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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1章


    一轮弯月高悬,银霜似的清辉洒向夜空。


    数十道影子自空中飞掠,留下一道残影,顷刻又消失在天际。


    东部大陆西边,河谷部落。


    小猫兽人们再次拖着疲惫的身体赶回部落,就见河谷四处燃着火堆,那些入侵者们围着火堆,烤着肉干。


    不远处,原野部落几个领队听到动静,看过来一眼。


    猫峻低下头,把今天采集回来的食物放下。


    兽人太多,猫峻他们每次采集回来的东西都被消耗一空。


    如今部落附近的食物早被他们采集完了。他们现在需要去很远的地方寻找果子野菜,所以回来得也晚了。


    猫峻让自家雄兽人把亚兽人、雌性族人和幼崽围在中间,静等那群兽人的吩咐。


    大祭司不在,监视他们的黑雀兽人也少了几个。


    可猫峻不敢掉以轻心。


    好在那边的兽人只看了他们一眼,抬手让兽人把食物搬了过去。


    猫峻看着眼前空了的位置,知道今晚又是什么都吃不到了。


    猫峻熟练地带着自家兽人蹲到山壁边。


    兽人们压着肚子,一动不动。


    火光处,时不时传出几声中气十足的叫喊。


    这些日子那个祭司不在,这些兽人似乎格外兴奋。


    猫峻忽然闻到一股烤肉的味道,肚子咕噜叫唤,却也只能将腰间的麻绳勒得紧了紧。


    那群兽人们放松了。


    只要解决完监视他们的黑雀兽人,他们就能逃跑。


    经过两个月的观察,猫峻知道,这些兽人的食物有限,应当分不出精力去追捕他们。加上羽族都随大祭司走了,他们有很大概率能跑掉。


    猫峻默默抠着山壁上的苔藓,送进嘴里。


    他鼻子动了动,感受着空气中渐浓的水汽,心中有了主意。


    明天下雨……


    是个好时机。


    夜空,一群羽族轮班送大祭司回河谷部落。


    兽人们背着云渡,身心疲累。又要不断飞,又要担心后面的狼兽人发现,派羽族追来。


    这次过来花了一月,结果什么都没做成。


    一群羽族对大祭司心中有怨。


    “大祭司,可以了吧。他们追不过来的。”


    云渡兽皮袍被风吹得紧贴身躯,他道:“不能停,狼兽人很谨慎。黑雀几个还没回来?”


    “他们飞得比我们慢,兴许落在后面了。”


    云渡听着他敷衍的话,握紧横在腿上的木杖,心中无力。


    “加紧赶回去。”


    羽族兽人紧闭嘴,沉了一口气。


    他很想问,为什么不等狐弦过来了再行动,偏偏他要自作主张去看一看那集市。


    现在好了,还要担心他们会不会暴露位置,狼部落会不会提前知道他们的计划。


    这是来搞破坏的还是来助力的?


    云渡怎么感受不到兽人的情绪,他其实也不喜欢跟这群兽人打交道,无奈狐弦让他过来,他不得不来。


    “这一趟抓不了狼王,但也换了渔网。”


    “那有什么用!”兽人想也不想,心中的话脱口而出,话里夹杂着十足的怨气。


    云渡怕他真把自己扔下去。


    他只得道:“找个河,暂时休息吧。”


    兽人抖动翅膀,立即找落脚处。


    渔网这东西是从狼部落传出去的,中央大陆好多部落都有。


    现在原野部落的兽人们就住在河谷部落,天天念叨着肉不够吃,不然云渡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狼部落去!


    他稳定这些兽人容易吗?!


    云渡心中憋屈,但还得保持温和的样子,想说都不能说。


    狐弦再不来,他真要憋死了!


    羽族兽人不管什么大河小河,看到个小河沟就径直带着云渡飞下去。一落地,他就迫不及待地往地上一躺。


    累死他了!


    这样连夜飞行的事他们有多少年没做过了。


    其他族人陆续躺在他身边,没有一个操心填饱肚子的事。


    唯有云渡和他身边的年轻羊兽人还站着。


    “大祭司……”小兽人抓着云渡的兽皮袍子,有些无措。


    这群兽人怎么这样……


    在族长面前乖巧听话,在他们面前纯是无赖。


    云渡揉了揉小兽人的脑袋,“去把渔网拿来。”


    “哦……”


    云渡的兽皮袍宽大,很是不便。


    他趟过杂草,拎着渔网去河边,又吩咐小兽人生火。


    他两个忙起来,羽族兽人翻身,对着他们队长小声道:“队长,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好不好的?大祭司不就该为了我们填饱肚子的事多多操心吗?”


    “可他是大祭司……”


    “嗤——”羽族队长笑出声。


    也就只有不知情的兽人才把云渡捧得高高的。


    他可是偷听到过狐弦和云渡的谈话,原来云渡做的一切都是狐弦吩咐的,什么沟通兽神,什么大祭司!


    还不都是狐弦为了忽悠那些蠢笨兽人编出来的鬼话!


    羽族队长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云渡,就算是祭司又怎么样,这样骗得无数部落覆灭的祭司,不值得他们尊敬。


    而原野部落……


    等他们攻破了狼部落,抢了食物,到时候谁做主还不一定呢。


    不过比起那几个熊族、豹族,他们羽族战斗力稍弱。当不了族长,跟在后面多喝点汤还是可以。


    要知道以前那些小部落送上来的食物,大头还不是被狐弦分给他自己的族人了。


    他们这些兽人看起来分得不少,实则也就每顿控制着量发放。


    狐弦就靠这个控制他们呢。


    谁都不是蠢货,答应狐弦过来送命,他们也是有计较的。


    小河沟这边有鱼,但都是些小鱼小虾。


    云渡抛了几网,找到感觉了,捞上来的鱼越来越多。


    待捞的鱼差不多,他捏着那渔网,手指搓着估摸渔网的材质,久久不放。


    狼部落的好东西,不少啊……


    难怪狐弦盯着他们不放。


    *


    集市还没结束,狼岩和林楸就立刻返程。


    雪狼兽人带着货物与他们一起,同行的还有狼冰这些年轻狼兽人。


    一路往西行,跨过草原,越过丛林,直到看到那高高的城墙,兽人们才慢下脚步。


    城墙高十米,不同地方高度有些差别。


    墙上可以并行五个狼兽人,也可拉着板车绕狼山一周。


    城墙以石头、红砖、碎陶片、粗制水泥制成,灰扑扑的天空下,如卧伏在丛林中的巨兽,震魂慑魄。


    雪狼兽人乍一见到,不自禁地停下脚步,抬首细看。


    见是死物,才追上狼山兽人的步伐,一边看,一边往前。


    “岩!这墙是你们自己修的?”


    “嗯。”


    “不能吧……你们修了多久?”


    “几年。”


    “才几年!”狼利一爪子拍在城墙上,只觉极其结实。他伸出爪子挠了挠,落下几道抓痕。


    再看爪子,磨平了?


    狼利撑着城墙仰头,依旧觉得震撼。


    “才几年你们就把这面墙修起来了?你知道我们部落的墙修了多少年了?我们修了三代兽人!”


    “还没你们的高,没你们的宽!”


    狼岩:“哦。”


    狼利被他一噎,嘴巴瘪了瘪。眼珠一转,又晃动着尾巴走到狼岩身边。


    他狼嘴半开,耳朵后撇,有些谄媚道:“你们部落兽人多吗?”


    “不多。”


    “那怎么修得这么快,跟我说说呗。”


    “你想偷师?”


    “这怎么能叫偷呢!”


    他只是觉得这修城墙的手艺拿到他们北部大陆去修房子,那房子一定比冰屋结实。


    林楸在一旁走着,通过城墙下的小门,听着狼利的话还有些自豪。


    狼利还在叭叭:“怪不得你们不想走,这墙修得肯定费了不少力气。换我,我也不想走。”


    进入城墙,又是一片林子。


    狼利在旁边嘀嘀咕咕,一群雪狼兽人跟他们族长一样,交头接耳,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城墙。


    修得真好。


    规规整整,石头排列得像鱼骨一样整齐。


    裸露的一点砖瞧着方方正正,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打出来的。


    兽人被城墙吸引了心神。


    边走边回头看,时不时踩一下前面同伴的脚。


    被踩了的雪狼兽人也不恼,抬起爪子甩了甩,也歪着脑袋往后看。


    狼岩不管他们。


    林楸看着好笑,也没催促。


    其余小狼们则各个挺起胸口,同样自豪。


    狼冰目光划过这些个没有伴侣的年轻雪狼兽人,慢悠悠道:“狼山比你们那边日子好过点,考虑考虑,留下?”


    “留、留。”


    “咳、咳!”狼利重重咳了两声。


    兽人们一激灵,屁颠屁颠围着狼利,笑闹道:“王,还是要回去的。”


    “对,看我们把狼山的兽人带回去!”


    狼冰听着他们的豪言壮语,低哼一声,回头继续走。


    狼凌目光落在他身上,往前几步,慢慢跟在他后面。


    爪垫落地无声。


    狼冰耳朵轻弹,垂着尾,像没发觉。


    从东边回狼山,要经过河边的土地。


    这个季节,该收的作物都收干净了。


    狼山的兽人有空就来翻地,把里面的杂根、吱吱兽清理出去,还能从吱吱兽洞里掏出一大捧坚果或粮食。


    虽是黄叶的季节,但河两岸两条黑炭般的黑土地还是分外显眼。


    兽人们沿着河岸长道走,出了林子,瞧着那土地,有些疑惑。


    “这里怎么光秃秃的。”


    “种了粮食,不过都收完了。”狼冰随口答。


    靠东边的地没有再种什么,临近狼山那边,则种了一大片萝卜。


    萝卜叶正茂盛,苍翠一片。


    跟漫山的红叶、黄叶相比,生机勃勃,教兽人想不注意都难。


    这下不用狼岩他们领着,雪狼兽人们被狼山的土地、作物、房子、广场、哨塔吸引着,眼花缭乱。


    “这菜好嫩,我们那边这个时候只能找草根。”


    “这房子……也是用城墙上的石头建的!”


    “好多房子!房顶怎么是平的?”


    “好香!”


    “好香!!!”


