还提拔了一个习武的崔家子弟崔恒之,领禁军左使,负责京城戍防。
第四道旨意,是对谋逆之人的处置。
“五皇子萧连景,勾结外戚,暗蓄死士,图谋逼宫,谋害君父。罪大恶极,本应处死,念先帝遗诏有‘不忍加诛’之语,从轻发落,幽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削爵除籍,不得入宗庙。”
“皇后慕容音,身为国母,不谏君过,反与五皇子同谋,逼问玉玺,意图矫诏。罪同谋逆,念其侍奉先帝多年,赐鸩酒一杯,留全尸。”
“禁军统领慕容越,勾结五皇子,私调禁军,参与谋逆。罪无可赦,斩立决。家产抄没,株连九族。”
五皇子一党几乎斩草除根。
只有公主萧玉嫣远嫁蜀地,谢家隐隐有不臣之心。
沈昭宁派斩春千里迢迢送了一卷《天府水利图考》和书信给萧玉嫣。
“见字如晤,万里月明,公主永远是新朝的公主。”
那夜,萧玉嫣看了一整夜的雪。
谢云策走过来握着她手,“公主,谢家愿为驱使。”
第二日她孤身回京,为慕容家收敛了尸骨。
她去了宗人府,见到了自己的皇兄萧连景。
宗人府的院子比外面冷得多。
屋檐下结着长长的冰凌,地上的雪没人扫,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呀作响。
萧玉嫣裹紧了斗篷,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殿门半开着,里头黑漆漆的。
萧玉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点灯,在他对面坐下来。
萧连景躺在床上睁开眼,怒骂道:“你还有脸回来?”
他曾经向谢家借兵,但被萧玉嫣拒绝了。
他骂骂咧咧的,全然没有了往日君子之风的作派。
简直是个市井泼皮。
萧玉嫣看他骂地口干舌燥,倒了一杯茶递上,“皇兄,歇歇吧。”
萧连景把茶杯摔在地上,“要你假惺惺?”
“皇兄,”萧玉嫣开口,声音哀伤,“慕容家的人都死了。舅舅被斩立决,母后……赐了鸩酒。”
“所以下一个就是我了!”
“不会的,我求了沈昭宁,她说不会杀你的。”
萧连景眼眸一转,狐疑道:“真的?”
他本就是抱着必死无疑的决心,什么幽禁,不过是做给别人看得把戏。
萧玉嫣上前握着他的手,“真的,她答应我的。”
“呵,沈昭宁说你就信?你真是个没脑子的!”
他的蠢妹妹,一辈子也看不清局势。
沈昭宁不过是有点忌惮谢家在蜀地的权势罢了。
如今边关狼烟四起,若是西南也乱了,她就该腹背受敌了。
“皇兄,我相信沈昭宁是守信之人。”
萧连景气恼道:“萧玉嫣,你到底是萧家人,还是沈家人?”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让谢家人把我救出去,重新夺回属于我的江山!”
萧玉嫣骤然站起身来,把茶壶的水咕噜噜地倒在萧连景的头上脸上。
她哀戚地说:“皇兄,你醒醒吧!”
萧连景大叫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如今这个下场都怪你!”
萧玉嫣心下一凉,冷笑道:“怪我?”
“皇兄,你非要把我扒皮抽筋,才开心呐!”
萧玉嫣笑着笑着,又哭出来。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萧连景对她也有温情的时候。
如今他身陷囹圄,她的心也痛。
可为什么要怪她,从小到大,每次碰到事都怪她。
当年怪她无法让裴晏清爱上她,如今又怪她不出兵帮他。
萧玉嫣想凭什么帮他?
当年她受到侵犯的时候,皇兄和母后都没有帮她呀。
她的婚事难道必须用来帮皇兄夺位吗?
萧玉嫣把茶壶一丢,愤然离去。
萧连景疯疯癫癫,大声咒骂着,“贱人、贱人、都是贱人。”
裴明珠穿着一身素衣,神情憔悴地站在门前。
看见萧玉嫣,连忙迎了上去,“玉嫣姐姐,求求你救救你哥哥吧!”
“我救?我拿什么救?”萧玉嫣斜倪着她,冷笑一声。
“你还有谢家呀……”
“谢家是我的吗?”她愤恨地打断她,“裴明珠,你做的那些好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裴明珠脸色一白,“什么?”
“裴明珠,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从小到大,我给你多少好东西,你却要给我下药?”
“你、你在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裴明珠梨花带雨,摇摇欲坠。
“做没做过,你心里清楚。”萧玉嫣戳了戳她的心口,“不要再装出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来哄骗我了!”
