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怎么哭了?
他一路攻城略地,狠狠碾压过去。
青萍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又被堵住了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咽的两声。
她伸手去推,又觉得烫手,真是进退两难。
浑身上下的力气好像都被裴晏清抽走了。
忽然门口的大黄大叫起来,传来了“佟佟佟”的敲门声。
青萍心底大惊,整个人僵硬了一瞬,咬到了裴晏清的舌头。
血从两人的唇边流下,但裴晏清像是没有感觉到痛,依旧勾着她不放。
门外的敲门声越发急了。
青萍三魂被吓走了七魄,她住得偏僻,一般很少会有人大晚上来找她。
如果被人看到这种景象,她肯定会死得很惨。
她呜呜喊了两声,吓得落下泪来,流到了两人的唇齿边。
裴晏清的舌尖尝到了苦味,才恢复了半分的理智,微微起身分开了一点。
怎么哭了?
青萍眼疾手快地翻身坐在裴晏清的腰腹上,怕裴晏清要叫,连忙低头用嘴堵着他的嘴。
两只手却没有闲着,用床上散落的布条把裴晏清的双手重新绑在了床头。
绑完才腾出手捂着裴晏清的嘴,压低声音说,“求求你了,千万不要说话,要不然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两个都完蛋。”
裴晏清闻言安静了几秒。
门外的敲门声愈发急了,传来了阿春的声音,“青萍姐姐,你在吗?开开门呀。”
青萍连忙起身随便找了个干净的布塞进裴晏清的口中,才大步走了出去。
“来了来了。”她打开柴门,看着阿春,惊魂未定:“大晚上你怎么来了?”
一边的大黄正在啃一个大鸡腿,怪不得叫唤两声就不叫了,原来是被收买了。
阿春疑惑地问:“青萍姐姐,你怎么现在才出来?”又提灯看着青萍凌乱地衣衫和眼角的泪痕,“呀,你怎么哭了?”
青萍擦擦眼角的泪,信口胡诌:“想家想哭了,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你找我干什么?”
阿春听了感觉青萍太可怜了,不像她可以天天和父亲住在一起。
阿春拉过青萍的手把一两银子放在了她的手心,才说道:“好姐姐之前是我不懂事,我阿爹回来听说这件事,说一定要给你点谢礼,钱不多,希望你一定要收下。”
青萍摸摸银子,一两很不少了,普通人家一年才能赚三四两银子呢。
她还想推辞一下,阿春已退后一步,笑眯眯地说道:“阿爹说了姐姐一定要收下,要不然我回去可交不了差。”
青萍无法,笑了笑:“好吧,你也早点回去,夜深路滑地小心点。”
阿春点点头说道:“嗯嗯,对了,上午你拿的那个药给大黄吃了吗?”
青萍看着挺精神的大黄,只能说:“还没有。”
阿春拍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说:“还好没有,我问了我阿爹,那个药是给马儿配种的,可不能乱吃。”
配种的?青萍真的感觉天塌了,怪不得裴晏清那个样子。
幸好她只喂了一点点,要是全喂了,裴晏清大概是活不成了。
青萍沉重地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快点回去吧,不要让你爹担心。”
阿春这才一蹦一跳地走了。
青萍看着阿春远远走远地身影,想起屋里的人,一阵头痛。
她忍着冷风,从院中团了个大雪球,抱回了屋里。
裴晏清听见门响,脸立刻转向她,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眼尾烧得泛红,衬着那张原本清冷如玉、冷漠疏离的脸,像雪山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
原来他这张脸也会露出这种表情,是这个样子的。
灯下看美人,真是越看越美。
青萍感觉他实在漂亮极了,可怜极了,又好像在勾引她。
只是现在的裴晏清实在有点情绪失控,她的舌尖现在还是麻着呢。
她确实有点觊觎他,但看着他孤峰高耸,实在有点望而却步、胆战心惊。
算了吧,用雪给他降降温吧。
“你还好吗?”她拿着雪球走近半步,试探着问了句废话。
裴晏清没有吭声,只有喉咙间传出一声声低吟。
青萍爬上床,捏了一把雪,放在他的额头上。
原本垂眸的裴晏清陡然抬眸,看着她,温柔一笑。
青萍被这笑晃了一下眼,下一秒天旋地转,裴晏清双手不知何时已经解开,把她的双手反剪到头顶,绑在了床头。
青萍愤怒地踢了裴晏清一脚,被他压到了身下。
“你要干什么?”
裴晏清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好像在分辨她的样子。
裴晏清现在浑身上下都要炸开了,但是他还是耐着性子去确认她的身份。
他沙哑着嗓子说:“你是青萍对吗?我们见过。”
青萍一惊,定然是刚才的谈话声被裴晏清听了去。
她破罐子破摔,气愤地说:“对,我们见过,那又怎样?”
裴晏清想起来了,他外院确实有个叫青萍的小丫鬟。
有时他坐在书房练字的时候,极佳的耳力总会听见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别人的喊声。
“青萍,帮我扫下地。”
“青萍,帮我剪下花。”
“青萍,帮我浇下水。”
……
当时他想,这个叫青萍的丫鬟还真是忙。
后来他初入官场,在家的时间也少了,故而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
直到及冠那年,他见有棵草木修剪地极为特别,便随口夸了一句。
嬷嬷说是一个叫青萍的丫鬟修的。
他哦了一声,也就走了。
后来他就忘记了这件事。
但是没想到时隔多年,这个小丫鬟竟然敢拿狗链栓他。
好大的气性。
裴晏清心底涌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身体里的热浪又叫嚣着吞噬身下的人。
他没有再忍,指尖轻弹便熄灭了烛火,屋中陷入了一片黑暗。
裴晏清贴着她的耳边,近乎温柔地低语道:“青萍,帮帮我。”
她帮了那么多人,帮他一次应该也没有问题。
更何况他这副模样,还是拜她所赐呢。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随后低头咬住她颈间的薄雪。
一寸寸的舔舐、碾压、辗转。
他的唇极软,带着一丝急切。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啊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游目骋怀,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涓涓流水,甘之如饴。
高挺的鼻梁,剑眉星目。
青萍仰着头咬着唇,脚踩在裴晏清的肩膀使劲踹他。
他一只手抓住青萍的脚踝,卸了她的力。
青萍不受控制地哼出了声,转瞬又被她死死压在嗓子中。
如果说身体上的体验已是造极,那么心理上的震撼更是如遭雷击。
裴晏清疯了吗?
到底在干什么?
一想到那是裴晏清,她的心脏就怦怦乱跳,大脑发懵,绯红漫天。
山间一道白光闪过,流水潺潺的溪涧迎来了泛滥的雨季。
到处都是水,原本床上的雪球被裴晏清扫到了床下,水化了一地。
裴晏清寻到她的唇,把口中甘甜渡给她,好似在和她分享琼浆玉液。
青萍挣脱开来,呸呸两口,大声骂道:“你恶不恶心?”
说完又怕声音太大了,低声暗骂了两句。
好恶心的东西,往她嘴里送。
前几天裴晏清还在说什么不知羞耻,礼仪道德,这会儿倒全抛到脑后了。
真想让人看看裴晏清现在的浪荡样,看还有谁会说他如仙似神,清贵自持。
明明她才是坐怀不乱,一次次抵挡住了裴晏清的美色诱惑。
她顶多上了一下手,可没有上嘴。
青萍实在感觉自己太委屈了。
现在才知道手被绑住痛极了。
裴晏清闻言低笑,“你自己东西你自己还嫌弃?”
青萍红着脸默然,嫌弃死了。
他把青萍的手放开,十指相扣地压在两侧。
俯身一点点吻去她的泪,他想她怎么这么爱哭,之前怎么没有看出来呢。
狗把主人弄哭了,实在太坏了。
真气在裴晏清的体内乱撞,痛地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可他现在没有心情管。
总之现在还死不掉。
青萍挣脱不开,只能扭动身体,
而裴晏清唇舌所到之处纷纷燃起一场大火。
她难耐地抬起头,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她用了大力气,肩膀渗出了血。
而裴晏清只感觉到了兴奋地颤栗。
主动把另一边也送她面前,青萍牙疼地躺了回去。
呸,比排骨难咬多了。
裴晏清不满足地四处煽风点火,下人做派。
青萍慢慢也被带入了他的节奏,随之跌宕。
裴晏清拉着她的手,青萍不愿意碰,“帮帮我。”
青萍这人吃软不吃硬,但起了坏心思,故意说道:“你求我。”
她以为裴晏清至少也该犹豫一下,但她显然低估了裴晏清的底线。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
问:“求求你可以吗?”
青萍说他下贱,他只是一再询问可以吗?
这种事情没有做过便也算了,但一旦做了,便有些食髓知味。
但他偏偏秉承了一丝底线,总要青萍开口同意,他才能继续做下去。
青萍只想什么君子之道,实在不堪入目。
深刻怀疑那颗药有毒,裴晏清是真疯了。
青萍妥协握住笔端,故意使劲掐他,他却爽得一头倒在她身上。
最后她手酸了,实在没有力气,他便握着她的手一起蘸墨下笔。
婉若游龙,滞雨尤云。
裴晏清一遍遍喊着青萍,有时也喊江藜。
青萍听着实在耳热,堵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喊了。
唇齿相依间,竟也品出几分甘甜来。
她的手指缓缓往下滑。
铁链随着两人的动作,发出一点点轻响。
她也想不来遥远的事,大抵只有眼前的一刻欢愉、无度。
裴晏清的腰腹渗出血来,青萍摸到了一手滑腻腻的血。
忙乱地推开他,哑着嗓子说:“你流了好多血!”
裴晏清忍着痛,暗红了眼:“死不掉。”
两个人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青萍搂住他的脖颈,双腿绞着他,把人压在了身下。
贴附在他的耳边,“我上?”
她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像一把火撩过春日薄冰。
【作者有话说】天呐!