    林楸往食堂看了一眼,烟囱在冒烟。


    安他们在做饭了。


    雪狼兽人们有自家狼王领着,毫不认生地在狼山闲逛。


    隔了十几步远,林楸还听见他们在吸鼻子。


    雪狼兽人背上的货物还没卸,各个扬起脑袋,湿润的鼻尖一直耸动个不停。


    林楸:“王,管饭还是……”


    狼岩:“不急。”


    狼岩和林楸一起进自家屋里换了衣服出来,随后就看到狼安在广场上招呼雪狼兽人们。


    狼安:“王,楸!雪狼兽人来了怎么也不派兽人回来说一声,我锅里的饭菜做少了,还……”


    “不用。”


    “用!”狼利反手抓住狼安的胳膊,看他如同看亲阿爸,“安叔,我们不挑。”


    狼岩:“呵。”


    都叫上安叔了。


    林楸碰了碰狼岩胳膊,“王,现在交换还是等会儿交换?让兽人休息好了赶紧去大泽吧。”


    原野部落的大祭司都出现在他们部落了,那离狐弦过来还远吗?


    这场兽人们心知肚明的争斗,怕是不远了。


    狼岩正了神色,道:“安,带他们去大山洞放东西。狼利,我们商量交换的事。”


    狼利头一点,叫上狼凌一块过去。


    食堂。


    这房子建得大,狼山的兽人们也习惯了在食堂议事。


    但食堂里这会儿在做饭,一进门,香味儿更浓。


    雪狼兽人哪里闻过这么香的好东西,前脚踏入门槛,后脚就凑到灶台那边去。


    不是他们不认真,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一闻到那香味,魂都飘了一半。


    林楸坐在桌旁,点了狼岩大腿。


    “要不换个地方?”


    狼岩:“狼利!”


    “诶!吸溜……”


    林楸噗嗤一笑,“等等吧,吃完饭再说?”


    狼凌拽住自己大哥,坐到桌旁。


    “现在说。”


    狼利咽了咽口水,脑袋还往灶台那边望,“说、说吧,吸溜!”


    狼岩:“你们带了什么?”


    狼岩已经叫狼金他们把部落能交换的东西都拿了过来。狼利一瞧,高呼一声,挪开凳子就蹲在地上去。


    “丘山部落都没了多少年了,你们还有多的陶器!”


    “自己烧的。”


    “自己……烧的!”狼利声音都劈叉了,“那这兽皮……不对,不是兽皮。”


    狼利手指捻着,只觉薄薄的一层。


    “那是麻布。”


    “就是你们身上穿的那个吧……嗷!这黑东西是什么?看起来脆脆的。”


    “木炭,比柴更禁烧。”


    以前狼部落没跟其他部落交换木炭,或许是小狼觉得他们从北部大陆来,能用得上这东西。


    “那这全是洞的……”


    “网!集市上有,你没见过?”


    “哎哟!还有盐呐!”


    狼岩不想跟他说话了。


    兽人见到那些东西,像棕熊兽人见了嗡嗡虫蜜,一头扎了进去。


    狼凌也蹲下来看着,每样东西摸一摸。


    “陶器分陶锅、陶罐、陶缸、陶碗……”耳边声音微凉,狼凌看去,见是狼冰,眸光又缓缓移回来,落在他点在陶罐上的手指上。


    手指细白,修长漂亮。


    “你们那边缺盐吗?”


    狼凌:“还好。有盐湖。”


    狼冰见狼利不靠谱,只冷着脸,继续在狼凌身边介绍。


    两个兽人如出一辙的冷脸。


    不过一个介绍得格外仔细,一个乖顺听从,耳垂微红。


    林楸见小狼们围过来,把这事儿接了去。他撑着头,目光掠过吵吵嚷嚷的狼利,在那两个气氛莫名和谐的兽人身上转来转去。


    看来狼兽人之间的关系真的挺好,一群都没见过的兽人,做起事来也分外和谐。


    不一会儿,放完东西的其他雪狼兽人闻着味儿来了。


    屋里又是一阵热闹。


    林楸腿上一重,他瞧着趴在他腿上的幼崽,弹了下他竖起的脑袋毛。


    “一头汗,刚刚干什么去了?”


    狼圆扬起圆圆的小脸,脑袋一偏,脸颊陷入林楸掌心。


    “割草。”


    “咩咩兽的?”


    “嗯!”


    幼崽大了,也被安排了活计。好在要求不高,活儿也不重,干完也有大半天的时间能玩儿。


    “楸楸,他们是谁?”


    “北部大陆来的雪狼兽人。”


    幼崽看着他们的发色,“是跟冰一样吗?”


    “他们只是头发颜色一样。”


    幼崽懒懒靠在林楸身上,一双圆眼依旧紧盯着一屋子的雪狼兽人。


    部落幼崽多,黑鹰兽人的、黑羽兽人的、狼兽人的、兔兽人的……一个幼崽就是一个大队伍。


    五六十个幼崽天天在狼山窜来窜去,挖吱吱兽洞,掏鸟窝,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狼圆刚靠了林楸一会儿,其他小伙伴也回来了。


    他们见着林楸和狼岩,眼睛一亮,立马跑过来贴着林楸和狼岩。


    林楸只觉飘来一股臭烘烘的腌菜味儿。


    幼崽个个满头大汗,都馊了。


    他点点幼崽脑门,脖子微扬,微微屏气,“去,洗洗脸,擦擦汗。”


    幼崽还往他身上挤,“等会儿。”


    “现在就去,我们有事呢。”


    “嗷。”一说到正事,幼崽就乖得很。


    他们像小蜜蜂一样嗡嗡聚来,又成群结队离开。


    幼崽一走,林楸立马侧头,鼻尖抵在狼岩肩膀上,深吸一口气。


    狼岩偏头:“臭?”


    “不臭难道还香吗?”


    狼岩唇角扬起一丝弧度,“是有点。”


    跟前,雪狼兽人把狼山能交换的东西看过一轮又一轮,总算能坐下来说话了。


    狼利大掌拍桌,激动道:“除了盐,我们都要。”


    狼岩:“可以。”


    具体他们的货物能换多少,狼岩还没开口,狼利就道:“我阿弟和你们家的狼冰已经商量好了。”


    “是,王。”狼冰道。


    狼岩:“行,各样东西放仓库。他们交换的等吃过饭收拾好,然后送他们去大泽。”


    “大泽不是这儿?”狼利问。


    狼凌也抬头看来。


    林楸:“大泽在我们部落最南边,那边也建了房子和广场。也有狼兽人,你们过去……”


    狼利:“我们待在这里不行?”


    狼岩:“原野部落的兽人随时可能打过来,你们确定?”


    “这有什么?我们要帮你们打回去,能换更多东西吗?”


    狼岩:“能。”


    他巴不得。


    “行,我们就住这边。不过雪季后我们就走。”


    狼利说完,自觉没事,又凑灶前去了。


    林楸皱眉,“好像哪里不对……”


    “当然不对,狼利打算白吃我们一个雪季的食物。”


    他们带来的东西都交换了,还有什么口粮。


    林楸:“对!那让他们吃?”


    狼岩:“吃吧,让他们干活抵。不去大泽住,去大泽挖藕总行。”


    现在正是挖藕的时候。


    他们抗冻,下水比自家兽人稍稍能适应些。


    狼利只觉后背有冷气嗖嗖地飘。


    他回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狼利一脸奇怪地挠了挠后背,又兴奋地哄狼安他们说好话,一双眼睛快掉进锅里了。


    吃饭的时候,雪狼兽人捧着新得的陶碗,生涩地使着筷子。


    眼看那食物快到嘴边了,又滑了下去。


    兽人急得不行,闷头去啃。


    最后啃不到,自己把自己气到了。把筷子一拍,直接上手。


    “嗷!”


    狼金笑眯眯道:“说了很烫。”


    小狼们一桌,看着新加入的抢食队伍,愤愤刨食。


    狼安他们这顿做的是蒸肉,肥瘦相间的肉切成片,用些香草腌制好,外面再裹上一层黑豆粉,直接上锅蒸。


    这样蒸出来的肉软糯,用了蒸笼,一次性做出来的肉也多。


    除了蒸肉,还焖了今年新收的尾巴草籽。


    又炒了山药片,还有炸小鱼、奶糕、肉汤……每个窗口东西不一,兽人们可以指着自己喜欢的吃。


    不过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小狼们就是没抢到奶糕,现在气鼓鼓的。


    雪狼兽人吃饱后,林楸安排他们去休息的地方。


    小狼们捧着空碗围上来,趴在桌上,“楸,他们也加入我们部落了?”


    “没有。”


    狼金没去集市,不知道雪狼部落的情况。


    “他们兽人多,用不着加入我们。只是暂住,雪季后离开。”


    “嗷。”


    离开就好。


    雪狼不像红狼兽人,他们各个年轻有活力,抢食也抢得积极。


    “金。”


    “嗷?”


    “去通知各个队长,包括大泽那边的,让他们回来开个会。”


    狼金思绪收拢,看林楸面色冷沉,低声道:“出什么事了?”


    林楸:“我们在集市遇到大祭司了。”


    大祭司?


    除了原野部落的祭司叫大祭司,还有哪个部落的祭司这么叫?


    小狼们瞳孔骤然紧缩。


    “他怎么会跑到我们这边来?”另一个小狼惊声道。


    旁边桌,刚刚吃上饭的狼安侧头看来。


    “楸,你说、什么?”