她甩袖欲走,裴明珠却一把拉住她,“是裴晏清说的对不对?一定是他诬陷我,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萧玉嫣回眸,“是我自己查出来的,但既然你哥哥死了,我本不欲追究于你,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再来骗我。”
裴明珠大惊,跪着地上拉着她的衣袖,“玉嫣姐姐,公主,我错了,求你原谅我吧。”
她挺了挺自己的肚子,“你看,我有了连景的孩子,这是你的侄儿啊!”
萧玉嫣低垂眉眼,最后奉告了一句,“如果你想活,这个孩子就必须死。裴明珠,你不是个蠢货!”
裴明珠跪在地上捂着肚子痛哭,看着萧玉嫣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怨恨。
她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被关起来。
如果沈昭宁可以携幼帝登基,为什么她不可以?
她起身走进萧连景的屋子,萧连景看见她更是恼怒,一把抓起她的头发磕在桌子上。
“都怪你,都怪你们!你不是说裴晏清最喜欢你这个妹妹的吗?”
骗他,都在骗他,这群贱人!
第82章 是的,要活下去
裴明珠也怨恨极了。
为什么裴晏清宁愿去帮沈昭宁,也不愿意帮她?
明明她才是他的妹妹呀!
裴明珠一边稳稳护着自己的肚子,一边哭道:“殿下,我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呀,你轻一点。”
“孩子?我皇位都没有了,还要孩子干什么?都怪你,你个没用的。”萧连景一脸郁气。
裴明珠额间出了血,连滚带爬地奋力冲出了屋门。、
萧连景还想追她骂她,但门口的侍卫却抽剑拦了下来。
“你们是什么东西,还敢拦我?”
那侍卫一言不发,剑尖稳稳指着他的喉咙。
萧连景怂了,不敢再迈出一步。
裴明珠看着屋中的萧连景,满心悲痛。
无用的男人。
该死的男人。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萧连景也必须死。
她看向皇宫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进去。
她要找沈昭宁,跪她、求她、给自己一条生路。
跪在曾经最讨厌之人的面前,对于裴明珠来说不亚于剜心之痛。
沈昭宁凭什么呀?
而沈昭宁在城外长亭送别了萧玉嫣。
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彼此对望,又有几分相惜。
萧玉嫣:“希望你说到做到。”
沈昭宁:“我自然会信守承诺,公主,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假意。”
萧玉嫣翻身上马,纵马挥鞭而去。
城门外,一袭黑衣劲装的身影勒马立在道旁。
腰间佩剑,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谢云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
萧玉嫣策马过去,没有接他的手,只是与他并辔而行。
“走吧。”她说。
两骑并驰,踏着满地的雪,朝西南方向去了。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皇城,身前是千里迢迢的蜀道。
雪还在下,把马蹄印一点点盖住。
一个月后,以谢家兵权为贺礼,祝贺新帝登基。
但也在那天,五皇子萧连景病重而亡。
裴明珠跪着沈昭宁身侧,只求保自己的孩子一命。
沈昭宁寄信给萧玉嫣,知会此事。
裴明珠被打发到了水月庵。
后裴明珠在诞下一女。
她于悲愤中,又硬生生差点掐死了自己的刚出生的孩子。
她想,为什么偏偏是个女儿?
女儿是无用的。
她摧打着自己的肚子,恨自己不争气的肚子。
她疯了,疯疯癫癫地喊着儿子。
可是儿子,就有用了吗?
同在水月庵的林舒窈救下了这个小小的女婴,养在了身边。
当年她被高瀚哲于水中救下,败坏了名节。
但她不愿嫁于那般草包纨绔之人,以死相逼。
家中父母心疼她,把她送到了水月庵中修行。
从此长灯古佛,也算了结了一段尘缘。
也因没有结成亲,林家在这场政变中,成为了侥幸活下来的一个。
而高家作为乱臣贼子,合族抄家,流放岭南。
高瀚哲参加了前朝科举舞弊案,被斩首示众。
沈昭宁手段凌厉,铁血霸道,新官上任,烧地全朝上下战战兢兢。
顾夜阑是把不讲道理的刀,杀得人心惶惶。
也是条狗,用沈昭宁的话说:“暂时还算听话。”
裴晏清落下白子,难得劝道:“小心被反咬了。”
“表哥多虑了,我自然有我的手段。”沈昭宁垂眸道,“你可是想青萍了?”
