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七夕节专供(番外线)
七夕节。
有人邀请裴晏清出门赏灯会。
他没有什么兴趣,索性以读书为由躲了个清净。
坐在书桌边,耳边响起了远处的市井烟火声。
墨棋墨书都放了假,书房里黑乎乎的,他也懒得点灯。
任由黑暗一点点倾轧下来。
外院里一群丫鬟婆子正嘻嘻哈哈闹着什么,说着牛郎织女的传说。
裴晏清耳力好,无聊听个响。
老婆子说完故事,一群小丫鬟叽叽喳喳说着太感动了,恨不得化身喜鹊给他们搭桥去。
突然听一个丫鬟义愤填膺开口道:“你们不感觉牛郎是个变态吗?他偷人衣服!”
“青萍!你怎么能这么说!牛郎多痴情啊!”
“牛郎好可怜!”
“王母娘娘实在太狠心了,把人家好好的夫妻拆散。”
……
七嘴八舌的声音围上来,青萍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她实在听不下去,站起身来。
“诶,青萍你去哪里?”
“我去如厕。”
青萍倒是真的去如厕,只是经过世子书房的时候,看见黑乎乎的一片,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知今天墨棋墨书都不在,世子想必也早就休息了。
心底按捺不住对书房的好奇,蹑手蹑脚走了上去。
她自小便想读书写字,只觉得世子的书房是圣地,等闲是不敢进入的。
今夜月黑风高,院中无人,实在成全了她的心愿。
只见书房的窗子黑洞洞的,像是张着一只沉默的眼睛。
青萍咬了咬嘴唇,四下张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吓了一跳,僵在原地,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有人来。
书房的黑暗倾过来,把她吞了进去。
摸索着朝里走了两步,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辨认出书桌的方向。
她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往前探。
她碰到了一个人。
温热的,硬的,是人的胸膛。
那只手底下,有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夏衫传过来。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指尖的触感顺着手指一路窜上脊背,头皮一阵发麻。
她下一瞬就要惊恐地大叫出声,一只手却率先捂住了她的嘴巴。
“嘘。”黑暗中有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来,清凌凌的,像流水。
青萍僵直了身体,不敢乱动,眼泪倒先吓了出来。
裴晏清感受到指尖的湿意,心道还真是个胆小的丫鬟,但她来书房干什么呢?
书房里面既无金银又无财宝,实在没有什么可偷的。
“你怎么哭了?”裴晏清问。
青萍努力睁大眼睛,可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手。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洇湿了他的指缝。
“你、你是小偷吗……”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含混不清,带着哭腔,“能不能不要杀我……”
黑暗中沉默了那么一瞬。
然后那个好听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尾音微微挑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小偷?”
那个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忍着什么,“你觉得我是小偷?”
他的手还捂着她的嘴,但青萍感觉那力道松了几分。
她脑子里一团浆糊,只想着怎么保命,抖着嗓子说:“我……我就是个小丫鬟,什么都没有,你、你别杀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急急地补了一句:“书房没、没什么可偷的!要不你去主院那边……”
裴晏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水里,扑通一声,青萍的心跳慢了半拍。
裴晏清慢悠悠地说,“你一个裴府的丫鬟,给小偷指路偷自己主家?”
青萍的脸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但天大地大,保命最大,她讨好道:“我经常听说书的小偷都是大侠,想必您定然也是,我一定守口如瓶。”
裴晏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忍不住逗弄着掌中人,帮她擦了擦眼泪,故意说道:“可是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他有功夫,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手中人的一举一动。
那小丫鬟听了这话果然颤抖起来,猛然拉了拉他的衣袖,祈求道:“少侠,您一定是个大好人。”
“你叫什么名字?”
青萍支支吾吾地说,“我叫青秋。”
青萍想青秋总是欺负她,如果被追杀也算她活该!
不想那人却掰过她的掌心,拿着戒尺狠狠抽了上去。
青萍刚要叫,却听那人冷冰冰地说:“不准叫,你骗人,就要被惩罚!”
青萍委屈死了,咬着牙把痛呼压回了喉咙里。
掌心火辣辣的,青萍忍不住吹了一口气。
“疼吗?”那人问道。
青萍真想给他一巴掌,然后再问他疼不疼。
但青萍不敢,窝窝囊囊地说:“有一点。”
那人很有老持沉稳,好像在谆谆善诱:“下次可不要再骗人了。”
青萍不服气,小声嘀咕道:“可你不也是个小偷?”
裴晏清闻言一愣,才想起自己的身份。
“我不一样。”
“你有什么不一样的?”青萍反驳道。
“你还想挨打吗?”
青萍撇撇嘴,不吭声了。
好不讲理的人。
“你来书房干什么?”那人又问。
青萍低垂了眸,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想了半天,胡诌道:“我是来给书房收拾东西的。”
那人拉过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眼看又要打她,青萍连忙反握住他的手。
有点冰凉,指节修长,指腹有层薄薄的茧。
青萍想定然是拿剑拿的,好可怕的江湖人。
“少侠,能不能不要打我了,我真的是世子院子的丫鬟!”
“可是你撒谎了!”
青萍满心疑惑,这人怎么知道她撒谎的,难道是认识她?
但是不应该呀,她实在是府里最普通的小丫鬟了。
“撒谎就要被惩罚。”他铁律如山,一定要执行。
说完强硬地拉过青萍的手又打了一板子,只是力道轻了点。
青萍心底冒出点火气,啪嗒啪嗒地流着眼泪。
裴晏清看她哭得伤心,心底疑惑,他已经很轻了。
真有那么疼吗?
“说,你来书房到底是干什么的?”裴晏清继续追问。
青萍只能实话实说,“我——我想来看看世子的字。”
这个理由实在出乎裴晏清的意料,“他的字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可好看了!”青萍坚决捍卫世子的书法。
裴晏清嗤笑一声,“我不懂?你就懂?”
青萍绞着手指说:“我也不懂,不过听说世子的字画很值钱,你可以偷点出去买。”
当然,如果可以分她一两张就再好不过了。
“哦,原来是为了钱呐!”裴晏清恍然大悟。
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青萍才不是为了钱呢,更何况她可不敢买世子的字画,顶多也就是自己欣赏。
“少侠,我可以去门口给您望风!”青萍很是积极。
屋外突然出现声音,青萍一听就知道是墨棋墨书,连忙拉了人蹲下。
有人走进来说:“门怎么没关,墨棋,点个灯。”
裴晏清眼疾手快抱起青萍飞身上了横梁。
青萍趴在裴晏清的身上,看屋中灯一点点亮起来,刚想抬头去那小偷。
小偷却一把捂着她的眼,在她耳边说:“看了我的脸,可是不留活口的。”
青萍很懂事,立刻点头,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可千万不能看见凶手的真面目!
她紧紧扒住小偷,生怕一个不留神从房梁上掉下去。
裴晏清第一次当肉盾,腹背受敌。
半晌墨棋墨书收拾好书房,就熄灯走了出去。
青萍挣脱开裴晏清的手,说:“他们都走了。”
“嗯。”裴晏清淡然道。
青萍在黑暗中不敢乱动,紧紧抱着人,摸索到他的耳边,“我们不下去吗?”
呼吸温热,唇边擦过他的耳垂。
裴晏清侧了侧脸,耳尖像被火星子燎了一下,红了一片。
喉结滚动,“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走远。”
青萍“哦”了一声,乖乖地不再问了。
但她趴在他身上的姿势实在算不上舒服,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腿也缠着他的腰,脑袋还使劲往他肩窝里拱。
简直是只八爪鱼。
裴晏清的脊背僵得像一块木板。
“……你松一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松了会掉下去的!”青萍理直气壮,“这横梁好高,摔下去会死人的!”
“你抱着我的脖子,我怎么下去?”
“你不是会飞吗?”
裴晏清被她这理直气壮的逻辑气笑了。
他确实会飞,但这会儿被勒地胸腔缺氧。
他伸手拍拍青萍的手,“放开一点。”
青萍没有动,她在想把人勒死在横梁上的概率。
勒死之后,她该怎么下去?
算了,困难太多了,她松开了一点点。
裴晏清深呼一口气,一只手揽住青萍的腰,另一只手撑住横梁边缘,身形一翻,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青萍只觉得身子一轻,然后猛地坠下去,她整个人还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下来了。”裴晏清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无奈。
青萍缓了一回神,唇边慢慢勾起一抹笑来,张嘴咬住他的耳朵,双腿往里一勾,把人带翻倒地。
裴晏清猝不及防“嘶”了一声,竟然被偷袭成功了。
“……你属狗的?”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像是被撞到了什么地方,听起来没了方才的从容,透着几分狼狈的哑。
青萍骑在他的身上,摸索着上去就是清脆的两巴掌。
“啪啪啪”很是动听。
青萍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该死的,谁让你打我的?”
却也顾忌外面的人,声音压得极低。
她当小偷的时候,这人还不知道在哪里混呢!
踢到她,算是踢到铁板了。
青萍打定主意,要给他一个教训。
下手那叫一个快准狠。
裴晏清红了眼,深感着小丫鬟不识好歹,不知尊卑。
他正欲反手,却被一个砚台给敲晕了。
也是阴沟里翻了船。
青萍连敲了两下,看身底下的人没有了动静,才小心翼翼放下自己随手摸到的凶器。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感觉到一阵后怕。
也不敢去喊人,要不然别人该问她为什么会来内院书房了。
她站起来想跑,蓦然之间却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头把小偷身上的衣服给扒了个干净。
故事里牛郎扒了织女的衣服,织女就不会飞了。
她单纯地希望扒了这个小偷的衣服,小偷就不能找她报仇了。
至于变态,就变态一点吧!
趴在书桌上的裴晏清蓦然睁开了眼睛,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个梦呀!”
如果是真的,裴晏行想自己可能会气到自尽。
只是梦境散去,渐渐想不起梦中到底是哪个丫鬟如此大胆了!
远处炸起了烟花,掩盖了前院小丫鬟们的喧嚣声。
裴晏清推门走了出去,信步去了前院。
【作者有话说】裴晏清:就当是一场梦,醒来还是很感动!
祝大家七夕快乐哦,写了一个搞笑的小番外!
第32章 你能看见了?
拜了师父,青萍第一次脚步轻快回了屋。
今天在灶房耽搁得久,身上带着一股油烟和葱花味,但脸上却比往日多了一点活气。
她熟练地摸到桌边点了烛火,看见裴晏清靠在床边,脸朝着她的方向,似乎在听她进门时的每一声响动。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虚弱的沙哑。
青萍没有立刻应声,随手丢了一盒点心给裴晏清,说:“吃吧。”
最近因为她心情不好,自然也管不上裴晏清,跟着她饥一餐饱一餐的。
裴晏清摸索到点心盒,然后不小心把点心扫到了地上。
青萍“啧”了一声,连忙捡了起来,拍了拍,塞到裴晏清的嘴巴里,“瞎子还真是麻烦!”
裴晏清喉结微动,把过于甜的枣泥糕吞咽了下去,顺便舔干净青萍的手指。
“好渴……”裴晏清干着嗓子说。
青萍不耐烦地戳了戳他,“你自己没长手吗?什么都要我伺候?”
她现在已经不绑着他了,吃喝拉撒还要她伺候,她可不就成丫鬟了吗?
到底谁是谁主人啊?
裴晏清颇为委屈地抬起头,“我看不见,而且这几天晚上你一直在哭,我也有在照顾你。”
说着他扯开自己的衣领,胸膛上满是红色抓痕,都是青萍半夜梦魇的杰作。
青萍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给他倒了杯水。
她最近确实没有好好照顾裴晏清,连大黄的饭都是厨房其他人帮忙喂的。
想到这里,青萍出门跑到厨房给大黄拿了饭菜倒进了狗碗里。
大黄还没有睡,摇着尾巴汪汪两声。
但对狗碗里的饭菜不屑一顾。
青萍走进来问:“裴晏清,你要吃饭吗?”
裴晏清动鼻闻了闻饭菜的味道。
“……不饿。”
青萍悻悻地走了出去,打了水,自己捯饬捯饬洗了个澡。
洗完后,看见床上的裴晏清面色绯红,耳尖发烫。
她衣衫不整,凑上前,裴晏清微微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青萍勾起他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一下。
“你能看见了?”
裴晏清退无可退,眼尾涟漪,一副被调戏的样子。
只是一味嘴硬,“看不见。”
青萍扒拉着他的眼睛,瞧了瞧瞳孔里自己的影子说:“我感觉你能看见。”
裴晏清的呼吸明显重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偏过脸去不看她。
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影子几乎把他整个罩住。
青萍膝盖压在他腿边的被褥上,把他的头掰过来,“你怎么不看我?”