    林楸轻叹,“我们在集市上看到原野部落的大祭司。除他之外,还有几个原野部落的羽族。他们本来是冲着我和王来的,但这次集市去的狼兽人多,加上有雪狼兽人,他们最后没有行动。”


    “那岂不是……都来了?!”狼安惊骇。


    林楸:“不确定。但该做的准备我们要做。”


    “好!我立马去叫他们!”狼金拔腿就跑。


    狼安手微颤,又想起部落不是以前的狼部落,心中稍稍稳当。


    “还好,我们自己的兽人有三四百,大猫兽人一百多,黑羽兽人七八十,现在还有雪狼……”


    “胜算大,大……”


    狼安低喃,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林楸。


    林楸抓住狼安的手。


    “安叔,不用担心。我们修了围墙,还有武器,只要他们敢来,我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狼安回握住林楸,心中稍定。


    “对。我们准备了很久,不怕。”狼安笑着看向林楸,唇微颤,“不怕。”


    第272章


    狼安唇角上扬,眼睛却是一副哭相。


    他倒不怕打这一场,本来兽神大陆上部落之间厮杀是常态。原野部落早盯上他们了,这一场战斗也是迟早的事。


    他只是觉得,安稳日子还没过多久,又要生乱。


    到时候部落里他们辛辛苦苦建出来的一砖一瓦,会不会又化作一片狼藉?幼崽也还没长大,又要体会到部落相争的残酷,想想就心酸。


    狼安厌烦透了原野部落。


    *


    惊雷一声,乌云如潮水奔腾而来,天顷刻暗了下来。


    狼部落四处的兽人往狼山赶。


    食堂内,兽人们吃过饭后把桌面收拾得干净。匆匆回来的小队队长们钻进食堂,各个神色凝重。


    想是小狼们都把事情告诉他们了。


    雪季也快了。


    大祭司现在能过来,说明他们的大部队雪季前也能赶来。


    狼岩:“雨、千、豹楼族长,大泽那边尽快收完一切物资,全部转移到狼山来。半个月之内,所有兽人放下手头的事,集中到狼山,开始对敌训练。”


    “是!”三个兽人点头。


    狼雨微叹,自从他们部落食物开始增多,到了一个对其他部落来说近乎恐怖的量的时候,他便料到有这一天。


    他还算冷静。


    但羽千、豹楼眼中尽是仇恨和迫不及待。


    失去族人的仇,终于可以报了!


    狼岩:“集市上大祭司出现,东边那些小部落应该会尽量远离我们部落。山,不用再盯着他们。”


    羽山点头。


    “那让族人分小队,每个兽人负责一段部落边界。有情况随时来报?”


    “不用。你们只需要沿城墙附近巡逻就行。”


    羽山眸光微亮。


    “好!”


    城墙高,除了羽族,哪个能上来。


    要没这东西,他们还得绕着狼部落领地边缘一段一段地巡逻。他们兽人数量少,少不得让入侵的兽人钻了空子。


    城墙好!


    能把兽人挡在外面,还能减轻他们的活儿。


    狼兽人还有弓箭,只要他们敢靠近,嗖嗖几下,底下的兽人藏都藏不住,只能被他们射成筛子。


    羽山越想心中越定。


    果然,跟着狼兽人吃肉不吃苦。


    除开训练、巡逻的事儿,还有检查城墙、加固城门、增加哨塔、抢收莲藕、通知附近部落……事儿多,得尽快办了。


    狼岩一一把事安排下去。


    兽人们有喜有忧,不过总得来说,少有害怕的。


    各个队长在部落休息一晚,次日冒雨离去。


    雪狼兽人被狼岩安排去大泽参观,顺带帮着挖藕。


    羽千那边通知完南边离狼山近的几个部落,也得赶着把南边一应家当搬回狼山。


    兽人没闲着的。


    狼部落这边尽全力准备着。


    河谷部落。


    大雨滂沱,林子阴翳。猫峻领着族人们拼尽全力奔逃着。


    天越来越冷了,兽人们几个月没吃饱,身子饿得虚弱。


    再一淋雨,兽人们就病了。


    河谷部落往南,一处树洞中。


    生病的兽人们挤在一起,只觉身上一阵一阵发冷。还有力气的兽人红着眼睛,道:“族长,你带剩下的族人们快走吧,别管我们了。”


    他们好不容易弄死了黑雀兽人,逃了出来,不能再被抓回去了。


    猫峻:“不行。”


    “不行!”其他族人们也坚定道。


    猫峻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雨雾腾起的昏暗林子。那林子后头,像有无数原野部落的兽人追捕而来。


    他心中急迫,可族人生病,不能淋雨了。


    “族长……”


    “先治病!”猫峻下定决心。


    他们已经跑了一天,他赌那些兽人瞧不起他们这些弱小兽人,不会来找他们。


    河谷部落的木屋建得结实。


    雨如豆大,噼里啪啦砸在木屋顶上,屋里半点不漏。


    又到了该吃东西的时候,虎族、豹族几个队长仗着云渡没回来,又敞开了肚皮吃肉干。


    兽人们躺在小猫兽人用干草、兽皮做的软窝里,一边晃脚,一边从放在窝边的兽皮袋里摸出肉干,往嘴里送。


    兽人眯眼,有些迷醉,感慨:“这才叫过日子。”


    砰的一声——


    门被踢开。


    虎奔斜过去一眼,见又是熊壳,撇了撇嘴。


    “我说熊壳,你有空去接大祭司,别在这霍霍我。”


    熊壳身材高大,站在门口直接堵了几乎所有的光线。


    他匆匆进来,一把抓住窝旁的兽皮袋,刚要收起,虎奔却一把抓住。


    躺在窝里的另几个虎兽人坐起来,冷眼看着熊壳。


    顿时,兽人之间剑拔弩张。


    “熊壳,我脾气向来不好。”


    “虎奔!这食物要留到后头吃的,你现在吃没了,其他兽人吃什么?”


    “这事儿用不着你操心吧。”虎奔眼里带着讥笑,“你以为你是狐弦吗?敢管起我们来了?”


    “虎奔!”


    虎奔咧嘴,“狐弦不是会过来?部落还有那么多食物,他肯定会带过来,你着急什么。”


    他扯了扯兽皮袋,还是扯不动。


    虎奔沉下声:“我只说一遍,放开!”


    熊壳气得哆嗦。


    “你当这是原野部落?”熊壳攥紧手,“小猫兽人已经一夜没回来了,黑雀也不见了……”


    虎奔:“那算他们倒霉。这么大雨,说不定死在哪里了。”


    “你是真蠢还是……”


    砰的一声,虎奔一拳冲着熊壳砸过去。


    闷声响过,他甩了甩手,眼神冷厉。


    “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谁比得上你蠢!狐弦给了你几顿饭就死心塌地跟着他,好好一个熊族,却对一群狐族、羊族死心塌地,真给我们食肉兽人丢脸!”


    熊壳火冒三丈。


    他不想跟他们打,但他也不是任人揉圆搓扁的兽人!


    木屋震动,肉搏的声音闷响,听得兽人们牙酸。附近几个屋里的兽人非但不怕,连下雨都顾不上了,兴冲冲地出来看热闹。


    熊壳听着外面的吆喝声,跟虎奔一碰,下手更重。


    先是队长之间打,然后是队员之间打。斗争蔓延,连黑猩兽人跑出来拉架也被打了好几下。


    最后干脆什么都不管,进了屋里。


    “队长。小猫兽人真跑了,我们不追吗?”黑猩队长身旁,族人凑过来问。


    “追?他们都跑了一天了,下这么大雨,你怎么追?”


    兽人瞄了一眼自家队长。


    其实要追还是能追上的。


    黑猩队长看向屋外雨幕,良久,叹道:“这群兽人从来没有一起行动过,有摩擦很正常。让他们打吧,谁赢了听谁的。”


    “那大祭司回来,要是知道了我们没管……”


    “谁说没管!”黑猩队长动了动胳膊,肩膀那处疼得他龇牙。他低咒一声,“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族长,我去拿药。”


    “多拿点,放我们背着的兽皮袋里。”


    “诶!”


    临近雪季了,一天比一天冷。


    狐弦领着原野部落剩下的兽人已经赶了大半的路。


    云渡确认黑雀和剩下的白头兽人没有回来,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了河谷部落。


    河谷部落已经大变样。


    他离开前,这边还算干净整洁。现在这里却处处扔着骨头、果皮,没吃完的鱼肉也随意抛在地上。


    跟垃圾堆一样。


    云渡看到这一幕,居然没有半点诧异。


    再一问,小猫兽人跑了,黑雀兽人也没回来,云渡冷脸直接进了自己屋子,关上了门。


    他倒庆幸这一个多月跑了出去。


    可气闷着,又想起他们来做的事,云渡又只能爬起来,让兽人们搬离河谷部落。


    “大祭司,你在开玩笑?”虎奔坐在兽皮上,这几个月出来,他非但没瘦,还胖了。


    肚子上一层肉挂着,松松软软,一看云渡不在的日子他过得很滋润。


    如此看来,他们带来的食物还不知道剩多少。


    云渡烦闷,想着以后再不接狐弦安排的活儿了。他一个当祭司的,只负责治疗兽人就行了。


    “我没开玩笑,现在收拾东西,立即走。”


    “大祭司,为什么要走?”熊壳问。


    他跟虎奔打了一架之后,心态倒平和起来。他也不插手虎奔队伍里的事,只顾好自己队伍就行。


    这样之后,队伍之间的关系反倒缓和了几分。


    云渡:“我们已经在这边待了这么久,附近山林没什么食物了吧。”


    熊壳点头。


    怕肉干吃完,他带族人们出去转了转,确实没了。


    “换地方吧。”


    “换哪儿?”


    “往前,再走一段,离狼部落更近的地方。”


    兽人们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询问云渡狼部落的情况,着重是食物有多少。


    在他们看来,狼部落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云渡倒不吝啬地给他们细讲了一番。


    自他打听出来的,就有尾巴草籽、水稻两种粮食。


    据说在狼部落中心,寻常兽人见不到的地方,狼兽人种了不少作物。具体有多少他不知道。


    但从其他兽人口中得知,目前狼部落是一点都不缺食物了。


    他们甚至对打猎的依赖都没那么强了。


    兽人们听着,舔了舔嘴唇,有些迫不及待。


    “狐弦……族长还有多久到?”