“是江藜!”裴晏清提醒道。
“好吧,你说叫啥就叫啥。”沈昭宁摊摊手,不跟他争。
她起身从桌子上抽出书信,“这封是她给你的。”
沈昭宁看着他刚刚那颗子落的位置,挑了挑眉:“你这步棋走得可不怎么样。”
裴晏清说:“让你的。”
他拿了信,丢了棋,一点也没有耽搁就起身离去。
与殿外的顾夜阑擦肩而过,两人对视一眼。
顾夜阑很是剜了他一眼。
裴晏清冷笑,没心情和开屏孔雀一般见识。
*
塞外的雪和京城的雪,不一样。
塞外的雪,是一大片一大片的。
铺天盖地般压下来。
帐篷里传来了血腥味。
青萍跟着军医一起在帮着伤兵涂药和包扎伤口。
她忙得满头大汗。
一个月前她跟着崔灵文一起押运粮草来到了边关。
暂时留在了军医处帮忙。
年前,蛮族趁虚而入,大举入侵。
沈淮战死沙场,全军缟素,追封“镇关侯”。
若不知沈昭戈一路快马加鞭,支援及时,恐怕玉门关就要失守了。
沈淮战死,沈昭戈挂帅。
她连擦眼泪的时间都没有,追击三十里从敌方手里夺回了父亲的尸骨。
葬于边关西山之上,北望中原。
崔灵文被任命为粮草押运官和监军,青萍跟着一起来了。
也幸亏沈昭宁抄了不少富贵之家,国库充裕,才养得起数十万的边关将士。
为了让沈昭戈没有后顾之虞,兵力物力财力,源源不断地往边关送。
可以说全国上下勒紧了裤腰带过年,就为了边关能打场富裕的战。
用沈昭戈的话说:“这都打不赢,我就把头割下来给大家伙当酒壶。”
她用兵迅疾如神,条理清楚。
要想赢,必须把内部打成铁桶一块。
沈昭戈把军法处的卷宗翻了三遍,列了一份三十七人的名单。
那天夜里,她设了一场宴。
宴上酒过三巡,她忽然把杯盏往地上一摔,帐外涌进来几十个刀斧手,把名单上的人按倒在地。
“你们跟了我爹多少年?”沈昭戈站在上首,拎着酒壶,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我爹待你们不薄吧?”
没人说话。
“拖出去,砍了。”
三十七颗人头,挂在营门外的旗杆上,雪盖了一层又一层,冻得硬邦邦的。
第二天清晨,全军集合,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脑袋。
沈昭戈站在点将台上,高声道:“我知道你们有人怕,怕就对了。不想打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拦。可要是留下,还背着本元帅搞小动作的,旗杆上那些脑袋,就是你们的。”
“从此以后,本军营中无论出生门第,皆是按军功行赏。斩一级者,赏银五两。斩三级者,升伍长。斩十级者,升什长。谁能带兵打胜仗,谁就往上走。京里那些门第、关系、人情,在我这儿统统不好使。”
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她的红色披风吹得翻卷起来。
“此令,从今日起,永为定例。违者,斩。”
雪落在肩甲上,落在刀鞘上,落在那些攥紧的拳头上。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万个。
声音从千万个喉咙里挤出来,汇成一股闷雷,冲破了玉门关的风雪。
“末将等——愿随元帅,死战到底!”
风雨愈大,热血难凉。
沈昭戈率军迎敌,打了三天三夜。
青萍在军医处守了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伤兵一个接一个地抬进来,她一个接一个地包扎、上药、缝合。
有个小兵腿被砍断了,疼得直叫娘。
青萍按住他,拿布条塞住他的嘴,说:“别叫,省着点力气,你还能活”。
那小兵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淌下来,点了点头。
三天后,蛮族退了。
沈昭戈率军追出去三十里,斩首五千级,缴获辎重无数。
那天夜里,全军上下围在篝火旁,喝酒唱歌起舞。
沈昭戈从帅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壶酒。
她走到篝火旁,带着众人一起举杯。
“爹,”她说,“第一杯,敬你。”
“第二杯,敬那些回不来的战士们。”
“第三杯,敬还活着的将士们。”
众人哭哭笑笑,这一战,终于是打出了气势,打出了郁气。
青萍坐在角落里,和几个女兵坐在一个喝酒吃肉。
崔灵文坐过来和她碰杯,宽慰道:“辛苦了。”
青萍笑了笑,“沈元帅和大家伙才辛苦呢。”
崔灵文把袖中的信递给青萍,“这个是怀澈给你寄的。”
青萍收好信,道了一声谢。
雪还在下。
可篝火旁那些活下来的人,碗里的酒是热的。
又不少伤好的小士兵,跑过来敬酒。
许是在边关待久了,青萍的酒量也越发好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拉着她围着篝火在跳。
鲜血、火焰、烈酒、羊牛肉、大雪、舞蹈。
众人的欢笑声,一路远飘。
深夜,青萍坐在昏黄的灯火下,给裴晏清写回信。
“裴晏清,海晏河清,我想终会来到的。”
“我很好,只是想你……”