第24章 撞见秘密
裴晏清仰面陷在衾枕间,喉结在她掌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你——”他张口,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比方才更哑了三分。
看裴晏清想挣扎,青萍一把把人按了下去。
“我说了,我上。”她打断了他,低头吻了吻他紧蹙的眉心。
动作里带着一种笨拙又撩人的轻。
裴晏清死死咬紧牙关,难耐、颤栗。
只见青萍缓缓直起身。
散开的长发垂落下来,将他笼罩在一片幽暗的阴影里。
裴晏清仰面躺着,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
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疏淡的凤目此刻半阖着,眼底暗潮翻涌。
耳鬓厮磨,玉山将颓。
青萍真心实意地夸赞:“你真漂亮。”
容光生艳,宛如山间精怪。
裴晏清的手忽然抬了起来,修长的指尖触上她的脸颊。
极轻,轻得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他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贴着,拇指在她颧骨上极缓地摩挲了一下,带着点痒意。
青萍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十指扣住,按在他耳侧的枕上。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层层叠叠,跌跌宕宕,浩浩汤汤。
裴晏清今日始知,清心寡欲,实在有违天道。
链子一串细碎的声响混进了两人紊乱的呼吸里,像某种隐秘的节拍。
桌子上的水壶开了,咕咕噜噜地冒泡。
青萍没了力,裴晏清不知何时掐住了她的腰。
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桎梏,稳稳地撑着她。
“裴晏清。”她贴着他唇角,声音轻得像梦呓。
“嗯?”他的回应几乎是气声,尾音微微上扬。
“你真乖。”
“嗯。”
“我累了。”
“……我来?”
“不要!”
“……”
半晌,青萍疲倦地滑下来,躺倒!
她发誓下次绝对不会给裴晏清乱吃药了。
青萍:“我要睡觉了。”
裴晏清:“你不管我了?”
青萍:“绿江说不让管。”
裴晏清:“绿江是谁?”
青萍:“……掌管生命大和谐的神!!!”
裴晏清悟了:“原来是程朱理学!”
裴晏清决定身体力行教青萍一句诗:
雨打芭蕉,一任阶前滴到明。
方不辜负他们师徒主仆一场!
往日冷冰冰的屋子,这会热火朝天,压抑的喘息声不绝于耳。
像灶膛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裴晏清体内的真气,也渐渐平息下来,找到了出口。
没有人发现屋外的阿春,捂着嘴巴,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她原是走到半路,发现随身带的铜板丢了,只好原路走了回来。
小黄还在啃骨头,看到阿春只轻轻叫了一下。
阿春看屋中灯已经灭了,没有打扰青萍,蹲在门口小心摸索了一阵子。
她想着肯定是刚才掏钱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了。
正找到呢,忽然听见屋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看不清说什么,但的确不是女声。
阿春惊讶地捂着自己的嘴巴,露出一双滴溜圆的大眼睛。
青萍姐姐的屋中怎么会有男人?
她又想起平日里听莺儿说起的一些八卦,大概就是哪个院的丫鬟和小厮在一起了。
阿春年纪虽小,但荤话也听过一些。
小脑袋子一转,就知道青萍定然和某个小厮厮混在一起了,怪不得刚才敲门好久才应。
阿春又听见屋中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羞红了脸,连铜板也顾不上了,匆匆忙忙跑了。
跑到半路想着应该提醒青萍姐姐声音小点,万一被发现就完蛋了。
当然也许用不了多久,青萍姐姐就会嫁给这个小厮了。
府里有不少丫鬟小厮看对眼了,去求夫人做主呢。
阿春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孩子,青萍帮了她一个天大的忙,她发誓自己会保守这个秘密。
就连最好的朋友莺儿,她也不会说的。
——
青萍已经忘记了昨天晚上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早上还是裴晏清叫醒了她,在她耳边宛如恶魔低语:“你该起床了。”
青萍顿时被吓醒了。
看着神采奕奕地裴晏清,她感觉自己喉咙有点疼,想骂人,但费嗓子。
下床时腿都是软的。
她气恼地回身扇了裴晏清一巴掌。
裴晏清没有生气,只是抬眸疑惑地望了她一眼,“怎么了?”
今天早上起来,裴晏清发现自己的眼睛竟然模模糊糊能看见一点了。
昨天真气乱窜,误打误撞之下竟然清了一部分余毒。
青萍没脸说,只是骂了一句:“都怪你。”
裴晏清靠在床边,虽然不知道青萍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温顺地回道:“嗯,怪我。”
这下倒是青萍莫名其妙了。
好脾气的裴晏清看起来很邪门。
青萍看着满是血的被单,有裴晏清的,大概也有她的。
裴晏清腰腹的伤口又渗出了血迹,活该。
这就是不知餍足的下场。
她利索地换了干净的被单,想着赶紧偷偷洗了。
她怀疑裴晏清是吸食人精气的妖怪,让她一早上都是头重脚轻。
在心里骂了一遍又一遍。
青萍原本以为自己喉咙痛,只是喊哑了,没想到是生病了。
可能是昨天夜里出去搞雪的时候,被冷风吹到了。
她在廊下给自己熬了碗药,苦哈哈的。
不仅是伤风的药,还有避子药。
昨晚实在过于放纵,青萍心中浮现出淡淡地的后怕。
避子汤也不好喝,她喝了一半留了一半,想着给裴晏清喂点。
也算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药同喝了。
张五娘看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让她下午可以回去休息半天。
青萍想着今天没有什么特别多的事,应该可以忙得过来,就点头道好。
王婶子站在青萍身后,只见青萍一低头,高领的衣服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只是上面有几道显眼的抓痕。
“青萍,你这后颈怎么抓红了一片?”
青萍呼吸一颤,连忙伸手捂住,自己随手抓了两把,“昨晚身上有点痒,”
王婶子倒没有起疑,她蹲在青萍的旁边,热情地问:“青萍,你今年多大了?”
青萍摸不着头脑,说自己十八了。
她十岁进府,如今已经是第八年了。
王婶子接着说:“那年纪也不小了,可有看对眼的人呐?”
青萍抬眼看了一下王婶子,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沈大当时为了把她卖个好价钱,可是签的死契。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她会在侯府干到死。
至于嫁人这个事,青萍可是想都没有想过。
毕竟她人缘差,长得也很一般,地位更是低,实在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交集。
王婶子拍拍青萍手道:“我本家有个侄子,年岁和你一般大,现如今在帮着夫人打理铺子,很有前途的,你看有没有兴趣?”
青萍立刻摇摇头,她不想嫁人,嫁人总给她一种会死的很惨的感觉。
王婶子苦口婆心道:“难道你就愿意一辈子当个烧火丫鬟?你也是个机灵的,怎么不想往上走一走。”
王婶子和张五娘一样,和青萍相处了三年,实在对她有了几分喜爱之情。
人老实孝顺又勤快,虽然话不多,但是小心谨慎,几乎没有犯过错。
前几天找玉佩这事,更是让王婶子刮目相看,实在是个内秀机巧的姑娘。
青萍却想着以后和张五娘和厨艺,好歹有个吃饭的家伙。
更何况还有裴晏清,只不过现在这个情况有点棘手,她也不知道该拿裴晏清怎么办。
放了他,他会信守承偌吗?
不放吧,始终是个心腹大患。
她愁地皱起了眉头:“我不想嫁人。”
王婶子倒是惊叫:“哪有女子不嫁人的?你看前院那些和你一起进府的小丫头们,不是出府,就是嫁人,你难道要一个人在府里待一辈子?”
青萍反驳道:“净瓶姑姑就没有嫁人呀。”
王婶子气恼地戳戳青萍的脑袋瓜子,“你也配和她比,她可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定然是夫人舍不得放人呢。”
王婶子见青萍实在异想天开,一个五等的烧火丫鬟也配和一等大丫鬟相提并论。
更何况这世道,便是尊贵如公主,也是要嫁人的。
看青萍不语,她继续劝道:“我那侄子可是一表人才,从小就聪明会算账,家里条件也好,你嫁过去肯定不会吃苦的。”
“聪明怎么不去考科举当官呢?”
“哎呀,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倒是敢想,你当谁都能去考科举当官的?”王婶子指指点点,又语重心长道,“我是看你可怜,身边也没有个亲人,没有个好出路,以后可怎么办?”
王婶子是个容易操心的性格,她是个家生子,嫁得也是个家生子,有一儿一女,一辈子过得也算顺风顺水。
如今年纪大了,和张五娘一起管厨房也是她乐意干的,如果不乐意,她大可以求个恩典,也就出府养老享福去了。
她只感觉一片好心成了驴肝肺,虽然青萍看着不错,但她的侄子也是个优秀的青年才俊,青萍完全是高攀了。
如今青萍倒开始挑三拣四的,实在是不识相。
青萍听了王婶子的话,眨了眨眼睛,眼睛酸酸的。
她当然知道王婶子不是个坏人,一片好意罢了。
可是那句看她可怜,确实刺痛了她。
青萍以前是个打碎牙也往肚子吞的人,她不感觉自己可怜,只是默默怨恨每一个欺负自己的人。
她怨天怨地怨他人,却从没有感觉自己可怜过。
就像她和裴晏清说主人让下人跪着雪地里,不是要说下人可怜,而是主子可恶。
她熄了药炉子里的火,想起自己的母亲,沉着一双眼:“婶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也是有亲人的。”
说完端着药站起身走开了。
王婶子气恼地看着青萍的背影,感觉自己被狠狠下了面子。
回到屋子就和张五娘吐槽起来,说自己可是一片好心,那丫头倒是很不领情。
张五娘还没有吭声,一向沉默寡言的钱三娘倒是先开口说:“我也感觉嫁人不好。”
她性格软弱胆小,比青萍还没有存在感。
王婶子气得直拍大腿:“那你说说哪有女子不嫁人的?自古便是天经地义的事。”
【作者有话说】裴晏清:你不行!
青萍:你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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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必然是被人害死的
钱三娘的声音软糯温和,她不过才二十五,结婚已有十载。
只听她细细说道:“我和我夫君从小就相识,我一及笄便嫁于他了,那时他也是个好郎君,十里八乡都羡慕我嫁得好。后来他家生意不好,欠了别人钱,便说我是丧门星,把我卖了抵债。可真狠心呐!嫁了人便好像是对方的物件了,想打就打,想卖就卖。你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婶子讪讪说了一句,“那是你看人的眼光不行。我给青萍介绍的可是我侄子,知根知底的好孩子。”
张五娘作为已经死了丈夫的寡妇,冷冷开口:“光好有什么用,还要命硬。”
这话说的,王婶子也没有反驳的话了,只得闭上了嘴。
——
青萍看天气好,端了衣服去井边洗,没想到过了会喜儿枣儿也来了。
喜儿身段苗条,年纪虽小,已经出落地亭亭玉立了。
她骄傲地扬起头,像只白天鹅。
而枣儿长得颇为圆润讨喜,平时唯喜儿马首是瞻。
但青萍年纪比她们都大,平日子倒没有什么冲突,左不过是喜儿和旺儿喜欢说些闲言碎语罢了。
这段日子,喜儿对她的态度更是好上不少。
看见青萍在洗衣服,也抱了衣服来洗。
她看着青萍床单上的血迹,羞红了脸说:“青萍,你来那个?”