    “快了。”


    后头的一批兽人都是跑得快的,羽族居多,雪季前能到。


    “行,那我们先过去等着。”虎奔一锤定音道。


    狼山。


    东边地里,萝卜叶苍翠欲滴,繁茂紧簇。


    临近雪季的清早,总是有雾气笼罩。


    负责做饭的兽人们赶着早,下到地里,撇开那挤挤挨挨的萝卜叶,露出底下红红白白的萝卜。


    萝卜也分品种,有皮儿红的,个头稍小,空口吃更辣一些。


    也有皮儿白的,萝卜更圆,皮稍稍厚一些,但个头更大。


    兔兽人们种萝卜也有两种方式,一是先撒种育苗,苗大了,再三两株移栽到一个窝里。


    这样麻烦些,但一般不需要补种。


    二则是直接挖坑播种,萝卜种子太小,撒下的种子数量不定。多了得间苗,少了得添苗,种子还不一定能发芽。但这种播种方式省了育苗的步骤,更省事儿。


    如今部落不缺萝卜种子,兽人们种萝卜也种得太多,就随意了些。


    一个窝里的萝卜大小不一,亚兽人便挑着那个头大的,直接上手拔。


    不消片刻,带来两个背篓就装满了。


    兽人两手一拎,轻轻松松出了地里。


    萝卜拎到溪边去,把叶割下来,萝卜扔进浸在溪水中的藤筐里。


    待到幼崽起来,他们会把叶子拿去喂红鸟。


    萝卜洗净,拿去食堂,去皮,切成大块儿,然后倒入已经煮了半小时的弯角兽汤里。


    这便是一道萝卜清炖肉汤了。


    除开这一道菜,另几个窗口,负责的兽人还做了不同的早饭。有包裹了肉绒和鲜菜的米饭团子、有蛋羹、有米粥、有土豆泥……


    选择多,每样有限,兽人们先到先得。


    部落伙食最近开得极好,很是丰盛。


    也不是因为雪狼兽人在,狼山这边打肿脸撑胖子,而是他们种植的作物数量和产量上来了,养殖的动物也成了规模,食材足够,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这对林楸来说不过平常事,可对狼部落来说,却是兽人们辛苦努力了许多年的成果。


    早饭没兽人吆喝,大伙儿起来自己就过来吃。


    现在部落兽人多,大泽那边的云豹兽人、黑羽兽人和狼兽人都迁回来了。加上狼山这边的兽人,也有八百多。


    要算上外出的黑鹰兽人,狼部落兽人的数量逼近一千。


    虽说幼崽和老弱兽人也占了不少,但总归比以前好。


    林楸起得早。


    最近狼岩安排着兽人们天天训练,林楸也跟着练。他睡醒时,翻身压在狼岩身上。


    脸枕在狼岩胸口,只觉他这身板更结实了些。


    林楸埋头叼了一口,爬起来,瞧着自己腹部明显的几块肌肉,心中满意。


    起身,穿衣,洗漱后去食堂取餐吃饭。


    早饭后,先监督兽人们认一会儿字,然后再去广场上操练。


    操练的内容包括一对一、一对多打斗训练,对打完毕,再练习武器。


    弓箭人手必备,刀枪随取。


    那些个铁器在兽人们手上有的脆,有的钝,用的劲儿大了,有时候刀子还会断成两半。


    狼莫直接支了个炉子在外面修补武器,连带那打铁的手艺都上去了。


    狼部落热火朝天地准备着这场战斗。


    而远在原野部落,一场战斗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


    救援祭司的队伍已经集结。


    西山关了整整二十多个祭司,那些祭司后头就有二十多个部落。


    有祭司的部落一般不小,三百、五百,甚至还有千数兽人的部落。


    每个部落抽调一部分兽人,最后一点,足足三千。


    临近雪季的夜晚总是少见那璀璨的星星。夜黑得像墨汁,虫鸣沉寂,只有冷风吹得树叶轻摇。


    西山。


    外围一圈墙上,原野部落的兽人蹲守,目光望着丛林。


    总共五百兽人。


    两百兽人在外墙轮班巡逻;一百在墙内,五十兽人一队,负责白天黑夜交替巡逻;另有两百,则白日里守在各个祭司近处,督促他们加紧干活。


    五百兽人都是狐弦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绝对忠诚于原野部落。


    兽人个个体魄强健,守着西山,守着原野部落的底牌。


    风声动,林子里窸窣声密集。


    外墙上的兽人警惕地竖起耳朵,一双眼直视林中,却不想,早有兽人从身后袭来,直击要害。


    兽人被堵了嘴,无声倒下。


    城墙上的兽人全换成了从后山偷袭而来的白羽兽人和红羽兽人。


    潜伏在林中,吸引兽人注意力的豹休发出号令,霎那间,密密麻麻的兽人从大开的门中,进入墙内。


    正值下半夜,兽人最容易放松的时候。


    成功进入墙内后,豹休目光越过丛林,直指后头的石头房子。


    “祭司屋子大多在后侧两排。”


    白栖、红角点头。


    猴耀眼光微闪。


    灰兔兽人爪子抓地,眼睛通红。


    ……


    “行动!”


    兽人们各自跟着自己的队长或者族长,穿过密林,直达石屋。


    羽族飞跃石屋,直接去到后排。


    先不管是谁家祭司,抓起来就往背上扔。


    其他兽人埋伏兽人屋外,出来一个杀一个。


    他们战斗力弱又如何,三千兽人,还杀不过五百?


    白羽兽人爪子刺破兽人的眼。


    红羽兽人在兽人反抗时,抡起闷棍砸向兽人后脑勺。


    灰兔兽人红着眼收回刺入兽人脖子里的爪子,压在原野部落兽人身上的灰猪兽人起身,示意他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豹休带领的小队则与几个小队队长缠斗,以伤换伤,泄恨似的,浑身裹着浓烈的血腥气还要不顾危险继续拼命。


    那滔天的怒意,教原野部落的兽人心生畏惧。


    半夜过去……


    关在内侧围墙的动物躁动起来。


    天亮了,祭司们恍惚地进入墙内,放动物,清理粪便,喂养幼崽……


    一切似乎没变。


    可手刚放上栅栏,被族人挪开;刚扫过一下粪便,树枝做的扫帚被小辈抢去;刚把动物幼崽抱怀里,幼崽又落到了族人手中……


    祭司们恍惚。


    金猴祭司颤抖着手,摸了摸猴耀的脸。


    “真、真的来了?”


    猴耀看着眼前被折腾得眼下青黑,瘦得像一张皮裹在骨头上的祭司,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压抑道:“阿叔……你受苦了。”


    白羽部落的祭司坐在荣祭司身旁,瞧着他冷着脸,在给豹休包扎。


    他笑呵呵地也给羽族兽人包扎。


    瞧白栖和红角站在他身后,他感激叹道:“放心,我承诺的一定会做到。”


    有兽人高兴,也有兽人失落。


    灰兔部落弱小,能出祭司的没几个部落。


    他们是中央大陆西边的部落,祭司被抓多年,因着一手种植的好手艺,再也没回来过。


    他们跟随其他兽人找来,却只见到他一堆白骨。


    那堆骨头,还是其他祭司悄悄捡回来,埋进土里的。


    兽人收敛那白骨,蹲在屋中哭得不能自已。


    他们各个瘦弱,祭司被抓之后,部落产出的粮食每年还得交一大半给原野部落。


    不交就得死。


    他们就那么弱声弱气地哭着,看得其他兽人不忍。


    原野部落,真是坏事做尽!


    “我要去杀了他们!”屋中,灰兔族长暴起。


    兽人们赶紧将他拦住。


    “你不要命了!”


    哭声渐起……


    原是失去祭司的部落不止他们一个。


    灰兔兽人崩溃地在屋中嘶吼,好几个兽人都难按住。


    沉闷的气氛弥漫,活下来的祭司看着眼前困了他们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地方,苦涩一笑,竟也跟着流下两行泪来。


    原野部落,该为他们做的,赎罪。


    ……


    天明,该是兽人巡逻的时候。


    豹休这副模样赶回原野部落,也只有被怀疑的份儿。


    目的已经达成,他坐下来,和兽人们分配好这里的食物,之后打算带着祭司和小队的成员离开。


    剩下的兽人要报仇也好,要走也好,他都不管。


    不过走之前,他提醒道:“狐弦心眼很小,要是让他知道我们干的事,他一定会弄死我们。”


    “虽然现在他们应该快到东部大陆了,但他身边跟的都是羽族,飞得快,回来得也快。要动手的话,你们也只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内你们必须躲得远远的,不被他们找到。”


    “剩下的我就不掺和了。”


    豹休一身是伤,动一动,伤口就渗血。


    他跟白栖商量好,先去他们部落,之后绕道从南边去狼部落。


    白栖他们也不想多留,目的达到,带上祭司和受伤的兽人就走。


    金猴兽人也走了。


    兽人骤然减少一半,其他兽人冷静下来,眼神更狠。


    “休息,晚上出发!”


    ……


    下雪了。


    狼山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小,似米粒,随着风慢慢飘下来。


    天气冷,林楸就不跟他们在外训练了。


    兽人们嚷嚷着要吃豆花,林楸便提早一晚上泡了豆子,清洗过后,开始磨豆子。


    部落如今各种工具齐全,大的小的石磨都有好几台。


    吃豆花是个麻烦事儿,尤其是部落还有这么多兽人的情况下。


    石磨转动,一圈一圈,黑豆豆浆顺着凹槽落进陶罐里。豆腥味浓,不一会儿,盆里的豆浆面上多了一层绵密的泡泡。


    路过的兽人嗅一嗅,脚下走得更快。


    狼安笑骂:“待会儿别吃!瞧他嫌弃的!”


    林楸弯唇。


    狼安瞧着他,微微愣神。


    这些年,楸的变化也大。这会细细一看,印象中还年少的亚兽人如今也似沉淀下来。


    眉目松缓,唇角含笑,那气质也似那存放久了的酒液一般,柔软温厚。


    狼安看着欣慰,可转念想起外面的事,心里闷堵,又是一叹。


    “楸,你说他们今年是不是不会来了?”


    林楸:“不知道。”


    这些日子,狼山四处戒备森严。


    来交换的兽人都没有了。


    自家炕上孵的那些小红鸟全让小狼们养着,人都累瘦了。兽人还得训练,还得时刻紧绷神经。


    时间久了,倒觉得他们赶紧来的好。


    早来早完事儿,他们也能好好过一个雪季。


    不过这事儿也就这么想想。


    他们宁愿原野兽人冻死在外面,也不要来霍霍他们部落。


    第273章


    狼山下雪的第三日。


    狐弦随着一群羽族最后赶到东部大陆,与云渡他们汇合。


    兽人们停留在狼山东部,黑羽部落当中。


    云渡站在山下洞口,一身厚实的兽皮袍子,连头发也遮住了。他仰头看着慢慢靠近的狐弦,道:“你可算来了。”


    队伍是分两批走的,第二批兽人也不全是一起。


    狐弦领着羽族收尾,另外的兽人先他们半月或者一月走。


    如今,一千七百兽人,在这里聚齐了。


    先来的熊壳、虎奔几个兽人站起来,匆匆走到狐弦跟前。


    他们先看了一眼他带过来的兽人,见这些兽人背上背着的兽皮袋瘪瘪的,居然没什么东西!