墨迹微顿,又划掉,换了一张纸。
晚上,她不知为何又梦见了母亲。
她依偎在母亲的怀里,说好累、好吓人、每天都在死人。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说,阿藜,一切都会过去的,你要活下去。
是的,要活下去。
*
羲和二年秋,沈昭戈大破蛮族主力,直捣黄龙。
消息传到京城时,满朝振奋。
满朝文武跪下去贺喜,张郃老泪纵横,连说了三个“好”字。
沈昭戈的捷报写得很短,照她一贯的性子,只列了战果:斩敌六万,俘获无算,蛮族王庭遣使求和。
第二天,沈昭宁连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封赏。镇国将军沈昭戈加封“柱国大将军”,食邑五千户,赐九锡,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所部将士按功行赏,阵亡者追封三级,厚恤其家,子弟可荫补入仕。
第二道,受降。准许蛮族王庭遣使入京,于太和殿前献表称臣。
第三道,祭奠。于西山沈淮墓前立碑,碑上刻“镇关侯沈公淮之墓”。
碑阴刻此次大捷战功,并阵亡将士名录。
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蛮族被打服了,不仅送了猪牛羊等好礼,还送了个漂亮英俊的小太子。
那小太子叫阿史那隼,是蛮族可汗的幼子,最受宠爱。
年方十六,眉眼深邃,骑射俱佳。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昭宁拟旨,赐给了沈昭戈解闷。
沈昭戈可一点也不闷,捉住了敌方的将帅,很是戏弄了一番。
至于当年那个军师,在她当年离开玉门关的时候,就给杀了。
敌人,留着就是隐患。
沈昭戈是个没有定性的,喜欢,就抢过来。
腻了,就丢掉。
但趋之若鹜者无数。
她是玉门关的狂风、没有人可以拦下她前进的步划。
也是草原的雌鹰,永远翱翔在天际。
剑锋所指的地方,就是铁蹄奔腾的地方。
十月蛮族上下俯首称臣,双方签订《玉门之约》,修两姓之好,通万世太平。
十一月底,沈昭宁带兵班师回朝。
京城百姓万人空巷,夹道欢迎。
最先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一面玄色大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沈”字。
大旗之后是黑压压的骑兵,甲胄森然,马匹雄骏,蹄声如雷。
骑兵之后是步卒方阵,一队接一队,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个方阵前都打着战旗,旗上绣着斩首数目。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沈昭戈骑马走过长街,目光平静地从两侧扫过。
老头老太太跪在路边磕头,嘴里念着“菩萨保佑”。
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几个年轻姑娘探出半个身子,把手中的帕子往下扔。
俊俏的小郎君也在站在人群中,踮起脚尖,一脸艳羡的看着眼前的雄伟之师。
到了宫门前,沈昭戈翻身下马。
她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往宫里走。
她走到大殿中央,解下佩刀,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臣沈昭戈,奉旨出征,幸不辱命。”
第83章 开女科
珠帘后面,沈昭宁的声音传出来。
“镇国大将军辛苦。全国上下当为将军贺。实在是社稷之幸,万民之幸。”
沈昭戈叩下头去。
“臣,谢太后。”
满朝文武跪下山呼,声震云霄。
太和殿檐角的铜铃被震得叮当作响,几只栖在殿脊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来。
在金色的琉璃瓦上盘旋了一圈,朝远处去了。
青萍回到京城和裴晏清温存了些许时日,便摆摆手跑去了江南。
成为了周家商队的一员。
她会写字算账还会治病,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而今周家也搭上了朝廷的势力,在江南也算首屈一指的皇商了。
青萍在海上漂泊了一段时间,学会了凫水、扬帆。
自己动手写了本书,皆是一路上的见闻。
其名为《海上见闻录》。
周娘子帮她联系了书商,出了第一本书。
由此青萍有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她兴致勃勃地给裴晏清和沈昭宁给寄去了自己的第一本书。
没多久这本书在京城也打开了销路。
她的小金库又多了一点。
*
羲和三年春,小皇帝萧承远落水离世。
沈昭戈裴晏清合力举沈昭宁称帝。
自然有人极力反对,但沈昭戈把萧家子孙杀绝了。