青萍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喜儿关心地说:“你来那个,不能碰凉水,要不我帮你洗?”
青萍惊讶地抬头看着喜儿,见鬼了。
一边的枣儿也瞪大了眼睛,看着转性的喜儿。
青萍疑惑:“你怎么了?”
怎么一个个都像是鬼上身似得。
喜儿微微垂下头:“青萍姐姐我过去有很多不好的地方,还请你原谅,以后我们就是好姐妹了。”
不是,谁和你好姐妹呀?
平时不是都感觉她晦气得不行吗?
喜儿认错态度很诚恳,眼泪巴巴地看着青萍。
青萍没有看她,使劲地搓衣服,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洗好了。
喜儿看着青萍洗完就跑,连忙喊住她:“怎么,你不愿意原谅我吗?”
其实人与人之间拜高踩低,实在是个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只是好奇喜儿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青萍端着盆,走近喜儿,“你为什么突然和我道歉?”
喜儿抿唇,支支吾吾:“我……我就是突然感觉自己错了。”
其实是那天她听到了青萍和张五娘的谈话,张五娘竟然要教青萍厨艺,那岂不是以后要在青萍手底下做事。
想起自己以前做的事,她一阵后怕,这两天见缝插针地想和青萍套套近乎。
只不过青萍大多数都在烧火干活,她实在没有找到机会。
青萍听了这话当然不信,一个人良心发现肯定是有原因的。
但青萍也实在不想和喜儿纠缠,这会儿感觉头晕地不行。
直说道:“你还是先和小福道歉吧,他原谅了,我就原谅了。”
毕竟真要说欺负,喜儿和旺儿欺负最多的还是小福。
青萍纯粹是闲来无事,随便嘴两下的人。
喜儿看见小福的名字,脸上冒出点尴尬出来。
但看着青萍走远,也只能气恼又无奈地跺跺脚。
让她和一个傻子道歉,喜儿自认为实在拉不下面子。
枣儿还傻傻地蹲在地上帮喜儿搓衣服,看着喜儿气愤地样子,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喜儿回头瞪了枣儿一眼,“你洗你的衣服。”
枣儿使劲搓了搓,一脸莫名其妙她想,自己招谁惹谁了!
*
青萍晾好衣服,回到屋里倒头就睡。
把避子汤给裴晏清的灌了进去。
裴晏清谨慎地问,“这又是什么药?”
“避子汤。”青萍拍了拍他的脸。
裴晏清脸一红,“荒唐,哪有男子喝这种药的!”
“哦,从今天开始就有了,我喝你自然也要喝。”
裴晏清还欲说什么,她却没有心思听,嗓子疼死了。
只捏着他的脸,把布条塞了回去。
不过有裴晏清在,被窝就是暖的,实在好用极了。
她全身无力地蜷缩在裴晏清身边,抱着他。
滚烫地额头贴着他的肩膀,好似透过皮肤传到他心底。
让他惊慌了一瞬。
裴晏清对那种情绪感到陌生。
如果她真的有了身子,他必然会娶她的。
她大可不必喝药,还连带着他一起喝。
嗅着青萍身上的味道,想到昨晚的事,他更是面红耳赤起来。
晚上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他用脚踢了踢身边的人,青萍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原来是喜儿给她送了晚饭,她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一碗清粥,大半碗进了裴晏清的肚子。
等裴晏清吃完,青萍才后知后觉地说:“你吃我的剩饭,不会被传染吧?”
她已经病了,裴晏清再病了,她可没有心情照顾他了。
指不定要把人丢了算了。
裴晏清听着青萍语气,以为在关心他。
摇头说无事。
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要不了几天自己就可以离开了。
他的眼睛追随着烛光,看见青萍隐约的轮廓。
原本青萍收拾好,已经打算接着睡了,但是突然想起来今天是莺儿来取药的时间。
她慌慌张张地又夺门而去。
可是熬了半天的药,还抽空给自己熬了一份,连个人影也可以看见。
青萍看已经过了平时莺儿取药的时间,心里担心她是不是半路摔倒了。
她装好药,提着灯,一路往西院另一边而去。
据说柳姨娘是也是个大美人,尤其弹的一手好琴,是个名震江南的绝色花魁。
侯爷裴季安一掷千金,把人赎了出来。
可惜青萍进府时,柳姨娘早就失宠了,还迁到了西院。
柳姨娘居住的偏院叫吟风馆。
入眼草木萧萧,颇有冷清。
馆子门前只有一个小丫鬟,在打瞌睡。
青萍上前问了莺儿的去向。
小丫鬟翠儿道:“莺儿姐姐病了。”
她领了人进了莺儿的床铺,青萍伸手一摸,果然又是一个发烧的。
莺儿迷迷糊糊睁眼看到青萍,惊讶道:“青萍你怎么来了?”
青萍拿出柳姨娘的药,“你忘了今天是取药的日子了吗?”
莺儿这才一拍脑门:“我真是病糊涂了,竟全然忘了。”
说完她起身快速地穿戴好,从青萍手中接过药,匆匆忙忙走进了柳姨娘的住处。
翠儿和青萍站在门口,青萍看吟风馆实在没有什么人气,好奇地问翠儿,怎么人这么少?
翠儿摇摇头说自己也是刚调来没多久,之前出去了一批丫鬟。
不受宠的姨娘,有个丫鬟在身边伺候就不错了。
西院啊,个个院都是如此静。
莺儿端了碗出来,对青萍一番千恩万谢。
青萍看她脸色实在是差,“你且在这等着,你让翠儿和我走一趟,我给你熬贴药。”
莺儿也没有想到这病来势汹汹,能喝点药自然是好的。
但翠儿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她才不想跑着一趟呢,她和莺儿也算不上熟络。
最后还是莺儿自己跟着青萍跑了一趟。
半路上青萍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莺儿虽然生性活泼,但行事一向沉稳,要不然也当不了姨娘身边的大丫鬟。
只是自从前个开始,就开始慌慌张张,惊恐万分的样子。
莺儿张张嘴,有把自己的声音咽了下去。
这种事说出来就是一个死字。
可她一个守着秘密,又实在害怕的很。
只能含糊其词:“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最近总是做噩梦。”
青萍自然是不信,但莺儿不愿意说,她也不能硬逼。
只是走到一个假山前,莺儿突然出声说:“若我有一天死了,必然是被人害死的。”
什么死不死的?
青萍停下宽慰了她两句。
正说着,突然见莺儿双目圆瞪,直勾勾地看向她的身后。
青萍一惊,转身回头,竟然是三公子。
她急忙跪下请安,看莺儿还站着,她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裙。
莺儿僵硬地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裴晏时看了两人一眼道:“你们这么晚了,去哪?”
青萍对裴晏时印象不错,直说是去厨房取药。
裴晏时看了看天色道:“这么晚了,还没有取药吗?”
莺儿抖如筛糠,面如土灰。
从牙缝里断断续续说自己生病了。
青萍心底好奇莺儿怎么这么怕裴晏时,确实有几分怪异。
不过裴晏时关心柳姨娘倒是情有可原,毕竟听说柳姨娘照顾过小时候的裴晏时。
如今两个人住的地方也是极近。
她不动声色地帮忙回道:“姨娘的药已经送到了。只是莺儿病了,还需要一贴药。”
裴晏时哦了一声,目光从青萍的脸上扫过,这才走了。
青萍看着莺儿这副样子,难道这事和三公子有关?
因为以前青萍和青萝看见裴晏行也是这样,满眼的惊恐。
她没有再问,只是给莺儿熬了药,又把人送到半路就折回了。
回到屋中,她一头栽在床上。
真是天旋地转。
裴晏清踢了踢她,好像有话说,她才取下他口中的布条。
青萍凝眉道:“怎么了?”
“你病了?”
“废话。”
“你把我手松开,我照顾你。”
青萍更是疑惑,“你也会照顾人吗?”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伙。
裴晏清虽然自己也不确定,但还是说:“我可以试试。”
青萍表示一点也不想试,警告道:“这几天你最好老实一点,等过几天我回家了,就放了你。对了,你之前的承诺还算数吗?”
裴晏清点头:“自然。”
而且他们两人已有肌肤之亲,裴晏清自然不能弃她于不顾。
他追加道:“我会娶你。”
青萍瞬间从床上弹跳起来,指着裴晏清说:“你说什么?”
裴晏清以为她会开心,毕竟一个丫鬟能嫁给主子,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真真攀高枝了。
青萍气恼地扇了他一巴掌道:“想让我给你做妾,下辈子吧。”
“难道你想当正妻?”
裴晏清想那可能有点难度,母亲那一关就难过得很。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他可以周旋。
青萍一脚踹在他的伤口处,他倒吸一口凉气,蜷缩起来。
真是毫不留情的一脚。
青萍居高临下地说:“收起你那副施舍的模样,你忘了你现在只是我的一条狗了吗?我看你真是狗胆包天。”
她最受不了有人挑衅她了,还在受制于她的情况下。
她继续道:“而且昨天的事用不着你负责,你最好老老实实当条狗,把我哄开心了,没准过几天就放了你了。”
她重重地“哼”了声,把裴晏清的嘴又堵上了。
青萍躺在床上气呼呼地想,裴晏清实在讨厌死了。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而且一想到嫁给裴晏清要跟着他一起喊夫人为母亲。
她简直恶心得想吐。
还有裴明珠。
裴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两个人因为这事冷战了好几天,裴晏清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嫁给他,是很丢脸的事吗?
