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还是她太狭隘了
裴晏清眼睛一亮,又瞬间凛冽下去,“这怎么会在你手上?”
沈昭戈哈哈大笑几声,骑着马围着裴晏清转了几圈,打趣道:“原来阿离说的负心人就是你啊?你既然已经成亲了,还去追人家小姑娘干什么?”
负心人?裴晏清嗤笑一声,到底谁才是负心人?
他不欲多言,伸手想从沈昭戈手中拿过手镯。
但从沈昭戈手里抢东西,可不是件容易事。
两个在马背上过了几招,沈昭戈赞道:“好小子,几年不见,倒是愈发精进了。”
两个人年龄相差不大,沈昭戈不过是大了一个月。
小的时候拜过同一个武术老师,上一次过招,还是三年前呢。
但尽管裴晏清武功不错,但比之沈昭戈还是略逊一筹。
她可是在边关当了十几年的先锋大将。
“这是阿离送我的军费,你想要,也该先问一下我!”
裴晏清一听是青萍送的军费,也停下了手,“那就送你了,她人现在在哪?”
沈昭戈却不依不饶,苦口婆心,“你实在太荒唐了,在新婚之夜去追别的女人,让你新娶的妻子该如何自处?”
同为女子,沈昭戈感觉裴晏清这事不厚道。
若是有人敢如此欺辱她,她必定让他脑袋搬家。
裴晏清咬着牙说,“她就是新娘子,在新婚夜——逃了!”
“哈?”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昭戈先是“嚯”,再是“嘶”,最后连“啧”三声。
裴晏清长话短说,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沈昭戈揶揄嘲笑之后,才快马带人来到了渡口。
“我就把她送上船就离开了,跟的是周家的商队,安全定然无虞。”
看着一望无际的滔滔江水,随即道:“你坐船肯定是追不上了,快马加鞭到苏州那边的渡口没准还能蹲到人。”
裴晏清淡漠的眉眼间蒙上了一层阴影,下颌紧绷,唇线抿直。
和沈昭戈道了一声谢,便快马南下去了。
沈昭戈稀奇地望着远去的背影,心道这次回去和妹妹有的聊了。
有生之年,见到这样的裴晏清,也不算白活。
她没心没肺地大笑两声,回身快马往京城去了。
……
沈昭戈做事很周到,商队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人们都叫她周娘子。
走路带风,说话利落,一看就是走惯了江湖的。
还指了个身边的丫鬟金玲贴身照顾青萍。
船舱不大,随波轻晃。
青萍躺在窄窄的铺位上,睁着眼看头顶的舱板。
船身一摇一摇的,像是儿时的摇篮。
她没有坐过船,这还是生平第一次,免不了头脑发晕。
想起给沈昭戈的那个手镯,若是被裴晏清看见了,可能是个巨大的破绽。
而且夫人也知道她去江南。
万一和裴晏清说了可怎么办?
但想也没用,人已经在船上了。
不幸的是,当晚海上起了台风,巨浪翻滚。
青萍随着船上下颠簸,小丫鬟金玲守着她身边安慰道:“不怕不怕,海上起风是常有的事。”
她心下感慨,周娘子手底下的一个小丫鬟也这般镇定自若,让人自叹不如。
金玲看起来比她年龄还小,青萍好奇问道:“你不怕吗?”
“怕什么,龙王爷不会收好人命的,我们娘子说的!”
她自小就跟着周娘子走南闯北,见过塞北的风沙、大漠的孤烟、长河的壮阔。
这点风浪在她眼里完全算不得什么。
青萍心中暗笑她单纯,老天爷收入性命可不会看品行。
“周娘子是个什么人,我看这个商队怎么大多数是女子?”
金玲一听这话来了精神,眼神唰亮,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周娘子的发家史。
周娘子,原名周湘,是周家次女。
周家是江南一带行船商人,家资并不算丰厚,不过二三条大船而已。
周湘自小就喜欢随父亲大江南北的闯荡,学了一身的好本事。
后来周父去世,周家长子继承了商船。
不久长子风流死在了青楼,各房开始分家产。
周湘以终身不嫁为代价,强势接手了家里的商船。
她性格豪爽,广交四方豪杰,渐渐把家里的生意做大了起来。
招收培养了不少的女水手。
现在周家在江南一带,也颇具声望。
尤其是周湘,本人也足够传奇,本地人都如雷贯耳。
好不容易来个不知道的,金玲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听得青萍连连惊奇,可谓是给足了情绪价值。
金玲:“如今家里有小姐公子,娘子平时都住在荆州那边。姐姐你也是运气好,一来就坐上了娘子亲自带的船。”
“咦?”青萍惊讶道:“周娘子有孩子?不是不嫁人吗?”
“是啊。”金玲自然说,“娘子赘了一个漂亮夫婿。”
青萍大为震撼,还是第一次见男子入赘的。
以前可都只在话本子里面听过。
“那入赘的郎君争夺家产怎么办?”
虽然周家和青萍半毛钱关系也没有,这会倒真心实意为周娘子担心起来。
金玲“啊”了一身,连连摆手说:“不会的不会的,郎君身体病弱,连我也打不过,更不要说行商了。”
说完她喜滋滋地一笑,“娘子说只要我好好学,等我攒够了钱,就也给我赘个标志的小夫君,端茶倒水。”
“……”青萍沉默,青萍羡慕,青萍酸溜溜地说:“你命真好!”
同样是当丫鬟,怎么在侯府她就是胆战心惊,想寻个好夫君依靠。
也没人告诉她可以让男人入赘啊?
还是她太狭隘了!
金玲呵呵笑,“我就是命好啊,在周家当丫鬟是我干过最好的差事了。”
“你干过很多差事?”
“我娘是青楼的,我小时候就在青楼打杂,后来我娘就把我送进周家当丫鬟了。”她神色坦然地说起自己的身世。
青萍道:“可是当丫鬟是卖身为奴……”
“阿离姐姐,周家的奴籍很好脱的,只要有了一技之长,可以留在商队里干活,就可以拿到卖身契了。”
说完她给自己打气,“我一定要在十八岁之前脱籍。”
“真是好志气!”青萍赞叹道。
金玲红着脸,“嘿嘿,如果阿离姐姐想留下来,我可以去和娘子说!”
又道:“不过,阿离姐姐你身体太弱了,得多吃一点!”
“……谢谢你,不过我还有其他事。”青萍无奈一笑。
如果不是身份不便,她是真有点心动。
随后风浪渐平,周娘子敲开舱门进来看了看,见两人都还全须全尾地活着,点了点头。
金玲凑上前讨赏,“娘子,刚才阿离姐姐很害怕,可是我安慰她的。”
周娘子给了她一个指弹,宠溺道:“就你会讨巧。”
随后问了问青萍身体怎么样,金玲听不听话。
青萍被金玲闹了个红脸,“好多了,多谢挂念。金玲也很好。”
金玲是个活泼可爱的姑娘,说起八卦来更是头头是道。
周娘子看她无事,只说大风把船吹歪了,可能凌晨的时候要临时靠岸一下。
青萍点了点,问道:“不知在哪里靠岸?”
“徐州。”
“那我在这里下船可以吗?”
“咦,你不去苏州了?”
青萍垂眸浅笑,“去的,只是我有一个亲戚刚好在徐州,我想顺道去看看。”
客人要下船,周娘子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只是说帮她和当地的商队打个招呼。
若是青萍去其他地方,都可以跟周家的商队走。
青萍很是感谢,只感觉一路上遇到的还是好人多。
若是可以,她也想跟着周娘子大江南北的行商四方呢。
金玲对青萍的即将离去,恋恋不舍,当晚和青萍聊了一整夜的八卦。
说周家的规矩,比如小少爷无礼打了下人一巴掌,然后周娘子知道了,让下人打了小少爷十巴掌。
说各地的风土人情,和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还说起了蜀地,说她见过公主呢。
原来萧玉嫣入蜀地和谢云策成亲那日,她刚巧和商队在街上吃饭,看见了公主的玉撵。
青萍问:“羡慕吗?”
“当然羡慕啦。”
“那……你会嫉妒吗?”
金玲不明白地望着她,“我为什么要嫉妒呀?虽然公主看起来很风光,但我过得也很好呀。”
每天都有新鲜的事情,周娘子还愿意教她,给她发工钱。
船上的叔叔婶婶们对她都很好,金玲的小脑瓜里面只是明灿灿的未来。
她感觉自己好极了,就算拿公主的生活和她换,她还要思考一下呢。
黑暗中,青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想,真好啊。
眼中有万千风景的金玲,哪里看得上俗物。
若是人人都能自由地见大千世界,生活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是不是都会滋养出金玲这样的性子?
青萍很少会有自卑无用的莫名愁绪,就算在裴晏清身边,她也很少会生出这般感慨。
她不会感觉裴晏清真好,只会感觉裴晏清还不够好。
但在开阔明朗的金玲面前,她犹如窥探幸福的小偷。
甚至生不出一丝的邪念。
只想说,金玲,真好啊。
希望她永远这么好,值得每一束黎明的光照进船舱。
金玲惊喜地大喊:“阿离姐姐,天亮了。”
随之又伤心下来,“唉呀,你要走了!”
青萍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金玲,我们有缘再见。”
两人在甲板上拥抱分开,青萍站在岸边看着船只远去,金玲像个太阳一样奋力朝他挥手。
她也用力地回应着。
随后她辞别了周家的商队,去了药店拿了药,找了家客栈暂时住了下来。
她打算在这里休养一天,再往西去,随便找个顺眼的地方待下来。
*
裴晏清日夜兼程,好不容易赶到了苏州渡口。
周家商队一靠岸,他就派墨棋上前询问。
片刻后,墨棋把周湘带上了酒楼。
之前裴晏清在江南办案的时候,倒是见过周湘一次。
只是彼此并没有说过话。
毕竟裴晏清身份尊贵,周家的生意还算不上特别大,搭不上。
周湘看了裴晏清一眼,没有过多寒暄,只是恭敬说道:“世子,您打探的那位姑娘前日已经在徐州下船了。我拦了两句,她说要寻亲,非下不可。”
裴晏清冷笑一声,他倒不知道青萍哪里来地这么多亲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她身体怎么样了?”
听沈昭戈说青萍受伤了,他一路上也是担心万分。
硬生生在渡口这里等了一夜。
没想到还是让人跑了。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感慨青萍运气好,还是自己运气差。
“想来应该是差不多好了,下船时已经可以自己走了。而且我已经安排徐州那边的商队对她多加照看,只要徐州界内,定然是无事的。”周湘其实没有过多关心青萍的伤势,她哪里知道她的身份不一般,只以为是个寻常的落难姑娘。
裴晏清站起身朝周湘拱了拱手道谢,“多谢周大当家。”说罢就要离开。
周湘却叫住了他:“世子留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推过桌面,“周家商队在徐州有十几个铺面,码头、客栈、车马行都有自己人。世子若是信得过,我这就传信过去,让他们查查那姑娘的去向。最迟今晚就有回信。”
裴晏清低头看着那张纸,那是一张周家商号的通行文书,上面有周湘的印鉴。他沉默了一息,接了。
聪明人和聪明人,是不需要说太多的。
裴晏清站在窗前,看着周湘利落地下了楼,融进渡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墨棋凑上来问:“世子,周娘子的话可信吗?”
裴晏清把那张文书收好递给墨棋,声音淡淡的:“周家想在生意上更进一步,不会在这种事上扯谎。你即刻飞鸽传书给徐州那边,让他们查。另外,备马。”
“去哪?”
“徐州。”
天南地北,总要把人抓回来。
但是让裴晏清没想到的是,他又扑空了。
等他赶到徐州的客栈时,青萍已经离开徐州两天。
而裴晏清已经不能再继续追踪下去了。
七月二十五,朝廷急召他回京,送了新的任命。
成亲第七日,他被任命为御史,去往西州治疗瘟疫。
黄河决堤,大水淹没了黄河两岸地田庄农户。
原本这个差事是二皇子带着工部侍郎前往治理安顿。
黄河水患是暂时治理好了,但大水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瘟疫。
谁也没想到二皇子染上了瘟疫,竟然直接死在了西州之地。
如今西州御史全朝堂无一人敢站出来领下,老皇帝左思右想之下,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裴晏清。
裴晏清:……老皇帝可能是想他死!
而朝堂之上,如今的局势也愈发明显了。
二皇子一倒,文官集团就散乱了。
老皇帝的儿子如今只剩下三位,五皇子六皇子还有年纪尚小的九皇子。
皇位对于五皇子来说,犹如探囊取物。
裴晏清匆匆忙忙回京领了圣旨。
“西州瘟疫肆虐,着御史裴晏清即刻赴西州安抚百姓、督治瘟疫,不得延误。”
他连去二皇子宫中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就带着京中的药材和御医去了西州。
只有墨棋带着几个手下天南地北在外面找青萍。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留下一个标记,表示自己来过。
省得到时候找不到人,世子爷说他不用心。
【作者有话说】墨棋:合着天南地北 就我一个在外面找呗!
青萍:早知你来,我也不跑了!