也就萧玉嫣和裴明珠那个女儿还活着了。
萧家无后,沈昭宁登基,顺理成章。
年号改为开元。
自今而后,天下臣民,不论男女,皆可为国效力。
开女子科举,许女子入仕、入军、入医、入工。
凡男子可为之业,女子皆可为之。
诏告天下,咸使闻知。
全国上下开女子学堂,崔蕴之领国子监祭酒一职。
成为了开朝第一任女官。
不服者自然有之,但沈昭宁力保。
崔蕴之舌战群儒,四书五经无所不知,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妙。
二十年前那个名震天下的清河才女崔蕴之,好像一夕之间又回到了。
满朝文武皆拜服。
崔蕴之的上任,也开启女官朝代的一个序幕。
激励了无数后来者。
她与裴季安一纸和离,也算是震惊朝野的第二件大事。
崔蕴之走得洒脱,什么夫君儿子责任都不要了。
甚至都没有提前和裴晏清说,只是和离后对他说,“怀澈,以后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吧。”
因为母亲,也要去走母亲自己的路了。
从此史书上留下的不是裴夫人,而是崔蕴之三个大字。
她想起多年前裴晏清在祠堂中的那番话,也许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想离开了。
她几乎净身出户,只要了自己好不容易教出来的丫鬟小厮们,另立门户。
连张五娘一众厨娘也接走养老去了。
毕竟这是青萍当年的要求。
虽然崔蕴之算不上什么磊落之人,但能做到的也尽力做到了。
裴晏清看崔蕴之走了,亦脱离侯府,自己有了府邸。
如今文成侯府的侯爷是裴晏时。
侯府主母是以前的柳姨娘。
裴季安看见两人颠鸾倒凤,一气之下,竟然中风了。
也就陈姨娘还念着一点点旧情,愿意照顾他。
两个人报团取暖,日日夜夜哭。
整个侯府没有了崔蕴之和裴晏清,本来乱成了一碗粥。
裴晏时也是个有本事的,硬生生支棱起来了。
他野心不大,守着自己的好日子,也算过得惬意。
偶尔去看看裴季安,再刺他两句,开怀极了。
*
开元科举,定于明年三月开考。
不论出身门第性别,皆可报名。
男女统考,中举者,授官入职,同俸同权。
沈昭宁做到了当年对青萍的承诺。
当真是一言九鼎,一诺千金。
青萍从江南回来,去了崔府看望了张五娘和一众丫鬟朋友们。
时至今日,崔蕴之已经完全不在乎裴晏清娶谁了。
对青萍也和蔼可亲起来。
如果没有青萍,她可能当时也不会头脑一热就同意了崔灵文的造反之举。
造反算什么,反正身边都是反骨。
崔蕴之自己开导了半天,就把自己开导好了。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两人对坐,崔蕴之也终于开始正视她。
说道:“当年我派人杀你,你怨不怨我?”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
青萍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气愤地说:“你不信守承诺!”
“那你回京城,还忽悠我儿子的事,我可没有和你计较。”
青萍心虚地摸摸鼻子,坐下了。
她哼了一声,“那是陛下让我忽悠的!”
要不然,当她想忽悠吗?
崔蕴之反驳道:“不管怎么说,你也没有做到你的承诺。”
青萍无所谓地摊摊手,“好吧,那我们就两清了。”
两个人握手言和,崔蕴之问及青萍日后的打算。
“自然是参加科举。”
“科举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尤其是今年的开元第一年,是机遇也是挑战。
可能某些世家大族自持身份,不会让族中子弟下场。
所以竞争倒会小一点。
而崔蕴之和张郃刚好是这第一届的主考官。
“怎么?崔祭酒不信我?”青萍挑眉道。
崔蕴之轻“呵”,“崔祭酒”这个称呼取悦到了她。
但还是要笑青萍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
“崔大人,我们来打个赌吧!”青萍微微一笑。
“什么赌?”
“我若是考上了,你把裴晏清赘给我如何?”
“……”崔蕴之麻了,“你什么意思?”
“我和裴晏清二年前就和离了。如今我又看上他了,所以想求娶他!”青萍说得坦荡。
崔蕴之翻了个白眼,“你有什么家资?”
“我考上就有了!”
“你这么自信?”
“这个自然。”
毕竟她可是找了裴晏清当老师的。
崔蕴之眼眸一转,“好,只要你能考上状元,我就把怀澈赘给你。”
“状元?”
“没错,怎么?你考不上。”
青萍咬咬牙,“一言为定。”
两个人立下字据,各持一份。
青萍走后,净瓶看着字据啧啧两声,提醒道:“小姐,你就这样把世子给卖了,他回头恼你怎么办?”
崔蕴之勾唇,“我看某人怕是上赶子想入赘呢。”
随之拉过净瓶的手说道:“净瓶,今年你也下场去参加考试。”
净瓶大惊,急忙跪在崔蕴之膝下说:“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不要我了吗?”