他难得感到了一丝委屈。
青萍见不得裴晏清装高尚的样子,可劲折磨他。
踩、咬、捏、啃、舔。
粉的、红的、白的,花开在一起。
染红他的眼尾。
偏偏于关键处,又停下来,非得他低头,才肯施舍一点风雨。
磨砚提笔,晕开笔墨,且书狂草。
裴晏清的垂眸不语,只是一味润笔。
两个人心里都有气,各自不说话,冷着脸狠狠练书法。
青萍爽了,练完了书法,蒙头就是睡。
也不管裴晏清的死活。
裴晏清狠狠盯着青萍的背影,咬碎了牙往肚子里面吞。
再清心寡欲的人,也受不了这样的冷落。
裴晏清把睡着的人轻轻挪到自己身边,好像拥在怀里。
他想自己迟早要报复回来。
让青萍跪下来求饶。
没有养熟的狗就是会时不时露出獠牙。
【作者有话说】裴晏清:男德代表!我要负责!
青萍:滚
青萍: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练一手漂亮的书法。
裴晏清:我相信,上天会奖励每一个努力的人!加油
第26章 母亲三年前就死了
好不容易到了腊八这天,青萍天没亮就收拾好东西回家了。
她为了省钱,没有搭马车,一路走到了村子路口。
已经三年没有回家,陡然间竟然感觉有点紧张。
村子现在还没有什么人,她一路走到自己家,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
她高声喊到:“阿娘,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
青萍心下惊疑,迅速推开里屋的门,也没有人。
她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确实一个人也没有。
衣柜里连件衣服都没有,只有书桌上凌乱地摆着几本书,一看就知道是沈远志的。
青萍看着空荡荡的家,只感觉心慌地不行。
她匆忙走出门敲了敲隔壁王婆子家的大门。
王婆子是个圆墩墩的老妇人,看着颇为和蔼可亲,但青萍和她做了十年邻居,自然知道她平时爱八卦的个性。
青萍客气地问:“阿婆,我今天回家探亲,你知道我家里人去了哪里吗?”
王婆子凑近瞅了青萍半天才说:“原来是阿藜回来了呀,都长这么高了,你爹他带着你娘去隔壁镇子上看病了。”
看病?沈大有那么好心吗?
青萍不是很相信。
“阿婆,你不要骗我嘞,我爹有那么好心?”
王婆子拍着大腿说:“你这孩子,老婆子我怎么会骗你,你不信可以去问问其他人。”
王婆子一副生气的样子,青萍只能连忙哄:“阿婆,我错了,你别生气,那我弟他人呐?”
“远志那小子在学堂呢,现在可有出息了。”王婆子转眼又乐呵呵地夸道。
出息,那小子能有什么出息?
鬼点子倒是不少。
青萍道了谢,又问了两家,都是一样的说辞。
青萍回到自己家喝了两口水,吃了自己带的饼。
心想早知道就提前说了,现在好了,直接扑了个空。
不过要说沈大会带阿娘去看病,她是一点也不信。
现在只能先去书院找沈远志问清楚了。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见几个小孩蹲在村口玩。
青萍很久没有回来,感觉这些小孩个个都是生面孔。
她从包里拿出一碟桂花点心来,走过去温声问道:“小朋友们,姐姐可以和你们打听个事吗?”
几个五六岁的小孩眼睛都看直了,这么好看的点心,像花一样。
稍大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男孩的,她眼巴巴地走上前问:“姐姐,你想问什么?”
青萍温声细语:“你知道住在南边的沈家,最近去哪里了吗?”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下,“沈伯伯家吗?”
“应该吧,他家有个十几岁的男孩叫沈远志,你认识吗?”
小女孩听到沈远志的名字,立刻点点头说:“我知道,远志哥哥读书很好。”
青萍真的要怀疑自己的记忆,她不在这三年沈远志难道真的有出息了?
“那你知道他们一家人去哪了吗?”
好巧不巧,沈远志那天来她们家里交代事情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小女孩想了一下说,“远志哥哥说有人问就说沈伯伯带着沈伯母去隔壁镇子看病了,可是……”
“可是什么?”青萍连忙问道。
“可是沈伯母早就死了。”小女孩一脸天真又疑惑地说道。
冬日的村口忽然变得很安静,老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
青萍尤如雷击,“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利得不像自己。
青萍骤然出声,吓了小女孩一大跳,她怀里的孩子也立刻大哭了起来。
青萍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声音太大了。”
说完自己倒先流下泪来。
小女孩抱着小奶娃有点害怕地站在一边,怯生生地看着青萍。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大姐姐瘫坐在冻硬的土地上,一边哭一边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点心塞到弟弟的小手里,又拿袖子去擦弟弟脸上的鼻涕。
弟弟得了点心立刻不哭了,专心致志地啃起来。
青萍把剩下的点心一股脑全塞给小女孩,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但那眼泪越抹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压得平稳,“把你知道都和我说一下,你沈伯母……什么时候死的?”
小女孩拿到点心,立刻开心起来说:“沈伯母是三年前死的,阿娘说是生病了。”看到青萍一直在哭,她贴心地上前帮青萍擦了擦眼泪,小大人一样说道:“姐姐你别哭,阿娘说每个人都会死的。”
青萍握着她的手说道:“你阿娘是谁?”
小女孩有点疑惑,但还是乖乖地说:“我阿娘就是我阿娘啊,我们家就住在离沈伯母家后面,离得不远的。”
青萍想了一下。
她家后面住着一户姓李的人家,是对父子,想来这小丫头是那家儿子娶了媳妇之后生的。
那媳妇嫁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卖进侯府了,难怪这孩子认得沈远志,却不认识她。
母亲是三年前死的。而这三年,她一直还在往家里送钱。
马婆子每次准时来取,每次都说“你娘吃了药好些了”“你娘还是老样子”“你娘念叨你”。
原来这些话全是假的。那些钱肯定全进了沈大的酒壶里,还是沈远志的口袋里。
青萍跪在地上,手撑着冻裂的泥土,肩膀无声地发抖。
她张着嘴,喉咙里却没有声音——不是不想哭,是有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指甲抠进泥里,抠断了两根,指甲缝里塞满了混着冰碴的泥土。
青萍过了会整理了一下心情,问道:“那你知道沈伯母埋在哪里吗?”
这个小女孩还真不知道,只能摇摇头。
青萍摸了摸她的头,从地上站起来,从包里又掏出了几枚铜板塞到她手里说:“好好拿着,不要丢了。”
小女孩看见钱,眼睛霎时间就亮了,连忙说:“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青萍想到欺骗她的沈大和沈远志,一双眼中满是愤怒,随之慢慢安静到阴沉下来。
她跑回家从厨房拿了把菜刀别在腰间,又在包里放了一捆麻绳,一路往学堂走去。
鹿鸣学堂是镇子上最好的学堂了,如果没有青萍的供养,沈远志压根上不起。
她走过去敲开学堂的偏门,对看门的老头微微欠身,声音温和有礼,像是春三月里融化的第一捧雪。
“大叔,我是沈远志的姐姐,刚从外地回来,特地来看看他,麻烦帮我通报一声。”
——
沈远志听见门房的通报,放下书卷。
今天是腊八,大多数学子都回家了,只有十几个离家远或者极其用功的学子还留在此地。
几个同窗听见沈远志的姐姐来了,一个个有点好奇,他们可没有听说沈远志还有个姐姐呢。
沈远志想起自己姐姐的土不拉几的样子,感觉很拿不出手。
但大伙要一起去看热闹,他也拦不住。
只能站起身来,领着大家一起往大门走去。
学堂大门开着,沈远志一眼就看见了门外站着的那个人——穿的是最普通的灰布棉袄,头发用旧帕子包着,领着一个破包袱,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
以前他总是感觉姐姐很高大,现在看来和一般女子也没有区别嘛。
他整了整衣领,走上前去,用早已准备好的惊喜语调说道:“姐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村口接你。”
青萍抬眸看向眼前这个少年,一母同胞的弟弟。
他身着一件厚棉青衫,行走间颇有点读书人的气质,温文尔雅,举止有礼。
他的笑容那么真切,诚恳。
青萍上前一步,问:“阿娘人呢?”
沈远志愣了一下,立刻笑着说道:“隔壁镇子最近有个神医,好多人去看病呢,我就让爹带着娘去看看了,姐今天真是不赶巧了。”
青萍蓦然笑了,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少年,“沈远志,你真是长大了。学业怎么样?”
沈远志愣了一下,没料到青萍会突然开始关心自己。
在他的印象中,姐姐始终是阴沉沉的,打起他来一点也不手软。
小的时候,不过让她背一下,就敢把他直接丢在臭水沟里。
沈远志那些朋友听见在一边起哄说:“姐姐,远志兄成绩很好,人也仗义。你放心好了。”
这帮朋友还真给沈远志面子呀。
青萍对着这群半大的少年笑了笑,然后对着沈远志说:“阿弟,你过来一点。”
沈远志不明所以地走近两步,疑惑地低头看着青萍。
只见青萍把手搭在沈远志的肩膀上,脚下一扫,沈远志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青萍用手肘压着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刀来,架在他的脖子上。、
沈远志吓得立刻大喊:“姐,你干什么!?”
一边站在的同窗见状也大惊失色,想上前帮忙,被青萍一嗓子吼了回去,“你们都别动,要不然我就宰了他。”
青萍阴沉着脸回眸看着惊慌失措的沈远志,眼眶泛红。
她气愤地质问道:“你还有脸问我干什么,阿娘死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青萍要杀疯了
第27章 学堂断指血案
沈远志惊讶地愣在原地,想着哪个该死的邻居和她说的,眼中也浮现出一抹郁色来。
他想过会露馅,但是没想到她会直接拿着刀跑到学堂里来闹事。
让他多年来辛辛苦苦经营的面子往哪搁?
沈远志急转之下,颤颤巍巍地出声:“姐,我不是故意的,是爹担心你太伤心了,让我不要和你说的。姐,真的不赖我啊。”
他大声为自己喊冤,说完竟然哭了出来。
一口一个姐姐,企图唤起青萍的残余地手足之情。
青萍看到沈远志的这副虚伪模样,只想作呕。
就算沈大不让他说,他也有一万种方法告诉她。
“你到底是害怕我伤心,还是为了我每个月给你的那点钱?”