玩味、恶劣、爱作弄人的混不吝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青萍的身体里。
她浑浑噩噩了一段时日,多亏了裴晏清夜夜陪着,她才睡了个好觉。
裴晏清也察觉到今晚的青萍和往日不一样,心底倒不禁为她开心了一瞬。
玩弄总比忽视强。
只是不知是什么事让她放下了痛苦。
裴晏清猝不及防扫了一眼青萍衣领下的一抹白,脸上红了三度。
他微微仰头道:“我真的看不见。”
青萍嗤笑一声,俯身吻了吻他漂亮的眼睛,柔声说,“现在能看见了吗?”
裴晏清怔住,很难不被蛊惑。
他眼睛好了好几天了。
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那么特别的她。
像是被大火焚烧后的荒原,她伶仃地冒出来个头。
他其实早就知道青萍的样貌,早在有肌肤之亲之前。
他擅长摸骨画像,原是追踪逃犯的手段,如今倒用在了床榻之上。
颇为下流。
但摸到和看见还是不一样的,一个骨头一个皮相。
裴晏清被蛊惑着承认了,狠狠挨了一巴掌。
用青萍的话说,这是骗人的惩罚。
裴晏清默然,只能想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很是轻巧地接受了。
晚上青萍重拾了读书识字的热情,以身做纸,细细描摹。
*
宫里的梅花宴开了。
收到请帖的裴明珠一连挑了好几天的衣服首饰,争取在梅花宴上一鸣惊人。
她当然知道这次由皇后娘娘主办的梅花宴代表着什么,凡是世家贵女,无不争先恐后。
五皇子萧连景送来了一件红狐貂,很是漂亮珍贵,在丫鬟堆里传得沸沸扬扬。
白雪红狐,最是相配。
青萍恰巧见了裴明珠走出家门时的趾高气昂,只是听说后来是哭着跑回来的。
连那件狐貂,也吩咐厨房里的人烧了。
厨房里一群人围着狐貂,啧啧赞叹。
如果拿出去买,少不得要几千两银子,烧了实在可惜。
吴嬷嬷挥开人,“小姐说了,必须烧得连根毛也看不见。”
唉,其实她心里也在滴血,多好的衣服呀!
但大小姐的命令不敢不听。
张五娘把衣服拿过来,塞到青萍手里,“刚好烧个大火熬汤。”
青萍摸了摸,眼睛没有眨巴一下,就塞进了锅炉里,动作利索地让人眼皮一跳。
好像塞的不是狐貂,倒是一般的木材。
张五娘赞赏地看了青萍一眼,好丫头,烧火就得这么专业。
王婶子大喊可惜,“好好地一件衣服,就这么烧了,作孽哦!”
众人对着一件衣服唉声叹气,陈姨娘身边的丫鬟莲心忽然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嬷嬷,小姐那件狐貂的衣服呢?”
吴嬷嬷愣了愣,指了指火里的狐貂。
莲心一看,眼前一黑,几欲昏倒,大喊着:“完了完了,姨娘说这件衣服不能烧啊!”
她上前推开青萍,还想伸手抢救一下。
看她赤手空拳就往里抓,青萍吓得眉毛一跳,连忙拦了下来。
张五娘见状端了水,往火里一泼,把烧了一大半的狐貂给扯了出来。
“你看看,这衣服还能要吗?”
莲心瘫坐在地上,大哭着说:“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姨娘会打死我的!”
王婶子疑惑:“这衣服不是小姐让烧的吗?”
“是啊,但姨娘一听到消息就吩咐我来拦住了,如今衣服烧了,定然要责骂我。”莲心擦了擦眼泪埋怨道:“谁让你们烧这么快的,这么贵的衣服连眼睛也不眨一下,这可怎么办?”
厨房众人左看看右看看,这事也能怪道她们头上吗?
吴嬷嬷也呆愣了一瞬,她也委屈,明明就是大小姐吩咐的,她可一点也没有偷懒。
莲心没有办法,抱起衣服,拉着吴嬷嬷就去东院复命了。
*
裴明珠最近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先是裴晏清失踪,后是正妃之位没了。
今日去参加宴会,她本大放光彩,皇后娘娘拉着她的手好一顿夸赞。
但没想到宴会过半,沈昭宁突然落水,被二皇子给救了。
二皇子萧辰,也对皇位虎视眈眈。
如果不是年纪大不好拿捏,没准她的目标就是萧辰了。
她看沈昭宁遭殃,原本心里还在开心,可转念一想这下岂不是让沈昭宁有机会嫁入皇家了吗?
宴会后,她找到萧连景互述衷肠,顺便想催催他赶紧向圣上请旨。
但却没想到萧连景临场变卦,说什么只能让她当侧妃。
正妃已经定下了吏部尚书的女儿林舒窈。
裴明珠气得打了萧连景一巴掌,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以解心头之恨。
她回来大哭一场,才反应过来,裴晏清的存在对于她的婚事来说有多重要。
可恨她的亲哥哥是个无能之辈。
如果裴晏行有出息,萧连景绝不敢这样对她。
而且如今沈昭宁的婚事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定下来了。
向来眼高于顶的裴明珠怎么可能接受自己低人一等呢。
她只恨落水的不是自己。
早知今日,她就设个计假装落水,再让萧连景跳下去救她了。
何苦费劲去讨好巴结皇后娘娘。
而且皇后娘娘对她的好,也不过是些场面话。
她满腹的怨气,无处发,也不敢对着皇后发,只能对着陈姨娘发了。
陈姨娘本意是来劝自己的女儿看开点,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那是皇家。
而且那红狐貂,多珍贵的衣服啊,这么能说烧就烧了呢!
裴明珠气得咬牙切齿,一时口无遮拦起来,“你当了一辈子的妾室,难道还要我给别人当妾吗?”
陈姨娘被这话戳到了心窝子,半晌才找回声音:“明珠,你怎么能这么说娘呢?”
别人看不起她便也罢了,原来连她的亲女儿也在心中鄙夷她吗?
她为了培养裴明珠的才华,花费的钱财自不必多说,光是心血都说不尽。
裴明珠哭得嗓子都劈了,脸上脂粉糊成一片,但依旧有种凌乱的美感。
她骄傲地抬起头来:“我说错了吗?你当了一辈子妾,在这府里,谁把你当主子看过?可我不一样,我怎么可以去给人当妾?你还来劝我,难道在你心里,我就只配当个妾吗?”
她说到后面已是声嘶力竭,像要受的委屈全部掏出来砸在生母身上。
陈姨娘动了动颤抖的嘴唇说:“我都是为了你好,皇家不比平常人家。”
皇家的妾,和普通人家的妾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如果按裴明珠说的,岂不是宫里的贵妃娘娘也不过是个妾室?
陈姨娘一时想不通裴明珠愤怒地点,在她看来,能嫁入皇家,就很不错了。
就像她当年一个商人女,能嫁进侯府,都谢天谢地谢祖宗了。
她知道裴明珠心气高,但没想到这么高。
但转念一想,也怪自己没本事,不能给女儿撑腰。
裴明珠恼怒摔了杯子,把陈姨娘赶了出去。
站在门外的莲心面色发白,小心翼翼地捧上烧了大半的红狐貂,跪下请罪,“姨娘,奴婢去的时候衣服就烧成这样了,实在是厨房的人烧得太快了。”
吴嬷嬷也慌忙跪下,“老奴知罪,老奴都是听小姐的话……”
陈姨娘挥了挥打断道:“算了,全都烧干净吧。”
向来风风火火,机关算尽的陈姨娘,今日颓然了几分。
连下人差事没办好,也轻飘飘放过了。
那厢裴明珠还坐在屋子里哭,也知道今日不该和陈姨娘撕破脸。
但她了解陈姨娘,过两日去哄哄她,便不会有事了。
偏偏裴晏行走了进来,指着满地狼藉的碎瓷,指责道:“你冲姨娘发什么火?她不过是个妇人。”
“还不是哥哥你没本事,要不然我怎么会受此欺辱?”裴明珠抬起通红的眼,毫不客气回敬。
裴晏行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上前扇了裴明珠一巴掌。
他这一巴掌丝毫没有留情。
裴明珠被打得跌向妆台,发间那支衔珠步摇晃了几晃,“啪”一声摔在地上。
她捂着脸,慢慢转过来,眼里写满不可置信:“你敢打我?”
【作者有话说】裴晏清:某一生所学,尽付于床榻之间。
青萍:教我教我教我!!!
裴晏清:我劝你不要太好学!
青萍:给你一巴掌就老实了。
欺师灭道,自古有之!
第33章 做饭实在资质平平
她从小被全府捧在掌心,连裴晏清都从未对她说过重话,更遑论被庶兄掌掴。
这一巴掌,比萧连景要她做侧妃更叫她发狂。
她扑上去要打回来,却被裴晏行一把擒住手腕,死死按在妆台上。
“裴明珠,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沉。
裴明珠挣扎着,眼泪糊了满脸,抬眸被裴晏行眼中的狠厉镇住了。
片刻后,裴明珠理智回归,示弱道:“哥哥,我手腕疼。”
“这会知道疼了?”裴晏行放开手。
他帮裴明珠擦了擦眼泪,指腹按压过白皙的脸颊,留下指痕。
“妹妹,没人欠你的,你想要就自己去抢,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可真够没出息的!”
裴明珠擦了擦眼泪,扯了扯裴晏行的衣袖。
“哥哥,你帮我想办法做掉林舒窈,让她身败名裂。”
什么货色,也敢和她抢男人。
解决了林舒窈,她自然有办法拿捏萧连景。
裴晏行冷漠道:“我凭什么帮你,再和你说一次,我不欠你的。”
他向来宠爱妹妹,但不代表着要为妹妹付出一切。
算计吏部尚书家的嫡女,他还没有那么想找死。
裴明珠高昂起下巴,“哥哥,你喜欢公主是吧?”
裴晏行骤然上前掐住她的脖颈,眼中露出凶光,“你说什么?”
语气中少见地带着一丝慌张,和被人戳破秘密的难堪。
裴明珠毫不畏惧,瞪大眼睛盯着裴晏行,“哥哥,你别装了,你喜欢萧玉嫣,我会给你想办法,只要你先帮我解决掉林舒窈。”
裴晏行轻“呵”了一声,对于萧玉嫣,他不屑于使用什么阴谋诡计。
但如果裴明珠能成为皇子正妃,对于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段时间不是一直有个巡抚家的傻儿子邀请你出门游玩吗?想个办法,给他凑个对。”
裴明珠思考了一下,好像叫什么高瀚哲,自从在寂照寺见过她一面,就开始纠缠她。
像只苍蝇,令人作呕。
如果把他和林舒窈搞在一起,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又想起沈昭宁的落水之事,难道真的是个意外吗?
还是沈昭宁故意的,把自己的清白的搭进去,就为了嫁入皇家。
可沈昭宁身体一向不好,大冬天落水说不准连命也没了。
裴明珠甩开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现在她要想个办法接触到林舒窈。
最好也顺便刺激刺激萧连景。
窗外残阳如血,把兄妹俩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诡异。
*
这几日侯府有两件大事,一来侯府千金裴明珠公开选婿的消息就不胫而走,媒人纷至沓来。
高瀚哲收到消息,立刻送了请帖。
没想到裴明珠竟然欣然赴了约。
这下可把高瀚哲高兴坏了,提前包下了整个珍馐坊,很是阔绰。
其他人看一个纨绔都能把人约出来,更是铆足了劲,去侯府碰碰运气。
万一就被侯府千金看上了呢。
心怀梦想的人不少,侯府的门都要被踏破了。
二来表小姐沈昭宁明年三月就要嫁于二皇子的消息,传到了侯府后院。
王婶子拍手称好,说自己以后也可以说是认识皇妃的了。
普通人不懂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只感觉能嫁到皇家,真是天大的荣耀。
还说着等下次沈昭宁再来侯府,她定然要亲手给沈昭宁做吃食。
引得大家笑作一团。
主要是王婶子虽然在厨房待了二十年,手艺却是平平。
说到厨艺这一块,青萍也颇为苦恼。
和张五娘学了几日,明明食材步骤火候都大差不差,但出来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对于这件事,裴晏清是最有发言权的。
他自幼吃得都是山珍海味,每一道菜都是经过精心烹饪的。
当有一天晚上他吃着青萍送来的饭菜,疑惑地发现口味变差了。
但他现在是阶下囚,凑合一下也能吃。
青萍却在一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他吃一口就问一句怎么样?
他才疑惑地问:“你做的?”
最近青萍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虽然晚上还是梦魇,但精神已经好了大半。
原本还不知道怎么了,这会才意识到,可能是找到事做了。
青萍听了裴晏清的话,连连摇头说不是自己做的。
只是执着地问味道怎么样?