第72章 密谋造反
二皇子府中,白幡从门楣一直垂到地面,来往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
沈昭宁一身缟素跪在灵前,腰间系着粗麻孝带,头上簪着一朵白花。
整个人瘦得像一剪薄纸,风一吹就能飘走。
她的身边跪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
是二皇子唯一的骨血,也是前任二皇妃留下的孩子。
大名叫萧承远,乳名阿远。
他年龄还太小,对死亡还没有完全理解,惶恐地看着人来人往。
他小心翼翼地朝沈昭宁的方向挪了挪,藏在她的影子里。
萧连景带着裴明珠前来吊唁的时候,沈昭宁叩首还礼。
萧连景上完香,走到她面前站定,停了片刻,“皇嫂节哀。”
沈昭宁平淡地说:“多谢。”
裴明珠走过来,两人对视一眼,萧连景走到了另一边等她。
裴明珠攥着沈昭宁冰凉的手指搓了搓,声音亲切:“表姐,你瘦了。”
她的掌心温热柔软,指甲上涂着淡粉的凤仙花汁。
沈昭宁原本就身体瘦弱,遇到这事,更是憔悴了几分。
脸色几乎苍白到透明。
沈昭宁抽回手,垂眸道:“表妹有心了。”
裴明珠看向沈昭宁身后的萧承远,弯起眼睛笑了笑,“阿远这孩子可真可爱,圆头圆脑的。”
她想伸手摸摸萧承远,却被萧承远躲开。
裴明珠放下手,随之叹了一口气说:“表姐,你身子本就不好,皇兄这一走,往后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我听说阿远夜里常闹,你也真是辛苦。要不我跟殿下商量商量,接你到我们府上住些日子,也好有个照应?”
沈昭宁抬眸望向裴明珠,把阿远往怀里揽了揽,说道:“不必了,表妹的好意我心领了。阿远住惯了这里,换个地方怕不习惯。”
裴明珠掩嘴笑了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表姐,我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弱女子如何养得好皇孙。”
说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等我的孩子出世,刚好和阿远做个伴。”
沈昭宁攥着孝服的手指微微收紧,如今宗室内只有阿远这一个嫡长孙。
萧连景竟然还提防得紧。
沈昭宁落下泪来,弱不禁风地说:“他只给我留下这一个孩子,我自会好好教养。不劳表妹费心。”
裴明珠脸上的笑淡了点,心底不屑。
她理了理袖口,语气也变得不咸不淡:“表姐这话就见外了,我不过是替五殿下传句话,你若不领情,那便算了。”
正说着,灵堂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其他人看见众人纷纷道,“沈将军。”
沈昭戈沉声道:“嗯。”
沈昭戈风风火火闯进来,甲胄未卸,身上的寒气把满堂烛火都带得晃了晃。
她今日在西校场那边领命检阅禁军,检阅出了一身气。
天天吃得好,喝得好,但骨头却软了。
也就那个指挥使顾夜阑带的禁军,还算能看点。
她大步走到沈昭宁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妹妹苍白的脸色,眉头拧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裴明珠脸上,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呦,表妹你也在这呀,好久不见。方才在外面听见你替五殿下传话,没听太真切,不知是什么话?”
裴明珠暗暗心惊,隔那么远也能听见?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表姐没什么,不过是玩笑话。”
“便是玩笑话也要谨慎。”沈昭戈的眼神射向裴明珠的肚子,“毕竟也是要当母亲的人了。”
裴明珠咬牙切齿,她已经贵为皇妃,沈昭戈见到她不行礼便也罢了,却还如小时候一般刺她,真是可气。
但看向沈昭戈腰间的宝剑,她又泄了气。
“好的,表姐。”她微微躬身,走了出去。
萧连景对沈家人没有什么可说的,淡淡扫了一眼灵堂前的两姐妹,就牵着裴明珠走了出去。
沈昭宁扑进沈昭戈的怀里,喊了一声“阿姐”。
过了一会崔灵文和崔蕴之也来了,帮着一起处理后续事宜。
沈昭宁嫁进二皇子府里,不过短短几个月,就要面对这种天人永别的局面。
崔蕴之自小看着沈昭宁长大,自然也是心疼得紧。
*
晚间,沈昭宁和沈昭戈同寝一榻。
姐妹二人已经三年没见了,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沈昭戈握着妹妹的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边关?”
如今二皇子死了,沈昭宁独守京城她实在担心。
若是五皇子登基,说不定还要拿沈家人开刀呢。
沈昭宁身体弱,关进大牢里两天恐怕也就小命不保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带着身边最安心。
她这次回来得巧,刚好遇着这事,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多待了。
粮草已经催到了,她要尽快回边关了。
“阿姐,我走不掉了。”
沈昭宁的目光在烛火下摇晃,像是一池破碎的水。
“如今父亲手里还有兵权,萧连景暂时不会动我的,只是未来可就说不准了。”
一旦五皇子登基,迎接沈家定然是兵权被夺。
沈昭宁或许可以靠着现有的身份苟活,但姐姐定然要下去陪那个早死的太子的。
她怎么可能舍得?
最近几日,她都忧心忡忡,就是在想这件事。
沈家的危局早已注定,但是她没有料到,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沈昭宁自从嫁给二皇子后,并没有隐瞒自己的谋略和胆识。
二皇子对她也颇为欣赏,原本只是想娶回一个花瓶,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既然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两个人也常在一起共谋大事。
这次黄河决堤一事,还是沈昭宁提议他揽下的。
若是办得好,少不得提升许多名望。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二皇子竟然直接死了。
沈昭宁听闻消息懵了一瞬,随后立即找上了府里的幕僚。
颇费了一番口舌,但众人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皇孙年龄尚小,一个病弱的女人独木难支。
二皇子一脉彻底没戏了。
最后只有一个年事已高的老头愿意留下来,名为贾潜。
沈昭宁看着她叹气,他相貌平平,平时也不算活跃,活得和透明人一样。
也不知二皇子当初怎么收罗的人才,就当是赡养老人了吧。
沈昭宁也没想到这个老头,在众人走后会对她说,“皇妃,老朽想和你下盘棋。”
一盘大棋。
沈昭宁起身坐在床上,望向姐姐,郑重地问:“阿姐,给你多少人可以从宫门外杀进去?”
“嗯?”沈昭戈的眼眸瞬间沉下去,黑压压的。
她翻身坐起来,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昭宁慎重地点点头,她再也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了。
她手里还有萧承远,怎么说也算是皇家的血脉。
“阿宁,你可知一旦起兵,蛮族很可能趁虚而入,到时候整个萧国恐怕都要沦陷在铁蹄之下……”
沈昭戈是个士兵,她自小就把守护边关当成自己毕生的使命。
若是为了一己之私,弃边关百姓于不顾,那她又面目还去当什么将军。
“阿姐,我不管,我要活着啊!我好不容易才活过了十八,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咱们家满门抄斩吗?”沈昭宁扑进姐姐的怀里放声大哭。
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寂寂无名地死去。
没准到时候萧连景还会把给沈家按个谋反的罪名。
“阿宁,不会的,就算萧连景登基,你手里有萧承远,他不会动你,况且裴家也定然会保你和阿娘一命的。”
若是萧连景称帝,裴明珠定然为后,裴家就是皇亲国戚。
而且裴晏清在朝廷上颇具声望,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
“阿姐,难道你以为你和父亲死了,我和阿娘还会苟活于世吗?”沈昭宁的眼中几乎滴下了血泪。
“阿姐你别傻了,皇后娘娘不会放过沈家的。我要活,更要你和父亲好好活着。”
她低头看着怀里哭得肩膀发颤的妹妹,抬手把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唉……”沈昭戈难得叹了一口气。
她早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但沈昭宁是她唯一的妹妹啊。
黄泉路上,怎么忍心让她相伴?
沈昭宁看姐姐神情松动,继续道:“阿姐,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萧家先祖当年也是乱臣贼子,如今陛下猜忌心重,一个位子闹得血雨腥风。而且就算你拿命守边关,又能守多少年?只要我们能成功,兵钱粮我自然都会给你,助你直捣黄龙,一举扫平蛮族!”
“好大的口气!”沈昭戈无奈一笑,“若是败了呢?”
沈昭宁握着姐姐的手,“阿姐,死亦无悔!”
两两相望,皆是泪眼。
“你尽管能说服我,父亲那里我也好办。我若是想秘密调兵遣将,少不得要和他说。”
沈昭宁把枕下的平安符和一封信交给沈昭戈,“阿姐,你把这个给父亲,他会同意的。如果他不同意,你就要做好先斩后奏的准备。”
“父亲会杀了我们的!”
“阿姐,父亲杀我天经地义;但萧家想杀我,我绝不认。”
沈昭宁向来平静的眼眸中,燃起了一团火。
像是把她这副病弱的身躯也点燃了。
沈昭戈沉默了片刻,眼底露出锋利的光,“如果要从宫门打进去,至少需要八百亲兵,而且最好那个顾夜阑的兵可以不参战。”
当今宫里禁军一共三千余人,皇帝的贴身精锐千余人,现在禁军统领一个是慕容越,一个就是顾夜阑。
慕容越纨绔子弟,手下的兵多但软骨头,不足为惧。
顾夜阑只忠于皇室,倒是个有力的对手。
沈昭宁:“顾夜阑很强吗?”
沈昭戈:“我前天和她交过手,很不错的武艺。若是他是五皇子党,那我至少需要再加一倍的人手,才有可能打平。”
光是八百人进皇城就很难了,更不要是一千多人了。
“阿姐放心,他——我会解决。”
“哈?你怎么解决,杀了他,可没有多大的用处。”
“府里有个幕僚,和顾夜阑有些旧情,而且皇孙也算是皇室血脉,我会说服他的。”
其实沈昭宁和顾夜阑还真见过好几次。
上次皇家宫宴的时候,顾夜阑还捡到了她的手帕,看着不是个穷凶极恶之辈。
她不需要顾夜阑做什么,只需要什么也不做。
而且顾夜阑和慕容越的关系不好,她可以从中挑拨离间一下。
两人有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些细节。
沈昭戈很担心地说,“若是我们反了,裴家那边怎么办?”
裴家可是五皇子党的。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今天是国庆,普天同庆,双更献上!!!
第73章 还真是冤家路窄
沈昭宁低声道:“阿姐,没有办法了。”
她其实很想争取裴晏清,但这个表哥太聪明了。
如果裴晏清真的帮萧连景出谋划策,沈昭宁不得不承认她为数不多的胜算又要少了两成。
除非有一个东西可以拿捏住裴晏清,她才有信心和他谈判。
沈昭宁在必要时候可以不念旧情,那么裴晏清也是必然。
裴家不可能放弃赢面那么大的五皇子,转而选择沈家的。
对于目前的沈昭宁来说,不过一个“拖”字决。
她还要联系顾夜阑和朝中二皇子遗留下来的党羽。
希望萧连景不要那么着急地登上皇位!
也希望剩下的六皇子可以多撑一段时间!
*
青萍离开徐州后,慢悠悠晃荡到了衢州一个小城。
她女扮男装,假装自己是个小哑巴,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在药铺当伙计的活。
但是没干两天,就听说了西州瘟疫的事。
消息是隔壁茶铺的老板娘过来抓药时说的。
她说西州那边已经封了城,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不敢进去,城里的药材和大夫都不够用,朝廷下了令,让周边各州县征调医者和药材支援。
茶铺老板娘压低声音说:“听说还病死了个皇子,是二皇子。这下连皇家的命都保不住,何况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青萍抓药的手顿了一下,心中一惊,二皇子好像是表姑娘的夫君呢!
朝廷下了令,衢州这边的大夫闻言吓得不敢出门,但是总有一些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医者愿意前往。
不巧的是,青萍在的这家医馆老先生就是个热心肠。
孙大夫一把年纪了,还要去那凶险的地方。
家里的儿孙都不愿意随行,但让老人家一个人又实在不放心,就问店铺里面的伙计有没有愿意随行的,愿意给多给点银子。
半晌没人动,最后还是青萍走上前拍拍自己的胸脯,表示自己愿意和孙大夫一起。
孙大夫拍拍她的手说:“我一把老骨头了,没什么好怕的。你们都不用去,我一个人去!”
他背起药箱,迎着晨光,一个人倒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青萍沉默了一会儿,拿了钱和药材,跟着孙大夫一起出了门。
官府征收到不少的医者和药材,众人跟着大部队一路往西州而去。
一路上倒有不少人认识孙大夫,过来打招呼。
尊称他一句孙老,可见在当地还算有点声望!