“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是真的担心你。”沈远志伤心欲绝之下,竟然还倒打一耙道:“而且就算阿娘去世,我相信姐姐你也不会放任我不管的,我是你的亲弟弟呀。”
巧言令色,油嘴滑舌。
可惜青萍不吃她这一套,她大声道:“这些年,你吃我的,喝我的,如果不是我卖身为仆,去给别人当牛做马,你哪有钱来上学?如果不是看着阿娘的面子上,我凭什么养你?你就是怕阿娘去世,我不给你钱了,你才故意隐瞒的,你说是不是?”
一说到这里沈远志也是满心愤怒,别人家的姐姐都可以养弟弟,为什么偏偏他的姐姐不行。
还一副要吃了他的模样。
他红着眼,大声呛道:“沈藜,你是我姐,就该养我。”他伸手指了指身边的同窗好友道:“你问问他们,姐姐养弟弟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的同窗,有好几个都是靠着姐姐的卖身钱才上得起学。
一边站着的同窗听了沈远志的话,也表情讪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心里埋怨沈远志和他姐姐吵架,吵到他们路人身上算怎么回事。
当然,一定要他们说姐姐当然要帮衬着弟弟了。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毕竟他们可都是家里的独苗,以后担任着光宗耀祖、传宗接代的大事呢。
青萍才不管别人的姐姐怎么回事呢,她的刀逼近沈远志的喉咙,划开了一道血痕。
她冷静地说:“别人我管不着,我只知道我不欠你的,你又不是我生地,凭什么养着你?你一个十五六岁的人,还好意思花我的钱,真是不要脸,赔钱货。我只问你阿娘去世的事是不是你故意瞒着我?”
沈远志感觉到了痛,眼中才冒出一丝惊恐。
他没有想到,她竟然敢真的动手。
他求饶道:“姐,我真没有,你一定要相信我,是爹的主意。”
“沈大,他人呢?”青萍连爹也不叫了,直呼其名道。
“我不知道,他只是说他出去躲两天,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
青萍呵呵一声,把刀放在沈远志的手指上说,“你不要以为你不承认,我就不知道是你干的了。找不到他,反正你是他儿子,这三年的钱你就拿你的手指赔吧。”
手起刀落之下,沈远志惨叫一声,一截小拇指竟然被斩断了。
一边看戏的人也惊呆了。
有人想上前阻止,被青萍拿刀呵退。
青萍拿出包里地麻绳,利索地把沈远志捆了起来。
沈远志紧紧捂着自己地断指,痛地在地上直打滚。
一边滚一边破口大骂:“贱人,你竟然敢这样对我。”
沈远志再也没有办法保持理智和伪装,他面目狰狞地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青萍把捆着的人拎了起来,踹了他一脚,说道:“闭嘴,带我去阿娘的墓地。”
沈远志还在叫,还喊着要报官,把青萍抓起来。
青萍上去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打,打完掏出刀威胁:“你其他手指头也不要了吗?”
沈远志痛地鼻涕眼泪糊成了一团,脸上都是五指山。
他恶狠狠看了青萍一样,又被瞪回来,终于窝窝囊囊地带路了。
其他人看着两人的背影,嘀嘀咕咕道要不要报官。
有人阻止道,人家两姐弟的事,我们瞎掺和什么。
而且青萍的生猛,确实也震慑到了一众人。
谁家姐姐这么疯啊,连亲弟弟手指都敢剁,这可是影响仕途的事。
有人吃瓜看戏图个热闹;有人心有戚戚,感觉沈远志实在是倒霉,摊上这样的姐姐。
也有人感觉青萍疯了,想着要不要回去对自己的姐姐好点,万一自己的姐姐也发疯了怎么办?
当然也有少数的人感觉母丧是大事,瞒着也确实于礼不合。
总之一时之间这个小小学堂门前发生的血案,被大家传得沸沸扬扬的。
青萍感觉自己确实是疯了,当知道母亲去世的消息之后她像是失了魂一般。
她太愤怒了,竟然被骗了整整三年。
她想起三年前,躺在病榻上的母亲一遍遍对她说不用担心,她会等她明年再回来的。
青萍没想到那是她今生见母亲的最后一面了。
一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就像串线的珠子一样流下来。
沈远志说自己是无辜的,青萍才不信。
沈大很疼爱这个儿子,平时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总会给沈远志留着。
沈远志不可能对此毫不知情,再不济也是帮凶。
就算退一万步讲,沈远志是无辜,他白白享受了她三年的奉献,也该出出血了。
而且青萍已经手下留情,没有去斩他拿笔的右手,而是左手。
沈远志一路跌跌撞撞,带着青萍来到了江云的坟前。
青萍看着坟前光秃秃的,更是怒上心头,上去又给了沈远志一巴掌,“你们竟然连个碑也舍不得给她立吗?”
沈远志被打了一个趔趄,大哭着说:“是爹不愿意,我有什么办法,你有本事打他去。”
青萍想,如果是沈大,就不是一个手指的事了。
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让他去给阿娘陪葬。
“你把他找出来,你看我打不打他!”
沈远志真是恨死青萍了,他一定要杀死这个疯女人。
甚至也恨起了沈大,感觉是自己给沈大挡了灾,一时忘了还是他自己让沈大躲起来的。
青萍跪着母亲的坟前默默磕了几个头。
抬头问道:“阿娘去世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沈远志一边哭一边想,那是年节过后不久,春三月的天气。
他正在看书,突然看见沈大急急忙忙冲进来说:“你娘不行了。”
他进屋一看,果然已经是病若游丝,油尽灯枯。
那一夜江云一直拉着他的手喊着,“阿藜。”
那是姐姐的名字。
一开始他也有点伤心,可以时间长了,他开始有点不耐烦,想着怎么还不断气。
江云对他很温柔,也很好。
但阿娘她偏心,偷偷给姐姐攒钱,说要送她去学堂学识字,还要攒嫁妆。
沈远志想着凭什么,阿娘的钱都应该是他的。
所以他和沈大告了状,把阿娘的钱都抢了过来。
如今阿娘快死了,也只一心惦记姐姐。
她忘了她还有一个儿子吗?
况且阿娘病重,有时还要他来照顾,实在麻烦。
所有不能为他未来铺路的人,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
沈大看着江云一直念叨着女儿,心生恐惧地说要不要去报丧。
被沈远志拦了下来。
最后他拉着江云的手说:“娘,姐姐不会回来了,你放心去吧。”
江云听了这话,睁着眼断了气。
还是沈远志帮她合上了眼。
这会看着姐姐这么痛苦,他的心里在狂笑。
故意说道:“阿娘什么也没有说,一点也没有提到你。”
青萍才不信,她简直气到发疯,心口剧痛。
把沈远志按在墓碑前狠狠磕了几下,直到沈远志额头开始冒血才停下来。
沈远志真不知道他这个姐姐是吃什么长大的,从小到大力气都大得很,他根本挣脱不开。
只能咬牙切齿地想,总有一天他一定要报仇。
两个亲姐弟之间,这一刻仿佛隔着血海深仇。
青萍自己拿着刀砍了一段木材,从中间砍出一个木块来。
让沈远志跪着坟前拿着刀刻字,写——母江云之墓。
为了防止沈远志逃跑,青萍在他的脖子上又套了一圈麻绳。
敢还手,她就把他活活勒死。
沈远志憋屈的拿着刀,满手是血的一边刻一边哭。
若是路过的不认识的人,还以为坟前跪着一个大孝子呢。
好不容易刻完了,沈远志又开始卖惨道:“如果阿娘知道你把我打成这样,肯定会心疼的。”
青萍冷笑,压根不吃压力,“那你就让阿娘来找我好了。”
她把刻好地墓碑,立在坟前,手指一一拂过“母江云之墓”几个大字。
江云认识,其他不认识,她暗暗记在心底。
沈远志手里还攥着自己的欲掉不掉的断指,哭着说:“姐,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明年就要去参加科举了。以后等我有钱了,你想要多少,我都会给你的。求求你放了我吧。”说着猛猛给青萍磕了几个头。
在青萍看来,沈远志这种从小就自私自利,阴险歹毒的家伙,如果考上当了官,也是个大贪官。
但是不得不说,青萍有时候也是一个极度自私的狠人。
只要一想到她三年的血汗钱,全进了沈远志的口袋,她就恨地牙痒痒。
她一分钱也不想给沈远志。
她把沈远志牵回了村里,挨门挨户地溜了一圈。
那群人看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沈远志,吓了一大跳。
青萍凶神恶煞地找到了王婆子,王婆子连连说不管自己的事,都是沈远志让她那样说的。
沈远志在后面被气地差点晕过去。
这下不仅在学堂丢光了面子,更是在村子也没有了颜面。
最后青萍把沈远志关在了家中,才恨然离去。
青萍在回侯府的路上,找了一家专门做丧事的纸马铺,定做了一个母亲的牌位。
她在等的过程中,一个年轻俊朗的后生也信步走了进来。
那后生看着一个女子坐在旁边哭,暗自纠结了一下,递上了一方手帕。
青萍看着眼前突然手帕,泪眼婆娑地抬眼。
这谁呀?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段评已开,欢迎大家讨论!谢谢宝宝们的支持哦~比心比心~坚持日更ing
第28章 大师批语
她摇摇头,把手帕推了回去。
那人开口道:“在下冒昧,敢问姑娘因何而哭?”
青萍想这人是不是傻,她都出现在这种地方了,能因为什么事呢。
不过这人语气温和,实在是个有礼貌的人。
青萍只得开口:“家事。”便不再说了。
那边掌柜把刚做好的牌位递给了青萍,看着一边的男子,立刻笑脸迎了上去:“原是王公子大驾光临,还是老样子吗?”