裴晏清斟酌了一下,找了个折中的词,“一般。”
青萍沉下脸说:“一般你还吃了那么多?”
裴晏清只得解释道自己饿了。
青萍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看你还不够饿。”
真饿了的人,就算吃馊了的饭菜,也只会说太香了。
裴晏清说不过青萍,只得闭嘴。
青萍做了好几天的饭菜,味道都平平,心里越发感觉自己不是当厨子的料子。
张五娘倒是不急,劝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王婶子在一边煽风点火道,没有天赋的厨子,就像她一样,做了二十年的饭菜也做不出好味道来。
青萍吓得上眼皮直跳,她可不要学艺二十年呀。
她还虚心请教了钱三娘,钱三娘表示她老家就是吃面的,各种面食她从小就会。
也说不出特别的门道,反正她做的面就是好吃。
钱三娘还会做各种面食点心,手艺好得很,完全可以开一个店了。
青萍没办法,只能天天熬夜点灯地研究,做好了她尝一口就端给裴晏清吃。
关键是裴晏清十分不上道,每次问味道怎么样,就淡淡地说一般。
她又不好意思说这么平平无奇的菜是自己做的。
只能暗暗生闷气,往裴晏清的饭菜里下料。
于是裴晏清吃地饭菜一天天的不是甜就是咸,偶尔还发酸。
直到有一天裴晏清再也受不了。
他本来就有点挑食,看在青萍的面子上,一般他也就忍了。
可青萍下的料一天比一天重,门口的大黄都不乐意吃了,更何况他。
裴晏清郑重地放下碗筷说,“我错了。”
青萍瞥了他一眼,“错哪了?”
“这个饭菜很好吃,我不该说它一般的。”
青萍嗤笑了一下,把他碗里的饭菜倒在了狗盆里,重新给他端了一碗。
“算你识相。”
裴晏清识相,可太识相了。
吃了没加料的饭菜,立刻说道:“你的手艺大有进展,与御厨相比也不相上下啊。”
青萍被夸红了脸,知道裴晏清是故意打趣自己呢。
“你取笑我?”
“我真心的。”
裴晏清的眼睛已经大好了,眼神诚恳。
两个人夜夜玩闹,但正事也没有耽误。
青萍一手抓厨艺,一手抓识字,忙得每天只能睡个囫囵觉。
而且裴晏清眼睛能看见了,教起她来就更快了。
青萍也确实聪明好学,虽然厨艺不怎么样,写字倒是突飞猛进。
裴晏清教得也越发用心,倒有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当然如果两人不是躺在床上学的,裴晏清感觉自己可以教得更好。
青萍偶尔也很沮丧,怎么她的厨艺不能像写字一样顺利呢?
裴晏清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青萍白了他一眼,“说人话。”
“人各有所长,怎么可能什么都会?”裴晏清好脾气地说。
青萍想起以前的裴晏清,“你就什么都会。”
以前的裴晏清高高在上,好像神一般,没有什么事他不会的。
“我就不会炒菜做饭。”
“因为你没有学过。”
裴晏清顿了下道:“那改明个,你可以教教我。”
青萍看他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很有好笑。
“状元郎要拜我为师?”
“不行吗?”
“可惜了,张氏厨艺一道传女不传男,你算哪根葱?”
自古只听过传男不传女,到了青萍嘴中倒是新鲜。
裴晏清倒是越发欣赏青萍的肆意妄言。
“那确实可惜了,看来我只能学吴派厨艺了。”
青萍拧了他一下,大骂道:“叛徒,吃里扒外的家伙。”
吴明安是东厨房那边的厨师,为人最是讨厌。
裴晏清微微挑眉,“我又不是你们一派的人?”
“是啊,你不是我的人,是我的狗。”青萍理直气壮道。
裴晏清默然,凑上前舔了舔她的耳尖。
青萍被舔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去推他:“裴晏清你属狗的?刚说你是狗,你就真伸舌头!”
裴晏清也不躲,由着她推,身子只略略仰了仰,又慢慢挨回来。
他垂下眼眸,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不是你说我是你的狗吗?狗舔主人,天经地义。”
青萍瞪大了眼睛,本想再骂他几句,可对上他那双眼睛,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那双眼睛实在粘稠,好像要把人溺毙在其中。
自从裴晏清的眼睛好了之后,她就有点无法直视了。
她伸手捂着那双眼睛,冷下声音:“你正经一点!”
裴晏清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今晚可以久一点吗?”
青萍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她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她最近忙,每天只是浅尝辄止,不敢太放肆。
裴晏清闷声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连带着她的指尖都跟着发麻。
“我每天把你伺候好,你就不管我了?是不是太不公平了?”裴晏清拉下她的手,吻在掌心,认真地说。
他不满意很久了,可为了照顾青萍的心情,他心甘情愿先伺候她。
可伺候完连个甜枣也不给的,也就青萍能做得出来了。
裴晏清也感觉自己实在浪荡,但谁又能说不是人之常情呢?
他此刻哪里还有往日端方自持的模样,眼睫半垂,眼底沉得吓人。
青萍不解地问:“可是你每次都很爽的样子呀?”
连吃下面,都不遗余力,时至今日也不知道裴晏清为什么好这一口。
裴晏清被她这一句噎得彻底没了脾气。
爽是一回事,没有纾解是另外一回事。
他又气又笑地低头去咬她的唇,含混道:“你这张嘴,真是……”
一时找不到词,只能把剩下的话全化成一个深而重的吻。
这一吻带着点惩罚的意味,比平日更凶,更急。
青萍被吻得喘不过气,拿手去捶他的肩。
她觉得自己像一张纸,被雨气一浸,墨迹便不受控制地洇开来。
她的手从捶变成抓,最后只能软软地攀住他的脖颈。
唇分时,两人都喘得厉害。
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像热浪一样扑在她脸上,“今晚就当帮我了,明个多教你几个字。”
青萍抬眸,“你平时都跟我藏着掖着吗?”
“……”裴晏清故意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没有,我一直很认真,你不要诬陷我。”
青萍心尖发颤,凑上去安抚了一下,“不要咬脖子,最多只能到三更。”
“这可是你说的。”裴晏清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改口,就被他整个人裹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她茫茫然仰起头,任他沿着脖颈往下,随后在最怕痒的地方轻轻一吮。
手指从她后腰慢慢往上,指腹滚烫,抚过脊线时像在拨弄琴弦。
她整个人几乎弹起来,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又羞得立刻咬住他的肩头。
裴晏清低头问她:“要吗?”声音低得近乎气音,带着一种恶劣的打趣。
青萍的指尖陷进他肩头的肌理,带着一种介乎推拒与挽留之间的力气。
随后用力绞缠,不客气地回敬,“要吗?”
裴晏清不受控制地压下来,一时恍神,瞳孔微散。
他低“嗯”一声,雪山崩塌。
大雪、烈酒、火炭,一并迸溅出来。
裴晏清扣着她的十指,像要把两人跳动的脉搏连到一处。
【作者有话说】青萍:唉,做饭实在资质平平
裴晏清:明明是盛宴
第34章 想了一个好办法
沈远志自从被青萍砍断了手指,不管走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
他恨地牙痒痒,但青萍在侯府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沈大回来看到沈远志一身的伤躺在家里,也被吓了一大跳。
他骂骂咧咧地说:“这小丫头片子真是欠揍。”
除了对沈远志的心疼,还有对自己跑得快的后怕。
要不然挨打的就是他了。
他对自己的女儿最是了解,对沈远志不过砍了一个手指,如果是他,恐怕头都要被砍了。
被逐出府的马婆子来到了沈家,张口就是要银子。
沈大看平时神气的马婆子也遭了殃,心底一惊,越发感觉他那个女儿不是个好惹的。
沈大哪有银子,关上门压根不理马婆子的叫唤。
马婆子气得直捶门,看他不应,挑了桶粪水泼在了门上。
街坊邻居看了纷纷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了屎。
最后还是沈远志拖着病体,颤颤巍巍走到马婆子面前,掏出来家底,才把人赶走。
沈远志脸色阴暗,只想着等自己考上了,再找这群人报仇。
可他的小手指没有保住,只能包扎在一起,假装还在。
本朝虽然没有残疾人不准参加科举的要求,但对于官员地要求至少也要四肢具全。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
除非是极出众的人,才能忽视身体上的缺陷。
沈远志能不能考上还是一回事,怎么有信心让他别人忽视他的手指来高看他一眼呢。
他伤好了一点,就回了学堂,悬梁刺股的学习。
家里没有钱,沈大也被督促着打起了零工。
没办法,没人伺候他,总不能饿死吧。
当侯府千金招婿的消息传到镇子学堂的时候,沈远志正啃着干面饼学习呢。
他闻言耳朵一动,问道:“是哪个侯府?”
“文成侯府的,听说是个美人,怎么你小子也有想法?”
沈远志笑笑,“李兄说笑了,我能有什么想法。”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能有什么想法。
顶多晚上做个美梦,成为侯府的乘龙快婿,不仅抱得美人归,更是一朝飞升。
对于普通人来说,可以少走半辈子的弯路。
过了两天,沈远志进了城。
他是有点想法。
他混迹于市井茶楼,打探有关侯府的消息。
知道这几天侯府千金日日都是和高瀚哲一同出游。
沈远志一听,想着高瀚哲应该更好接近。
他细细打探高瀚哲的喜好,以前爱逛烟花巷柳之地,如今倒是改邪归正,舞文弄墨了。
大概是为了给侯府千金留下一个好印象。
沈远志小心翼翼地跟踪了高瀚哲好几天,苦无接近的机会。
直到听说高翰哲要带着裴明珠登文渊楼,他意识到机会来了。
文渊楼,天下文人必登的楼。
与黄鹤楼齐名。
楼中墙壁上每年都有文人雅士的登高之作,传而广之。
如果高翰哲为了讨侯府千金的欢心,必然需要诗文来撑场子。
沈远志苦思冥想了一整夜的诗文,也算不上满意。
陡然间思及同窗中有个清贫学子齐又闲,作诗很不错。
他把齐又闲的旧作改了改,就是一篇文采飞扬的新篇了。
*
裴明珠一连好几天和高瀚哲出游,赏风赏月赏湖边冬雪。
宫里的萧连景坐不住了。
他站在文渊楼下,看着楼上的两人衣袂翩翩,谈笑风生。
心中止不住的生气。
裴明珠是他的女人,也是他人可以染指的?
上楼时听见路过的人说,高翰哲作了首登高诗,技压群雄。
裴明珠看了看高翰哲的登高诗,意向远大,气势恢宏,实在是难得的好诗。
但她瞧着高翰哲脑袋空空的样子,就知道他定然找了代笔。
不过她也无意揭穿他。
只是含笑鼓掌,连连夸赞。
等她看见楼下萧连景,才缓缓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来。
她故意和高翰哲表现出亲密之态,果然萧连景立刻上了楼。
萧连景没有遮掩身份,一来就成了中心人物。
众人纷纷跪拜。
萧连景一副温文尔雅的姿态让大家起身,说是偶经此地,无意打扰大家的雅兴。
萧连景也即兴作诗一首,众人皆赞才高八斗,有曹子建之风。
萧连景故意问裴明珠哪首最好。
裴明珠头戴帷帽,垂眸轻声道:“论文才,当属殿下。”
说完含情脉脉地看着高翰哲说:“只不过,我看高郎亦佳。”
高翰哲不知裴明珠和萧连景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在一旁哈哈大笑,满心开怀。
萧连景的眸子却愈发冷了下来。
*
青萍的厨艺之路颇为受挫便也罢了,现在连生活上也有人开始为难她。
下人处的衣服是在一个院子里晾晒的,有人故意把她的衣服丢在了地上,还踩上了脚印。
问了一圈大家都支支吾吾的,最后还是喜儿说她看见是西院一个洒扫庭除的小丫鬟佩儿干的。
青萍疑惑,她压根不认识什么佩儿。
何时得罪了这号人物。
枣儿凑上来说:“你现在有多讨嫌,你不知道吗?”