到了西州城里,一股浓烈的药味和石灰味扑面而来。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人走过也是步履匆匆,用布蒙着口鼻。
现在城里管事的是原本的西州刺史,姓陈。
一个大肚便便的中年人,行事很没有章程。
接见了众人之后,便匆匆走了,把人丢在了一个方姓医官。
方医官和大家介绍了一下现在城里的瘟疫情况。
高烧不退,咳血,腹泻,人瘦得飞快,最可怕的是传得快,往往一个人病倒,全家都跑不了。
接近病人必须要做好防范,有经验的老大夫要一起研究药方。
孙大夫领了两套面巾手套,又从药箱里翻出几味自制的避瘟散,分给青萍一半。
吩咐她小心行事,青萍乖巧地点点头。
他们被分到了城西的一处临时医棚。
棚子是用竹竿和草席搭的,里面摆了十几张窄床,躺着七八个染病的百姓。
有几个大夫已经在里面忙了,一个个脸色蜡黄,眼底乌青,显然好几天没睡过整觉。
青萍放下药箱,卷起袖子,跟着孙掌柜开始干活。
她虽然医术一般般,但打打下手倒是没问题。
住处是方医官统一安排的,托孙大夫的福,她没有睡大通铺。
他和孙大夫单独一个屋,晚上偶尔会伺候他起夜。
青萍就当是在照顾自己爷爷了。
而且青萍感觉孙大夫好像知道她是个女子了,还特意要了两张床。
一连跟着忙着几日,孙大夫年纪大,但事必躬亲,很是认真。
青萍跟着他尝试了好几个药方,但效果都不大。
又过了两日,听说朝廷那边有来了大人物,带了专业的御医。
孙大夫被传唤到了方医官处研究药方,她和其他几个大夫坐在路边吃饭。
暮色从远处的城楼上漫下来,整个城泛着日暮西山的颓然。
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从长街那头传来,她抬头望去。
为首的那个人骑着一匹白马,身形修长,穿着玄色的官服,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疏离的眼睛。
青萍脑子里嗡地一声,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连忙挪挪自己的位置,藏在了一个大夫的身后。
直到那队人马从她面前疾驰而过,她才恍然回神。
怎么会是裴晏清?
还真是冤家路窄。
只是如今的西州城已经被封了,想跑也跑不掉。
青萍不得不叹一声孽缘!
翌日,青萍正给病人喂药。
有人掀了帘子进来,带进一股暮色里的凉风。
她没有抬头,只当是别的医者来换班,直到那个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青萍闻到了一股雨后雪松的味道,瞬间僵住了。
方医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严肃,“这位是京里来的裴御史,来巡视各医署的防疫情况。你把今日重症区的病人数目报一下。”
负责这一片的陈大夫走上前,“重症七人,轻症十二人。今日新收三人,死亡一人。”
说着把名册记录呈了上去。
裴晏清扫了两眼,勘察完情况就走了出去。
可是青萍却震惊地发现跟着裴晏清身后的人竟然是王慕凡!
他的腰间竟然还悬挂着当年青萍送他的兰草香囊。
青萍愣了一瞬,孙大夫拿了个新药方走过来,吩咐她熬药去了。
这是御医院的太医们带来的祖传药方,大家都对此寄予厚望。
*
裴晏清最近很忙,这次出门带了墨书。
而王慕凡完全是崔蕴之塞给他的,说什么还要带个大夫比较安心。
裴晏清不喜王慕凡,自然没有答应。
但王慕凡主动请缨,想为西州的百姓尽一份力。
裴晏清到西州的第一天,就撸了陈刺史的职位。
作为全城的负责人,发现情况不往上报,反而第一时间想办法掩盖。
最后把皇子都害死了,才知道怕。
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倒让几个医官跑上跑下,实在是不像话。
瘟疫扩散成现在这个样子,陈刺史得占一大半的责任。
裴晏清不过略微动刑审了他几句,他就全招了。
至于背后有没有人指使,现在也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亲自走访了全城大大小小的治疗点,让各个点的人把名单汇集起来。
全城确诊一千三百余例,死亡二百七十四人,且每日新增近百。
城中百姓分成两派,一派把病人往外赶,一派把病人藏在家里不肯上报。
毕竟治了这么久,每天还是会有人死。
裴晏清把各坊的死亡名册铺了一桌,看了一整夜。
第二日他走街串巷,让太医们准备了艾草等驱灾的药材,逐户发放,给全城的百姓吃了颗定心丸。
而且吩咐下属逐户排查,有病人的挂黑牌,无病人的挂白牌,争取三天之内摸清全城底数。
新发病例当日报,重症病人当日转,死亡遗体当日埋。
而且根据病例的高发区,锁定了病源。
城中水井直通地下水,但是今年黄河发了大水,而且黄河上游的城前几年闹过饥荒,导致河水污染严重。
河水污染了井水,在治水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解决用水问题。
加之后续死亡的尸体没有及时处理,才一点点导致问题扩散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裴晏清吩咐人把死亡重灾区标出来,让太医全城筛查有问题的水井标记起来。
然后全城大消毒。
为了全城的用水问题,不得不暂时从其他地方调水,也是个大工程。
他忙活了好一阵子,倒是把情况暂时控制了下来。
新增病例在慢慢减少。
就连青萍在基层工作,都感觉有序了很多。
孙大夫感慨说:“这次朝廷那边倒是派了个干实事的御史。”
只是情况控制了,药方还没有研究出来。
御医们带来的祖传药方不管用,不得不重新研究药方。
而御医毕竟是从宫廷出来的,难免高傲。
御医和民医一坐在一起就吵架,分成了两个阵营。
被征召民医,心生不满,不少人都说自己要退出。
本来就是来帮忙的,最后还要看御医们的脸色,谁受的了。
也就孙大夫年纪大了,看得开,想着从中斡旋一下。
青萍时常恨自己装个哑巴,要不然高低上去帮着骂御医们了。
天天一个个不干活,倒是指手画脚很熟练。
青萍医术平平,研究药方还真帮不上忙。
但孙大夫开会的时候,倒是喜欢带着青萍。
毕竟偶尔也会讨论一下有用的药方。
青萍是个爱学习的,天天晚上还抱着药典看。
自己还偷摸开药方,很有钻研的精神。
孙大夫不免起了爱才之心。
平时行医用药对青萍也多加提点。
但是青萍也偶尔会听见其他人嘀咕孙大夫医术很一般,但最好为人师。
也就是年纪大,大家才尊称他一句孙老。
青萍很愤愤不平,晚上回去就和孙大夫告状别人说他坏话。
孙大夫看着青萍纸上的字,叹息道:
“老朽一生确实医术平平,要不然倒是很想收你为徒。”
青萍惊讶了一下,立刻就要跪下拜师。
孙大夫哈哈大笑,把人扶了起来。
他说自己自小天资愚钝,连他父亲都说他是几个孩子中最笨的。
但偏偏后来几个孩子年未及冠便死了,只余他一个医术平平的人继承了医馆。
他说起以前孙氏医馆以前是很大的,不过他经营不善,如今只剩下一两间房屋了。
有点愧对先祖了。
但天资是个残忍的东西,时至今日,他也只会一些基础病理。
用药极为谨慎。
算不上杏林高手。
青萍也没有料到孙大夫会承认自己医术不好,不过不得不说他的外表很唬人。
白白的长胡子,仙风道骨的样子。
青萍咳了一声,犹豫出声安慰道:“孙老,你也不要太难过,而且你也救治过很多人啊。”
别管高不高明,有用就行。
孙大夫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笑说:“我还以为你能憋住不说话呢!”
“您应该早猜到了吧?”
“不用猜,你天天晚上说梦话!”
【作者有话说】青萍:尴尬地想从钻进地缝里!!!
祝朋友们节日快乐~
第74章 你也该殉我
“哈?我说梦话?”青萍涨红了脸,她真不知道自己会说梦话啊!
实在也太尴尬了吧!
“是啊,天天晚上不是喊娘,就是喊什么清的。”
“……”青萍沉默了,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
“对不起,是不是吵到您了?”
“吵到我没什么,年纪大了,就不爱睡了。”
青萍看孙大夫还在开玩笑,她想孙大夫长寿的秘诀,一定是心态好。
翌日晚上,她跟着孙大夫去参加了民医间自己组织的会议。
大家闹哄哄的说不干了,一来被气的,二来有不少大夫自己都感染去世了。
一时之间有点人心惶惶,要去找新来的御史放行。
众人讨论半天最后一直推举孙老当代表。
原因自然是孙老年纪老,就算御史生气,总也不会要了一个老头的命。
青萍:……命苦的老孙头。
孙大夫颤颤巍巍地上台鞠躬道:“老朽承蒙诸位厚爱,推我当这个代表。既然诸位信得过,这事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便是舍了我这身老骨头,也会把大家的意见传达给御史大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底下几十张脸上扫过去,“我想诸位不远万里从各州县来到此地,应该都不是为着那几两银子的征调补贴。”
“咱们是大夫。大夫看见了病人,腿就挪不动了。不管那个病人是穷人还是富人,是跟你客客气气还是口出秽语。求到跟前了,看见了,就得治。这是我爹教我的,我想也是诸位各自的师父教诸位的。我,虽为庸医,但平生无愧于此道。我想诸位既然来到了这里,定然皆是如此。”
“那群御医们从宫里出来,有他们的规矩,有他们的傲气。可咱们不是为他们来的。咱们是冲着西州城里那些染病的百姓来的。”
他喘了口气,声音沙哑了些:“这地方确实凶险,每天都有大夫病倒,有人抬出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咱们这身衣裳。有人要走,情理之中。但如今药方未出,老朽在此恳求大家齐心协力,先出个有用的方子,稳一稳病情再走不迟。”
“诸位见谅,老朽也是倚老卖老了。”孙老长叹一口气,苦笑一声。
众人皆沉默下去,其实大家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有些御医实在过于傲慢。
青萍一抹眼睛,竟然感觉眼眶都湿润了。
她何时这般善感了?
其实这几日她都有跑路的想法了。
但孙大夫实在过于坚定不移,他不走,青萍也不可能独自离开。
就在这时候,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带进来一阵风。
裴晏清穿着官服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御医,都面色发红,不好意思直视屋中的众人。
“方才孙老的话,我和诸位御医们都听见了。从明天起,各位宫中也会和大家一样亲自照顾病患,一视同仁。”
“至于药方的事,御医和民医各推三人,合组一个方剂局,每日碰头一次,谁的法子管用就用谁的,不论出身,不论资历。孙老年纪最长,方剂局的事,就由他坐镇。”
孙老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他这辈子还没有想过这么大的出息呢!
御医那边派了一个代表,对着孙老恭敬行礼道:“老先生一言,振聋发聩,令我等惭愧万分。孙老坐镇我等心服口服,万望不要推辞。”
御医这边没意见,民医那边自然更没用。
裴晏清看双方达成一致,微微颔首拱手:“万望诸位同心齐力,共渡难关。怀澈在此谢过了。”
裴晏清的姿态放得低,众人受宠若惊。
纷纷急忙惶恐还礼,“御史大人言重了。”
青萍也跟着众人拱手而立。
还好大家都带着面巾,不容易分辨。
裴晏清交代完事情,把王慕凡留下从旁协助就走了出去。
众人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聚在一起商讨药方。
青萍现在都不敢坐在孙老的身边,她挪挪挪,挪到人群后面。
认真地听着,记录着众人的想法。
天色已晚,众人散场。
王慕凡很客气地想送孙老回去,孙老笑呵呵地推拒了。
随之大喊了一声,“阿离。”
青萍抬眸看了王慕凡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低眉顺眼地走到孙老的身边搀扶着他。
王慕凡一惊,这人的身形怎么和青萍如此相似?
可眼前人分明一副男子装扮。
孙老看着王慕凡愣在原地,目不转睛。
好奇问道:“大人可是认识阿离?”
青萍的手一紧。
王慕凡摇头苦笑,“老先生见谅,实在是这位……小兄弟和我一位故人身形极像,才一时晃了神,还请小兄弟莫怪。”
青萍低着头摇摇头。
孙老拂须笑道:“无事无事,只是阿离口不能言,大人不要见怪。”
王慕凡目送那个叫阿离的少年搀扶着孙老离开。
暗笑自己实在是忧思过重,竟看人人都像青萍。
上次在侯府参加世子成亲礼的时候,他也感觉新娘子和青萍像极了。
实在是万万不该。
他掏出怀里一个新绣的兰草香囊闻了闻,这是他的妻子给他绣的。
至于腰间那个,不过是寄托故人的哀思罢了。
晚间,孙老问:“阿离,你认识那个王大人?”
青萍犹豫了一下点头说,“以前在京城见过。”
“有交情?”
青萍苦笑,岂止是有交情,差点就做了夫妻呢。
只是事情过于曲折,她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有一点,但算不上熟悉,我不想再和他相认,还请孙老您替我遮掩一二。”
孙老活到这般岁数,早已经知天命,自然不是个八卦的个性。
青萍不愿多说,他也没有深究。
只是说:“那下次别人再问你的身份,我就说你是我远房的侄儿好了。”
青萍眉开眼笑地道谢。
如此日子相安无事过了几日,只是药方尝试了好几轮,收效甚微。
只能说暂时稳定住了病情。
青萍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空闲的时候会和孙老讨论一下自己的想法。
孙老把别人讨论的药方过程也会和她说,一时之间,青萍对病症更加了熟于心。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青萍竟然病倒了。
她头重脚轻,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本来还以为是最近太劳累了,但病症来势汹汹,她很快发烫起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扶着床沿想稳住身子,膝盖却软得撑不住,整个人顺着床沿滑下去,。
头磕在木架子上,闷响了一声。
旁边的杂役赶紧过来扶她,手碰到她的额头,惊叫了一声:“这么烫!”
其他大夫匆匆赶过来,把她隔离起来。
孙老听说她病倒了,还颤颤巍巍想过来照顾她。
被其他人强行架了出去。
最后留下的是王慕凡。
他在隔离间门口站了片刻,对孙大夫说:“我来吧。孙老年纪大了,熬不住。我年轻,身子壮。”
孙老思及青萍的身份,还是提议让其他人照顾。
但其他人也忙,还真抽不出人手。
王慕凡笑着说自己学医多年,孙老可以放心。
这下孙老也没有办法,而且他知道青萍是个女孩子。
若是王慕凡真是故人,倒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王慕凡推门进了隔离间。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灯亮着。
青萍躺在窄床上,脸上盖着块湿布巾,呼吸又急又浅,额上的汗把枕巾洇湿了一片。
王慕凡端了药走过去,取下她脸上的面巾,一惊。
死人还能复生吗?