王慕凡点头:“是的,麻烦掌柜的按往年的份例各准备一点。”
掌柜的笑着应了一声好。
青萍抽噎着从掌柜手里拿过牌位,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放进了布包里。
正要出门,那人却又突然把帕子递了出来道:“姑娘,还请节哀顺变。”
青萍看了看洁白地帕子,还是没有接,只是说了句“谢谢。”
她神思恍惚地走在街上,街上很热闹,她的心却像是烧了一个洞,空荡荡的。
鼻尖传来了肉包子的香气,她的脚步顺着味道来到了摊位上。
同样的摊位,同样的路口,不同年龄的人。
以前她的口袋里只有偷来的一枚铜板,现在她磕磕绊绊的长大了,可以正大光明去买一个包子了。
老板很热情地给她递了一个包子。
很烫,很香。
青萍其实很饿,她今天跑了很多个地方,打沈远志也费了很大的力气。
但是这会卖到了包子,却有点食不下咽。
没有了小时候那种垂涎欲滴的感觉了。
街道上突然一众步撵路过。
街道上的人纷纷让开了路,青萍一个不小心被路人撞了一下,手里的包子咕噜噜滚下去。
她连忙蹲下去去捡。
一双修长的手,却先她一步捡了起来。
青萍抬眸,竟然是刚才在店里给她递手帕的好心公子。
那人看着脏兮兮的包子,没好意思递出去说,“姑娘,要不我重新给你买一个吧。”
青萍只感觉莫名其妙,又不是他撞的,凭什么要他赔。
但刚才人太多,她也不知道是谁撞得她。
她摇摇头,拿过那个脏兮兮的包子拍了拍,走到路边一个乞丐面前递了过去。
乞丐看见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肉包子,立刻跪下来给青萍磕头,说着谢谢。
接过来狼吞虎咽,一点也没有嫌弃包子是脏的。
青萍想自己和乞丐是一样的。
别人一点点不要的施舍,也要千恩万谢。
路边的步撵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街上才慢慢恢复正常。
人们窃窃私语。
“那时哪家的仪仗,这么气派?”
“文成侯府的,听说是上山烧香的。”
“侯府的那不得了。”
“听说有个侯府世子失踪了?”
“是啊,城门口还贴纸悬赏呢,整整一千两啊。”
“嚯,老汉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银两。”
……
路人如织,青萍也混在其中,丝毫不打眼。
她像是没有看见那些闲言碎语一般,低着头慢慢往前走。
王慕凡站在街上,看着青萍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街角。
*
侯府的人找了好几天,也没有找到裴晏清的影子。
也渐渐泄了气。
崔蕴之心烦意乱,听闻寂照山上常年云游四海的一灯大师最近回来了。
连忙带着人上山拜访。
裴明珠也缠着要去祈福,崔蕴之就一起带着了。
裴明珠来寂照山先是跟着崔蕴之一起给裴晏清祈福保平安,后来崔蕴之和一灯大师私聊,她无聊地在山里四处闲逛了。
看到寺院里的一株姻缘树上绑满了红绸,她想起一年前她和萧连景在树下互相写下了彼此的名字,才露出笑来。
高瀚哲这日恰巧也是陪母亲来上香的,闲着无事竟然看到姻缘树下站着一个身姿卓绝的妙龄少女。
绿树红绸青衣女,好一副佳人图。
他色心渐起,凑近一看竟然是侯府千金裴明珠。
自从那日他参加完裴明珠的及笄礼,对其一见钟情,便害了相思病。
可惜裴明珠身份高贵,深居简出,他压根找不到可以见面的机会。
而且又发生了侯府世子失踪的事情,实在不是上门拜访的好时机。
真是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想这是上天赐予的姻缘,他刚磕了头,心上人就出现在了眼前。
怪不得人人都说寂照山求姻缘最灵了呢。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袍,轻咳一声,仰首挺胸,文质彬彬地走到裴明珠的身前,行了一礼道:
“在下九江巡抚之子高瀚哲拜见裴小姐。”
裴明珠疑惑回眸,哪来的丑八怪?
高瀚哲身高八尺,剑眉星目,可以称得上一句风流倜傥。
可惜裴明珠向来眼高于顶,感觉不过尔尔。
裴明珠问道:“你认识我?”
“有幸参加过裴小姐的及笄礼,真是恍若神仙妃子,让我等俗人见之难忘。”
他一脸痴迷地看着裴明珠,不遗余力地夸赞着裴明珠的美丽。
裴明珠嘴角微挑,被人夸赞总是让人高兴。
可惜一想起自己的及笄礼,她又瞬间冷了脸。
这人参加了他的及笄礼,就代表看过她宴会上狼狈地样子。
裴明珠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这会想起更是没有了好脸色。
高瀚哲看着裴明珠骤然冷下去的脸,有点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只听裴明珠道:“高公子过誉了,不过蒲柳之姿罢了。我先告辞了。”
裴明珠看他一脸着迷,心底不屑,但想到对方的身份,她还是留了两分薄面。
说完转身离去。
高瀚哲欲追,被裴明珠身边的大丫鬟拦下,“请公子留步。”
高瀚哲不满地低头看着拦他的丫鬟,倒吸一口凉气。
啧,又是一个大美人。
高瀚哲心中的气瞬间散了,他对美人向来最是怜香惜玉了。
若是公子小姐同鸳帐,怎舍得这样的丫鬟叠被铺床呢。
实在可惜、可叹。
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高瀚哲的花花肠子已经转了几个圈了。
裴明珠被高瀚哲打扰到了雅兴,气呼呼地回到了一灯大师的院子。
恰巧崔蕴之也走了出来,裴明珠连忙上前问:“怎么样了?”
裴明珠是不信神佛的,总感觉这些秃头和尚不过都是装神弄鬼,沽名钓誉之辈。
崔蕴之拿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在汝面门,遍满虚空。迷时远隔十万八千里,悟时不过一声阿弥陀。”
裴明珠虽然抄过不少经文,但对此也是一知半解。
崔蕴之也不解,但看一灯大师的意思,裴晏清应该还活着。
此签为中签。
不上不下,已是最好。
崔蕴之现在对裴晏清唯一的期望就是他还活着就行。
如今朝中也渐渐传出了一些闲言碎语,让崔蕴之好生头痛。
有人说裴晏清死了,也有人说许是跳崖失踪飘走了。
慢慢还有一种流言甚嚣尘上,说裴晏清和那群刺客是一伙的。
如果不是五皇子福大命大,也许就被杀死了。
要不然这么多天,也该找到尸体了。
城里城外都找了个遍,不至于连个影迹也没找到。
朝堂之上,口诛笔伐,你来我往。
尤其是二皇子一派,致力于往文成侯府身上泼脏水,挑拨侯府和皇家的关系。
萧连景听到这种流言,在宫里发了好大的火气。
裴晏清是他好不容易通过裴明珠拉拢过来的势力,费了极大的心思。
甚至把正妃的位置都许诺了出去。
如今裴晏清找不到,就代表他过去好几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焉能不怒?
如今还有人来挑拨离间,实在可恨。
他自然不信裴晏清和那伙刺客是一伙的论调,当时如果不是裴晏清,他就不是被砍一刀那么简单了。
不过刺客来势凶猛,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说明他随行的队伍中,一定有奸细。
慕容音来的时候,萧连景正气得砸东西。
看见慕容音,萧连景连忙停下手道:“儿臣请母后圣安。”
慕容音看着一地的碎瓷,安排人进来清理了一下,道:“景儿,你也太沉不住气了。”
萧连景上前拉着慕容音的手撒娇道:“母后,你听听那群人天天在说什么,实在可气。”
而慕容音却觉得一切并非空穴来风。
她的大儿子就是因为她太放心沈家了,让沈家把人带到了战场上,却只落个身死的结局。
萧墨死的时候,人人也都说沈家是无辜的,战场上刀剑无眼。
可为何偏偏死的是萧墨,而不是沈昭戈那个小丫头呢。
要说利益绑定,再也没有什么比当年慕容家和沈家关系更亲密的了。
同为将帅世家,沈昭戈一出生就是钦定的太子妃。
还是圣上亲自下的旨。
比如今萧连景和裴家的关系要亲的多。
而且裴家和沈家还是连襟关系,不由得她不多想。
在她看来,裴家唯一值得拉拢的也就裴晏清了。
直接把女儿嫁给裴晏清,是最合适不过的。
裴明珠虽出身不错,样样都好,可惜不是裴晏清的亲妹妹,少了些斤两。
慕容音是不满意裴明珠的,但奈何萧连景喜欢。
一而再,再而三地求到她的面前,她才松了口。
为此,还耽误了女儿的婚事。
至于萧连景,她实在疼爱,只是在慕容音看来,他有点拎不清轻重。
这会出了这种事,许是上天注定,她开口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事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她牵着萧连景的手,坐了下来,吩咐一边的侍女呈上了好几张画卷。
一一展开在案上说:“你看看这些世家女子,喜欢哪个?”
萧连景看也没看,生气地站起身来,道:“母后,我说了我只要裴明珠。”
普通的胭脂俗粉,他可看不上。
慕容音温和一笑,“你已年十九,你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登基称帝了,而你还在这里说什么非卿不娶的玩笑话。裴晏清在的时候,文成侯府尚有价值,你喜欢便也罢了。但如今形式朝夕瞬变,你真以为太子位是你唾手可得吗?”
“母后,我知道,可是裴晏清只是没有找到,又不是死了。”
“他若活着回来,自有你妹妹去嫁,也可为你助力。至于裴明珠,你喜欢就纳个侧妃好了。”
看萧连景不吭声,慕容音继续道:“如果你不想步你兄长的后尘,必须开始为自己的未来筹谋,难道你想一辈子被萧辰压着吗?”
萧辰,是他的二皇兄,狼子野心,虎视眈眈。
萧连景当然不甘心,但是对于裴明珠他有几分真心。
他拱手道:“母后,我已经给了明珠正位的承诺,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呢?”
慕容音看着自己儿子一副痴情的样子,感到几分可笑。
萧元也曾许诺她的孩子会继承大统,但是如今呢,还不是装作不认,让她只能自己苦心筹谋。
他还一心扶持德妃那个贱人的儿子,和她做对。
“景儿,母后很早就和你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必困于一诺?更何况他日继承大统,你喜欢谁,也无人敢置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萧连景愣神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儿臣明白。”
慕容音看萧连景脑子转过来,说道:“好,过几日就是赏梅宴,我届时会邀请各世家小姐,你去看看。”
慕容音指着桌子上的画卷一一介绍:“这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年岁也合适。还有的安庆候和谢家的女儿都是待字闺中,很是温婉淑德。”
萧连景略微看了一看,忽然指着一张画像问道:“怎么有沈家女儿的画像?”