她心中慌乱,几乎落下泪来。
崔蕴之笑道:“傻孩子,我是想让你正大光明走到我身边来,以你的学识,考上不成问题。”
而且现在净瓶已经在帮她处理一些政务上的事情。
她虽然可以找沈昭宁为净瓶赐个官职,但赐来的哪有自己考上的来得名正言顺。
就像青萍,以她多年在边关的军功也完全可以得个一官半职。
但偏偏要通过科举入仕,就是因为这是天下读书人都认可的一条路。
从这条路走出来,腰杆也挺得直些。
明年开元第二年,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
“小姐,可我是奴才……”净瓶仰头看着崔蕴之,喃喃道。
自古以来,为奴者是没有资格参加科举的。
崔蕴之摸了摸她的脸,怜惜地说:“净瓶,这些年辛苦你了。”
净瓶诚惶诚恐:“小姐,你这是哪里的话,您的恩情奴婢没齿难忘,您这样说,让我情何以堪?”
“你从小就跟着我、伺候我,以前我总想着给你找户好人家嫁了。你有志气,我有私心,才一步步留你到今天。现在我们新的陛下,开了女科。这是一个崭新的朝代了。净瓶,你也该去闯一闯了。我也不想再拘着你。”
有才者,自然该天地广阔。
“小姐——”净瓶一时之间泪眼朦胧,不知说什么才好。
崔蕴之替她擦了擦眼泪,“乖,等你有了功名,便把你姐姐净枝接出来吧,我听说净枝受了不少委屈。你的腰杆硬了,也能替你姐姐谋个好出路。”
净瓶闻言,伏在崔蕴之的膝盖上痛哭不止。
那样的好光景,净瓶连想也没有想过。
如今,她家小姐要一一捧到她面前。
崔蕴之扶起净瓶,替她拍了拍膝盖,“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们净瓶的膝下也该有黄金。”
净瓶红了脸,“小姐,你取笑我。”
崔蕴之正色道:“不是取笑,净瓶啊,你对我很重要。”
现在朝代不一样了,旧的腐朽规矩也该是时候一一丢弃了。
她也只是命好,当了小姐。
下人的命,不贱,一点也不贱。
净瓶净枝和她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过去,是她辱没了她们。
*
青萍回到裴晏清的府邸,把字据一下子丢进了裴晏清怀里。
“这下你满意了?”
裴晏清最近老是担心青萍不要他了。
天天缠得厉害。
连读书写字也教地敷衍。
青萍不得不给他吃个定心丸。
裴晏清不满道:“为什么一定要是状元?你们应该写考上举人就行!”
青萍冷冷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对我没有信心!”
“如今开考在即,你学得时日不长,如何能和他人寒窗苦读十载相比?”
裴晏清站起来,绕到她面前,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种着急。
青萍上手摸了摸他的脸,“啥时候考上了,啥时候赘你。”
为了能够顺利入赘,裴晏清也开始了备考模式。
成亲和科考,是一样紧急的事。
接下来几个月,侯府西厢房的书案上永远摊着两本书。
青萍读经,裴晏清读史。
青萍做题,裴晏清批公文。
两个人各坐书案一头,中间隔着一盏灯,灯下堆着两个人的书和笔墨。
有时候青萍遇到不懂的经义,就用笔杆敲敲桌面,裴晏清便抬起头来,凑过去看她的书给她讲。
他讲得很细,从训诂到义理,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
偶尔也会争论两句,但裴晏清嘴甜,哄一哄也便好了。
青萍如此一路颇为顺利地考了上去。
还认识了几个女考生,天南地北地从四方来。
有贵门女子,也有寒门女子。
大家伙都憋着一口气,非要考出个好名次出来。
青萍一边感觉压力大,一边又莫名欣慰。
晚上青萍抱着裴晏清感慨,“你说我是不是年龄大了,竟然也有几分老来欣慰的感觉了?”
裴晏清吻了吻她的指尖,“你一手促成的,是该欣慰一下。”
随之剥了衣服,不害臊地说:“娘子最近看书辛苦了,为夫替你松散松散筋骨。”
青萍敲了敲他,嗔道:“你还没有进门呢!”
裴晏清也不恼,帮她肩背按了按。
手指穿过她散下来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梳着。
青萍躺在床上,头枕着他的腿,闻着那股熟悉的松香味,忽然觉得眼皮沉得厉害。
裴晏清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一夜无话,满室温情。
只是青萍睡着了,口中还念叨着之乎者也的经书之言。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这篇快收尾了,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第84章 科举,她已经等太久了
三月初,裴晏清拉着青萍去了寂照山。
大抵是看她学得过于勤奋、紧张。
特意考前带她来放松心情。
裴晏清说古往今来,很多学子都会来寂照寺祈求功名以及官运亨通。
青萍和裴晏清是骑马来的,卯时到的山脚。
裴晏清说等爬上山刚好看日出。
旭日高升,是个好兆头。
青萍疑惑道:“你现在怎么也开始信这个了?你以前参加科举也会来这里祈福吗?”