    “族长,我们这边食物不够了。”


    狐弦看了眼云渡。


    “我记得给你们带的食物够吃半年。”


    虎奔立马不吭声。


    云渡道:“我也没办法。”


    狐弦一身雪白的兽皮袍,白发堆在颈侧,衬得他那张脸也似雪一样白。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狐弦走进山洞。


    这洞内还残留着一股黑羽兽人的味道。


    他环顾一圈,里面灰尘、碎骨、果皮四处都是,要不是天冷,怕是早就爬满了虫子。


    他直接去云渡的窝旁坐下。


    云渡悄悄翻白眼,缓步走到他旁边。


    “说说狼部落现在的情况。”


    狐弦鲜少在兽人面前露面,有什么话,都是让狐小尾去传。兽人们与他来往不多,只瞧着他那些安排,无形中也对他生畏。


    狐弦看去,兽人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云渡见他们在自己面前和在狐弦面前两幅模样,更是不耐再替狐弦做这些糟乱事。


    他去角落里坐着,只当之后没他的事儿了。


    狐弦没听到一个兽人吱声。


    “你们过来这么久了难不成没派兽人过去打探?”


    “派了,有去无回。”熊壳道。


    “族长,先别操心这个,食物没了。”两个虎族又上前来。


    狐弦:“把所有食物归拢,看看还有多少。”


    熊壳点头,几个队长立即照办。


    不清点食物不知道,一点,加上狐弦队伍里剩的,居然只剩下五十多袋肉干。


    食物看着不少,可他们现在拢共一千七百多个兽人!


    三十多个兽人分一袋肉干,够吃个屁!


    狐弦目色淡淡。


    比他预想的差不离。


    “我知道你们贪嘴,可走之前,我已经把你们多吃的量算进去了。在原野部落都不是顿顿吃肉干,难不成你们出来,还敢这么吃?”


    兽人们心虚,一个个不敢看他。


    狐弦:“事已至此,只有一个办法了。”


    “抢狼部落?”虎奔道。


    狐弦:“你们这边不去打探,但我却知道,狼部落如今咩咩兽有几千头,红鸟更是无数。还有那堆满山洞的粮食,就算你们放开肚子吃,吃到明年也吃不完。”


    “真的?”


    狐弦:“自然。”


    “那么我们去!”


    ……


    狐弦要了一个单独的山洞,云渡跟来,看山洞收拾得干干净净,直接往兽皮上一坐。


    他示意自己的小辈守在门口,随后看向狐弦。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


    “晚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据云渡对狐弦的了解,他做事喜欢万事周全,没准备的事他几乎不做。


    可谁会打算攻击一个部落时,却等到下雪之后,天气恶劣了才姗姗来迟。


    是嫌热还是怎的?


    狐弦看向洞口飘着的雪,只盼着再下大一点。


    “这群兽人太不听话了……”他声音透着一股冰雪一样的凉意。


    云渡瞳孔一缩。


    他颤抖着嘴皮,仿佛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


    “你、你……”


    狐弦声音低缓,仿若谈论中午吃食。


    又仿佛喃喃自语,声音极低。


    “既然他们吃饱了使唤不动,那饿到极致,看到那么多的食物总是会努努力的。”


    “我们都见过饿急眼了的兽人是什么样的,不是吗?”


    “狐弦!那都是命!是兽人的命!”


    狐弦看着云渡,见他脸色铁青,牙齿紧扣,面上却依旧淡然。


    “不然呢,狼部落你打得过吗?我们狐族、羊族打得过吗?只能让他们命填命。”


    可惜啊……


    靠喂饱食物养出来的白眼狼实在是太多了。


    否则他哪会只有这点兽人能用。


    好在这些都是能打的,如果再让他们忍到了极限,那一个兽人能顶两个兽人的战力。


    也算能用。


    云渡颓废跌坐。


    “原来,都在你的算计里。”


    他还傻兮兮地试图留存多一点食物,让兽人们和谐相处……


    狐弦:“云渡,这么多年,你别当大祭司当傻了。”


    云渡恼得后脑勺发热。


    “我处处帮你做事,到头来你说我傻?”


    狐弦牵起嘴角,淡笑。


    “行了,就是这几天了,成功了,我们之后几十年又不用愁了。”


    “那失败了……”


    狐弦看着云渡那双除了草药什么都装不进去的眼睛,只觉还是那么可恨!


    和他的先祖一样,靠这一根筋,博得了那个人的全部偏爱。


    “失败了,那就都死。”


    云渡心中一震。


    “出去,我要睡觉了。”


    云渡又是一恼,“你……”


    狐弦躺进兽皮毯中,侧身闭上眼。


    待身边脚步声远离,只余窸窣雪声,狐弦抓过兽皮,细细将自己裹住。


    他眉头紧皱,浑身的疲惫拉扯着他,叫他喘不过气来。


    快了。


    成功了,他就不当这个招兽人嫌的族长了。


    原野部落的未来,换一个兽人来承担吧……


    他没被那些兽人弄死,也快累死了。


    *


    狐弦来了,兽人们期盼的食物并没到来。


    狐弦说要让后来的兽人们休息几天再动手,可就那么点肉干,天天掺水煮,兽人们吃不饱,愈发焦躁。


    甚至到后头,兽人们差点为了一口肉汤直接打起来。


    狐弦看着被强制拉开的两个兽人,一叹,道:“把剩下那点肉干全部煮了吧。好好吃,吃完,我们去狼部落。”


    “早这样不就好了!还休息,越休息越饿。”虎奔道。


    第二批到的兽人们不吭声。


    他们看着站在他们跟前的狐弦,只觉族长为他们好。


    再看那群先来的兽人,他们分明带了那么多食物,却吃得干干净净。分明是没想着他们!


    他们后一批来,为了赶路,尽量少带东西,食物都是算着来的,哪能有什么多的。


    归根到底,是这群兽人自己贪婪。


    现在食物不够打起来,还怪族长,真不要脸!


    最后一顿了。


    狐弦看着兽人端来的食物,满满当当一碗。他没自己吃,而是先分了些给身旁的兽人。


    兽人们感动得热泪盈眶,“族长……”


    狐弦对上兽人的眼,睫一颤,不忍的情绪被他刻意隐去,他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吃吧。”


    “谢谢族长!”


    狐弦垂眸,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肉汤。


    不谢。


    这样傻兮兮的,最好永远想不明白他做的这些事才好。


    兽世生存本就是残酷的。


    都是为了活命,没有对错。


    最后一顿饭,兽人们吃了个五六分饱。


    狐弦一句话,兽人们便启程了。


    从黑羽部落到狼部落,过去需要一天时间。而一天之后,兽人们肚里本就不多的食物将被消耗一空。


    加上寒冷、疲惫,兽人体能消耗是一定的。


    但狐弦没办法。


    谁叫他们吃饱了也不听话呢?


    饿到极致,再发现已是雪季,打不过狼兽人就只能冻死饿死。没有退路的时候,要死要活,让他们自己选。


    兽人们已经走了半天,原本气势汹汹,这会儿却见颓势。


    狐弦和云渡落在最后,把兽人们的状态清楚地看在眼里。


    “族长……这、能行吗?”


    狐弦没答,只轻声道:“兽人饿了。”


    那点食物,根本不管用。


    云渡听他这话,气得抓头发,现在都顾不上维持祭司的庄严姿态。


    队伍走到下午,兽人们停了下来。


    他们自从加入了原野部落就从没挨过饿。


    挨饿的滋味太难受了,如同有兽人一拳一拳往肚子上砸。饿极了,浑身皮肉都在发痒发酸。


    有兽人下意识想找狐弦要食物。


    可再一想,食物都被他们吃完了。


    这是雪季,虽只下了雪,但外面也冷。兽人们想耍赖,就坐在地上赖着,等着像往常一样,食物自动送上门来。


    可久了,腿上冻得疼,脸上冻得僵硬。


    兽人们又只能爬起来,继续走。


    他们速度慢了下来。


    已经进入狼部落了。


    可兽人们没见到一个狼兽人。


    当他们踏上那一条发白的路,愣了愣,料想是狼兽人修的,便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


    狐弦却紧盯这条路,往四周望了望,瞥见那山洞前残留的白色石头,心中了然。


    原来,他们在这儿能挖到盐。


    兽人们又冷又饿,这条路却像走不到头似的。


    狐弦看了眼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云渡,嗤笑一声。


    云渡:“笑什么笑!”


    气死他了!


    嫌弃他,还让他跟过来干什么?


    狐弦手指点在他坐着的羽族兽人身上,“见势不对,就坐上他的背,回去找族人。”


    很低的一声。


    云渡看向狐弦,他嘴却没动。


    狐弦也不看他,只远眺狼山。


    云渡动了动唇,声音干涩:“你这是……什么意思?”


    狐弦不言不语。


    天快黑了,那一座高墙出现在了面前。狐弦盯着看了许久,抬起了手。


    ……


    “岩!东边、东边好多兽人过来了!”


    下午,黑羽兽人飞奔回狼山。


    “是原野部落的?”鹰戈飞出食堂,嘴角还挂着没吃完的豆花。


    鹰希跟出来,瞧着他嘴角,想到他出来前还唆了一口,无奈地拍了一下他的翅膀。


    黑鹰兽人是雪季前回来的。


    他们一回来,狼山的兽人们似乎更安心了些。


    也是,一个是在天空中战斗力最强的羽族,加上黑羽兽人一起,还怕什么。


    听到黑羽兽人的消息后,狼岩一句准备,所有兽人立马行动起来。


    确定原野部落兽人的位置后,黑鹰兽人先一步和黑羽兽人上了城墙,免得原野部落的羽族先一步进来。


    其他兽人背上弓箭,拿起武器,紧跟着上到城墙,呈半包围的姿态,蹲守着,等待原野部落兽人的到来。


    林楸心脏砰砰直跳。


    他前脚刚踏上城墙,狼岩就抓着他的手腕,将他往角落里带。


    “你上来干什么?”


    “打架啊。”


    侧方狼乔偏头道:“楸!还用不上你!你回去帮我们做点好吃的吧,豆花没吃饱,等我们回去的时候肯定又饿了。”


    狼云:“对对对!楸,我们想吃烤咩咩兽,一整只一起烤的那种。”


    “吸溜……”雪狼兽人不语,一味地流口水,外加直勾勾地看着林楸。


    林楸:“要不要这么放松?”


    狼岩灰眸注视他,手指碰了碰他的脸,“别在这儿,脸都吹红了。”


    林楸:“不行,都来了,我走算什么事儿。”


    狼溶:“楸,饿……”


    林楸:“那你们再下去吃点儿?”