青萍实在是忙,还真不知道。
喜儿拦住了口无遮拦的枣儿说:“是你之前举报马婆子的事情,现在府里严禁私传东西了,家里有牵挂的丫鬟小厮们,都怨你得很。”
青萍闻言一愣。
主要她现在没有亲人了,这一点自然忽视了。
现在一想,这事确实是她无意间造成的后果,难怪大家有怨。
如果是她自己碰到这事,没准都想套人麻袋了。
平心而论,她完全能理解这种心情。
但理解是一回事,恨不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青萍可一共才两套冬衣,现在一件脏了,赶明个穿什么都是问题呢。
晚上回去的时候,裴晏清看青萍情绪不好,多问了两句。
青萍颇有点苦恼说了一通。
裴晏清才知道原来她在外面干了一件大事。
而且还见到了他的母亲。
只是听青萍的语气,好像对他母亲不是很满意的样子。
他不明所以,更没想到原来侯府下人间也有这么多弯弯绕的利益往来。
用裴晏清视角看,这不过是些蝇头小利,实在没有讨论的必要。
但就是这点事,却对青萍的生活产生了影响。
青萍心情不好,对他就更说不上好了。
横眉冷对,倒像是欠了她十万八千两似的。
裴晏清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有没有想过,把私相授受变成光明正大的交易?”
青萍抬起头来,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裴晏清看着她那副懵样,淡淡地笑了一下。
像是看一只小兽走投无路乱撞,终于决定伸手给它、她指一条路。
“专门设个人当跑腿的买办,把各房各院要往外面传的话、捎的东西登记造册,统一收取费用,送出去,可不可行?”
青萍张了张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唰”地亮了一下。
她坐在床上,激动地抓住裴晏清的手:“哇,这实在是个好办法。裴晏清,你真是太聪明了!”
这个方法真是又保险又正当还能收买人心,显得侯府很有人情味。
唯一的问题就是找谁提这个建议。
吴嬷嬷因为这事被她牵连,直接罚了三个月的月钱。
现在看到青萍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只恨不能把他赶出府,哪里还愿意听她说话。
但裴晏清这个办法确实可行,让她很心动。
裴晏清听到她的夸奖,挑了挑眉:“你才发现?”
看着裴晏清嘚瑟的样子,她好奇地问:“你怎么还不走?就算伤没好,你爬也可以爬走了。”
“怎么,你用完就丢?”
“不是,我什么时候丢你了,这叫放了你好嘛?不是你之前一直想要的吗?”
青萍现在已经不想要裴晏清了。
吃也吃了,睡也睡了,实在对他没有什么兴趣了。
她还感觉天天给裴晏清送饭很麻烦呢。
不过如果裴晏清不在,她做失败的饭菜恐怕只有大黄来承受了。
裴晏清听了青萍的话,眼底恍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想自己大概是疯了,一点也不走了。
回去了还要天天上朝,和一大群人天天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侯府还很容易卷入夺嫡的战争中,朝不保夕的。
但是在青萍这里,实在是轻松极了。
生气了顶多给他一巴掌,总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裴晏清想青萍真是个好姑娘。
他甚至在这间破旧的柴房里,感觉到了一丝惬意。
他不想回去,也不想被人找到。
是心有城府,还是自欺欺人,他一时都没有探索的念头。
且当他死了吧,死了也好。
他盖好被子,闭上眼前,安详极了。
青萍见他不动,推了推他,“喂,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裴晏清闭目养神道:“你是不是该奖励我?”
青萍皱眉,神经病呀,天天吃她的,喝她的,给她出个主意也是应该的。
还想要奖励?
青萍扇了裴晏清一巴掌,“你想得美。”
喜怒无常,乖戾嚣张。
裴晏清摸了摸脸,心里记下不可以主动要奖励,要不然会挨巴掌。
最好是把青萍哄开心了,她就会很大方地主动给奖励。
裴晏清时常感觉青萍是一本看不懂的书。
当他以为自己的了解的时候,其实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第二天青萍就找到了吴嬷嬷,果然吴嬷嬷看到青萍就跑,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看吴嬷嬷不接她的茬,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张五娘看她苦着一张脸,就问她怎么了。
青萍说了昨晚的计划。
王婶子拍手称好,张五娘想了下让青萍直接去找净瓶。
这是改规矩的大事,吴嬷嬷定然做不了主,更何况吴嬷嬷是陈姨娘的人。
陈姨娘也做不了改府里规矩的大事。
可是一般西院的丫鬟,无事是不能去东院那边的。
王婶子从锅炉上端下一个汤羹来,说:“一会桑枝来,你跟着她走一趟。”
桑枝是崔蕴之院里的传菜丫鬟。
青萍没有了软肋,行事颇为大胆起来,跟着桑枝一路来到了碧梧院。
净瓶看着青萍竟然一起跟来,有点疑惑地问:“你怎么来了?”
青萍上前行礼:“净瓶姑姑,奴婢今日斗胆跟来,是有件事想求姑姑帮忙拿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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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姑娘,好久不见。
净瓶看着她,没说话,但也没赶人。这便是默许了。
青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姑姑也知道,前几日我那事儿闹出来之后,下人们往外递东西、捎口信的路全断了。这几日各院子里的下人们怨气大得很。”
净瓶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事。
青萍继续说:“奴婢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僵着。下人们有东西要往外送、有信要往家传,这是堵不住的。可府里规矩大了,也不能由着大家私下乱来。所以奴婢斗胆想了个法子,不敢自己做主,想来求姑姑和夫人示下。”
净瓶抬眼,示意她继续说。
“奴婢想,能不能让各房各院每旬定一日,把要往外捎的东西、带的信,统一交到一处,登记造册,定专价,由专人统一送出。这样一来——”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摆:“一呢,府里的规矩没破,东西进出都有账可查,不怕出纰漏;二呢,大家的难处也解决了,自然会好好干活;三呢……”她抬眼看了净瓶一眼,声音放轻了些,“府里也有少许进项。”
净瓶听到最后一条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端详了清萍一会儿,不咸不淡地说:“你倒是会算账。”
青萍听出她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拒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赶紧补了一句:“奴婢不敢算账,只是这事是我惹出来的,总要想办法解决。”
净瓶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这主意是有人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青萍愣了愣,一副老实的样子:“是奴婢自己想的……”
她可不敢把裴晏清给供出来了。
净瓶没有追问是谁,过了片刻,她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
“跟我进来吧。夫人在里头看账本,你有话,当面跟她说。”
青萍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以为今天最多能说动净瓶,没想到净瓶直接把她领到了夫人面前。
她攥了攥拳头,把掌心那点汗蹭在裙摆上,抬脚跟了进去。
崔蕴之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另一只手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着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茶盏往嘴边送了送,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净瓶上前半步:“夫人,这就是方才跟奴婢说事儿的那个丫头,叫青萍。”
崔蕴之翻了一页账册,抬头看了一眼,声音淡淡的:“我知道,说吧。”
青萍跪下来,行了个礼,把方才跟净瓶说的那番话又梳理了一遍,从头到尾说了一回。
这回她说的比方才更顺了,一边说一边观察崔蕴之的反应。
可崔蕴之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只是偶尔翻一页账册,像是根本没在听。
青萍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不确定崔蕴之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崔蕴之把最后一页账册看完,合上,放在一旁,然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慢抬起眼来,看向跪在地上的青萍。
“谁来登记?谁来造册?谁来送出?”
青萍顿了一下,她昨晚只想了“这个法子好”,还真没细想过谁来干活。
可她脑子转得快,顿了一下就接上了:“登记造册的事儿,找个识字的丫鬟小厮即可。”
崔蕴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青萍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又补了一句:“至于送出府去的人,奴婢觉得还是得由姑姑这边派人。一来是信得过,二来也显得这是府里的正经差事,不是下人私下胡来。”
“你识字吗?”崔蕴之问道。
青萍咬咬牙道,“奴婢只是会写自个名字,但是奴婢愿意学。”
崔蕴之听完这句话,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变化。
愿意学习的人,总是会让人高看一眼。
难得她一个五等丫鬟有这心性。
而且胆子够大,敢想敢干。
敢跑到她面前说话的人,崔蕴之还是愿意给个机会的。
“净瓶,把她名字记上。往后这事儿,让她跟着绿鹤办。”
青萍脑子里“嗡”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看见净瓶正朝她使眼色,她赶紧磕了个头:“多谢夫人!”
崔蕴之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聒噪的麻雀:“行了,出去吧。”
青萍本来都站起来了,但看着坐于上位的崔蕴之,还是心一横,狠狠地跪了下去。
“夫人,奴婢还有一事不明,请夫人明示。”
崔蕴之疑惑地看着她问:“何事?”
青萍抬起头来,看着崔蕴之一字一句地说道:“三年前奴婢从世子外院被贬去了西厨房,是夫人您亲自下的令,奴婢斗胆问一句因何?”
她顿了一下,坚定地说:“奴婢自认为在外院五年,事事小心,从无差错。”
净瓶惊讶地看了一眼跪着地上的青萍,竟想不到她胆子竟如此之大。
主子惩罚下人,也就惩罚了。
竟然时隔三年,还敢来问原因。
义正言辞地说自己无错,那岂不是要主子说自己有错?
净瓶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表情。
崔蕴之细细打量了一下青萍,以前世子外院伺候的吗?
她倒没有什么印象了。
崔蕴之看了一眼净瓶,净瓶连忙说:“青萍是八年前买进府中的,同批的有青秋青禾青萝等人。”
说完在崔蕴之耳边说了一句。
崔蕴之听了净瓶的话,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三年前裴晏清及冠那日随口夸了一株草木修剪地别出心裁,还问丫鬟的名字。
她派过去监督裴晏清生活的管家汇报工作的时候,随口说起了这个事。
崔蕴之当年特意挑了一批看起来老实听话的小丫鬟放在外院,就是怕当年清商的事重演。
故而对这种事十分敏感。
而且裴晏清自小就是个万事万物不过心,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样子,好端端的夸一株草木干什么?
她当即心下便不满了三分。
加之当时裴明珠也在她身旁,说起这个叫青萍的行事不稳重,连杯茶都端不好。
崔蕴之索性就把人给调走了。
这事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没过多久也就忘了,不过一个丫鬟罢了。
倒没想到这个小丫鬟,三年之后,来找自己讨说法了。
崔蕴之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了,毕竟按道理来说青萍确实没有什么无错。
但崔蕴之心里知道她只是不想儿子外院的那群丫鬟太出挑了。
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最好不过了。
崔蕴之起身,走近青萍说:“你在世子院里当差五年,规规矩矩,这我信。但你在不该出挑的时候出了挑,就在不该被人记住的时候被人记住了。”
青萍猛地抬起头来。
崔蕴之迎上她的目光,语气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坦然:“作为一个丫鬟,你不该故意引起主子的注意。这话传到我院里来的时候,恰好有人告诉我,你做事不够稳当。两件事叠在一起,你说你该不该罚?。”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静静地看着清萍,眼底蕴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青萍跪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被调走那天,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用心工作,引得裴晏清夸了她一句,这也算是祸端吗?
当然,如果要问她是不是故意,她确实问心有愧。
知道裴晏清的及冠礼快到了,她特意在修剪草木的时候根据捡到的那张纸上的字迹,剪了几个好看的字形。
她不知道裴晏清能不能注意到,毕竟剪出来的字和写出来的字,出入还挺大的。
但是她确实是故意的,她希望裴晏清能看出她的用心。
事实证明,裴晏清确实注意到了,还夸了她,实在是天降之喜。
但她耍的小聪明,带来的结果,对于她而言,几乎是灭顶之灾。
话已说开,青萍方知原来真是她错了。
她不该贪心的,企图让裴晏清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
可是现在的裴晏清,却日日与她缠绵厮混,如果夫人知道,一定会气死的吧。
青萍看着崔蕴之的衣角,心中的那团怨气突然就散了。
她也算给三年前的自己报仇了。
青萍伏身恭敬道:“奴婢知道了,多谢夫人指教。”
过了片刻,崔蕴之道:
“三年前,我武断了你的去处。今天,你却是逾矩了。”
她缓步回到上位,“你那个帮各房传东西的法子,好好办。办好了,自有你的前程。办不好——”
她看了青萍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凛冽的寒光。
“你就另谋生路吧。”
青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是。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夫人所托。”
*
她一路小跑回西厨房,远远就看见张五娘和王婶子蹲在灶房门口嗑瓜子等她。
看见她回来,张五娘噌地站起来:“怎么样?”
青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弯着腰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她脸上还带着汗,眼睛却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成了。”她说,“夫人让我跟着绿鹤姑姑学。”
绿鹤可是夫人跟前的算账丫鬟,很有本事的。
张五娘愣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错不错。”
王婶子在一旁拍着大腿:“哎哟喂!咱们西厨房要出人物了!”
青萍上前抱了一下张五娘,把脸埋在张五娘肩窝里,鼻头忽然酸了一下,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想,要是她娘还在,知道她如今能跟着大丫鬟学办差了,该多高兴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湿了一下,但她用力眨了眨,把那点水汽憋回去了。
只是她走了,厨房的活怎么办?