那是沈昭宁的画像,画卷上的人不及其本人万分之一的容貌。
慕容音心下也是纠结,沈家次女,体弱多病,无生育之能,但自幼都是全家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宝。
每次沈淮请功,所求不过国库中的那些珍稀药材,只为了给自己的女儿续命之用。
两家如无恩怨,沈昭宁确实是最合适不过的人了。
更何况沈家长女,如今也是威名赫赫的玉门虎女,手握兵权。
纵有血海深仇,为了大业,沈家也是必须要拉拢的势力。
如果拉拢不了,只能除之而后快。
慕容音直言:“今时不同往日,她很适合你。”
萧连景扭过头去,他和兄长自小感情甚好,可一点也接受不了沈家的人。
他坚定地说:“母后,儿臣绝不会娶沈家女。”
纵有天人之姿,也难抵他心中恨意。
慕容音思量片刻,“好,母后自有安排。”
慕容音的手指抚过沈昭宁画像上的秀眉,可惜了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儿家。
但沈家害死了她一个儿子,拿个女儿来赔也是应该的!
【作者有话说】配角登场
第29章 好似本是同一块胚泥塑造
裴晏清知道青萍今日要回家探亲,一整天都不在,他或许可以找个机会逃出来。
柴房的门开了,有人进进出出的声音。
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现在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可不想让别人知道。
裴晏清现在在青萍面前,已经没有面子了,可在其他人眼里,他还是保持着几分骄傲的矜贵。
他的眼睛已经能模模糊糊看见一点光亮,想着青萍何时回来,晚上吗?
她今天应该很开心吧?
裴晏清感受着阳光的温度,默默计算着时间。
门外传来了狗吠,还有劈柴的声音。
咯吱一声,门外的人大声喊道:“青萍姐姐。”
裴晏清眼睫一颤,她回来了。
青萍一路走走停停捱晚才回来,一路上眼泪都流干了。
打发了小福,进屋看见裴晏清。
她给裴晏清喂了碗水,至于裴晏清会不会饿,她也没有心情管。
“你回来了?”裴晏清问。
青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随后她把母亲的牌位放在桌子上,敬了三炷香。
裴晏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下意识感觉不对,这好像是供奉的香烛味。
而且他能察觉到青萍的情绪很低迷。
裴晏清不安地看了她两眼,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了?”
太奇怪了,青萍早上走的时候可是很高兴的。
青萍看着双手被缚、躺在床上的裴晏清,被饿了一天,有点憔悴的病弱美。
穿着单薄的里衣,胸膛白得像月光下新落的雪。
几道血痕和手指的抓痕,突兀地印在上面。
这副模样在以前总能让她生出几分阴暗的满足来——他越狼狈,她越痛快。
可今天她站在床边,心里空落落的。
了无趣味。
片刻后,她慢慢靠近他,解开了他手上和脖颈处的束缚。
冷淡低声道:“裴晏清,你可以走了。”
至于裴晏清会不会信守承偌,也不重要了。
毕竟最重要的人,她已经永远失去了。
裴晏清惊讶地愣在原地,当自由来临的时候,他第一反应竟然是不可置信。
青萍没空管裴晏清,自顾自地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裳,打水洗了澡,才上了床。
裴晏清想怎么没有给他洗。
以前青萍洗完,都会给他洗一下的。
看着裴晏清还躺着床上,青萍道:“你怎么还不走?”
走?走到哪?
裴晏清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强撑着走出门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但他还是说:“伤还没有好。”
青萍掀开被子,看着裴晏清腰腹上的伤口,没有之前严重了,而且身上很多小伤口都好了。
裴晏清的恢复能力很强。
青萍疑惑:“我怎么瞧着快好了?连站也站不起来吗?”
裴晏清确定地点点头,“嗯,站不起来。”
青萍无法,只能说:“那你伤好了,就赶紧走。以后可不要说什么我不放你走。”
至于让青萍去给他喊人,她可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独自“照顾”了裴晏清那么久。
裴晏清实在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青萍突然改了主意,还变得如此好说话。
简直一副要赶紧摆脱他的语气。
裴晏清:“你今天怎么了?”
青萍躺在床上,抬头看着房梁,双眼无神地说:“我娘死了。”
母亲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她所有的努力坚持,都是为了母亲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母亲同时也是她活下去的支柱。
她在过去的十八年里,只有这么一个柱子。
现在柱子倒了,她就只能碎了一地,不知从何捡起。
她活着,好像只是为了从母亲那获得的一丝温情。
像是冰天雪地里怀抱中的一个暖炉。
青萍以前很怕死,她知道自己阴暗、易怒、卑鄙。
常常在心底咒骂别人,她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但是母亲的离世,像是抽离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想现在就算裴晏清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大概连眼也不会眨一下。
大不了就是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也许死了,还能在奈何桥边看见母亲。
裴晏清听出了青萍语气中淡淡的死意,心下一震。
他还记得青萍之前提要求的时候,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给她母亲看病。
如今人没了,怪不得如此悲伤。
他小心翼翼握着青萍的手,轻声道:“节哀顺变。”
面对生死,再也没有比节哀顺变更合适的安慰了。
这已经是青萍第二次听到节哀顺变这个词了,眼泪从眼眶中滑落,没入枕边。
她不想节哀,更不要顺变。
她愿意以生命为代价,回到小时候,回到还在母亲怀里的时候。
她侧身背对着裴晏清,啜泣着说:“你闭嘴,我不想听。”
她把自己像蝉蛹一样裹起来,好像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在梦里,她看见了坐在床头绣花的母亲,她哭喊扑过去,母亲笑呵呵地接住她:“小阿藜,怎么哭成小花猫了。”
青萍抱着母亲不肯撒手,只一个劲地喊,“阿娘,我好想你。”
下一秒她躺着床上,看着母亲站在她的床边给她扇风,母亲的背后是一片午后昏沉的光影。
青萍使劲地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大声喊着“阿娘”,希望她可以听见。
慢慢地母亲的身影渐渐融化在光中,她急得哭起来,撕心裂肺地喊着。
哭着哭着她睁开了眼,在一片黑暗中继续哭。
裴晏清把人搂在怀里,笨拙地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她的肩胛骨在他掌下微微颤抖,像寒夜里被风吹着的烛火。
青萍抱着裴晏清大哭,喊着“阿娘”。
她被梦魇住了,紧紧地抓住裴晏清,眼泪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
裴晏清的心仿佛被哭出一个洞,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抱着人,近乎虔诚地感受着她的悲伤。
从一具身体里,流淌进另一具身体。
好似本是同一块胚泥塑造。
*
马婆子,原名马兰,家住在侯府后街。
早年间也是一个家生子,配了个小厮才出府住。
穿着干净体面的绸布衣裳,走路带风,说话嗓门洪亮。
她笑起来满脸褶子,可今个也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昨天青萍回家探亲,她惴惴不安了一天。
晚上她在学堂上学的孙子回来说了个趣事。
原是底下镇子上的一个鹿鸣学堂前,一个姐姐砍断了弟弟的手指头,还大喊着要杀了他呢。
真是目无王法,骇人听闻。
马婆子想起鹿鸣学堂可不就是沈远志上学的地方吗?
她不放心连夜跑到了镇子上打探了一下,果然就是沈远志被砍断了手指,现在人还在医馆接骨呢。
马婆子心里吓得怦怦跳,知道青萍肯定是砍断的。
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敢下这么狠的手,可见也是个心狠的。
她回到家和自己的儿子商量了一下,被大骂了一顿。
她丈夫早逝,含辛茹苦地把儿子养大,如今儿子大了倒敢骂起老娘来了。
她心里也委屈,还不是为了孙子能上个好学堂,她才拼命敛财地。
最后没办法,为了稳下事来,只能准备了一大笔钱消灾了。
等到下午,马婆子带着钱来到了西厨房找到了青萍。
马婆子讨好地看着青萍:“青萍丫头,老婆子我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听信了你爹的话,你可千万别见怪。”
青萍眼睛都哭肿了,冷哼一声:“沈远志都和我说了,你们就是串通好的。”
马婆子在心底暗骂了一句沈远志这个鳖孙,堆着笑说:“那崽子的话怎么能信呢。”
说完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一把塞给了青萍,佯装可怜巴巴:“老婆子一辈子没啥本事,就攒了这点棺材本,今个你拿着,这是咱们当没有发生过可以吗?”
说完竟然直直给青萍跪下了,大哭道:“老婆子一辈子没有求过人,今个就求求你,放我一马。”
青萍低头看着马婆子头顶地几缕白发,心中只有愤怒。
拿了她的钱,还串通他人来骗她,真是把她当成软柿子捏。
青萍把刚塞过来的五两银子,塞了回去。
人都没了,她要钱还有什么意义。
她把马婆子一把从地上捞起来,钳住她的手腕:“是非曲直,我们还是到夫人面前说吧。”
马婆子吓得连连后退,涕泗横流,可奈何却挣脱不开。
只能威胁:“府中也是严禁下人私相授受,你告发我,你也落不得好处!”
“你以为我现在还在乎这个嘛,大不了就是把我赶出府,至于你就不一定了。”
青萍现在是光脚不怕穿鞋的,非要让马婆子血债血偿不可。
厨房众人早上就听青萍讲了事情的原委,也是一腔愤慨,跟着去给青萍撑腰。
青萍拉着人一路走,马婆子一路喊,倒是引得一群丫鬟小厮跟着后面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
刚走进东院,就迎面撞上了吴嬷嬷。
她惊讶地看着一脸怒火的青萍,和身后一串的人,连忙上前问怎么了?
青萍一五一十说了来龙去脉,吴嬷嬷一个头两个大。
大家都堵在路上,一会让主子看到,还不要了她的老命。
吴嬷嬷为了先稳住愤怒的青萍,连忙说:“这个事我会跟陈姨娘那边反应,一定重罚,我先把人带走。”
说着让身后的小厮把马婆子拉过去,青萍不愿放手,执拗道:“我自己亲自去说。”
她怕马婆子把吴嬷嬷给收买了,到时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吴嬷嬷一向最会和稀泥了。
吴嬷嬷看青萍不听话,指着青萍的鼻子大骂:“你看看你一个烧火丫鬟,带着一群人堵在路上,像不像话,堵着主子的路,你就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青萍梗着脖子,声音冰冷:“就一个脑袋,你要就拿去,我也不要了。今天必须让她给我一个交代。”
马婆子哀嚎道:“我给你赔偿了呀!快够你一两年的工钱了。”
崔蕴之睡完午觉,正打算送沈昭宁回家,顺便去将军府那边问问情况。
她刚走出院子没多远,就看见东门口乌泱泱地站了一群的人,吵吵闹闹的。
像个什么话。
净瓶皱着眉上前大声问:“都站在着干什么?”