她,真的是青萍吗?
眼前的这张脸和青萍别无二致,只是苍白消瘦了点,脸颊带着病症的红。
他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碗里的药汁晃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缩。
纵他心中有万千疑问,这会也只能强压在心底。
他端着碗,用勺子轻轻撬开她的嘴唇,一勺一勺地把药喂进去。
她昏迷着,吞咽得很慢,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他用袖子擦了。
喂完药,他把碗搁在桌子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拿凉水浸了布巾重新敷上去,又解开她领口的系带,拿湿布巾擦她的脖子和锁骨。
只是在照顾一个病人罢了。
青萍是在后半夜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了坐在床边的王慕凡。
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哑的气音。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王慕凡凑上前关怀地问。
青萍摸了摸怎么的脸,就知道王慕凡已经认出她了。
她缓了缓神,哑着嗓子说:“水。”
王慕凡给她喂了水。
青萍说了一句“谢谢”,两人在烛火下相对无言。
还是王慕凡先开口问道:“青萍,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萍的脑袋发晕,眼眶发红,“我……”
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微微扭过头来,看向王慕凡,“你能不能不要和裴——世子说起我,若我不幸死了,便把我埋了就行。”
王慕凡不解,“你是借我们成婚的事,故意逃出侯府的吗?”
青萍无言,点头。
爱怎么猜怎么猜吧。
“所以,你并不喜欢我?”
青萍艰难开口道:“子仲,你不也很快成亲了吗?”
王慕凡怔然,是啊,他也成亲,现在有了新的妻子。
可是,他以为她死了。
“对不起,我……以为你真的去世了。”他歉然地说。
“便是我真死了,你也该殉我。”
青萍木然又绝情,眼中一丝光也没有。
她从未在王慕凡面前表现出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这让王慕凡感到很陌生。
“你——竟是这般想的吗?”
“是啊,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青萍坦然道。
人都快死了,她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气势。
就这样吧,不要再问下去了。
王慕凡愣了片刻,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
说完挑帘出了隔间。
他深思不定地回了住所,世子屋里的灯竟然还亮着。
为什么不能和世子说呢?
青萍是逃奴吗??
还是说她和世子有其他关系?
王慕凡心中一团乱麻,至于青萍的那句殉她。
他的第一反应是惊讶。
惊讶于她言语中的异想天开和冰冷。
他怎么可能殉她?
男女之情固然重要,但家人亲情和家族前途哪一个不重要?
王慕凡心底清楚,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而且他也许,从来没有认清过青萍。
墨书看见王慕凡深夜才回来,上前关心了一下,“王大夫,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照顾一个病人照顾晚了,世子爷怎么还不休息?”王慕凡温和一笑。
墨书叹了一口气说:“唉,今天有几个人为了水打架闹事,世子爷才忙晚了。”
随之问道:“对了,药方的事什么样了?”
王慕凡摇了摇,“还没有头绪。”
两个人又闲谈了几句,各自散去了。
翌日一早,王慕凡又来照顾青萍。
孙老也来看了一眼,看两个人没有打起来,才放下心来。
孙老问她的感受,“阿离啊,你自己也是大夫,身上什么感觉?详细一点。”
青萍躺在床上,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哑声道:“热,烫,胸口闷,喝了药,又有点冷了,忽冷忽热的。”
“而且,我感觉皮肤在腐烂。”她举起自己的手腕,果然皮肤迅速地暗沉下去,莫名其妙地出现了疱疹。
不痛不痒,就是容易蔓延。
孙老记录下他的感受,到时候和其他人讨论。
青萍道:“孙老,如果之后有拿不准的新药,可以给我试,药方可以大胆一点。”
“诶,那可不行,万一用药不对,你会死的。”
是药三分毒,药可不能乱吃。
青萍勾了勾唇、“没事,我不怕,长痛不如短痛。万一有用,也能早点解脱。”
孙老“咦”了两声,“年纪轻轻可不兴死呀。”
青萍笑了笑,“开玩笑的,我只是感觉现在的药效用不大,这病来势汹汹,还要药猛药压制。而且书上说以毒攻毒,我感觉这瘟疫和毒是一样的。”
“行,你的意见我会替你传达的。”
“多谢孙老,有其他情况我会第一时间说的。”
王慕凡也走过来,“孙老,放心,青……阿离有什么情况我也会和您说的。”
“那就劳大人多费心了。”
王慕凡想自己算什么大人,不过是裴晏清的奴才罢了。
倒在外面狐假虎威。
如此又过了几日,青萍又试了不少药。
她一一说出每贴药的感受,让王慕凡记录下来。
她的脸颊凹陷下去,显出几分病骨支离。
病情虽然还算稳定,但想治好还遥遥无期。
大家都猜她恐怕时日无常了,消瘦地厉害,连青萍自己都慢慢泄了气。
直到一天早上醒来,她竟意外感觉身体松泛了许多。
她连忙让王慕凡拿来昨天试药的药方来。
细细看了一下,黄连、葛根、甘草、白及、地榆,扶风和之前用的没有太大区别。
她皱着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好奇怪,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胸口没有那么闷了。”
王慕凡也奇怪,坐下来重新给她把了脉。
脉象比昨日平稳了许多,浮数退了,细弱的脉管里多了一丝滑润的意思,像被什么滋养过。
他蹙着眉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青萍问。
王慕凡没有立刻接话,只把药箱打开。
他取出一根银针,在灯上过了火,让青萍伸出手来。
青萍不解地看着他,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他在她手腕上扎了两针,又在她小腹上隔衣按了按。
他慢慢抬眼看她,郑重地问:“你有多久没来月事了?”
第75章 你要让我当外室?
“哈?”青萍瞪大了眼睛,回想了一下。
最近她过得颠沛流离,而且为了赶路,她还特意喝了推辞月事的汤药。
至于来了西州之后大半个月,她又累又忙,实在没有心情过多关心自己的月事。
没来也是正常的,毕竟她的月事一直不算很规律。
青萍细算了一下,抬眸把情况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大概两个月没来了,但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
王慕凡把银针收回去,坐在矮凳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青萍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微微靠在床头,“我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你怀孕了。”王慕凡轻声道,“脉象是滑脉,大概一个月有余。”
青萍仿佛被雷劈了一下,垂死病中惊坐起,“你说什么?”
怎么可能?她每次和裴晏清行过房事,都有喝避子汤。
之后有几次都是裴晏清吩咐墨书替她熬的。
除非裴晏清私自换了方子。
可也不对呀,怎么可能有一个多月了呢?
她理了理自己的思路问道:“如果有一个月了,为什么之前没有诊出来?”
之前连孙老都替她诊过脉。
王慕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你之前没诊出来,是因为脉象太弱,这病又凶,滑脉被压住了。这几天你试的药里,有几味是滋阴养血的,胎象稳了一点,脉才显出来。至于你的病为什么忽然好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能跟你怀孕有关。女子怀孕之后,体内气血会起变化,有些药在孕身上反应不同。你的方子治别人未必有这个效果,但治你,恰好对上了。”
青萍低下头,把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满心的怎么可能。
她没打算要孩子,毕竟有了孩子就有了牵挂,去哪里也不方便。
但是这个孩子偏偏来得恰到好处,救了她一命。
没准还能研究出治病的好方子。
她靠在床上,沉默了片刻说:“你能不能先不要和别人说?”
她一个女子女扮男装,混在其中,还怀孕了,说出来也挺骇人听闻的。
到时候万一闹大了,裴晏清来看她可怎么办?
她戏耍了他,以裴晏清的性子,指不定要怎么把她五马分尸呢!
“你打算怎么办?”王慕凡问道。
青萍定了定神说:“我们先把药方研究出来,看到底哪个药加进去可以替代,这是一个好机会。不能再死人了。到时候我和孙老说,让他把药方交出去。也算我没有白遭怎么多天的罪。”
青萍思路清晰,遇到这般事还如此沉稳,令人侧目。
王慕凡颔首道:“我会配合你的。只是你如今胎位不稳,还要多加小心。”
青萍点头,“多谢了。”
“为了西州百姓,没有什么谢不谢的。”
之后两人几天相互配合,把研制的药方,试用在其他人身上,确实有了效果。
青萍找到了孙老,说明情况,老爷子脑子转的也快,明白这个药方最好是大家一起研制出来的最好。
他在方剂局刻意引导了一下,这个方子就变成了共同研制的成果。
西州的瘟疫,终于停了。
*
西州城解封那日,是个大晴天。
城门口的关卡撤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裴晏清在县衙前堂摆了庆功宴,把各州县征调来的大夫都请了来,御医和民医坐在一起。
裴晏清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方医官念了一长串感谢名单。
名单里有孙老的名字,也有“阿离”的名字。
他微微一愣,墨棋那边传书说还没有找到青萍呢。
也不知道人在哪,只希望无事就好。
他在城外立了一个碑,把这次来参加救治的大夫名字都刻在了上面。
不仅有朝廷金银的赏赐,还是精神的传递。
大家伙都很受用。
但庆功宴,青萍却没有参加。
她收拾好行囊,打算跑路了。
王慕凡把人送到了城郊,两人在马车里见了一面。
“青萍,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青萍摇头,“我们还是不见得好,你还是当我死了吧!”
既然相逢,何必多生愁绪。
王慕凡叹了一口气,“我并非想纠缠于你。只是我们到底相识一场,你一个女子怀有身孕,流落在外,想来到底是不易。”
而且青萍只字不提孩子父亲是谁,可见是被人辜负了。
“那你想怎么办呢?”青萍问道。
“如果你不嫌弃,可以随我回京,我找个庄子让你养胎。”
青萍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疯了吧,你要让我当外室?”
王慕凡吓得连连摆手,“只是关照,绝没有不轨之心。我会和我妻子怜月说清楚的。”
“怎么?你要我当你夫妻两个人的外室吗?”青萍大笑一声,笑王慕凡异想天开。
没有任何一个女子可以接受自己的夫君,不清不白地养着别的女子。
况且青萍和王慕凡之间也算不上清白。
她才不会自讨没趣呢。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孩子没有父亲,你以后定然不好过。”王慕凡担忧道。
青萍闻言扭过头去,“你放心,我没打算生下这个孩子,等我养好身子,就把它打掉。”
王慕凡一惊,“这个……你要三思呀。”
青萍岂止是三思,她七思八思九思,都思过了。
这个孩子决不能留。
她还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
“没事,我已经想好了。”青萍缓和了语气,认真地看着王慕凡,“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做主。”
王慕凡知道青萍是个有主意的,也不再劝。
“你一路小心。”
“嗯,这段时间多谢你了。”
如果不是王慕凡,她女子的身份定然是要暴露的。
到时候场面会更难收拾。
“青萍,就算我们无缘做夫妻,也该是朋友。若是你有一日回了京城,尽管去找我。你孤身在外,一定要小心。”
看着王慕凡眼中的诚恳,青萍上前拥抱了他一下,“子仲,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这次很谢谢你。而且我打算往南去了,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好好生活。”
王慕凡拍了拍她的后背,“好,我亦负了你,你能原谅我就好。”
青萍湿润了眼眶,放开手,“其实我也做了些不好的事,但我很难启齿,所以我们两清了好吗?”
怪她,也怪裴晏清。
王慕凡像个哥哥似得,帮青萍拭了拭泪,笑着说:“嗯,两清了。”
两个人同时解开了心结,各自挥了挥手告别。
只是王慕凡下马车的时候,青萍提及一桩旧事。
“当初沈家人为什么同意把我的尸体带回去?”
这件事实在有点不符合沈大和沈远志的作派。
王慕凡回身说:“这是我祖父去谈的,我想大概是给了些银两。”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瞒了你。”
“什么?”
“当时我娶你之前,你父亲和弟弟来找我要过彩礼。”
“你说什么?”青萍又惊又怒,“他们要多少?”
沈家那父子两个人哪里来的脸?
“一百两。”
“什么?你给了?”
“嗯,给了。”
“……”青萍咬牙切齿道:“你是蠢吗?为什么不和我说?”
王慕凡笑着叹气说:“因为我知道和你说,你必然是会生气的。”
青萍眉心拧作一团,指尖烦躁揉着眉心,感觉自己要被气死了。
让沈远志白白得了一百两,简直比她莫名其妙丢了一百两还要生气!
而且沈远志还真是狮子大开口,把她卖了个好价钱。
青萍从包里抽出一百两的银票塞到王慕凡的手里,“这个钱你拿着,你实在是太蠢了。”
她开始庆幸,幸好没有嫁给王慕凡,要不然她肯定会被他良善的性子气死的。
王慕凡把钱塞了回去,“我和你说这个,不是和你要钱。”
只是他只有这一件事还瞒着她了,说出来,他们才算两清。
青萍却非要把银票塞进他怀里,恶狠狠地说:“我现在不缺钱,而且沈远志敢拿我卖钱,我迟早是要讨回来的。”
她拍了拍王慕凡的胸口,把人推下了马车,“好了,你可以走了。”
王慕凡笑了笑,站在马车边说:“那我们就有缘再见吧。”
青萍挑帘,俏皮地眨了眨眼道:“嗯,有缘再见。”
“王大夫,你在那边干什么呢?”墨书的声音陡然传来。
青萍匆忙放下车帘。
王慕凡朝墨书走过去,笑着说:“和刚认识的小兄弟辞行呢。”
“怎么今天就走?不参加完晚宴吗?”墨书摸了摸脑袋,疑惑道。
今天是庆功宴,王慕凡却不在,世子爷让墨书出来找人呢。
多热闹的事啊,竟然还有傻子不参加?