裴晏清牵着她,拾阶而上,“那时候我倒没有来,是母亲替我来的。”
“崔祭酒现在也不拜佛抄经了,她说有那时间,不如看两卷史书呢。”青萍笑着说。
政务繁忙,崔蕴之天天焦头烂额,哪有时间再去相信什么鬼神之说。
“反正来都来了,就当是散心了。”
天还没亮透,山道上已经有人了。
几个穿着青衫的学子,背着书箱,走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香烛,一看就是来求功名的。
还有几个妇人,挎着篮子,里头装着供果和纸钱,嘴里念念叨叨的,大概是替家里的儿子或夫君来祈福。
青萍今天穿了件素色的衣裳,头发挽得简单,只别了一根银簪。
她抬头看了看山顶的寺庙,晨雾缭绕的,飞檐在树梢间若隐若现。
两人先是进殿燃香,拜了拜文昌大帝。
青萍跪在蒲团上,闭着眼许了个愿。
小沙弥走过来,问青萍要不要抽只签。
青萍睁开眼:“要钱吗?”
小沙弥笑笑,“施主,不要的。”
青萍拿过来摇了摇,一支木头签掉落在地上。
捡起一看,默念道:“和氏璧?”
青萍倒知道这是《韩非子》里面的故事。
小沙弥说道:“施主,可以到这边解签。”
青萍跟着他走过去,一个老和尚,须眉皆白,坐在窗下,面前摆着一摞签文。
旁边竖着一个牌子,上面写道:十文钱一解。
算不上贵,但青萍还是感觉被套路了。
小沙弥站在一旁咧着嘴笑,天真无邪。
裴晏清走过来把钱付了。
老和尚笑眯眯接过青萍手中的签文,“施主,你这是求什么?”
“求功名。”
“那这是上上签,施主定然可以一举高中,蟾宫折桂。”
“何解?”
“璞玉藏石几经春,无人识得连城珍。一朝剖出惊天璧,方知造化有深恩。”
青萍感觉说了和没说一样。
不过她现在也看得懂诗文了,自然知道这首诗的寓意不错。
老和尚继续拂须道:“此签主功名有分,然须耐得寂寞,守得本心。莫因一时未遇而自弃,莫因旁人轻视而自疑。玉在石中,不改其润;兰生幽谷,不改其芳。待得云开见日,自有识玉之人。此签大吉。”
青萍笑道:“大师倒是会说些好听的话。”
“非也非也,这是解出来的,非是说出来的。”
“行吧。”
青萍从兜里掏出一两银子,添了个香油钱。
裴晏清也另外添了一些。
两个人才携手走了出去。
青萍嘟囔道:“总感觉被忽悠了。”
“求个心安。我们去后山看日出。”
旭日从云海里升起来,金红色的光铺满整片山顶。
站在寂照山上,可以远眺京城的繁华。
山中红叶,四季常在。
对面的山上还有一个小庵,青萍指了指问道:“那边的屋子是什么?”
裴晏清略微一顿,“是水月庵。”
“就是关裴明珠的地方吧?”
青萍其实没有刻意打听过裴明珠的下落,毕竟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有次去崔府,听见崔蕴之让派人去水月庵中送东西。
才知道裴明珠被关在了那里。
而且裴明珠生了一个女孩还夭折了。
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不过这属于皇家的事,青萍并不想多加打听。
就像之前的小皇帝萧承远,也是意外去世了。
青萍对裴明珠的悲惨完全无感,甚至她不缺吃喝,比其他人还舒服不少呢。
更何况她对裴明珠一直心有芥蒂,并不喜欢。
她没有多余的同情心。
两人下山的时候,碰巧遇到了净瓶和她的姐姐净枝。
这还是青萍第一次见净枝。
裴晏清也很恭敬地喊了,“净枝姑姑。”
净枝温婉端庄,只是面色苍白,急忙道:“世子爷,可真是折煞奴婢了。”
净瓶道:“阿姐,你又忘记了。如今该叫裴大人了。”
裴晏清早就不是世子了。
众人相谈了一会,便各自散开了。
*
三月中旬科举,裴晏清替她打理了一切琐事。
天还没亮,青萍就被裴晏清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裴晏清把她的头发绾好,又接过他递来的热帕子敷了敷脸,总算清醒了几分。
裴晏清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便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看起来倒像个送考的书童。
他把一个包袱搁在桌上,一样一样地点给她看:“笔三支,墨两锭,砚台一方,稿纸十张——不够的话号舍里可以申领。食盒两层,上层是点心,下层是粥。暖手炉在夹层里,炭我给你添够了。替换的衣裳一套,万一泼了墨可以换。还有过夜的毯子。”
青萍搂着他,笑呵呵地说:“裴首辅,还真是贤良淑德呢!”
裴晏清把人抱到餐桌前,“别贫。吃饭。”
青萍揉了揉他的耳尖,“呀!你怎么红了?”