张五娘看着她踟蹰的神情,摸了摸她的头说:“放心好了,你只管去。”
她很为青萍高兴,人往高处走,能跟着夫人身边的学习,可是难得的机会。
总比一辈子做厨子强。
青萍脑子不笨,学东西很快,只是厨艺这个东西不是快就能学会的。
没有长年累月的积累,火候差一分,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既然志不在此,不如另谋出路。
而且青萍以前就喜欢拿个烧火棍在地上写写画画,也许在别处另有作为。
西厨房又新招了几个人手,接替了青萍的工作。
只不过青萍住地地方倒没有搬,柴房别人也不乐意住。
*
绿鹤是个极温和、负责的人。
接到任务之后,就找到青萍敲定了具体的规矩。
加之净瓶在一旁辅助,代办工作推进的很顺利。
而且绿鹤发现青萍并非一字不识,竟然还认识不少字。
她看着纸上的字迹,颇为惊奇地问:“你这字是和谁学的?”
按道理来说,进府的小丫鬟一般都家境贫寒,怎么可能会写字呢。
会写字还沦落为一个烧火丫鬟,实在让人惊叹了。
青萍借口小时候送弟弟去学堂,在门外偷学的。
绿鹤方才信了,直夸她偷学也学得这般好,实在聪颖。
青萍小时候她确实去学堂偷学过,只是沈远志发现后和学堂的老师告发了她。
两个人着实积怨已久。
青萍有了绿鹤的手把手教学,对裴晏清越发忽视起来。
毕竟一个偷偷摸摸地教,一个可是正大光明地教。
而且绿鹤不仅教她写字,还有算账。
等到小年那天,青萍正在西厨房里和大家一起吃午饭。
忽然看见王婶子领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王慕凡站在灶房门口,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洗得干干净净。
他生得样貌端正,眉目温润,看着让人觉着踏实。
张五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转头看王婶子,嘴里啧了一声:“你这侄儿倒是斯文。”
王婶子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自然,我们慕凡打小就是个读书人,如今在外府打理铺子的一把好手。”
青萍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端着半碗饭。
她抬眼看了王慕凡一眼,对方恰好也在看她,两人目光一碰,他便微微拱手,笑了一下:“姑娘,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青萍:我有正经的教书老师啦!
裴晏清: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王慕凡:青萍姑娘,好久不见!
青萍:啊哈哈哈哈哈……(装傻ing)
第36章 你自己孟浪,还说别人孟浪
王慕凡刚好进府和崔蕴之汇报工作,被姑姑王婶子一把拉进了厨房,说给他介绍个好姑娘。
他也没想到竟是那位姑娘,心中似几分意外和惊喜。
那日见她,满目悲苦,一副心存死志的模样,他心下担心,才一路相随。
如今倒没有料到竟有这般奇妙的缘分,他上前一步道:“你可好点了?”
王婶子看两人似乎见过,心下惊奇,追问之下才得知两人在府外竟有一面之缘。
实在是天公作美,命中注定。
尽管之前青萍说过不想嫁人,但如今青萍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而且颇受重用。
王婶子的心思又死灰复燃,她对自己的这个侄儿可是万分的有信心,只要见过,青萍必然会回心转意。
王婶子平日里对她颇为照拂,人家来都来了,青萍也不好直接拂了她的面子。
“那个……”青萍把碗放下,规规矩矩地说了声,“多谢挂念。”
王婶子赶紧打圆场:“哎哟,这就是缘分!来来来,慕凡,你陪青萍说说话,我跟五娘去后头择菜。”
她一把拉住张五娘就往后院走,灶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青萍有些局促,她最怕这种半生不熟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去收拾案板上的菜叶子。
王慕凡倒是不慌不忙,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看着她说:“听说青萍姑娘如今换了职,在学写字?”
青萍红了脸,心里想王婶子怎么什么都和外人说。
不过说起写字,她倒是自得起来,“嗯”了一声。
“不知学到哪里了?”
青萍也不知学到哪里了,裴晏清教她向来随心所欲。
不过最近绿鹤姑姑倒说她应该从《千字文》开始学。
“《千字文》,不过刚刚开始学而已。”
王慕凡对她的上进学习之心很有佩服,刚才他也是听姑姑说这是个识字的姑娘才来走一趟的。
他言辞恳切地说:“那也很不错,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说完笑了笑,“不过我也懂得不多,也算是王婆卖瓜了。”
青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生疏和局促,倒少了点。
以前的青萍苦无师父,这会倒是有点担心师父太多,学不过来了。
王慕凡实在是个真诚的人。
青萍转身从灶台上端了碗热汤递给他:“喝吧,天冷。”
王慕凡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
他喝汤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喝完把碗放下,规规矩矩地搁回原处。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王慕凡问她在府里做什么活计,她说在跟着绿鹤姑姑一起学着登记造册。
王慕凡听说这个府中代办的主意是青萍出的,心下更是佩服,连连拱手道:“实在是妙策。”
不仅造福下人,对府中管理亦大有好处。
他说起自己打理药店的日常,言语幽默,很是亲切。
青萍没想到他竟然是负责打理药店的,心底莫名多了几分好感。
她自幼就上山挖药材,两个有了共同话语,自然相谈甚欢。
聊到最后,王慕凡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青萍说:“我下回还能来么?”
青萍愣了一下,她感觉王慕凡人挺好的,但也远远没有到喜欢的程度。
王慕凡唇边扬起一抹温和的笑,说道:“下次我来可以给你带点书,你如今学到了《千字文》,之后的《三字经》也可以学学,如何?”
青萍眼睛一亮,书籍历来都是极为珍贵的。
她立刻掏出身上的钱,“那麻烦你下次帮我多带几本。”
王慕凡推辞道:“怎可拿姑娘的钱财?”
青萍只说:“不拿下次就不用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王慕凡只好接下。
他走了之后,王婶子从后院探了个头进来。
看着青萍还站在原地发愣,咧嘴一笑:“怎么?瞧着还行?”
青萍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还行吧。”
张五娘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王婶子笑嘻嘻的说:“呦,我看这是谁红了脸呀?”
青萍脸皮薄,哪里受得了王婶子的打趣,低着头跑了。
她没想到王慕凡的速度那么快,没过几日就把几本书送了进来。
王慕凡笑道:“我是怕青萍姑娘等急了。”
哪有什么等急了,不过是心急。
青萍捧着几本书,人在云端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慎之又慎地放在案上。
她想自己竟然也有书了,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沈远志上学堂的时候,也有了几本书。
可是沈远志很宝贵自己的书,从来不让她碰一下。
好像她碰了,书就脏了。
她拍拍自己的脸,生怕在做梦。
裴晏清看着那崭新的书册,笑着说:“你买的?”
青萍点点头,虽然是让王慕凡代买的,但是她可是付了钱的。
只是不知这书价值几何,自己给的钱够不够。
今天太高兴了,一时忘了问了。
晚间青萍洗漱好,躺在床上让裴晏清教她《三字经》。
没想到一打开,一张纸倒先掉了出来,落在了裴晏清的胸膛。
她刚要伸手去捡,裴晏清修长如玉地手指却抢先一步捡起。
脸色骤变。
青萍没注意裴晏清的脸色,只一把夺了过来。
看了半天,可惜认不出几个字来,只好问道:“喂,这些字都怎么读?”
“王慕凡是谁?”裴晏清声音清冽。
青萍好奇地瞥了裴晏清一眼,“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难道这纸上有?”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下最后的落款,果然有个“王”字她认识。
她指着纸上的落款道:“这两个字是慕凡吗?”
“慕凡?呵,你叫的倒是亲热。”
裴晏清阴阳怪气道。
青萍压根不理会裴晏清的情绪,只一味催着他快教。
“你的书也是他送的?你们很熟?”裴晏清墨石般的眸子望着她说。
青萍不知为何,忽然心虚了一下,眼神忽闪,“不是啊,我只是让他帮我买一下。”
说完,恶狠狠地望回去,大声道:“哎呀,你这人怎么问来问去的,管你什么事?”
裴晏清拿过纸张,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缘。
那纸是上好的竹纸,虽不如宣纸金贵,但纹理匀净,墨迹润得开,看得出来写字的人花了心思挑的。
字迹工整端方,一看就是颜体。
他依靠在床边,闭了闭眼。
半晌才睁眼开口说道:“此人轻浮孟浪,字句不堪入目。”
青萍才不信呢,“王公子不是那种人,你少诬陷他。”
说完反手夺过纸张,小心地折起放在了另一本书里夹起来。
她想等自己认识的字多了,她自己看。
死裴晏清,嘴中没有一句真话。
她尤觉不够,回身刺了裴晏清一下,“你自己孟浪,还说别人孟浪,真是厚脸皮。”
什么破伤,养了这么久还不好。
小福被打了十几个板子,现在都活蹦乱跳了。
裴晏清何时受过这种屈辱,一股陌生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逼近青萍,一股雪松般的气息瞬间裹挟着她。
裴晏清直直地望着她,眼尾泛红,语气克制道:“你竟为了一个外人,如此说我?”
青萍侧过脸,“那你也不能冤枉别人呀。”
“我何时冤枉他了?”
“你说他轻浮孟浪,肯定是冤枉他了。”
裴晏清轻“呵”一声,“纸上写的是《诗经》中的情诗,你们才见过几面,他就这般轻浮?”
青萍听说是情诗,脸倒红了几分。
不过虽然王慕凡表达心意过早,但两人算是王婶子从中介绍的,也是有媒人的。
倒是她和裴晏清,十足十地无媒苟合。
青萍轻嗤,“我与他不管怎么说,都是光明正大有媒人牵线搭桥,你实在不该说他轻浮。”
而且王慕凡是个热心肠的好人,那天她哭了,他还递了手帕呢。
裴晏清暗了暗眸,冷声道:“你和他相看了?”
“是啊!”青萍坦然。
“你要嫁给他?”
青萍面带薄红,“你可别乱说。”
裴晏清贴着她的耳边低语:“那我要向他道歉吗?”
青萍一愣,摇摇头,“那也不必,你下次不要编排他就行。”
“你就这般维护他?”
“他人挺好的。”
“好人那么多,也没见你个个都维护?”
青萍看着无理取闹的裴晏清,实在头疼。
只能威胁,“你再说,就滚下床睡去。”
裴晏清听了这话才消停下来,只是嘴却没有闲着。
呼吸像蝴蝶翅膀,一路微颤。
青萍被他缠地节节后退,拦着他让他别动。
裴晏清抬起头来,眼睛红通通的,唇边泛着水光。
鬼魅般紧紧盯着她,低声道:“我服侍地不够好吗?你不喜欢吗?”
说完吻上耳尖,青萍被弄地一激灵。
裴晏清对她了如指掌,故意钓着她。
青萍仰首轻嗯,断断续续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裴晏清停下,逼问:“他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百爪挠心,青萍抿唇不语,只是一味攀咬。
牙尖嘴利,两个人针锋相对。
每次都能咬出血来,时间久了,就成了陈年旧伤。
青萍恶狠狠地回道:“知不知道,也不管你的事。”
裴晏清目色深沉,纠缠着她不放。
片刻之后两个人拥在一起,青萍心想自己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不过男子历来三妻四妾,她不过是和裴晏清玩玩,应该也算不是什么大事。
况且,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王慕凡嘛,顶多算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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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你当我在玩?
年节将近,各房各院中来往的东西也多。
绿鹤带着青萍天天坐在桌边,手写到冒烟,但字倒越发顺了。
绿鹤看着她的字,颇有点孺子可教也的骄傲。
毫不吝啬地夸道:“你这字倒越发有形了。”
青萍也很开心,而且绿鹤确实是个好老师,温柔有耐心。
良师在侧,她自然学得快。
她恭敬地说:“多谢绿鹤姑姑费心了。”
跟着她们一起登记造册的还有两个人,一个丫鬟负雪,一个小厮千山。
他们两人年岁不大,但都是颇通文墨的。
东院和西院的丫鬟小厮的进出物品分开,方便记录。
青萍主要是负责西院的。
一日一个高挑尖下巴的丫鬟走进来,神情有点不自然。
青萍没有注意,照例问,“姓名?”
对面的少女,扭捏道:“佩儿。”
“何处当差?”
“竹里馆。”
“东西呢?”
佩儿把手上的包裹递上,她检查了一下说道:“布匹两件,纹银三两。对吗?”
佩儿点点头。
青萍确认了一下才动笔写下,随后问了地址,附在包裹上。
跑腿的小厮看着上面的地址,自然会把东西送到。
青萍看她寄完东西还不走,有点疑惑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佩儿红着了脸,呐呐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就像风一样冲了出去。
只留下青萍满眼疑惑。
不是,好端端地道什么歉?