“许是他有急事吧,墨书,我们回去吧。”
两人策马回了西州城。
*
翌日,裴晏清送别了衢州的大夫们。
大家伙没想到御史大人如此平易近人,很是受宠若惊。
裴晏清把州县地大夫们送走,才松了一口气。
他骑马返回城中,打算做一下收尾工作,就回京城复命。
下午,方医官抱着一堆之前研究过的药方,来请示裴晏清如何处理。
裴晏清拿过来随意扫了两眼,说:“分门别类,装订成册。既然是大家好不容易研究的,也许以后能用上。”
方医官领命下去,裴晏清看着墨书在一旁没事干,就指使他一起跟着方医官和王慕凡做事。
墨书不情不愿地去了。
晚间,突然匆匆忙忙跑进了裴晏清的书房,连门也没有敲,大声喊着,“世子爷,大事不好了!”
裴晏清放下笔,一惊一乍的,他蹙眉道:“什么事?”
墨书把一个药方放在裴晏清的面前,“世子爷你看,这上面的字和江姑娘的字一模一样!”
裴晏清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把抓过墨书手里的药方,举到灯下,手指微微发颤。
纸上是几行用药记录,字迹古朴大方,横折钩收笔处带着一点极细微的顿挫。
是青萍的字。
“这是从哪里来的?”
【作者有话说】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什么叫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76章 我和她自然是情
墨书喘着气说:“方医官那儿,他说这是孙老身边的小药童写的。”
孙老?他今天清晨去送行的时候,明明没有看见他身边有药童。
“让方医官过来。”
墨书领了命,不一会儿方医官和王慕凡都走了进来。
“写这张药方的人呢?”裴晏清双手撑着桌子,看向方医官,目色阴郁。
方医官不明所以,胆战心惊地说:“御史大人您是说阿离吧,她应该和孙老一起回衢州了吧。”
阿离,阿离,阿离,阿藜!
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也没有认出来!
裴晏清闭了闭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御史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对?”方医官小心翼翼地抬眸道:“这人之前还染上瘟疫快死了,看着应该是个老实人!”
裴晏清骤然上前,拎起方医官的衣领,“她染上瘟疫了?”
方医官个子不高,艰难地踮起脚尖说:“是啊是啊,一直是王大夫在照顾的。”
王慕凡垂手立在一边,看着裴晏清神色,心中千头万绪乱如麻。
一个逃跑的丫鬟,不至于让世子如此失态才对。
除非青萍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上前拱手道:“世子爷,不知您找这位阿离——小兄弟,是为何?”
他佯装疑惑。
裴晏清扭头看向王慕凡,放下方医官,把其他人打发了出去。
“王慕凡,明人不说暗话,青萍人呢?”
王慕凡站在书房中央,垂着手,指尖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掀起衣袍,缓缓跪下,俯身道:“世子爷,若是青萍有得罪您的地方,我在这里替她向您请罪,还请饶她一命!”
裴晏清冷笑一声,眼底泛起凌锐的寒意,“你替她?你凭什么替她?”
还真是可笑至极!王慕凡凭什么在他面前替青萍求情?
王慕凡不卑不亢,“小的与青萍相识一场,自然是友。”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只是不知青萍,做错了什么?”
裴晏清唇边微挑,居高临下,声音刺骨,“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替她求情?”
王慕凡心神俱惊,抬首望向裴晏清猩红的眼底。
他呐呐开口道:“您和她……”
裴晏清站直了身子,眼尾下压,眼眸淡漠,坦荡地说:“我和她自然是情。”
他理了理衣袖,问道:“她去了哪?说!”
王慕凡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不敢置信。
怪不得他在寂照寺和婚礼上看到的江藜姑娘,和青萍那么像。
他想起来了,青萍原名沈藜,而她的母亲姓江。
他怎么从前没有多想过这一点呢?
原来青萍是被世子夺走了,而在婚礼后,她不知因何逃了出来。
命运的交叉之下,使得他们三人在西州城中相遇。
而青萍肚子里的孩子,难道是世子的?
但如果不是呢?
王慕凡心思急转之下,当今之计,是替青萍遮掩一二。
“世子爷,小的也不知青萍要去何方,宴会那日便离开了。”
他顿了下,接着说:“也许是回洛水镇了,毕竟她的父兄还在那边。”
裴晏清嗤笑一声,天下之大,青萍唯一不可能回的就是洛水镇。
“你不说实话吗?你王家二十口人的命够不够?”
王慕凡震惊抬首,不敢相信他的嗜血残忍,裴家自古以来便诗书传家。
即便王家只是奴仆,也没有说杀就杀的道理。
但裴晏清显然是认真的。
王慕凡咽了咽口水,“世子爷,王家世代忠心耿耿,若您想泄气,尽可拿走我的命。”
“还是不说吗?你祖父年事已高,我看还是先送他下去吧!还有你那新婚妻子……”
“不可!”
“说还是不说?”裴晏清步步紧逼,眼中的耐心所剩无几。
王慕凡闭了闭眼,挣扎道:“青萍她……往南去了,说要这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具体在哪,我真的不知道。”
裴晏清闻言,快速备马追赶。
王慕凡看着世子离开的背影,几欲喊着,终究是闭上了嘴。
他想和世子说青萍有了身孕,便是追到,也不可打骂。
但又担心,万一那个孩子不是世子的呢?
他的心不禁揪了起来。
*
青萍原本就没有打算往南去,她打算往西去。
只不过走着走着越想越气,一想起沈远志拿着钱花天酒地,就气得不睡着。
她咬着牙,思考了半天打算先回一趟洛水镇。
把钱要回来!
从西州到洛水镇要三四天的路程,为了以防万一,她到临州找了一个商队。
不是周家的,是林家的。
这次带队的是一个壮汉,青萍照样办成男装,假装成一个小哑巴。
她跟着林家商队一路从西州往北上,白日赶路,夜里在驿站或路边客栈歇脚。
等到洛水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
青萍现在身体还没有彻底养好,身体虚弱。
自然不能和沈远志正面硬刚。
最好能用武力碾压,打个他满地找牙,乖乖上交。
青萍在客栈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去了镇东的人牙行。
人牙行的掌柜姓赵,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惯了买卖人口的生意。
倒是少见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走进来,说要雇个保镖的。
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姑娘,你雇保镖做什么?要账?寻仇?还是走夜路怕鬼?”
青萍不跟他废话,从怀里摸出半两碎银搁在柜上,“给我找你们这最能打的。”
赵掌柜掂了掂银子,收了笑,朝后院喊了一嗓子。
片刻后,一个白脸壮汉掀帘子出来,膀大腰圆,手臂上全是腱子肉。
青萍上下打量了一下,点点头说:“不错,就他了。”
随之转头看向掌柜的,“多少钱?”
赵掌柜伸手了一根手指,青萍凝眉,“我只雇佣一天,这太贵了!”
虽然青萍现在不缺钱,但她又不是冤大头。
“姑娘,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嘛!”
青萍睨了他一眼,冷笑道:“莫不是掌柜的看我是个女子,故意蒙我的吧?”
“哪能呢?我赵记的铺子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
青萍慢条斯理地把那半两碎银从柜上拿回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重新放回袖子里。
赵掌柜看着她收银子,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
“姑娘,你这是——”
“掌柜的,没有听过货比三家吗?”
看青萍作势要走,掌柜“诶”了两声,连忙把人拦下。
“姑娘,且慢。”他急忙说,“半两就半两!”
说着把壮汉推到青萍面前,“姑娘,你看看这肌肉,这体格,便是你把这条街都找遍了,也找不出更能打了。”
青萍抬首一笑,把袖里的半两银子丢了回去,“好了,让这个大哥跟我走吧。”
“好嘞好嘞,大牛你跟着这位姑娘,她让你朝东你不要朝西,让你朝北你不要朝南。知道了吗?”
大牛跺了一下地,拍拍自己的胸脯,憨憨地说:“舅舅,你放心!”
然后走到青萍面前,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躬,“主人!”
青萍脸白一阵红一阵,看向掌柜的,“那个……我能不能换一个?”
这孩子怎么看着脑子不太正常!
掌柜连忙把两个人推出了大门,“一经出门,概不退换!”
青萍:“……”
“大牛,你多大了?”青萍疑惑地问。
大牛掰了掰手指头说,“主人,我今年十六了!”
青萍沉默了,无奈了,比她还小。
为什么长得却很显成熟?
“大牛,你不用叫我主人,可以叫——姐姐吧!”
“不行,舅舅说了,雇了我的就是主人!”
“……”不得不说,大牛让青萍想起了小福,一根筋的家伙。
青萍看中午快到了,“行吧,中午我管饭,下午你帮我做件事!”
“好咧主人,没问题!”
片刻后,青萍看着面前堆积如山地碗碟,陷入了沉默。
好想退货。
她像游魂一般去结账,看着账单傻了眼,一顿饭吃了她一两银子!
天杀的,黑心商家!
大牛吃饱喝足,站在酒楼门口,目露凶光,“主人,你要打谁?”
青萍连忙把人拉走,一路走到了鹿鸣学堂门口,说道:“你这这边等我,一会我会带个人过来,你把他打一顿,但千万不要打死了知道吗?”
大牛点点头,拍了拍胸脯保证不把人打死。
青萍走到鹿鸣学堂跟前,“老先生,麻烦通报一声,我找这里的学子沈远志。”
老先生还是去年的老先生,但显然已经记不得青萍了。
而且耳朵还背,青萍连说了两遍。
他才开口说:“沈远志啊!那小子不在学堂了,现在是秀才了!”
“什么?”青萍大惊,“他考上了?”
“可不嘛?还要求娶县丞家的女儿呢!”老先生抚着自己的短须,笑呵呵地说。
青萍心想,这小子发达了!
她愣了会问道:“那他现在人呢?”
老先生摇摇头。
青萍神思恍惚地走了。
大牛看她一个人过来,“人呐?”
青萍捏了捏拳头,“要改变计划了,我们直接去他家吧。”
如果抓不到沈远志,能抓到沈大也是好的。
青萍带着大牛买了砍刀麻绳,还有一堆纸钱香烛。
她打算先去山上祭拜一下母亲,等晚上天黑了再进村。
若是被村里人看见她活了,指不定会吓个半死。
母亲的坟前草已经高了,青萍让大牛帮忙割了割,才割出一块空地来。
青萍蹲在坟前,把纸钱垒起来,香烛插在土里,用火折子点了。
她给隔壁自己的坟前也点了一堆纸钱,虽然不知那下面到底埋得是谁的尸骨。
青萍想起小时候家里上坟,父亲总不让她来点火。
说女孩子烧的纸钱,先人收不到。
要男娃来烧纸钱才行。
可是青萍想,她烧的纸钱,母亲一定能收到。
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纸灰被晚风吹起来,打着旋往上飘。
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阿娘,我来看你。唉,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情,一时半会也说不清。”
青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明明已经快两个月了,但一点也不显怀。
她知道如果不想要这个孩子,一定要尽快了。
“阿娘,我有了孩子,但是我不想要。”
青萍也想和金玲一样去看塞北的风沙雪月和江南的小桥流水。
她一个女人,若是生出个不清不楚的孩子,实在有点寸步难行了。
王慕凡的担忧是对的。
夕阳无声地照射在她的脸上,映出了一道泪痕。
她心里怨恨极了裴晏清,若不是他,她何须面对眼前的取舍。
生生拿掉肚子里的一团肉,不亚于剜心之痛。
夜幕渐渐四垂,把整片荒草坡染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阿娘,你会支持我的对吗?”空气中久久回荡着青萍的声音。
*
沈远志最近春风得意,自从七月考中了秀才,可谓是风生水起。
他拿着卖姐姐的钱和借着高瀚哲的面子,贿赂了考官,调换了他和齐又闲的卷子。
才一路扶摇直上。
县丞竟然亲自邀请他入府,想把女儿嫁给他!
沈远志只感觉他过去十几年的苦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鲤鱼跃龙门,不过如此。
只是县丞地女儿原本不愿嫁,嫌弃他是个穷酸秀才。
原本沈远志还有点看不上那女子,但他历来受不了别人看不起他。
他虽然无家资无相貌,但他有才华啊!
他花钱让同窗齐又闲帮他写情诗,天天送日日送,硬生生把人家姑娘给读心动了!
婚期已经定在了年底。
而沈远志和沈大还住在村里的老房子里,不过是表现自己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的清高做派。
沈大日子那就更好,自己唯一的儿子有了出息,他不管走到哪里,别人都使劲奉承他。
连欠的酒水钱,店家都给免了。
可见功名权势,实在是个好东西。
晚上,两个人点了一桌子的好酒菜,正吃着。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沈大酒醺醺地嘟哝了一句,“这么晚了,谁啊?”