丫鬟小厮们一看台阶上站在夫人,立刻跪了一地。
崔蕴之上前,看着几个人拉拉扯扯的,“发生了什么?”
吴嬷嬷看见夫人,吓出来一身冷汗,腿打着摆子,毕恭毕敬:“回夫人的话,是厨房的一个烧火丫鬟不懂事,我这就让人散了。”
说完警告地看了青萍的一眼。
青萍像是没有看见似的,跪着上前一步,“夫人,奴婢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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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生了火,就要好好活
崔蕴之其实并不想听一个烧火丫鬟在这叽叽喳喳的,一副要她做主的样子。
她天天忙得很。
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让净瓶处理一下就行。
还堵着路上,实在不像话,二房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她看了一眼浑身颤抖的吴嬷嬷。
可一边的沈昭宁倒是一脸好奇,拉着她的手:“姨母,反正不急,听听也无妨。”
崔蕴之无奈,只得摆摆手让青萍说。
青萍眼眶还是红肿的,声音却沉稳有力,“夫人,奴婢叫青萍,三年前来到西厨房当了烧火丫鬟,家里有个生病的娘,每个月都攒点月钱托马婆子帮我送出去,我也是给了跑路费用的。但昨个回家探亲,才知道我娘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马婆子伙同我爹骗了我整整三年,奴婢实在不服,只求一个公道。”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涌上来,被她狠狠一眨眼逼了回去。
崔蕴之听到这番话,沉默片刻。她看向吴嬷嬷:“怎么回事?”
吴嬷嬷满头是汗,恨不得把青萍的嘴给缝上,可当着主子的面一句话不敢瞎编,只能老实说:“回夫人……是、是马婆子当年收了青萍爹的好处,帮着瞒了她娘去世的事,至于银子真不知道拿了多少……”
“马婆子呢?”崔蕴之问。
马婆子被两个小厮架着,腿早就软了,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听见夫人点她的名,她连滚带爬地往前蹭了几步,磕头如捣蒜:“夫人明鉴!我一时糊涂啊!都是沈大那个杀千刀的撺掇我,他说他闺女知道他娘去世,肯定不会往家寄银子了,才瞒了下来……”
净瓶直接问道:“你分了多少好处?”
马婆子哭着说:“只有三成啊,我愿意全部赔给她。”恳求磕头,“求夫人网开一面,老婆子已经在侯府当了三十年的差了。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
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留她一命。
马婆子压根没想到青萍敢把这事闹这么大,真是狠毒。
崔蕴之目光扫过看起来低眉顺眼,实则桀骜难驯的青萍,冷声道:“府中下人私相授受,该当何罪?”
青萍闻言伏下身子,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奴婢知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夫人明鉴。”
沈昭宁站在崔蕴之身侧,看着青萍的身影。
硬、直、豁得出去。
好个不怕事的小丫鬟,沈昭宁颇有几分欣赏之意。
她拉了拉崔蕴之的衣袖,耳语几句。
崔蕴之思量片刻,厉声喝道:“马婆子贪了多少,双倍吐出来。一份给青萍,一份充公,算是她欺上瞒下的罚银。人撵出府,永不录用。”
又看向青萍:“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签的是死契,私相授受是重罪,但念你思母心切,罚俸三个月,你可领罚?”
青萍松了一口气,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说:“多谢夫人。”
崔蕴之摆摆手,让一众人等退下,才带着沈昭宁出了府。
沈昭宁跟在她身后,走过青萍身边时,步子顿了一顿。
她低头轻声:“起来吧,地上凉。”
青萍抬起头来,对上沈昭宁那双茶色的、清凌凌的眼睛。
暖的,像是春日的日光。
“……多谢表小姐。”青萍哑着嗓子说。
沈昭宁没有多说什么,笑了笑,跟着崔蕴之走远了。
净瓶留下来善后,把马婆子交给两个婆子押下去,又打发众人散了。
她走到青萍面前,蹲下来,声音不高不低:“起来吧,别在这儿杵着了。你放心,夫人开了口的事,没有人敢糊弄。”
青萍这才点了点头,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她的腿跪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站稳。
张五娘王婶子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扶住她胳膊,心疼得直咂嘴:“你呀你呀,胆子比天大,夫人都敢拦……”
王婶子连说“阿弥陀佛”,漫天诸佛求了个遍。
还好夫人是个明事理的,要不然青萍可真是在劫难逃。
青萍神情恍惚,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好想质问夫人为什么当年把她发配到厨房呢?
如果不是到了厨房,降为五等丫鬟,她也不会三年不回家。
如果说罪魁祸首,夫人也难逃干系。
她望着夫人走远的背影,想着这次之后,她恐怕再也难和夫人说上话了。
当然,至于当年的原因,可能终究不过是主子一时的心情罢了。
——
青萍这事,在府里引起了一阵讨论的热潮。
但热潮下去,大家发现自己利益受损了。
因为府中管的严,以前拿钱跑腿的人,现在都不敢干了。
一些低等的丫鬟小厮,也彻底丧失了和亲人联系的希望。
一时之间,青萍又处于众矢之的。
不过现在的青萍没有心思管这些。
马婆子那件事之后,青萍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一时之间,竟感觉这世上既无可恨之人,也无可恋之人了。
她照常起床上工,照常烧火劈柴,照常蹲在灶膛前把火苗一束一束地喂大。
火苗映着她干瘦的脸,明明灭灭的,像一盏快要油尽的灯。
有一回张五娘看她把柴火塞得太满,把火给压灭了,灶膛里冒出一股浓烟,呛得人直咳嗽。
青萍自己也被呛了,可她没躲,就蹲在那儿,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可她一张手还往灶膛里塞柴火,像是要把自己也烧进去。
张五娘一把把她拽起来:“你疯啦?火都灭了还塞?”
青萍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那张脸上全是烟灰,眼睛红通通的,也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哭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没事”,可话还没出口,忽然就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张五娘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锅铲,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青萍,锅里的油正滋滋冒着烟。
她叹了口气,把火关了,蹲下来,也没有拉她,就蹲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哭吧,”张五娘说,语气难得温柔,“哭出来就好了。”
青萍没有理她,埋着头继续哭,哭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发不出来。
张五娘没有走。她就蹲在青萍旁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不轻不重,像拍一个打嗝的孩子。
过了很久,青萍的哭声慢慢小了下去。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只红通通的眼睛,声音又哑又闷:“……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每每想起,总感觉心口刺痛。
“你娘走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青萍愣了一下,哑着声音说:“在……在府里干活。”
“那你干活的时候,有没有偷懒?”
“没有。”
“有没有做对不起谁的事?”
“……没有。”
张五娘攥着她的手,稳稳地说:“那你就没有对不起她。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些年勤勤恳恳地干活,没有走歪路,她走得也放心。”
青萍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她的声音又哑又轻,像是怕一开口就碎了,“……我没有娘了。”
张五娘看着青萍那只攥着自己袖子攥得指节发白的手,看着她蓬乱的头发和被泪水冲出一道道痕迹的脸。
她在灶房干了大半辈子,见了无数人来了又走,走了又回。
她不是什么心肠软的人,可是她的女儿如果还活着,也该和青萍一般大了。
她的心软了又软。
“我给你炖碗蛋羹。”张五娘松开她,重新开火热油,声音从油锅的滋啦声里透过来,“天塌下来了,人还要活着。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娘走得也不放心。”
张五娘是个坚毅的人,她的丈夫和女儿都落水死了,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惩罚。
她成了个名震乡里的克夫寡妇,珍馐坊嫌弃她,把她赶了出来。
婆家整日谩骂她,是一把年纪的母亲把她接回了家,重新养活了她。
母亲去世后,她一路辗转来到了京城,看到侯府招厨子的告示。
她凭手艺留下来,这一待就是二十年。
蛋羹滑滑嫩嫩的,入口就化了,带着一股香油和葱花的气味。
青萍尝着,好像是阿娘小时候给她做的味道,一时流下泪来。
张五娘没有劝她,只是从她手里把碗接过去,等她哭得差不多了,又把碗递回去:“哭完了就继续吃。”
她蹲在青萍的面前:“我娘说了,人吃饱了,就有活头了。”
张五娘的事,青萍也偶尔听过一些,一个寡妇,想来早年也吃了很多的苦。
青萍点点头,问道:“五娘子,你的厨艺和谁学的?”
“我娘,还有……我那个丈夫。”
她以前的丈夫是珍馐坊,她只是个帮厨。
青萍吃完了鸡蛋羹,端着杯茶,膝盖磕在灶房的地砖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五娘,我可以跟着你学厨艺吗?”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水波粼粼的眼来。
张五娘正站在灶台后面,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青萍跪在地上,端着茶杯,一脸郑重地举过头顶。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干什么呢,不用这么正式——”
“五娘子,要的,拜师学艺是大事。我之前犹豫实在是我愚笨,小时候做饭就不好吃。您要是不嫌弃我这个笨徒弟,就喝了这杯茶。”
她把茶杯又往高了举了举。
青萍说的倒是实话,她从小就跟着母亲学做饭,但总是味道普通。
就像她和母亲学刺绣一样,手艺很差。
母亲总说拍拍她的脑瓜子说,实在不是个做饭刺绣的料。
但青萍有时却也很聪明,比如说认字,看过基本上就能记住。
还有偷窃,胆大心细手快,还知道挑选顾客,实在是聪颖。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平寂。
张五娘忽然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你这个小丫头……”她的声音有点哑,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却像糖一样化了。
她把手里的葱往灶台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接过那杯茶,凑到嘴边,一口气干了。
很是豪迈地说了一句,“下次换成酒。”
青萍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簌簌往下掉,可她拼命点头:“嗯,记住了。”
张五娘别开脸,假装去收拾灶台上的葱,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重新生个好火。”
生了火,就要好好活。
【作者有话说】青萍:身边都是好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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