    “不去不去。”众兽人齐声说。


    林楸扯住狼岩兽皮袄子的衣角,“我就看着。”


    狼岩私心里不想让他来。


    但他既然坚持,狼岩便握紧他的手,“自己小心。”


    “好。”


    当天光消散的最后一刻,遍地的雪映着夜空,透出深邃的蓝色。


    蓝得发青,发黑。


    城墙外的树林光秃秃的,叶片已经掉完了。


    它们立在雪中,仰望青蓝的天,静静等待。


    直到雪被踩出了咯吱声响——


    数不尽的兽人穿过寂静的林子,眼底冒着绿光,饥饿难耐地涌了出来。


    兽人在见到那高高的城墙时,被饥饿、寒冷刺激得焦躁的心直接像烧了一团火,更为暴怒!


    仿佛这东西就不该出现在这里,阻拦他们的脚步!


    他们已经到了狼部落。


    差一点,他们只要冲进去,就能获得食物!


    他们明明一路顺利,到最后却被这东西挡住!


    狐弦坐在羽族兽人背上,见到雪地中拔地而起的高墙,侧目看了眼与他同坐在羽族兽人背上的云渡。


    只一眼,他便让羽族兽人往前,悬在这些饿得不行的兽人上空。


    “到了,食物全在这高墙后头了,只要翻过去……”


    只要翻过去——


    他们这么多兽人还怕什么!


    兽人奔袭,直接攀上城墙。


    羽族腾飞,同时从上面飞跃。


    “噗嗤——”


    长箭射出,直接穿透兽人眉心。


    轰隆一声,兽人从城墙上砸下来,摔在地上。


    兽人睁大眼睛,枕着一地鲜艳的血花。


    狼岩站在城墙上,望着下方似疯了的兽人,“攻击!”


    长箭如雨,落地收割兽人性命。


    试图爬上城墙的兽人眼见着那根小小的木棍就这么刺入同伴的身体,理智回归,惊恐着要跑。


    狐弦大喝:“雪季没有食物,跑了一样是死!去狼部落,去抢夺食物!只要进去,我们就一辈子不愁吃喝!”


    熊壳愤怒地拔出肩膀上的箭头,“吼——”


    “冲啊!”


    “冲!!!”


    熊兽人应和,铁山般的身体冲着附近的门撞击。这地方贴近城墙,避免了些长箭的攻击。


    兽人见状,疯狂砸门。


    狼岩:“狼金。”


    “王!盯着呢!”底下门口,狼金高声道。


    鹰戈看着兽人们换箭,仰头望着冲过来的羽族,冲着墙外吐了一口唾沫。


    “该我们了吧!”


    黑鹰兽人如狂风掀起,直冲半空的羽族撞击而去。


    他们是狼部落的最强战力,数百个黑鹰兽人和黑羽兽人悬立在半空,用利爪撕扯,用身体撞击,将原野部落的羽族牢牢挡在外面。


    兽人换箭完毕,大喝一声,一排对天,一排对地。


    黑鹰兽人和黑羽兽人同时默契让开。


    又一批箭冲着原野部落的兽人而去。


    天空、地面皆为战场。


    有兽人小队试图从其他方向登墙,可刚一行动,便被发觉。无论他们怎么努力,一步都没踏进去。


    一具兽人尸体后,狐弦抓住兽人身上的箭,用力扯出。


    箭头呈现倒勾状,三角形。


    狐弦在兽人皮毛上擦拭掉鲜血,看着透出一股青光的箭头,手指摸了摸,触感冰凉。


    又轻敲,脆响。


    他怔怔地看着手中这东西,听着四处破空的声音,骤然一笑。


    雪光映着他苍白的面颊。


    映出他脸上自嘲的笑意。


    “族长,赶紧、赶紧走吧。”身旁羽族兽人焦急道。


    只要还存有理智的兽人一看便知道,他们打不过。


    狼部落早有准备。


    他们不仅有更强健的兽人,还有这些他们从未见过的武器。


    狐弦:“带云渡走。”


    “族长……”


    “我不能走。”


    不到最后一刻,他不能走。


    狐弦看着遍地倒下哀嚎的兽人,手握紧了刚刚拔出来的箭。


    原来兽神使者重新降临这片大陆,不仅让一个部落富裕,还让他们有了防止其他兽人觊觎的武器。


    这东西是哪里来?


    是什么时候出现?


    原野部落也与狼兽人打了那么多次,为什么没有一个兽人告诉他,狼部落有这个东西!


    为什么没有一件这样的东西,送到他的面前来!


    狐弦深深闭眼。


    “立刻带云渡走。”


    “族长……”


    “走!”


    “是!”


    云渡想挣扎,直接被敲晕。


    狐弦看着在箭雨下死了大半的兽人,慢慢起身,忽然往前猛冲,一头扎进剩余的兽人堆里。


    “食物!”


    “食物在里面!”


    “撞门,想要活命,我们必须进去!”


    兽人蜂拥而来,知道攀不上墙,疯狂对着门冲击。


    一下,两下,十下——


    砰的一声,门开了。


    门后,举起长刀的狼金、狼游对着他们阴恻恻一笑,高喝:“砍!”


    长刀落下,兽人哀嚎!!!


    断肢纷飞!


    “吼!!!”


    “杀啊!弄死他们!晚上吃烤咩咩兽!”


    “不吃烤咩咩兽,吃肉丸子!”


    “屁!什么吃不吃,杀!”


    “杀啊!!!”


    全方面训练了两个月的狼兽人,吃饱喝足大半年的大猫兽人,矫健迅速的云豹兽人,兔兽人、小猫兽人、红狼兽人、雪狼兽人……


    在原野部落的兽人伤亡一半之后,狼部落的兽人数量已经跟他们对等。


    兽人们还有冷兵器。


    此时此刻,原野部落的兽人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只需一刀下去……鱼分两半,兽人也分两半。


    林楸站在城墙上射箭,看着兽人们专门盯着人家脖子砍,一砍一个头,默默别开眼。


    太血腥了!


    那黑东西太锋利了。


    冲进来的原野部落的兽人见识到了它的厉害。


    他们拼命往狼部落中间窜,可这群兽人就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紧紧把他们拦在门口。


    他们刚挤进去,兽人仿佛专门等着他们似的。


    来一个宰一个。


    来两个,砍一双!


    局势已经很明显。


    狐弦看着那又不同于刚刚连接了长木棍的武器。月光映在那扁长的东西身上,反射出冰冷的亮光。


    狐弦失了神,终于放弃。


    败了。


    “族长,走!”熊壳领着剩下的族人见势不对,逃了出来。


    他们拎起狐弦甩在背上,避开追及的箭,带着残余的几十个熊兽人,趁乱逃跑。


    狐弦坐在他背上,回身望着那青蓝色天光下,巍峨的高墙。


    目光锁定那高墙之上,一个身姿修长的亚兽人。


    是叫楸。


    叫……


    “噗嗤——”狐弦肩膀骤疼,又被箭身的力道带得一下撞在熊壳背上。


    他额角冒出冷汗,可目光紧紧盯着城墙上那道身影。


    是兽神使者!


    可为什么不是他们的?!为什么前一代兽神使者已经降临过原野部落了,现在却到了狼部落?


    他们有什么好的?


    他们凭什么!


    原野部落为什么又再一次被兽神抛弃……


    狐弦气急攻心,肩膀上鲜血急速流出,他无力软倒在熊壳背上。


    昏迷前,他听着那些兽人逃不掉,攻不进去的无力嘶吼,想到云渡问他那话。


    “要是败了呢……”


    狐弦闭目。


    要是败了,也好。


    那些兽人尽数死在狼兽人手上,对原野部落剩下的兽人就没有威胁了。


    他留下了云渡,留下了西山,只要兽人们好好守着西山慢慢发展,也不用担心以后没有食物。


    只是慢了一些。


    也不知道自家兽人有没有耐心等待……


    *


    城墙之上,林楸看着最后一个兽人倒下,收了弓箭。


    他皱眉看着远处林子。


    鹰希落在城墙上,问他:“追不追?”


    夜色下,鹰希羽毛黑亮。林楸摸了摸,一手湿润。


    鹰希抖了抖翅膀,自己先嫌弃:“都是血。”


    林楸看着已经冲出去的狼兽人,道:“我感觉我射中了。那个刚刚一直在喊的兽人是谁?”


    “白头发那个?狐弦啊。”


    “狐弦……”林楸回忆兽人的模样。


    与他想象中的阴冷不同,兽人俊逸清冷,似那树上的一捧雪。


    “他就是狐弦啊。”


    “对,就他。原野部落的一切事情都是他决定的,我们部落的祭司……哎!楸你赶紧下去给我们做点宵夜,饿了。我们也去追!”


    鹰希说完就冲了出去。


    狐弦不死,原野部落可能还会重来。


    所以他必须死!


    林楸听到兽人喊的话,笑了一声,揉着发酸的胳膊,一步步走下城墙。


    “楸,宵夜。”已经在打扫战场的小狼们凑上来。


    林楸无奈:“知道了,宵夜宵夜……豆腐不还没吃完,热一热……”


    “饿了,豆腐不够!”


    “楸!我要吃蒸肉!”


    “不才吃过,不吃这个!楸,我要吃卤肉!”


    “卤个屁!楸,鱼丸。”


    “滚你的,要吃鱼你自己跳河里啃去吧!吃了这么多年鱼了,还指着鱼吃!”


    林楸听着兽人们声声讨要吃食的话,唇角微弯。又瞧着不远处等着他的狼岩,快步走了几步。


    “等我?”


    狼岩见他面上开心的笑,想摸摸他的脸。


    可手上脏,他便低头,用额头碰了碰他脸上的温度。


    “站在上面吹了一晚上的风,冷不冷?”


    “还行。”


    “开心?”


    “当然!心头大患解决了,以后咱们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狼岩见他这么活泼,本来想忍一忍的。


    可刚刚才经历了那一遭,心中的情绪怎么也消解不下去。他胸口重重起伏了两下,还是没忍住,重重抱住林楸,脸埋在他颈窝。


    林楸感觉到脸侧的温暖,低声:“王……”


    “嗯。”狼岩的声音隔着兽皮袄子闷闷传来。


    林楸侧头蹭他,“受伤了?”


    “没有。”


    “累了?”


    “没有。”


    “饿了?”