过了好一会,青萍看着佩儿的名字才想起之前她踩衣服的事情来。
说实话,人在往上走的时候,心胸会变得格外开阔。
脾气也会变好。
比如青萍早就忘了这档子事了。
如果是以前,青萍非得天天扎她小人不可。
嫉妒、阴暗、仇恨,一般生长在潮湿的地方。
王慕凡最近来侯府来得很勤快,有时是汇报工作,有时又借口拜访亲人。
反正,总能找到理由。
有时过来看青萍在忙,他也不上去打扰。
等青萍忙好了,他才满眼含笑地走过来,夸她字越来越好看了。
偶尔还会指导青萍一下,两个人的关系越发熟稔起来。
整本三字经一半是裴晏清教的,还有一半是王慕凡教的。
王慕凡还送了青萍一个药包,据说有凝神静心之效。
青萍闻了闻,就闻出了不少药材的味道,可见王慕凡是用心配的。
年节也快到了,青萍一直想着回礼。
思来想去,她决定绣个香囊。
毕竟这个东西比较流行。
只是早年间母亲教她的针法技艺,她都差不多忘了。
她夜夜挑灯夜战,很是用心。
一时间连裴晏清要教她读书,她也眼睛也不抬地说下次。
裴晏清没想到青萍竟然会如此认真,难不成那王慕凡真有那么好吗?
他胸中气不顺,看青萍的手指被针扎了,立刻凑上前把她指尖的血迹舔了。
怔怔问道:“你就如此喜欢他?”
青萍歪着头想了一下,“还行吧。”
王慕凡温柔风趣,有才华有礼貌,进退得度。
青萍实在找不到不喜欢他的理由。
但是若是嫁给王慕凡,她还是有点犹豫的。
她能看得出王慕凡应该挺喜欢她的,要不然何须花那么多的心思。
只是王慕凡喜欢她什么呢?
她对别人莫名的喜欢,总会有点下意识的警惕。
她也想过问王慕凡,但是总有点羞涩。
问出来倒显得她自作多情了一样。
她颇有点苦恼地说:“你说他喜欢我什么呢?”
裴晏清看着皱眉地青萍,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在裴晏清眼里,青萍自然样样都好。
明珠蒙尘,竟有人和他一样慧眼识珠。
裴晏清不服气地问道:“那我算什么?”
青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世子,玩够了就回去吧,何必在我这破屋中浪费时间。”
这还是青萍第一次喊他世子。
却字字扎心。
裴晏清凑近她:“你当我在玩?”
青萍撑着身子,挪开了一点:“我在玩,可以了吗?”
她对裴晏清只有欲望,没有情义。
玩玩算了,她又不会当真。
裴晏清却蓦然笑了,青萍是在玩,玩够了,就想甩开他。
哪有那么好的买卖?
他步步紧逼,想再次蛊惑她同堕欲海。
青萍心里却惦记着香囊,小小的绣花针扎进他的胸口,不许他再靠近一步。
她连熬了两个夜,最后却绣了个丑鸭子出来。
默默流下了心累的眼泪,母亲说得没错,她果然没有刺绣的天赋。
青萍看着那丑兮兮的香囊,实在拿不出手,随手丢在了枕边。
裴晏清看着香囊上歪歪斜斜的针脚,轻笑了一下。
想到这是送给别人的,立刻又笑不出来了。
青萍找代办买了个漂亮的香囊,想送给王慕凡。
可是王慕凡却一连几日都没有来,青萍有心问王婶子,可有怕被王婶子打趣,只得算了。
裴晏清看青萍天天手里捏着香囊,愁容满面,倒像个望穿秋水的小娘子。
她何时这样过?
可两人自从那日之后,便开始冷战。
青萍嫌他烦。
裴晏清被绣花针扎了,心里也有一口郁气。
晚上也是各睡一边,互不理睬。
可是床太小,夜里总也难免滚在一起,然后又迅速分开。
“你能不能赶紧走?天天挤得我没有地方睡觉。”青萍不满斥责。
裴晏清不吭声,但十分委屈地把自己缩成一团,靠着床边。
青萍无奈,也不好再口出恶言。
某夜晚上,青萍辗转反侧,腹痛难忍,脸色苍白。
裴晏清动了动鼻子,转身疑惑问:“你流血了?”
“呦,你不当哑巴了?”青萍冷笑嘲讽道。
裴晏清凑近,“你哪里受伤了?”
青萍抿唇,斜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不关你事。”
裴晏清拥过人,鼻尖轻嗅,像条狗趴在她身上闻来闻去。
青萍挣扎,他按住人,严肃道:“别动。”
是从下面传来的血腥味,还很重。
裴晏清伸手就开始脱。
青萍连忙躲开,大惊失色,“你干嘛?”
“你别动,我看看伤口。”
她脸上一红,怒骂道:“你蠢吗?这是葵水。”
然后嘟嘟囔囔了一句,“一点常识也没有。”
裴晏清的手顿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自然知道女子会来葵水,但没有人向他专门介绍过。
他自幼清心寡欲,克己复礼,与女子少有接触。
别人更不可能拿这种事来扰他的耳。
实在算是学问盲区。
他不知竟是流那么多的血,血腥味都快赶上他腰腹的伤口了。
定然是痛极了,要不然青萍也不会双眉蹙起。
“要流很久的血吗?”裴晏清不耻下问。
青萍看了他一眼,不吝赐教:“三四日吧,每次不太一样。”随之叹气,“唉,你永远也不会懂的,为什么罪都让女子受了?真是不公平!”
裴晏清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她捂着肚子,把手伸了上去,“这里痛吗?”
“嗯。”
裴晏清掌心运转真气,微微发烫。
青萍惊喜道:“你的手怎么这么暖?”
裴晏清轻咳一声,“天生的。”
“那我给你起个封号吧!”青萍挑眉道。
“什么?”
“暖床世子呀!”
裴晏清:……笑纳了!
一脸暖了三四日,青萍的精神终于好了点。
但是让青萍措手不及的是,有人在府里捡到了裴晏清的玉佩。
原来这几日雪化了点,小福在院中玩的时候,捡到了一枚玉佩。
旺儿看到玉佩就感觉不简单,一看就是上好的玉。
他故意从小福手里哄骗了过来,寄出府让家里人当了。
有了这个玉,他们全家定然吃喝不愁了。
可是好巧不巧,那家当铺是侯府的产业。
当铺掌柜收到一个成色这么好的玉,便想着快过节了,就送进了府里当贺礼。
净瓶在登记入库的时候,赫然发现这不是世子的玉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惊失色之下,她立刻禀告了崔蕴之。
崔蕴之顺着玉佩这条线,一路追查到了府中。
旺儿被抓了起来问玉佩哪里来的,一开始旺儿还嘴硬,后来被打一顿老老实实交代了。
可是小福是个傻的,哪里说得清自己的玉佩是哪里得的。
一看到一大群人围着他,只吓得蹲在地上呜呜哭,还喊着不要打我。
崔蕴之见状也没有办法,只能全府上上下下统统搜查一遍。
左右小福的活动范围也就那么多。
尤其是厨房附近,更是搜查的重点。
青萍值了一上午的班,胆战心惊地,连字都写不顺畅。
负雪看青萍一直在冒冷汗,很是关怀地上前问道:“青萍姐姐,你可是身体不舒服?”
青萍只能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说自己昨晚没有睡好。
但怕什么来什么,绿鹤找到她,让她回去开一下门。
柴房一道锁,她自个屋里还上了把锁。
青萍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跟上绿鹤的脚步。
到了柴房,外面的门已经打开了。
青萍没有想到崔蕴之竟然亲自带人来搜查,她恭敬地行了礼,才掏出钥匙走上前。
手抖的厉害,插了几次锁眼也没有插进去。
她面色发白,浑身冷汗直冒。
崔蕴之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何时这么胆小了?
青萍心脏怦怦跳,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咔嚓”一声,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做了一晚上的火车,累鼠了明天加油码字ing嘿嘿
裴晏清: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38章 世子回来了
青萍抬眼一看——床上没有人。
宛如劫后余生。
崔蕴之站在门口,屋子很小,收拾地还算整洁。
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只有书桌上一盏灯,几本书,还有青萍练字的笔墨纸张。
青萍的屋子很小,实在没有什么可搜的,一打眼就看完了。
几个小丫鬟简单搜了一下柜子,只有几件衣服,还有一个包上布的狗链子。
青萍上前说这个链子是给门口的大黄准备的。
崔蕴之微微颔首,正打算离开。
忽然一阵风从开着的窗口吹来,原本被书角压着的纸张飘到了崔蕴之脚边。
青萍正想捡起来,崔蕴之已经伸手捡起。
她凝眸一看,愣神了一下,下一秒目光像利剑一样刺向青萍。
质问道:“这字是你写的?”
青萍不明所以,跪下道:“是奴婢写地。”
“这个字是是谁教你的?”
青萍心下一惊,只能仰头看向绿鹤,把锅甩给了绿鹤。
“最近都是跟着绿鹤姑姑学的。”
说完,她假装疑惑地抬头看向崔蕴之。
别人可能不认识裴晏清的字,但是崔蕴之一定认识。
毕竟裴晏清从小到大地功课都是她检查的。
纸上的字迹,不说十分像,至少也有五分像。
尤其尾笔上挑。
青萍一个普通的丫鬟,怎么会和裴晏清的字迹一样。
她的字偏行书,是裴晏清一贯的风格。
崔蕴之捏着那张纸,指腹缓缓摩挲过纸面上“山高水长”四个字。
目光从青萍脸上移开,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绿鹤教你写的?”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却让青萍后背的冷汗又洇湿了一层。
青萍只能硬着头皮说:“是的,是绿鹤姑姑平日教奴婢认字。”
崔蕴之闻言忽然侧过头,看向绿鹤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行书?我记得你从前写的,是小楷。”
绿鹤脸色一白,下意识看了青萍一眼,“奴婢也不知道,但青萍之前就会写字,一直是偏行书。”
崔蕴之静静盯着青萍,“你之前和谁学的写字?”
青萍哪里懂什么行书和小楷,有什么区别。
她最擅长临摹,总之裴晏清怎么写,她就怎么写。
没想到有朝一日因为临摹地字迹太像而露馅。
但她知道,她绝对不能承认。
现在裴晏清不知道去哪了,只要人不在,她就还有挣扎的机会。
况且,两个人写字相像,也不是不可能的。
青萍咬咬牙,俯身道:“奴婢只是小时候看书上的字,随便临摹过,实在不懂什么行书楷书,都是顺便写的。”
崔蕴之面如寒玉,“那你如何解释你的字和世子的相像?”
崔蕴之一言出,旁观的人也是大为震惊。
青萍硬着头皮大喊道:“请夫人明鉴,奴婢真的不知道。”
说完青萍只一个劲地磕头大喊冤枉。
净瓶看她实在诚恳,在一旁小声地对崔蕴之说:“夫人,有没有可能就是比较像呢?”
净瓶也看到了她的字,有点像,但仔细看也不是非常像。
崔蕴之走到青萍的桌边,伸手从桌上拿过那叠练字的纸张,一张一张翻过去。
前面几张确实是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者的笔迹。
但翻到最后几张时,手指顿住了。
那几张纸上写的分明是工整的行书,虽然气韵不足,但笔法骨架已经成型。
崔蕴之抽出一张“青青子衿”来,让青萍当场重新写一遍。
青萍看着那四个字,眼前一黑,这四个字是裴晏清握着她的手写的。
和她平时的字只有极细微的差别,崔蕴之竟然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青萍心中惶恐,第一遍下笔中间顿住了,字也就废了。
她立刻说:“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刚才太紧张了。”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当时裴晏清握住她手的感觉。
一时间字如游龙,神形兼备,和之前一模一样。
崔蕴之比较一下,但还是感觉有点不一样。
但就是神仙,也不可能每次写字都完全一样。
她垂眸看向紧张地满头大汗地青萍说:“青萍,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
青萍跪下磕了一个头,迷茫地说:“请夫人明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
崔蕴之没有再问下去。
她朝门外微微抬了抬下巴,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便走了进来。
“把她带到后院耳房去,锁了门,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探视。”
青萍腿一软,差点跪倒,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她猛地抬起头,嗓子发紧,想喊冤枉,可话到嘴边,对上崔蕴之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青萍被架了出去。
耳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常年不见阳光,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儿。
两个婆子将她往屋里一推,“砰”的一声关了门,随即是锁链碰撞的哗啦声。
青萍跌坐在地上,四周漆黑一片。
她抱着膝盖,牙齿咯咯打颤。
她完了。
崔蕴之站在柴房门口,目送青萍被带走的方向,眼底的冷意渐渐沉了下去。
“其他院继续查。”
说完她将纸折好,收入袖中,转身朝东院走去。
*
裴晏清无聊地在街上游荡。
早上他听见屋外丫鬟小厮的吵闹声,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仔细一听,才知道原来他的玉佩被人捡到了,正要全院大搜查呢。
他等了等,心想青萍得了消息应该会火急火燎地赶回来,让他赶紧走。
到时候他不走,青萍肯定会求着他走,要不就是狠狠打他一巴掌。
不管怎么样,她终究是要和他说话的。
她漂亮的眼睛里,不是眼泪就是怒火。
可他等了一个上午,青萍都没有回来。
最后他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喊人在找青萍开门呢。
裴晏清叹了口气,可惜了。
他揣上枕下的丑香囊和三张纸,还有一两银子,随后翻身从窗户跳了出来。
柴房的后面刚好就是围墙,他运转真气,直接翻出了侯府。
裴晏清对着街角地日光,从怀里掏出青萍枕下的那三张纸,上面是他以前的狂草之作。
纸张年岁已久,但保存的很完整,可见主人的用心。
裴晏清微微勾起唇来。
原是某人觊觎已久。
实在可爱、可喜、可贺。
但某人也喜新厌旧,实在可恨。
他看着熙熙攘攘地人群,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
有不少人看见裴晏清,便走不动道了,停下脚步看着他。
男人身着一声白狐貂大氅,长身玉立,宛如谪仙。
正午的日光一照,更是灿然若神明。
裴晏清走到路边,买了个帷帽戴上,信步去了医馆。
他听青萍言语之中,知晓那个王慕凡是个医馆的掌柜,想来侯府医馆产业一共不过才几家而已。
他一个一个找过去,总能找到。
他信步走入城东的一家医馆,医馆伙计看见来人气度非凡,立马迎上来说:“公子,请问需要点什么?”