敲门声没有听,沈远志皱着眉说:“爹,你去看一下。”
“儿啊,你去吧,你爹我头晕!”沈大摇晃着脑袋,连站都站不稳。
沈远志放下碗筷,打开门。
门外站在一个壮汉,憨憨一笑。
沈远志不耐烦地说:“你谁啊?”
沈远志话音刚落,一记拳风迎面而来。
正中鼻尖。
“槽!”沈远志捂着鼻子后退两步,指尖渗出了血。
“大牛,把人捆起来!”青萍缓缓从大牛的身后走出来,微微一笑。
沈远志闻言震惊抬眼,“沈藜?!”
【作者有话说】沈远志:活见鬼了!
第77章 为什么不去死?
大牛利索地把挣扎的沈远志捆起来。
沈远志刚要大声喊人,大牛一拳头打在他嘴上,硬生生打掉了两颗牙。
他痛呼一声,倒在地上,像个泥鳅在地上蛄蛹。
青萍踩住他的指尖,挑起他的下巴,恶狠狠地说:“是啊,我来找你索命了!”
屋里的沈大隔着窗户听见外面的动静,酒都吓醒了大半。
连忙想翻窗跑路,可是脚下虚浮,哎呦一声摔倒了地上。
青萍让大牛把两个人都捆了起来,排排坐。
口中都塞上布条。
大牛晚上还没有吃饭,看着桌子上的好酒好菜眼睛一亮。
青萍走进厨房帮他拿了碗筷,招呼他别客气,随便吃。
她把沈远志的口中的布条取下,挑眉道:“没想到我还活着吧?”
看着青萍手里把玩的菜刀,沈远志心里一寒,他可不想再被砍掉一个手指头了。
“姐。”沈远志挤出两滴泪来,“姐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青萍“啪”的一声就扇了沈远志一巴掌,“别装!”
沈远志咬着后牙根,忍辱负重,“你到底有什么事?”
青萍双手环胸,居高临下,“你找王家要的彩礼钱,还记得吗?”
沈远志立刻反驳道:“那是爹要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大原本假装醉醺醺地昏倒在地,听了这话,立刻睁开眼,“远志呀,你主意可是你出的。”
说完她看向青萍,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乖女儿,爹那时候是糊涂,可这主意真不是我出的。远志说你嫁了个好人家,拿点银子出来孝敬家里也是应该的。爹那时候也是被他说动了心……”
沈远志被沈大出卖,气得脸都歪了。
亏他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沈大,临阵倒戈倒是快!
萧国重孝道,他一个秀才,自然也要表现出孝敬。
“你胡说!”沈远志挣扎着想起身,被青萍伸脚一绊,又摔回地上。
“你不要忘了你的酒钱都是谁给你付的?”沈远志怨毒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沈大也不服,“儿啊,你从小都是你爹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你孝敬我,不是应该的吗?”
“屁!”沈远志被气得脸色通红。
他能活这么大,都是他自己的本事。
关沈大什么事!一个烂酒鬼!
青萍坐在桌边,拿起桌子上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丢。
她看着地上那对父子互相撕咬,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两人吵到嗓子都哑了,她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刀砍在桌子上。
“吵完了吗?你们说到底怪谁呢?”
“怪他!”两个人相互指着对方,眼底压抑着怒火。
“你俩打一架吧,谁打赢了我就放了谁!”青萍温声道。
“沈藜,你不要欺人太甚。”沈远志怒骂道。
“我欺人太甚?你们欺负我的时候,怎么不感觉自己过分呢?既然收了钱,还去婚宴上闹事,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你是我亲姐姐,我们只是去喝个喜酒,难道不应该吗?”沈远志狡辩道。
“是啊,乖女儿,我就是嘴馋去喝个酒而已。”沈大在一边帮腔道。
青萍毫不留情地说,“当你把我卖掉的时候,你就没有女儿了。”
她狠狠扇了一巴掌,“而且你说过会好好照顾阿娘的,最后呢?这笔账我还没有和你算呢!”
沈大哎呦一声,“你这个不孝女,敢打我?”
青萍冷冷地剜了沈大一眼,“大牛,把他给我打一顿,留口气就行。”
大牛利索地站起身来,把沈大拖到一边拳打脚踢起来。
沈大痛哭流涕,大喊我错了。
沈远志看得头皮发麻,也不敢再和青萍针锋相对。
他放软了语调,“我错了!”
青萍也不欲和这两个人多加纠缠,指尖轻敲桌面,“沈远志,把那一百两还回来。”
沈远志虽然肉疼,但天大地大性命最大。
他抬首道:“好的好的,银两都在我床上,你把我放开,我去拿。”
青萍没有理他,径直走向屋里,在枕头底下翻找到了银两。
还不少,有好几百两,这小子,真是发财了!
青萍只拿了一百两,把其他钱放了回去。
走出门,止住了打人的大牛,“走吧。”
沈大软趴趴躺在地上,像条死鱼。
青萍上前摸了摸,还活着。
大牛憨憨一笑,屁颠屁颠地跟在青萍后面走了。
沈远志挣扎到门边,划开了绳子。
月黑风高,他看向地上痛得哼哼唧唧的沈大,眼中浮现出凶狠的微光。
沈大为什么不去死?
*
青萍带着大牛回了洛水镇,把人完完整整送回了牙行。
路上心情好,还多给了大牛一两的赏银。
掌柜的笑眯眯地说:“小姑娘,我这大侄子用着不错吧!”
青萍皮笑肉不笑,“他光吃饭就花了我有一两银子,你还好意思说?”
掌柜的跳起来打了打大牛的头,“让你小子少吃点,少吃点,怎么就不长记性!”
大牛打了个哈欠,委屈地说:“舅舅,我困了!”
“去吧,大爷的!”掌柜的一脸嫌弃。
然后恭恭敬敬把青萍请出了门,欢迎她下次再来!
“……”青萍无奈吐槽道:“你当我傻?”
掌柜的:“我们家都是做回头客的!”
青萍:“……那傻子有点多!”
客栈离牙行并不算远,青萍走了几步也就到了。
她回了客栈沐浴完,躺在床上想自己下一步是去哪。
洛水镇肯定是不能留的。
她得找个商队或者镖局重新出发了。
*
裴晏清一路秘密往南查找,借助职权之便,查了近日进出的人员。
没有江藜的名字。
简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裴晏清第一次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为什么明明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却没有认出来?
青萍染上瘟疫,为什么都不愿意和他说?
难道他真的不值得吗?
裴晏清只感觉一颗心被撕了又撕,人也憔悴了许多。
九月初,他必须回到京城复命了。
向来不信神佛的人,孤身登上了寂照山。
跪在漫天神佛面前,祈求她的平安。
他不问去向,只求平安。
次日,他回到宫中复命。
圣上对他这次的功绩大加赞叹,但言辞之中还没有打算让他官复原职的打算。
不过裴晏清也没有提。
他从宫中走了出来,回到了侯府。
崔蕴之正在佛前诵经,看他风尘仆仆,面色憔悴。
“陛下怎么说?”
裴晏清摇了摇头,“停职。”
“你不知道争取一下?”
都好几个月了,裴晏清不急,崔蕴之都急了。
本以为这趟差事办好了,裴晏清就能官复原职了呢。
裴晏清微微抬眸,“人一日找不到,我便一日不回朝堂。”
随之走了出去。
净瓶站在门前,拦下裴晏清,“世子,且留步。”
裴晏清疑惑地看了净瓶一眼。
“青萍现在在大理寺的牢房,你不想官复原职,怎么救她?”
崔蕴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晏清震惊转身。
前天深夜大理寺接到了一个“杀父案”。
一个叫沈远志的秀才深夜报案,说自己的姐姐沈藜死而复生,夜闯家门,带着一个壮汉杀害了自己的父亲。
他哭得声泪俱下,呈上了一纸诉状,求大理寺为民做主。
大理寺在客栈抓到了沈藜,但她拒不承认自己杀人。
只是承认了自己打人。
大理寺暂代少卿是陈世来,他精于查案,但一向贪财好色。
沈远志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打通了其中的门路,力求致青萍于死地。
*
青萍感觉自己快死了。
她的头被按进冰冷的水中,行刑的官员在一旁冷眼看着。
“还是不肯签字画押吗?”
青萍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已经连咳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趴在地上,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
手指抠着青砖的缝隙,渗出来的血混着水淌了一地。
她勉强撑起身子,抬起头说:“我——没——有——杀——人!”
行刑的衙役拎着她的后领把她拖回牢房,像丢一袋破布一样丢在草席上。
牢门哐当关上,铁锁落下。
青萍蜷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肚子一阵一阵地绞着疼,疼得她咬破了嘴唇。
她把手按在小腹上,感觉到一股温热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浸透了薄薄的囚衣。
低头看了一眼,草席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慢慢扩大。
虽然她并不想要这个孩子,但真的太痛了。
身体痛,心里也痛。
而大理寺内部只是一味地屈打成招,也不去调查事情的真相。
青萍知道自己真的被沈远志阴了一手,还是致命的一手。
她勉强爬到大牢门口,敲了敲铁门,“牢头大哥,求求给我找个大夫!”
牢头看着她身下的血水,也震惊了一下。
不过青萍只是一个小人物,大理寺每天死得人多了去了。
自从前任少卿被停职,现任的是个只收钱不干活的家伙。
这牢里的怨魂是一日胜似一日了。
“这个我要去请示一下上头。”
青萍扒着门,痛苦地说:“这个孩子是裴晏清的,文成侯府的世子,你去喊他来!”
“什么?”牢头吓了一大跳,裴晏清可是前任大理寺少卿,谁人不识?
“姑娘,这可不是随意攀附的,你莫不是开玩笑?”
青萍没有心情和他开玩笑,直接摊牌了,“我以前是侯府的丫鬟,你让你们大人去查!”
说完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牢头纠结了一会,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陈世来正坐在案后喝茶,面前摊着沈远志的状纸,旁边搁着一只新收的檀木匣子。
匣盖半开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陈世来听着下属的禀报,茶盏停在嘴边,一口喷了出来。
“裴晏清?”陈世来感觉天塌了。
第78章 对不起,都怪我
陈世来把檀木匣子盖上,吩咐下属:“快去,请个大夫来,别让她死在牢里。另外,去侯府那边确认一下。”
他又看了看匣子里的金银,肉疼地挥了挥手说:“把银子也退回去。”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最懂什么时候该贪,什么时候该吐。
银子退了,大夫请了,消息递了,该做的样子一样不落。
可他在值房里来回踱步的时候,后脊梁还是一阵一阵地发凉。
裴晏清来得比陈世来预想得还要快。
不到半个时辰,就出现在了大理寺的牢房里。
陈世来迎出去时脸上堆着笑,话还没说出口,裴晏清已经越过他径直往牢房走。
青萍蜷在草席上,身下那一小片暗红已经洇成了一片,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眉头紧锁。
旁边蹲着站在一个大夫正往她口中灌药,褐色的药汁从她嘴角淌下来,渗进了草席。
“大夫,怎么样?”触目恸心,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回世子爷,这位姑娘身体己无大碍,只是刚小产,需要好生休养。”
“小产?”裴晏清震惊道。
一时之间只觉得恍惚,天旋地转。
青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哑着嗓子喊了一句,“裴晏清。”
他急忙跪在她身前,上前握住青萍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
胸口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牢房里的冷风一阵阵吹进来!
“孩子——”青萍虚弱地说。
裴晏清闭了闭眼,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痛自他心底翻涌而起。
喉间微哽,他吞咽下这份苦涩。
“对不起,都怪我。”他把青萍拥在怀里,低哑又无力地说道。
怪他没有保护好她,让她遭此大难。
他不该让她独自有了身孕,在外漂泊。
陈世来搓着手走进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裴世子,这个……人您也见着了,大夫也请了。您看是不是……”
裴晏清没有抬头,声音很低:“把门打开。”
陈世来愣了一下:“什么?”
“牢门打开,人,我带走。”
陈世来干笑了两声:“世子,这个不合规矩。案子还没审完,人犯不能——”
裴晏清抱着人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睛阴沉地吓人。
“你要拦我?”
“世子,您说这哪里话,实在是这事吧……”
“等一下。”青萍拉着裴晏清的衣领说道,“我是让你来查案,沈大不是我杀的。”
说完她恶狠狠看了陈世来一眼,“这个狗官连案子查也不查,就让我签字画押!”
陈世来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又不敢还嘴。
只是说:“世子,您若执意要把人带走,下官向圣上真的不好交代啊!而且您忘了吗?这规矩还是您当时定的呢!”
进了大理寺的人,便是王侯将相也是不能私自带走的,必须要走程序。
“我有定不审案子,直接严刑拷打的规矩吗?”
陈世来额头冒出汗来,面色苍白,“这个……”
裴晏清黑压压的眸看向陈世来,“滚开!”
陈世来攥紧了拳,“世子,您想带走人也不是不可以,但您得保证下官的安全。”
青萍在他耳畔轻声道:“裴晏清,我不走,你去查案,沈大肯定是沈远志杀的。”
裴晏清怎么可能舍得让青萍还继续留在这里?
便是身家性命全然不要了,也要保证青萍的安全。
他举步欲往外走。
“表哥,且慢!”沈昭宁带着侍女急匆匆地从大牢门口赶来。
“表哥,你不能带走青萍!”