    狼岩鼻尖压了压林楸脖颈,“嗯,饿了。”


    林楸弯眼笑起来。


    “那赶紧进屋,做个宵夜。叫安叔他们过来打下手。”


    狼岩抬起头,也不管手脏不脏了,直接牵住林楸的手,十指紧扣。


    “好。”


    干完活,吃一顿。


    也算狼部落的传统了。


    第274章


    中央大陆中部。


    今年的第一场大雪下来了。


    那雪似绒花,一簇一簇。雪下得极快,极大,似斜插向地面的箭,直直地落下来。


    顷刻间,天地一片白。


    曾经原野部落住的兽人多,每每临近天亮时,以广场为中心,东南西北四方的石头房子里便相继冒出了灰白的烟。


    烟雾腾腾,兽人们早早生起火堆,烤了肉吃过,便要出门清扫外面积了一地的雪了。


    各家各户分了负责的区域。


    兽人们裹着厚厚的兽皮,需得用兽皮条缠紧的树枝扫帚,把兽人们来往的道路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


    即便雪季,原野部落也是规整的、干净的。


    一如他们时常穿着一件雪白袍子的族长,狐弦。


    而此时此刻,狐弦倒在熊壳背上,被他背着逃命,生死不知。曾经繁荣的原野部落,也在雪地中一片寂静。


    那雪白得刺目,一夜就积了厚厚一层。


    原野部落的各条巷道中,雪面高高低低。


    大雪未能覆盖得完全的地方,有兽人已经僵紫的手,已经发黑的凝血,腐烂得露出骨头、长满蛆虫、却又被冻住的残肢烂肉……


    若是登上部落最高处,也就是大祭司住的二层小楼。


    便会见原野部落那整齐的街道早已经凌乱不堪,房屋倒塌、大火焚烧过的炭黑遍布围墙之内。


    整个原野部落,如今弥漫着一股死气。


    哪怕那雪足够大,冻住了正在腐烂的一切,腐臭的味道依旧让兽人作呕。


    好在,外面高高的城墙没坏。


    它依旧如巨兽,高高伫立,威严肃穆。


    城墙围住了一切,门自外面锁上,动物进不去,兽人也不敢来。原野部落仿佛还是原来那个令所有兽人心生畏惧的大部落。


    原野部落往南,已经接近南部的位置。


    从那一场生死搏斗中跑出来的狐镜背着自己的幼崽,身旁跟着狐小尾等十来个狐族兽人,已经跑了两个月。


    狐弦离开部落之后,西山遭受重创。


    狐小尾派兽人去西山拿雪季的食物,却发现西山的兽人早被一锅端了。连带那边囤积的粮食、肉,全不见了。


    兽人吓得忙回来告诉他们,却见部落当中的兽人早已经和敌人厮杀开来。


    那上百的兽人队伍,居然想也不想,直接跑了!


    狐镜一想到那一天,想到他快撑不住时看到族人回来,却又见到族人见到打斗毫不留恋地慌张逃跑,心中凉得像生吞了一罐子冰下肚。


    四肢百骸都冷透了。


    明明对方是些战力弱的兽人。


    狐镜觉得,只要部落里那五百兽人稍微重视一点,齐心协力,怎么都能打赢。


    但是想到那一天,想到族人们没有一个停留,看到成群的兽人围攻进来,居然打都不打,直接先一步收拾东西选择逃跑,狐镜只觉讽刺可笑,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们原野部落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分明在北部草原挣扎那么久都没覆灭,还一步步成为如今闻名整个兽神大陆的部落,他们的族人却从坚韧变得贪生怕死,部落同伴说舍就舍……


    狐镜心寒彻骨。


    “阿爸……冷……”


    幼崽的话拉回了狐镜的思绪。


    队伍中的狐族兽人全部停了下来,目光投向四处,呈包围圈一般,将狐镜和狐小尾围在其中。


    狐镜恍惚一瞬。


    他印象中,自家同伴全都该是这样的。


    狐小尾面上落了伤,自额角划过鼻梁,疤痕一直落在另一张脸颊中心。那处脸上的肉凹陷下去,竟是被直接勾走了一块。


    这些日子,狐小尾鲜少说过话。


    他常看着东边发呆,夜里惊醒数次。可白日里看到围在身边的族人们,又能冷下脸,用最冷静最清楚的判断,告诉他们往哪里走。


    兽人们都没发觉他的异样。


    如同以往在原野部落一样。


    族人们认为他代表的是族长,觉得他在部落中说话有分量,这分量仅次于族长和大祭司。


    狐小尾数次想哭,但面对这几个从厮杀中活下来的族人,他又不能露怯,不能倒。


    他此刻依旧代表着族长,代表着部落生存下去的信念。


    狐小尾帮趴在狐镜背上的幼崽理一理兽皮毯,声音沙哑道:“差不多了,就在这过了雪季,别往南边走了。”


    南边……去了死得更快。


    “小尾,族长那边……”


    狐小尾手指颤了下。


    手指一暖,他目光聚焦,缓缓看着抓着他的幼崽。


    狐小尾绷着声道:“我已经派了黑雀去找族长。”


    狐镜:“族长那边远,咱们先把雪季熬过去。等族长回来了,我们也就能回去了。”


    只要族人还在……


    狐镜又想到那些四散逃离的族人,心口抽疼。他把幼崽搂在前,强迫自己不去想。


    只要族长还在,那他们什么也不怕。


    从部落里逃出来的兽人也不少,只是那一百多个,如今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他们这些,是原本留在部落,杀了一批兽人逃出来的。


    兽人们都有伤,一路上走走停停,既要养伤,还要避开那些与他们原野部落有仇的兽人,走得也艰难。


    好在这里已经靠南边一点,雪小,雪季也有些绿意。


    他们能四处找找食物,勉强养活自己。


    他们停下,兽人们开始找定居的位置。要隐蔽,也要避风保暖,只有山洞最合适。


    兽人们在部落遇袭的时候已经慌张过,现在过了两月,一想到族长在,那么多兽人还在,他们心就是定的。


    兽人们有条不紊地干活,两个兽人结伴去找山洞,另几个兽人找食物。


    狐镜看在眼里,慢慢把幼崽搂紧。


    “阿爸。”


    狐镜将兽皮拨开些,露出里面的狐栗。


    幼崽瘦了一圈,圆白的小脸尖了。


    “还冷不冷?”


    “不冷了。”幼崽伸长脖子往外挤了挤,直到脸颊贴在狐镜胸口,才安静下来。


    狐小尾看着这个唯一存活下来的幼崽,忽然伸手,轻轻点在幼崽脸上。


    “小尾叔?”幼崽看来,双眼圆润。


    狐小尾声音沙哑:“我也去找找食物,守着你阿爸。”


    “好!我一定不让阿爸乱走。”


    他的阿爸最开始受了很重的伤,是小尾叔天天敷草药才让阿爸醒来的。


    寒风烈烈,这里的雪季虽不怎么下雪,但同样冷得刺骨。狐小尾捡着一根木棍,立在寒风中,垂眸找能吃的植物。


    他身形单薄得厉害。


    似一片叶,随时能被吹走一般。


    但他背脊挺拔,步子坚定,似内外同时接受过打磨,竟真有几分狐弦的影子了。


    直到真正要负担族人的生活时,狐小尾才真正明白,狐弦身上的担子多重。


    也明白,为什么他要将自己留在部落。


    在那场争斗中,他居然想也不想就能安排打斗的策略。


    在逃离部落,需要在野外生存时,他看着那处处熟悉的植物,鼻尖微酸,喉咙发涩。


    那些来自于其他部落,又一一经他的手存放入库的食物,没曾想却给了他带着这剩下的十几个兽人生存下去的底气。


    他认得这一路上所有能吃的植物。


    ……


    雪季天亮得晚些。


    狼山的兽人们忙了快一夜,又叫嚣着要吃宵夜,还得吃大餐!等到这宵夜煮好,天都亮了。


    那干脆早饭宵夜一起吃。


    反正雪季里也没什么事儿,兽人睡一天都成。


    林楸忙完宵夜,还觉精神。


    不过狼岩握住他的胳膊一捏,林楸顿觉骨头缝里都酸了。


    他直接卸了力,趴狼岩怀里。


    狼岩给他捏着胳膊,林楸身体时不时抽动。要不是狼岩另一只手把他的腰箍得紧紧的,他立马能弹起来。


    林楸脸埋在狼岩颈上,被他暖烘烘的体温烘着,舒服得在他怀里越陷越深。


    以前兽人多的时候还羞,现在脸皮也稍稍厚了。


    “酸……”


    “酸还帮他们做什么宵夜。”


    “这叫庆祝。”


    狼岩手上力气稍大,林楸酸得脸皱,待缓过来,后知后觉狼岩故意的,也张嘴咬住他颈上的肉。


    狼岩眼神都不带变一下的。


    “鹰戈和狼游他们回来没有?”


    林楸忙完宵夜,离他们追狐弦时也有两三个小时了。


    “没有。”


    “不会有事吧?”


    “不会。”


    林楸被他捏得浑身松散,骨头都似酥了。


    从昨天傍晚兴奋到现在,林楸拉了弓又做饭,这会儿往狼岩怀里一窝,闻着令他安心的味道,又被狼岩体温烘着,睡意汹涌而来。


    等狼岩给他捏完,怀里也没了动静。


    狼岩垂眸,瞧着趴在自己胸口的林楸,微曲指节,轻蹭他脸颊。


    “辛苦了。”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要不是楸,这一场争斗不会这么顺利,狼山的兽人不死也会伤了大半。


    但这一场,这么大规模的打斗,居然第一次没有兽人死亡。


    而前头他们去西部大陆,都还有六个兽人没了。


    狼岩低头,唇瓣轻啄林楸鼻尖。


    他瞧着林楸被冻红的脸,忍不住将他横抱起,起身要走。


    “王。”狼安低声道,“楸睡了?”


    狼岩停下,点头。


    “饭也好了,不让他吃点再睡?”