“你们掌柜可是王慕凡?”
伙计一听,惊讶道:“公子原来认识我们掌柜的?”
裴晏清想自己运气不错。
他点点头,“喊你们掌柜出来。”
伙计一点也没有怀疑裴晏清,主要是裴晏清一看就是贵客。
他把人引到上座,又利索地沏了一盏茶,殷勤地递上去:“公子稍坐,小的这就去喊掌柜的。”
裴晏清没有动那盏茶。
他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挪到医馆里的玉像。
不多时,后堂的布帘一掀,一个人走了出来。
裴晏清打量了对方一眼。
个高清瘦,穿着半旧的灰蓝棉袍,气度温和,颇有点翩翩公子的样子。
但也不过如此。
王慕凡走到近前,看见座上之人的气度,不由得微微一愣。
随即拱了拱手,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这位公子,不知寻在下有何事?”
裴晏清淡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冬日里敲了敲一口薄薄的铜钟。
清越,但带着凉意。
“我来买一味药材。”
“什么药材?”
“黄连。”
“黄连?”王慕凡疑惑,买个普通的黄连找他干什么。
“嗯,黄连。”
有口难说,裴晏清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苦味。
以及酸。
裴晏清暗笑自己实在有失风度。
等王慕凡把裴晏清送出门还在疑惑,不是这个人找他到底干什么的?
就是单纯买个黄连吗?
实在奇怪。
*
往年这个时候,应该是全府上下都忙活的时候。
但是今年,颇有点冷冷清清。
崔蕴之无心管府里的小事,便把年节的任务交给了陈姨娘。
昨天搜查了全府上上下下,除了青萍有点可疑,其他倒什么也没有找到。
崔蕴之去耳房又提审了青萍,青萍还是矢口否认。
净瓶问:“夫人,要不要上刑?”
崔蕴之看着嘴硬的青萍,一时也没有办法。
她吩咐人取来指夹,十指连心,最是酷刑。
青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崔蕴之威胁道:“这夹子上了,你以后拿笔都难了,你确定还是不说吗?”
青萍陡然间生出一丝怒气来,虽然她一点也不无辜。
但她理不直气也壮,“夫人,你这是屈打成招,你就算要我的命,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崔蕴之看青萍渐渐挺直了脊梁,一脸的不服气。
其实她也难想象青萍会和裴晏清有什么关系,压根不挨边的两个人。
可是青萍的字迹又确实和裴晏清的相似,又该作何解释?
青萍给不出解释,只有一身硬骨头在撑着。
她想早知今日,她决计不和裴晏清学一个字,让他活活冻死算了。
崔蕴之最后还是惜才,没有费了青萍的手指。
绿鹤说青萍学东西很快,复杂的账目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若是以后拿不了笔,实在有点可惜了。
再加上西厨房那边的张五娘和王婶子都在给青萍求情。
这小丫头片子,倒是人缘不错。
*
现在全府上下唯一高兴地大概只有陈姨娘了。
陈姨娘很想大操大办这个年节,但被裴明珠拦了下来。
裴明珠和萧连景这几日藕断丝连,缠缠绵绵。
使劲地钓着他。
陈姨娘天天胆战心惊的,真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裴明珠能嫁入皇宫。
别管正的侧的,好歹是入宫门了。
但自从上次被自己女儿刺了一顿,她心中到底有几分芥蒂,不欲多说。
只是吩咐厨房多做点裴明珠爱吃的。
而裴明珠没有心思吃喝,只是在想如何能把萧连景和林舒窈一起约出来。
年节当天,火树银花,好不热闹。
但在座的大多数人都食之无味。
直到一个小厮从大门口匆匆忙忙跑进来,大喊着:“世子——世子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青萍:理不直气也壮!!!
崔蕴之:人善被人欺……
谢谢宝宝们的投喂爱你们哦
第39章 那就当我想要好了
裴晏清站在侯府大门口,抬眼看着门楣上那方御笔亲题的“文成侯府”匾额,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为了和搜查日分开,他特意隔了一天才回来。
门房老钱跪在门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管家李伯一路小跑着迎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裴晏清扶了他一把,只说了一句“进去再说。”
他踏进正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裴明珠第一个扑上来,却被裴晏清轻轻推了回去。
裴明珠委委屈屈地喊“大哥”。
裴晏清淡然疏离,“嗯”了一声。
裴晏清看向坐在上位的崔蕴之和裴季安,微微躬身,低声说:“母亲父亲,儿回来了。”
文成侯府的世子找到了,当夜这个消息就传进了宫里。
皇宫之中,圣上连夜派了御前公公前来慰问,送了一大堆的封赏。
裴晏清一一谢恩。
至于失踪的原因,他自是编了一套自圆其说的说辞。
只说那日为了躲避刺客坠崖了,后来流落到一个偏远的乡村,养好伤才紧赶慢赶地回来。
好不容易赶上了年节。
裴晏清撑着病体应酬完一波接着一波的关心慰问,直到深夜才歇息下来。
崔蕴之却把他叫到了书房,那些说辞骗骗别人就算了,骗崔蕴之还是有点难的。
再算裴晏清流落到再远的地方,也可以先写封书信报个平安,不至于一个月都没有消息。
更何况,她在府里发现了诸多疑点。
这桩事来得古怪,她前脚刚有线索,后脚他便“恰好”回了侯府,未免太巧了些。
倒是像挑着时间回来的。
崔蕴之拿出玉佩说,“你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府里?”
她怀疑裴晏清早就回来了。
裴晏清镇定地说:“玉佩是我出府前就丢了,没有来得及说。”
崔蕴之又拿出一叠纸,放在桌上,指尖轻点道:“那你看看这个呢?”
裴晏清不明所以地拿过看了看,是青萍的字,他心下一惊。
难道青萍被发现了?
他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甚至把床都铺了。
竟忘了字迹这个漏网之鱼。
他淡淡点评道:“写得不错。”
青萍的临摹能力很强,短短月余,照猫画虎,也像模像样的。
“你没有感觉熟悉吗?”
裴晏清轻咳一声,“没有。”
裴晏清知道母亲最厌他和丫鬟太过亲密,从小到大他身边都是小厮。
崔蕴之步步紧逼,“我看倒和你的字迹一脉相承。”
裴晏清抬眸看向崔蕴之,从容不迫道:“是吗?那很有缘分了。”
崔蕴之却目光一凛。
崔蕴之感觉自己大抵是疯了,要不然怎么会感觉自己儿子和一个丫鬟有一腿。
裴晏清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来,“母亲,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崔蕴之唤了一身门外的净瓶,让她把人带进来。
青萍被关了快两天了,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干裂起皮,本就瘦削的下巴磨得更尖了。
跌跌撞撞地进了屋。
她抬眸看了裴晏清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狼狈地跪着地上说道:“夫人,世子。”
她不敢抬头,余光只能扫到一双玄色的靴子。
靴面上绣着暗云纹,一尘不染。
“你认识她吗?”崔蕴之指着地上的人问道。
裴晏清抬了抬眼皮,“不认识。”
平淡得像在在说今天的天气。
“怎么,母亲认为我应该认识吗?”裴晏清侧眸看向崔蕴之。
他当然不应该认识。
崔蕴之被儿子这一句不软不硬的反问将住了,一时竟无话可说。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心烦时下意识的动作。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从小就滴水不漏,但此刻这份滴水不漏反而让她更起疑。
再问下去,不是她在审丫鬟,倒像是她在逼儿子承认什么莫须有的事情。
最后把自己弄得下不来台。
青萍听到裴晏清的否认,知道这是最好不过的说辞了。
但心底还是浮现出窝火来。
她跪在地上,把额头贴在手背上,低到了尘埃里,“奴婢卑贱,怎么可能让世子认识。”
裴晏清听到这话,倒是纡尊降贵地抬起眼眸来,看着地上的青萍。
她真是卑贱到敢把他当狗拴着。
裴晏清轻声笑了一下,“你的字很不错,明天到我书房伺候笔墨吧。”
“啊?”青萍猝不及防地看向裴晏清。
崔蕴之更是震惊道,“什么?”
裴晏清看向崔蕴之,“母亲,你也说了她的字和我的很像,我看她很不错。”
“你在胡闹什么?”崔蕴之恼怒道。
“这不就是母亲想要的吗?”
崔蕴之一时无语,她只是怀疑裴晏清有所隐瞒。
可没有想把人塞进他房里。
“到底是我想要,还是你想要?”
裴晏清垂下眸思考了一下,“那就当我想要好了。”
崔蕴之立刻挥了挥手,“你想也别想,我不同意。”
裴晏清也站了起来,“那母亲审了我一个晚上,到底是想要什么答案呢?”
崔蕴之差点气到仰倒。
青萍看着两个快吵起来的人,感觉到莫名其妙。
不是,没有人问问她的意见吗?
裴晏清想让她去书房当差,她还不乐意呢。
崔蕴之这会只想赶紧把人赶走,“别说了,你回去吧。”
“母亲,我从没有问您要过什么,但现在——我要她。”
裴晏清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但却不容反驳。
崔蕴之也气愤起来,指着门外道:“我说了,出——去。”
裴晏清不动,青萍倒是动了。
“世子,奴婢不愿去您的房里伺候。”她抬头看向崔蕴之和裴晏清。
眼中有一丝恼怒。
随后又立刻向崔蕴之表忠心,“夫人,现在的活奴婢干着很称心。”
裴晏清指尖敲了敲桌面,站起身来,垂眸看向青萍,“你当真不愿?”
青萍一脸坚定,“不愿意。”掷地有声。
如果去了裴晏清房中,又要纠纠缠缠的,更何况夫人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自己的小命恐怕难保。
裴晏清闻言给崔蕴之倒了杯茶。
不慌不忙地将茶盏搁在崔蕴之面前,后退两步,躬身一礼:“儿告退。”
崔蕴之看着裴晏清走了出去,气得坐到椅子上,拍了拍桌子。
净瓶连忙上前,安慰道:“夫人别气,世子可能也只是一时口无遮拦。”
“你听听他的语气,我不过多问了两句,他倒越发地长脾气了。”崔蕴之控诉道。
随后看着还跪在一边的青萍,袖摆一挥,打发道:“你倒是懂事的,也下去吧。”
青萍被莫名其妙关了起来,崔蕴之也没有个交代。
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一个可以任意处置的下人。
虽然事实就是如此,但青萍很不爽。
看崔蕴之现在还在气头上,实在不是讲道理而好时机。
青萍窝窝囊囊地退了出去。
谁让她就是个卖了身的小丫鬟呢!
青萍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头重脚轻地走到了厨房。
年节的烟花还在天上炸着,一蓬一蓬的碎金碎银,把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厨房早熄了火,灶台冷冰冰的,连灶膛里的余烬都被张五娘走之前扒出来浇灭了。
她掀开锅盖——空的。
打开碗柜,只剩半碗凉透的米汤,上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皮。
她把米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倒把胃里的酸水勾了上来。
算了,不喝了。
喝完感觉可以直接见阎王了。
她摸摸瘪瘪的肚子,委委屈屈地走了出去。
裴晏清就是个大灾星。
天上的烟花噼里啪啦地炸着,不知疲倦一样。
她有气无力地回来了自己的屋子,里面空荡荡的。
还冷飕飕的。
以前裴晏清在的时候,总感觉屋子里面是有热气的。
她强撑洗漱好,缩在冷冰冰的被子,很难不想到裴晏清。
他现在又变成高高在上的世子了,身着锦绣,屋有暖香,好不快活。
太让人生气。
她习惯性摸了摸枕下,空的!