平时脸皮不是很厚的吗?
裴晏清扭过头去,替她布了菜。
笑着看她,“看你这个样子,是胜劵在握了?”
青萍放下不安分的手,老实了!
说实话,她真的一点胜算也没有!
毕竟能走到这一步的,个个都博学多才。
饭后,青萍接过包袱背在肩上,裴晏清又递过来一只小瓷瓶。
她接过去拔开塞子闻了闻,是薄荷油。
“困了抹在太阳穴上。”他说。
“嗯嗯。”
两人上了马车,往考场赶去。
贡院门外,有不少来送考的。
而且考生的年龄跨度也极大。
下到桃李年华,上至白发老翁。
但一眼望过去,还是男子更多。
裴晏清殷殷叮嘱道:“策问务实即可,诗赋你自由发挥。”
“裴晏清。”青萍打断他。
他住了嘴。
青萍踮起脚,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转身就往贡院里跑。
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黑压压的人群里。
裴晏清站在原地,摸了摸嘴角,唇角慢慢弯起来。
旁边的礼部官员低着头假装没看见,首辅送考也算是开了眼了。
若是其他人知道了,说不定得说走后门呢。
其实原本的主审官还真有裴晏清,只是他推拒了。
毕竟他熟知青萍的字,不可能不偏心几分。
贡院的门在卯时三刻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闷而厚重。
青萍坐在逼仄的号舍里,面前是一张窄窄的木板桌,头顶是一方四四方方的天窗。
墙上有前人留下的字迹,混乱成一团,看不清楚。
天光从上面漏下来,落在她摊开的卷子上。
青萍研墨执笔,从容落笔。
她想这一天,她已经等太久了。
幼年时她问父亲为何不送她去学堂读书。
父亲说皇帝不给读。
果然只有没本事的皇帝,才会不允许女人读书写字。
现在这个皇帝,青萍很喜欢很满意。
而且沈昭宁休养生息,凡是有灾情的地方有施行免税政策,百姓皆交口称赞。
沈昭戈掌管兵权,四方蛮夷都不敢乱动。
开元会是一个太平盛世。
青萍第一次读懂了书里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有此明君,当为社稷百姓之福。
头一场考帖经。
题目从《四书》《五经》里出。
青萍看到第一题“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裴晏清陪她读了三个月,每一句都掰开揉碎了讲过,连注疏都逐字逐句地比对过。
第二场考策问。策问题目出得极务实,第一问“论今岁江淮水患之策”。
她想了想,提笔写道:“水患之要,不在堵而在疏。疏之之法,不在河工而在吏治。臣请以三事言之:一曰核灾情,二曰清款项,三曰用能员。灾情不核,则赈济不均;款项不清,则中饱私囊;能员不用,则政令不通……”
另外几问,一一作答。
第三场,诗赋。
三日之后,裴晏清来接青萍出考场。
春雨绵绵,裴晏清穿了件青色便服,撑着伞,立在贡院之外,如青竹生于庭。
引入侧目,议论纷纷。
青萍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到了跟前,裴晏清替她擦了擦发丝上的雨水,“考完了。”
青萍抬眸,“考完了。”
“那我们回家吧。”裴晏清牵着她的手一步步离开。
青萍回去洗漱了一番,倒头就睡。
等睡了一天一夜,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半夜抱着裴晏清,有点沮丧地说,“裴晏清,我可能考上不状元了!”
不得不说,青萍可能高估了一点自己。
帖经,策问,诗赋。
她自认为策问答得倒不错,她治过疫情,去过边关,也管过商队的账务。
至于诗赋,她实在无法托大。
裴晏清亲亲她,安慰道:“没事,考不上我也赘你。”
“……你想得挺美!”青萍踹了踹他,“你母亲可不会同意的。”
“她现在忙于政事,不会管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青萍一本正经道。
“开元可不兴这个了!”
裴晏清扑进上去,把人压在被褥间,细细品味。
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四月放了杏榜,榜单用黄纸书写,张挂于京城门。
青萍哇的一声扑进裴晏清怀里痛哭起来。
她考了第四名,前三甲都没有进。
裴晏清拍拍拍她安慰道:“二甲第一名,已经很厉害了。”
毕竟满打满算,青萍认识字都没有几年呢。
也算是天赋过人了。
净瓶考了第六名,也是极好的成绩。
青萍打心底里为净瓶姑姑高兴。
状元是个乡野出生的女子名为林巧玉,还是个寡妇。
这个消息一出,可谓是天下人震惊。
有很多落榜的学子心里不服气,他们都认为自己不可能在才学上输给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
竟然联名上表,请求重新裁定状元之人。
若是男子,可能还不会引起这么多人的不满。
沈昭宁冷笑,到底是不满女状元,还是不满女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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