裴晏清脸色沉得厉害,“你来干什么?”
沈昭宁上前一步,先把陈世来打发了出去看门。
陈世来以前是二皇子手底下的人。
虽然二皇子死了,但沈昭宁这个二皇子妃威严还在。
陈世来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案子,能引来这么多的贵人。
吓得腿都在发抖,垂着眼眸退了出去。
“表哥,你私自把青萍带走,到时候定然有人会参你一本。就算你不顾及你和侯府的安危,难道连青萍的声誉也不要了吗?”
看裴晏清不为所动,沈昭宁急急地说了一句,“表哥,你不要忘记了现在的青萍不是江藜,你没有身份带走她!你和江藜的婚事可是圣上亲赐,成亲不过月余,你另结新欢,让圣上的面子往哪搁?”
“把青萍交给我,我带了女官医来,会好好照顾她的。而且我手里有陈世来的把柄,他不敢乱动。你当务之急是查清真相,还青萍一个清白啊!”
青萍拉了拉裴晏清的衣领,附耳道:“裴晏清,我不要现在走,你懂吗?”
现在走算什么,算她借着裴晏清的势,不顾国法。
那么她和以前自己最讨厌的贵人有什么区别?
天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
裴晏清心疼道:“可你的身体……”
“我就是个大夫,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青萍的眼眸坚定。
沈昭宁也上前劝道:“表哥,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青萍定然就安然无恙。”
“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相信表小姐!”青萍抿唇道。
她强撑着精神继续道:“那日我去南街雇了一个张大牛的壮汉,回家不过打了沈大一顿,绝没有打死。然后拿了沈远志一百两,那是当初王慕凡私自给他们的彩礼钱。我回洛水就是为了这一百两而来,没打算杀了他们。”
裴晏清终是把人轻轻放下,吻了吻她的眉心,“等我。”
*
裴晏清从牢里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他没有回侯府,径直找到陈世来,要了状纸和案宗。
陈世来站在旁边,有点犹豫。
裴晏清现在是停职的状态,圣上那边的口风还没有松下来呢。
而且陈世来和裴晏清原来就是政敌,毕竟他们一个是二皇子党一个是五皇子党的。
裴晏清指尖轻敲,“这案子我来查,功劳你拿,至于你之前做的好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五皇子那边我也可以替你美言几句。”
“世子此言当真?”陈世来惊喜道。
“自然,我只要这个案子水落石出。”
陈世来从柜子里取出案宗,恭敬地递了上去。
裴晏清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问了一句:“仵作验过沈大的尸体没有?”
陈世来愣了一下:“验、验过了。”
“怎么写的?”
“说是……刀伤,一刀封喉。”
裴晏清看了他一眼:“尸体在哪?”
“就在大理寺的停尸间里。”
“带我去。”
仵作已经验过一轮,草草写了结论便搁下了。
他自己蹲下来,把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揭开。
裴晏清仔细看了看沈大身上的伤痕。
手腕上有几道淤青,是绳子捆过的痕迹。
胸口有几处拳印,皮下淤血,是挨过打的。
可致命伤在脖子,一道窄而深的刀口,几乎切断了气管。
他伸手比了比那道刀口的宽度和角度,让人把“凶器”呈上了上来。
是一把大砍刀。
他站起来,对陈世来说:“去,把那个叫张大牛的壮汉找到。再找一个仵作来,重新验。”
陈世来利索地吩咐下属办案去了。
张大牛第二天就被带到了刑部。他跪在堂下,老实得像个鹌鹑,问什么答什么。
“我就是拿绳子捆了他,他挣扎,我给了他一拳。没打脑袋,没动刀。后来主人让我出去,我就出去了。我走的时候他还喘气呢。”裴晏清站在堂后听着,心里已经有了数。
“你们离开的时候,有人看见了吗?”陈世来问道。
张大牛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但裴晏清还是查访了沈家周围的邻居,一个大娘说自己看见了。
只是当时没敢吱声。
陈世来传唤了沈家隔壁的大娘,确定了两个人离开的时间。
和仵作验出来的死亡时间做了对比。
沈大确实死于青萍离开后。
但面对证据,沈远志却矢口否认。
还指着邻居大娘说她做伪证,而且沈远志一向孝悌的美名远扬。
人人都道他是一个极孝顺的学子。
然后能做出杀父的事情来?
他身份特殊,又加之证据不足,案件一时陷入了僵局。
陈世来建议道:“如今可以证明人不是那位沈家姑娘所杀,大不了可以说是沈大醉酒后自杀的。人便可以放出去了!”
裴晏清敲了敲桌面,思量片刻,又调查了沈远志的平时所为。
他刚刚考中了秀才,哪里来的钱贿赂陈世来?
他吩咐墨棋去调查了沈远志在鹿鸣学院的情况。
都说沈远志素日里学识一般,但私底下写诗不错。
而且沈远志如今出手阔错,皆因搭上了县丞家的女儿。
裴晏清没有调查令,不得不夜探院试府,找到了沈远志的试卷。
诗文一流,字迹端正,确为上层之作。
但字迹明显不同。
裴晏清心中明了,看来这里面还有科举舞弊的事情。
但以他现在的身份,不宜把事情闹大。
他必须把事情控制在可控制的范围里。
沈远志被涉嫌杀父的罪名,收押起来。
他被关在单人牢里,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再没了从前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裴晏清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牢门外,隔着铁栅栏看着他。
沈远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惹到了这种大人物。
但他知道自己决不能承认。
他必须一口咬定自己是无辜的,他杀人的时候绝没有人看见。
沈远志和沈藜一样,为了活下去,都是硬骨头。
刑法都上了,也不肯松口。
裴晏清语气平淡道:“沈远志,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大人,我真是冤枉的!”
“那贿赂考官也是冤枉的咯?”
沈远志瞬间瞪圆了眼睛,冷汗直下,“小的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裴晏清看他不见棺材不掉泪,从袖中掏出了两份试卷。
一个是沈远志的,一个是齐又闲的。
“这是今年院试的卷子,你考秀才的那一场。”裴晏清的手指在试卷上轻轻点了点,“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沈远志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大人,您想怎样?”
裴晏清站起身来,“你是青萍的弟弟,我本不愿过多为难你,甚至——可以保你青云直上!”
沈远志骤然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大人,你说真的?你和我姐姐是什么关系?”
裴晏清转动指尖的扳指,笑了一下,“你不知道吗?青萍是我的贴身丫鬟,要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沈远志真的震惊了,她姐姐不是个烧火丫鬟吗?
难道她自己偷偷在府里过着好日子,不和家里人说?
姐姐实在是太该死了!
怪不得姐姐死而复生,难道就是被眼前的男人养在了外面吗?
沈远志恨死沈藜了,自己吃香的喝辣的,还来计较那一百两。
要不然他也不会一时冲动杀了人!
“大人,你说的是真的?”他扒拉着裴晏清的衣角,希冀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结束了
第79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自然。”裴晏清垂眸,温和有礼的模样。
“可是阿姐她不会放过我的!”他心中恻恻。
“沈远志你有心机、有本事、有胆量,我身边刚好就缺你这一把刀。”裴晏清赞赏他,“至于你姐姐,不过是一个暖床的丫鬟,自然是听我的。”
是啊,姐姐只不过是个丫鬟。
而眼前的可是贵人啊!
他倒没有看出来自己的姐姐竟然是个会爬主人床的小妖精。
沈远志心中知道,这是一次机遇。
只要他抓住,他日定可腾云直上,封侯拜相。
他跪下恭敬地磕了一个头,“大人,您说怎么办吧,我都听您的!”
第二天,沈远志在狱中写了供词,画了押,供认不讳。
他承认沈大是他杀的,承认了诬告。
供词被送到了大理寺刑部。
沈远志被割掉舌头那天,裴晏清没有去看。
墨棋站在旁边,低声禀报:“刑部判了,沈远志杀父,凌迟处死。明日午时行刑。”
裴晏清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
他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往外走。
墨棋问去哪儿,他说:“去接人。”
裴晏清的马车行到半路,一个抱剑少年当街拦下马车。
墨棋认出这是沈昭宁身边的侍女,当即逼停了马车。
墨棋一喜:“斩春?”
斩春冷淡地略微点了点头,飞身上了马车,坐在了裴晏清对面,“世子,青萍姑娘已经被我家小姐接走了,我家小姐说今夜在府中设宴赔罪,还请世子入府一叙。”
裴晏清面色一凛:“你家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斩春不为所动,“我家小姐说绝不会伤及青萍姑娘的性命,尽可放心。而且这也是青萍姑娘的选择。”
说完也不等裴晏清回话,便走出了马车,飞身而去。
还真是丝毫没有把裴晏清放在眼里。
墨棋探进来一个头,看他面色不佳,打着圆场说:“世子爷您别见怪,斩春就是这个性子。”
斩春是沈昭戈给妹妹找的侍女,武功高强得很。
以前是个混江湖的。
不知因何流落到了到了沈昭戈的手里。
墨棋以前还和斩春切磋过,二十招之内便落败了。
所以斩春傲气,也是有本钱的。
墨棋:“世子爷,咱们现在去哪?”
“回府。”裴晏清揉了揉眉心。
*
二皇子府,沈昭宁鬓边还别着一朵白花。
她还在戴孝阶段,不宜大张旗鼓。
灯火通明的书房里,她和裴晏清各坐两端,各执一棋。
黑白之间,界限分明。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谁也没喝。
沈昭宁落下一子,“表哥,你说这盘棋该怎么下?”
“你不是已经有抉择了吗?”裴晏清平静道。
“我是有抉择了,那么表哥你呢?”沈昭宁反问道:“你就真的愿意屈居人下,如前几日一般连最心爱的人,也保护不了吗?”
裴晏清举子而下,“你赢不了。”
沈昭宁笑道:“若表哥愿意助我,我愿许青萍姑娘一个盛大光明的前程。”
裴晏清抬眸,“你拿她来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这是承诺。”
“她的前程与我何干?我只要她的人。”
“是吗?如果她不愿意和你走呢?”
“……”裴晏清沉默片刻,“你和她说了什么?”
沈昭宁眨了眨眼,俏皮道:“没有什么啊,只是我很尊重她罢了!表哥,得到一个人简单,但是想得到一个人的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对于他们这种生来就金尊玉贵的人来说,得到一个人,实在是没有任何挑战性。
尤其对于裴晏清来说。
之所以非青萍不可,不过是上天入地,唯此一人而已。
裴晏清:“你以为我会拿侯府数百条人命和你赌吗?”
沈昭宁:“表哥,我能给你的会比萧连景要多得多。就算是共治天下,我也可以给。”
裴晏清抬眸,“你在拿边关百万条无辜人的生命在下这盘棋,你考虑过后果吗?”
沈家想造反,必然会从边关抽兵,到时候玉门关守不住,整个中原都会沦陷在蛮族的铁蹄之下。
沈昭宁的指甲画过玉石棋盘,惨淡一笑,“表哥,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我实在无路可走了。如果是你,你也会和我一样选择的!”
裴晏清心中明了,此事已经是劝不动了。
他们一样冷血薄情,真正在乎的人不过一二。
至于其他人,都是可以牺牲的政治品。
裴晏清很久之前,就思考过将军府的困局。
他知道保不住的,除非二皇子能登基,才有一线生机。
如今这一线生机,也断了。
但他没有想到,第一个找他说造反的会是沈昭宁。
这个体弱多病的表妹,比他想得更聪明。
断尾求生,也是人之常情。
“昭宁,我还是小看你了。”裴晏清落下一子。
“我没必要放弃一条好走的路,而选择一条充满风险的路。”
沈昭宁低声道:“风险越大,回报就越大。难道表哥不想堂堂正正和她在一起吗?”
裴晏清当然想,他恨不得把全天下捧到她跟前,求她留恋一二。
但就算五皇子登基,对于他来说,也是赢的。
至少百年之内,他可以保侯府鼎盛无忧。
萧连景需要裴晏清,就像沈昭宁也需要他一样。
百年世家,裴家崔家还有张家,都是清流。
再加上沈昭宁手里的吏部和工部,便是朝堂上的半壁江山。
沈昭宁拿起三枚棋子,接连而下,“我知道表哥的犹豫,我能保证的就是无论胜败,文成侯府都会安然无恙。”
“至于青萍姑娘的志向,想必表哥你也知道,你帮不了她。就算你以后权倾朝野,又能怎么样呢?而我,可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裴晏清想沈昭宁就算不造反,也会是一个很好的政客。
她太了解他想要什么了!
以前,女人在裴晏清的眼中,向来是隐形的。
她们只是一群内宅的妇道人家,不足挂齿。
但青萍怎么可能安于后宅,她连御赐的婚都敢逃,天底下还有什么能困住她的东西呢?
无论是权势、生死、还是他,都困不住。
对于此,裴晏清不得不承认他的欣赏远多于气愤挫败。
他想得到完整的她,就必须让她先成为自己。
一瞬间,裴晏清突然有点懂了青萍那日月下的胡言。
他抚着光洁如玉的棋子道:“你是答应了她要开女科?”
沈昭宁浅笑、“表哥,你还算懂她。”
“你真是野心不小,就算你扶皇孙登位,也不过是垂帘听政。”
开女科,可是前朝从未有过的事。
几乎会动摇整个国家的根基。
女子不事桑麻、不理家务、不相夫教子、那这些琐碎的活,又该谁来做呢?