连忙起身翻找了半天,她收藏的纸张呢?还有她绣的香囊呢?
最关键的是她的一两银子不翼而飞了!
好好的,总不至于遭贼了吧?
一定是被裴晏清那厮顺走了!
她手里攥着那只空荡荡的枕头,狠狠地想,裴晏清,这个小偷。
吃她的、喝他的、还敢偷她东西。
真是狗胆包天。
就这样怀着对裴晏清的仇恨,青萍沉沉睡去。
*
裴晏清回来的消息,一时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将军府和大理寺那边都派了人过来慰问。
裴晏清第二天一早就进宫谢了恩。
下朝后,走到半路,萧玉嫣拦住了他,喊着:“裴少卿请留步。”
裴晏清回身,拱手道:“公主殿下?”
萧玉嫣没有立刻说话。
他清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更分明。
可他那双眼睛依然是沉静的,看不出任何劫后余生的波澜。
“裴少卿,”萧玉嫣道,“不知你的伤好了没有,我这里有父皇赏的雪蛤膏,对外伤极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罐递过来,手指捏着罐沿,指节发紧。
裴晏清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玉罐上,没有伸手去接。
“殿下厚爱,臣不敢当。伤已无碍,多谢殿下挂怀。”
萧玉嫣的手孤零零地悬在半空,看裴晏清不收,她只好讪讪收回。
裴晏清就是这样的人,界限分明。
萧玉嫣从小到大给他送过很多次东西,但都被他拒之门外。
前几年裴晏清及冠,她送了一个玉屏。
等她及笄那年,裴晏清竟然又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外加了金银首饰。
萧玉嫣心中憋闷,很想质问他。
但是想着裴晏清刚回来,身上还带着伤,她也不好强迫。
只能说:“好吧,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多谢殿下。”说完就大步离去了。
萧玉嫣看着他的背影,捏紧手中的瓷瓶,越发难受起来。
等萧玉嫣回到宫中,皇后慕容音刚好也在。
萧玉嫣上前:“母后,你怎么来了?”
慕容音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怎么了?裴家那小子没有理你吗?”
【作者有话说】崔蕴之:怎么办?最近感觉自己儿子很不对劲!
净瓶:夫人,这可不兴想啊!
第40章 是我伺候地不舒服吗?
萧玉嫣扭捏了一下,失落地低声“嗯”了一下。
慕容音戳了戳萧玉嫣脑袋瓜子,“看你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萧玉嫣也不是第一次热脸贴热屁股了,但裴晏清实在长在了她的心坎里。
她上前抱住慕容音,撒娇道:“母后,你去父王那边帮我说说可以吗?”
慕容音沉吟了一会,她对萧玉嫣这个唯一的女儿还是很宠爱的。
虽然比不上对萧连景。
现在裴家那个丫头,听说都已经相看了。
看来是不甘心当个侧妃。
而萧玉嫣刚好喜欢裴晏清,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本来在她的计划中,萧玉嫣就是要嫁给裴晏清的。
她拍拍萧玉嫣的手,说道:“好,母后帮你想办法。”
萧玉嫣高兴道:“真的吗?母后,你这次说话一定要算话。”
慕容音刮了刮萧玉嫣的鼻尖,“母后什么时候骗过你!”
萧玉嫣不语。
她及笄那年,母后就说过让裴晏清当驸马。
但因为萧连景看上了裴明珠,这事就一拖再拖。
看来母后早就忘记了当年对她说过的话。
但萧玉嫣自小就是一个听话懂事识大体的姑娘。
她知道她的婚事不能任性,得母后说了算。
这次好不容易母后松口,她一定要把握机会。
至于萧连景和裴明珠,她可一点也管不了了。
在萧玉嫣看来,让裴明珠当侧妃,实在是折辱了这位侯门贵女。
以裴明珠骄傲的个性,定然是不会同意的。
——
年节之后,青萍很是轻松了几天。
该寄的东西在年前已经寄了,年后大家都忙着其他的事情。
青萍偶尔去东院的时候,远远看见过裴晏清的背影。
白色的云锦衣袍,一闪而过。
她想上前找裴晏清要回自己的东西,但又担心被人看见,可就解释不清楚了。
后来想想,就当是花钱消灾了。
不过她倒是和裴晏时碰到过好几次。
两个人在廊檐下,闲说了几句。
裴晏时很惊讶地发现一个月前还是文盲的青萍,这会写起字来倒是格外的流畅。
还真是伶俐得很。
当然他也听说了青萍的字和裴晏清的字相似的事,非让青萍在雪地上写个字给他瞧瞧。
主子的话不能不听,青萍随手敷衍了一下。
裴晏时瞧了半天,倒没有看出什么相似的地方。
其实青萍自己也很疑惑,她就算是描的裴晏清的字,但写出来也不可能一模一样。
怎么崔蕴之就能一眼看出呢?
难道开天眼了?
而让青萍有点高兴地,就是王慕凡来了。
王慕凡和青萍解释了前段时间比较忙,才没有来找她。
他是今年刚接手的本草医馆,所以有许多的琐事需要处理。
王慕凡又给她送来了几本书,说是闲时可以看看。
青萍接过那几本书,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本是《本草纲目》,一本是《伤寒论浅注》,还有一本她没有见过的——《诗经》。
前两本是医书,王慕凡知道她懂点药材,特意给她带的。
王慕凡青衫落拓地站在廊下,温和地看着青萍说道:“这医书里面有很多实用的方子,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可以的配药,如果有什么不懂,都可以问我。”
这正是青萍需要的,她颇为惊喜地道谢,“太谢谢你了。”
王慕凡摆了摆手,说不用谢,又说这些书他医馆里多的是,放着也是放着。
他姿态洒脱从容,引人侧目。
青萍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个东西,已经攥了好一会儿了,手心里都出了汗。
她难得扭捏了一下,把那个东西递过去。
“你绣的?”王慕凡惊讶地问。
青萍不好意思地红着脸,摇了摇头,“不是,我刺绣不好看,这是买的,你不要介意。”
她自己绣的丑鸭子,实在拿不出手。
而且还被裴晏清那个小偷顺走了。
王慕凡低头看了一眼。
香囊上绣的是一丛兰草,兰草叶子细长,用的是深浅两种绿线,淡雅高洁。
君子如兰,是青萍特意挑的款式。
王慕凡很喜欢地挂在腰间道:“这还是我今年收到的第一个礼物呢,多谢青萍姑娘。”
说完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纸包递过来,“上次我看你手上有冻疮。这是我调的冻疮膏,加了白芷和当归。你试试。”
青萍实在感觉他给的东西太多了,她不太好意思收。
但对方满眼真诚,又很难让人拒绝。
青萍接过纸包,低头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白芷的清苦味。
她抬起眼看着他,想说谢谢,又觉得今晚已经说了太多谢谢。
侧着身子问:“要不要进去喝杯热茶?”
王慕凡犹豫了一下,光天化日之下,进一个女子的房间实在不太好。
拱手道:“多谢青萍姑娘。只是今日还要回医馆盘点药材,改日再叨扰。”
青萍的手指从门缝上移开,垂在身侧,攥住棉袄的下摆。
她点了点头,说:“好。那你路上小心。”
然后她看着王慕凡拎着药箱转身,风雪压青松。
青萍出声唤住了他,“王公子,等一下。”
王慕凡回眸看她,青萍笑了笑说:“你上次夹在书里的诗,下回可以给我说一下吗?”
说完她低下头说:“我没看懂。”
裴晏清说是一首情书,她瞧了半天也没有瞧出来。
王慕凡也难得红了脸说,“当然可以,你等我。”
“嗯,我等你。”
王慕凡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青萍还站在原地,微微一笑。
青萍看着他腰间那只绣着兰草的香囊晃了晃,晃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一漾一漾的。
她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把脸埋进掌心里。
脸热热的,像生病了一样。
“思春了?”屋中突然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青萍惊愕,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看着不知何时进来的裴晏清。
裴晏清姿态从容地靠近她,低头看着她说:“怎么吓成这样?”
“你怎么会在这?”
“怎么?不能来?”
“世子不是不认识我吗?”
裴晏清轻笑一声,“你生气了?”
青萍侧过脸去,“你赶紧滚。”
裴晏清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一双黑沉沉地眸子压向满脸恼意的青萍。
“气什么?我都没有生气呢?”
青萍眼中射出利剑,压着嗓子说:“你气什么,你凭什么生气,偷了我一两银子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
说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小偷!”
“我一直在等你找我算账呢,原来是和其他人打情骂俏呢?”
青萍掰下裴晏清牵掣的手,眉尾微挑,“管你屁事!”
咸吃萝卜淡操心。
她略过裴晏清,走到桌边把书本和药包都小心放好。
裴晏清却把一张银票递到了她面前,青萍一瞬间就瞪大了眼睛。
一千两!
她没想到裴晏清竟然还记得两人的约定。
她一把把银票夺过来,眼睛发光,“这真的是一千两?”
她还没见过这么大额的银票呢!
“如假包换。”裴晏清看她一脸财迷的样子,轻笑了一声说,“至于你的死契,本来是可以要来的,可是某人拒绝了,这可不能怪我。”
“?”青萍疑惑,“我什么时候拒绝了?”
裴晏清弹了一下她的脑壳,“之前你说不愿到我房中的事你忘了?”
青萍这才想起,立刻急得跳脚,懊恼道:“你应该和我提前说的,我哪里知道你打的这个主意!”
当时她被夫人和裴晏清争来争去的,被争出了一身的气。
她又不是一个物件。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当然有自己的想法。
不过现在母亲不在了,她对于离开侯府的意向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另一方面她确实挺喜欢现在的工作的。
而且张五娘她们都在府中,她突然有点舍不得了。
青萍把银票小心放好,回身道:“算了,就先这样吧,你可以走了。”
“用完就赶人?”
“这本来就是你答应我的。”
“我本可以违约的。”
青萍抬起眸来,不敢置信:“什么?你还想着违约?说好了君子一言,很多马都很难追的。”
“我不是君子。”裴晏清低着头看她,坦坦荡荡地说。
“我管你是什么,反正钱给我了,就是我的了,你可别想拿回去。”随后威胁道:“你赶紧走,要不然我喊人了。”
裴晏清却不慌不忙,脱了外衣、躺在了床上,悠闲地说:“喊吧。”
说完这两个字,甚至还把枕头拍了拍,侧过身,支起胳膊撑着头看她。
那姿态惬意得像是在自己的卧房里。
好一招反客为主。
青萍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攥着那包王慕凡给她的药,指节捏得发白,恨不得把药包摔到他脸上去。
她站在原地,气得张了张嘴,当真吸了一口气预备喊,可那口气提到半截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着床上那个大爷似的裴晏清,骂骂咧咧说了一句,“无赖。”
裴晏清看着她憋得通红的脸,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小偷、无赖,还有什么?”
“变态。”青萍脱口而出。
“那个王慕凡知道你这么会骂人吗?”
青萍耳朵一热,王慕凡当然不知道。
青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见王慕凡她就下意识装起来了。
永远端着、收着,连笑都要抿着嘴,生怕露了半分粗鄙。
不得不承认的是,王慕凡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样子,真的很吸引她。
她还是第一次和一个男子相处时,很是含羞带怯。
盼他多来,怕他多来。
难道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青萍摸了摸自己怦怦跳的心脏,一时不知道是被裴晏清气得,还是因为王慕凡。
她想裴晏清一定克她,只要一看见裴晏清,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裴晏清看着青萍兀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模样,眼底翻涌起暗潮。
提起王慕凡,青萍身上的戾气瞬间消失,倒像只温顺的绵羊。
裴晏清长睫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捏起青萍的下巴,凑上去狠狠咬了一口。
像是夺回主人注意的恶犬。
“……嗯……唔……”青萍被迫仰头。
半晌,青萍喘着气才推开裴晏清,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滚开。”
裴晏清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他偏着头,侧脸的轮廓在昏暗中棱角分明。
他左颊上浮起一道浅浅的红印,嘴唇内侧大概被牙磕破了,嘴角洇出一点极淡的血色。
他抬手,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那抹红。
“是我伺候得不舒服吗?”裴晏清把青萍逼至墙角,质问道。
要不然,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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