沈昭宁垂着黑玉浸水一般的眸子,轻“呵”一声,“表哥,来日方长,这天下未必要一直姓萧。”
“你要篡位?”裴晏清微微震惊道。
“青萍说,现在的萧家的皇帝不好。”
“……”裴晏清一愣,确实是像青萍能说出的话。
他思量片刻,提醒道:“宫中的禁军,可不是吃素的!”
“表哥放心,只要你及时把信息传给我就行,你自可坐山观虎斗。”
裴晏清放下棋子,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昭宁。
“青萍的事,从今往后,不许再拿她当筹码。她是我的底线。”
“表哥我省得。”沈昭宁抬头看向裴晏清,郑重保证道。
看着裴晏清走出书房的背影,她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来。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她也没有想到,说服裴晏清只要一个青萍就够了。
还真是上天送她最好的礼物。
萧承远从后面走出来,拉着沈昭宁的衣袖问:“母亲,裴大人会帮我们吗?”
沈昭宁摸了摸他的头,“当然会。”
人一旦有了软肋,就离死亡不远了。
尤其对于裴晏清这种人来说,这次青萍的事绝对给了他很大的打击。
所以这一次,她才敢开口。
这样的机会,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必须抓住。
萧承远微微垂眸道:“母亲说天下不会一直姓萧,是什么意思?”
“傻孩子,母亲不这么说,裴大人又怎么会相信呢?你可是我唯一的孩子啊!”
沈昭宁把年幼的萧承远抱在怀里,低低地哄着。
“阿远,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
暖阁里,裴晏清推门而进。
他来之前还担心青萍会颓废悲伤,但完全没有。
青萍靠着床边,正在看医书。
沈昭宁很体贴周到,这几日她感觉自己身体好了许多。
没了孩子她虽然有点伤心,怨恨沈志远。
但既然没有留住,她也不会一直困在悲伤的情绪里。
她比自己想象地更爱自己。
甚至是松了一口气,她没有自己亲自动手。
午夜梦回,那个不成形的孩子时常会入梦来喊她阿娘。
鲜血淋漓,看不清样貌,声音像是一只幼猫。
她却只是一遍遍催她赶紧走。
走吧、走吧。
人间那么苦,何苦来哉?
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再投户好人家吧。
“你来了。”青萍把书合上,搁在膝头,看着裴晏清说道。
裴晏清松了一口气,又不禁暗提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阿藜,我来接你回家了。”
青萍平静地说:“我不想回去。”
裴晏清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离她很近,但没有碰她。
只有盯着她,“你还是要走吗?”
第80章 拉钩上吊
青萍诚恳地道:“嗯,这次谢谢你了。”
“你在和我客气什么?”
“那我这次走,你可以不要去找我了吗?”
“……”裴晏清无奈道:“你说呢?”
“你一找我,我就要东躲西藏的,很累!”青萍实话实说。
“阿藜,你的身体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我已经和表姑娘说好了,会在她这边休养一段时间。”
“你和她什么关系?”裴晏清皱眉道。
“表姑娘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你懂吗?裴晏清。”
裴晏清没有朋友。
他只有敌人。
“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我不能违背了对夫人的承诺,也不可能再回到侯府了。”
裴晏清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崔蕴之派人杀了她的事。
“你不想看看现在府里丫鬟学字的情况吗?”
青萍瞬间来了精神,随之摇了摇头。
“我相信夫人会信守承诺的,她会做得很好。”
说着她伸手牵住裴晏清的手,微微一笑,“裴晏清,我也相信你。”
他低下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喉结动了动,简直受宠若惊。
好像忙活一场,有她这句话,便也够了。
青萍上前拥着裴晏清,轻声道:“裴晏清,谢谢你。”
“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他愧疚道。
他太自大了。
“你帮我调查了案子,我已经很感谢了。”青萍近乎温柔的宽慰道:“等我离开的时候,我会和你说的。若是你想和我一起,我也愿意的。”
“真的?”
“嗯,真的。”
青萍伸出手指,“我们拉钩。”
裴晏清没有一秒犹豫地勾上她的手指。
“你不可以抛弃我了!”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裴晏清一时满心欢喜,这句话他已经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恍神中他听见青萍又说,“所以,裴晏清,你会帮我的吧?”
裴晏清心领神会,“若、那就是你想要的,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静候佳音。”
最后两人温存了一下,青萍把裴晏清哄走了。
沈昭宁才走了进来。
她走到榻边,在裴晏清方才坐过的那把矮凳上坐下,伸手把滑到她腰间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沈昭宁:“青萍,谢谢你。”
青萍歪头笑了笑,“表姑娘,不要忘记你对我的承诺就行了。”
为了沈昭宁的大计,她也是第一次学会了哄人呢。
还好裴晏清是个好哄的!
沈昭宁伸出手指,“那么我们也拉个钩吧!”
“……”青萍羞恼道:“你让斩春听墙角了!”
沈昭宁大笑出声,脸颊飞红,揶揄道:“怎么?你只能和表哥拉,不能和我拉吗?”
“真幼稚!”青萍吐槽了一句,还是把手指勾了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算了,就当是哄小孩了。
*
翌日,裴晏清带着青萍一起去观看了沈远志的行刑礼。
刑场设在西城外一片空地上,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穿着官服的监斩官,还有几个大理寺的差役在维持秩序。
沈远志被押出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毕竟秀才杀父,在当朝也算个奇事了。
监斩官是刑部派来的,板着脸,没什么表情。
他念了判词,无非是“弑父杀亲、诬告陷害、罪大恶极”之类的话。
念完之后,他把判词卷起来,抽出木签,朝刽子手挥了挥手。
刽子手赤着上身,手里提着一把薄刃大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沈远志挣扎着,想大声呼喊。
但他没有了舌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他被骗了,可恶。
说好了会把他换出去,让他青云直上的,都是骗子。
蓦然间,他抬头望去,只见远处酒楼窗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姐姐,还有一个就是那个骗子。
他眼中满是被欺骗的怒火,奋力地挣扎着,一口咬在差役的手上。
他跳下了行刑台,想往酒楼那边跑去。
人群中一时混乱起来,行刑官大喊,“把人抓回来!”
两个手脚麻利的差役,跳进入群,把沈远志抓了回来,套进木枷里。
沈远志面目狰狞,目眦尽裂。
青萍站在高处,看着他。
那是她的弟弟,也是母亲一手养大的孩子。
沈远志愤怒地盯着她,诅咒她。
空气中传来刽子手一声短促的吆喝,然后人群里一阵低低的惊呼。
鲜血喷洒而出,溅了满地。
青萍面无表情地看着。
直到行刑结束,她才走上了行刑台,看着死不瞑目的沈远志。
她替他敛了尸,立了碑。
把他和沈大埋在了另一座山头上。
只愿今后的生生世世,阿娘再也遇不上这两个贱人。
*
青萍在二皇子府住下之后,日子过得比在侯府时自在许多。
沈昭宁给她安排的院子在府东,离正院不远。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九月底的天气,满院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
青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竹竿打桂花。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竹竿轻轻一敲,金黄色的花粒扑簌簌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像下了一场雨。
她把桂花扫拢了,洗净晾干,拌上糖渍起来,留着做桂花糕。
青萍在院子里做桂花糕的时候,斩春总在廊下擦剑,擦着擦着鼻子就朝厨房那边偏。
青萍把第一笼蒸好的桂花糕端出来,朝她喊一声,“斩春,过来尝尝”。
她拿起一块,转身就走,走到廊下才咬第一口。
青萍看见她咬完第一口之后脚步顿了一下,肩膀微微松下来,就知道她喜欢。
斩春长着一张不好惹的冷淡脸,但性子却也是极好的。
有一次青萍爬上树摘柿子,险些从树上跌下来,多亏了斩春接住了她。
小皇孙萧承远也喜欢往她院子里跑。
阿远四岁多,每天早上去书房之前都要绕到东院来,趴在青萍的院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青萍看见他,就蹲下来朝他招招手,阿远便跑进来,仰着脸说“姨姨好”。
沈昭宁平日比较忙,没空管萧承远的时候,就把人放在青萍的院子里。
生怕青萍闲着没事,想跑路。
青萍知道自己身体亏空的厉害,总要休息一段时间的。
沈昭宁常来看她,二人写字对弈赌书泼茶。
青萍开始读四书五经,圣人之言。
有不懂的,沈昭宁就会很热心地帮着她分析。
青萍发现,沈昭宁真的很聪明。
才学一点也不输裴晏清,是个极好的老师。
她知道沈昭宁要干件改天换地的大事。
她想赢了固然好。
输了,便给她收尸。
定然不辜负两人朋友一场。
裴晏清倒是夜间常来。
看她和沈昭宁待在一起,就一脸怨夫样。
裴晏清每次来,无非是问她身体怎么样,药吃了没有,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
青萍有时候嫌他啰嗦,就说“你上次带来的蜜饯太甜了,下次买酸的”。
裴晏清下次来的时候果然带了酸梅,还多了两包不同口味的,让她挑。
看他还算知情识趣的份上,青萍倒愿意给他点好脸色。
哄着他,夸他真乖。
九月的时候,沈昭宁说要研制一种香料,请青萍帮忙。
青萍自个研究没有什么头绪,就让裴晏清把王慕凡给送了过来。
他们固然做不了夫妻,但可能会是很好的搭档。
王慕凡的经验丰富,而青萍的想法足够天马行空,大胆创新。
他对自己暴露了青萍的行踪很是愧疚。
青萍却知他不过是侯府的奴才,若是裴晏清逼问,他也没办法。
两人合力研究了一料熏香。
此香单闻无事,但若是和龙涎香同处一地。
则有迷香之效。
可令人神智迷离。
青萍心中了然,此香定然大有用处。
一日,沈昭宁找她喝茶。
很是有求知欲地问:“你是怎么哄裴晏清的?”
“……”青萍歪着头想了下,“好像随便说点好听的就行。”
反正裴晏清最好哄了,这也是青萍还算喜欢他的原因。
她不喜欢闹腾的。
“上次他生日,你送了他什么礼物?”
青萍想到那荒唐的一夜,脸色爆红,“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昭宁喝了口茶,颇有点头疼地说:“顾夜阑是御前统领。我派了三拨人去谈,全被他拒了。油盐不进!”
“他有父母妻儿吗?”
沈昭宁摇了摇头,若是有倒是好了,她还是威胁一二。
“他是个孤儿,孑然一身。”
青萍托着下巴问道:“这个人喜欢什么?”
沈昭宁愣了一下:“什么?”
“我想你派去的人,无非是威逼利诱,但对于那种无牵无挂的人来说,其实生死可能都是无所谓的,你一定要找到他真正在乎想要的东西,才能对症下药。”
甚至是以毒攻毒。
沈昭宁喃喃道:“我不了解他。”
青萍给她续了一杯茶,“那你就要想办法了解他了。毕竟望闻问切,才能知道是什么病。”
沈昭宁兀自沉思了会,起身离开。
过了些日子,青萍在沈昭宁的院子遇见了一个男子。
面容俊美如铸,眉眼间鹰视狼顾。
嘴角带着血迹,蹙眉而出。
如开锋的利剑,护食的恶犬。
屋里传来了沈昭宁摔碎花瓶的声音。
想来两个人的谈话并不顺利。
斩春也不知被沈昭宁派去了哪里。
青萍也有月余没有见到人了。
又过了几日,沈昭宁拿来两卷圣旨,让她临摹了好几份。
青萍很有临摹的天赋,字迹不说十分像,也有七八分。
日子一连过了好几个月,裴晏清重回朝堂,五皇子的势力越发强劲。
以及肆无忌惮。
十月,老皇帝病重,整个皇城风声鹤唳。
十一月,京城下了第一场的雪。
沈昭戈从边关秘密回京,八百骑兵分批混入了皇城。
十一月二十,沈昭宁带着小皇孙萧承远入宫侍疾。
青萍被送到了另外的别院。
沈昭宁说:“今晚你别出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门。”
青萍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十一月三十,子时。
皇城之内,紫宸殿灯火昏黄,龙涎香在空气中蒸腾到浓烈。
殿外杀声震天。
老皇帝歪在龙床上,半阖着眼,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殿里跪着三个人。兵部尚书赵元朗,大学士钱文益,大理寺少卿裴晏清。
原本首辅张郃也该来的,但说是病得起不了床。
老皇帝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朕……拟诏……传位……五皇子……”
刘全福拿出提前拟好的圣旨,一式三份,交予众人。
“陛下说,诸位大人,当勤勉辅政,保天下太平。”
老皇帝之所以找这么多的辅政大臣,也是担心慕容家的权势过大,危及统治。
慕容家势大,不是他的第一选择,但如今也不得不如此了。
裴晏清三人领命,恭敬地正要退下去。
刚走到门口,裴晏清却从袖中掏出了刀,从钱文益的身后直接捅了进去。
钱文益是个文人,哪里会什么武功。
一击便倒地了。
赵元朗震惊回眸,下一秒裴晏清抽出了刀,欺身上前,两个人过起招来。
“裴晏清,你疯了?”赵元朗一边打一边打,一边不可思议道。
是传位给五皇子,又不是六皇子。
裴晏清可是五皇子党啊,有什么可造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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