    “你们先吃,让他睡会儿吧。”


    “也行,我给他温在锅里。等那些兽人回来一起吃。”


    狼岩应了一声,抱着林楸离开食堂,去了他们的房子。


    *


    林楸一觉睡到下午。


    他肚里饿得发慌,眼冒金星,睁眼就是穿鞋去食堂。


    狼岩推门进来,瞧他急切穿鞋的模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着他的手,“别急。”


    “急。”林楸快要饿晕了。


    狼岩腿勾住凳子,往林楸身前一挪。他坐下,一口肉就喂到了林楸嘴边。


    林楸想也不想张嘴就咬,最后鞋也不穿了,抓住狼岩的手腕,闷头就啃。


    狼岩端了一碗肉汤进来,汤里有少许萝卜,然后是两根满是肉的大棒骨。


    林楸一口气啃了一个,才慢慢软下手,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吃点萝卜。”狼岩道。


    林楸往前凑了凑,咬了两口,再喝点汤,就彻底饱了。


    “不吃了?”


    林楸避开投喂,借着半开的窗看了眼外面白得刺眼的雪。


    “下大雪了?”


    “嗯。”狼岩把剩下的解决,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道,“鹰戈和狼游他们回来了。没抓到狐弦,他们被黑熊兽人拦住了。”


    外面太冷,兽人们一天没吃饭,再飞下去兽人也会冻僵。


    今天白天这雪也不知道下得到底是好还是坏,既替狐弦他们遮掩了踪迹,又降了温,受了伤的兽人极容易被冻死。


    “大雪后就不好出去了。”


    “嗯。”


    狼岩放下碗筷,又出去一趟,端了热水回来让林楸擦脸洗手,自己也顺带收拾一番。


    林楸本打算继续穿鞋出去,哪知狼岩握住他脚踝,直接往炕上一放。


    “诶!等等……”


    “不等。”狼岩往炕上一翻,掀开兽皮把自己和林楸裹上去。


    林楸挣扎,“我睡够了。”


    狼岩四肢缠上去,“陪我。”


    林楸停止扑腾。


    他侧身,借着一点微光看狼岩眼睛。


    眼里有些血丝,眼下也发青。


    “你白天没睡?”


    “嗯。”


    要安排扫尾的事情,确保部落没有原野部落兽人遗留。还得安排大泽那一批兽人,看他们回不回去。


    再有同盟的事,如今原野部落的兽人被解决,中央大陆剩下的那些已经对他们这些个部落造不成威胁,所以狼部落几个同盟部落可以安排以后的事了。


    明年开春,兽人们去留问题需要商量。


    几个部落的兽人不会永远留在狼部落,所以得解决他们的安顿问题。这肯定需要狼部落帮忙。


    黑羽兽人自然是回黑羽部落,赤山部落和红狼部落是已经加入他们部落的,肯定不走。


    黑鹰部落定居哪里目前还说不定。


    云豹部落看他们是愿意继续留在大泽,还是怎的……这些都得细细商量。


    总不能他们跟着狼部落干了那么多活儿,还跟他们一起打退了原野部落,然后狼部落就直接把人家赶走,让他们去外面喝西北风去。


    不过雪季还长,狼岩现在不想想了。


    他搂着林楸,嗅着伴侣身上的淡淡香味,闭眼就起了困意。


    外面大雪簌簌而下,窸窣敲打门窗,像按摩着耳膜,让人越来越放松。


    林楸脚踩着狼岩小腿,脑袋枕着他胳膊。


    他睡不着了。


    但雪季时,狼岩怀里太暖和,他也吃饱了,似乎还能躺一躺。


    他随手勾了狼岩一缕黑发,捏一捏,扯一扯,打发时间似的,随便折腾。


    不知不觉,天光似乎暗了。


    林楸手渐渐滑落,习惯性地贴放在狼岩心口,脑袋埋入他颈窝,又睡了过去。


    天凉正好眠,尤其被窝里还这么暖和。


    再起来,已经彻底入夜。


    林楸睡得浑身发软,是被狼岩从被窝里抱出来的。待狼岩帮他穿好棉衣打底,再是一件狼毛衣,最外头再套上一件大兽皮袄子,林楸才清醒过来。


    他看着狼岩手上拿着兽皮长裤,耳朵尖一红,随手抓过立即穿好。


    狼岩伸手:“要不要扶着?”


    林楸凶他一眼。


    眼尾微微提起,唇红齿白,不凶,反而看得狼岩牙根痒痒。


    待林楸穿好裤子,狼岩蹲在他身前,慢慢拿着兽皮靴给他穿上。


    兽皮靴保暖,有毛的一层朝里面。


    鞋底做得厚,鞋垫子也是带毛的,一脚塞进去就像裹在了棉花里,格外柔软。


    现在部落兽皮多了,兽人们几乎是人手一双。


    不过第一双统一由部落分配,想要多的,自己拿积分去换。


    积分就从平常兽人们干活和学习中来。


    狼岩开了门出去,雪已经快高过门槛。


    林楸跟在狼岩身后,浑身上下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狼毛围巾、手套、帽子应有尽有。


    林楸微微仰起脖子,然后又被一只大手按在脑袋上。


    “冷,裹着。”


    林楸踩着他步子,往食堂去,一边道:“狼毛做的围巾还是太扎了,葵他们的兔毛……”


    话没说完,狼岩回身。


    林楸想到兽人毛发的私密性,正要解释,狼岩忽然弯腰,直接扛起他就走。


    “唔!”林楸只觉天旋地转。


    要不是穿得厚,肚子还要被硌一下。


    “王!”


    狼岩:“路不好走,我抱着。”


    “你这是抱着吗?”


    狼岩面上冷硬,却是小心将林楸往下扒拉,将他抱放在手臂上。


    林楸用脚踢他。


    力道轻。


    手又捏着他脸皮。


    “我就随口一说,又没问人家要毛毛做的围巾。”


    狼岩不语,脑袋往林楸肩上一靠,继续大步往前走。


    林楸:“……”


    这小气鬼!


    越活越回去了!


    食堂。


    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兽人们全部聚在这边了。


    食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狼兽人、兔兽人、黑羽兽人、小猫兽人、大猫兽人、黑鹰兽人、云豹兽人、雪狼兽人都在,如今部落也跟那些兽人杂居的部落没什么两样了。


    狼岩和林楸一进来,那几个坐一桌的各部落族长们立即看过来。


    林楸见他们似乎有事,直接走了过去。


    “楸,坐!”鹰希往旁边让了让,空出两个位置来。


    林楸看桌上空空荡荡,不知道兽人们吃没吃晚饭。


    “今晚饭菜怎么样?”


    “好!好着呢。”狼利道。


    “楸,我们有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鹰戈急切道。


    林楸:“你们说。”


    狼岩打了两份饭过来,直接坐下。


    几个族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扭扭捏捏,不知怎么开口。


    最后狼利看不下去,道:“岩,你上午不是问了他们以后的打算,几个兽人商量,想着暂时不走,行不?”


    狼岩看向狼利:“你们雪狼也这样想?”


    “当……”狼利一拧大腿,疼得脸皮抽搐,“当然不!我们还要回北部大陆!”


    不!他不想回北部大陆了。


    来狼山过了几个月,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


    寻常时候,这边到处都是绿色的。就是雪季也不冷,往那炕上一趴,热得他都能出汗!


    更不用说可以换着花样吃的各种食物,吃得他是一点也不想走。


    可他是族长,部落还有那么多兽人……


    狼利盯着狼岩碗里的肉,吸溜一口,立马跑去窗口要了一碗加了肉的土豆粉,急头白脸吃了一口,才道:“岩,你要不把房子建多一点,我把族人都迁过来。”


    狼岩没应。


    至于其他族长的要求,狼岩道:“你们想留也可以,想走我也不拦。”


    “不走不走……”几个族长立即道。


    要没让他们来狼部落体会一番,他们或许还能保持大部落的骨气和骄傲,事情一结束立即就走。


    但既然让他们住进来了,也体会到了这日子是好是坏,加上狼部落又允许,那还走什么走。


    狼岩早上让他们商量个结果,就商量出这么个结果。


    不过他也不意外就是了。


    同盟关系始终是同盟关系,兽人们还是归于各自部落,独立自主。现在他们走不走都行,不走正好可以帮部落干点活。


    云豹族长豹楼道:“那狼王,我们能不能跟其他兽人一样,轮着去大泽?”


    “可以。”


    豹楼一个激动,一把在桌下抓住豹淼的手。


    可以!


    那他们也能狼山和大泽两边来往!


    狼岩没多问,云豹兽人特殊,他们跟狼和的连接太深,就算以后其他部落想离开,他们多半也跟狼部落分不开。


    让他们在大泽是怕他们性子孤僻,在那边可能待得习惯。


    现在他们都适应了,那两边跑也无所谓。


    不是打退原野部落就没事了,以后谁知道还有没有新的原野部落。再者,狼部落在高速发展期,事多活多,还有得兽人忙。


    兽人们心中大石头落地,食欲也起来了。


    大伙儿纷纷离桌,去各处打饭的窗口要了各式各样的食物,堆满了一整张桌子。


    大伙儿狼吞虎咽,边吃边聊。


    鹰戈道:“现在商队刚走一次,我们急着回来,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西部大陆南部。北部大陆、南部大陆都没去过,东部大陆、西部大陆也没彻底走通,以后我们还是干商队的活儿?”


    狼岩:“暂且不变,有变动再安排。”


    “那成。”鹰戈道,“对了,我们去年出去之后,跟很多部落都说了狼部落开集市了。明年来的兽人应该要多点,你们多做准备。”


    狼岩:“我会转达给赤叔。”


    兔葵:“那我们还是负责种地。”


    “我们负责巡逻。”羽山道。


    猫宵:“那我们干啥?”


    城墙都已经修好了,没他们的事儿了。


    狼岩看向林楸。


    林楸对着十几双看来的眼睛,唇角微微上扬,“不着急,既然大家都是同盟,现在又是雪季,外出也干不了什么活儿,那大家就一起学习吧。”


    “啊?什么?土豆粉剩下最后一点了!”狼利抱着碗就起来。


    “哎呀!幼崽哭了?打架了?”猫宵抓着自己伴侣就跑。


    “哦……狼金叫我呢?我马上去。”鹰戈站起来就撤。


    林楸:“我不强制,你们自己报名。”


    兽人们一顿,屁股又贴回凳子。然后各自抱着碗埋头苦吃,没兽人吭声。


    林楸确实不强求,只给他们提个打发时间的建议而已。


    “除了学字,雪季的活儿大概还有赶制和修补农具、修补武器、纺丝织布、制作些明年用于交换的东西……”


    大活儿不多,都是细活儿。


    寻常雪季,兽人们也就窝在山洞里打瞌睡,本来事也不多。林楸把能做的事列了个单子,贴食堂,兽人们认领,做好了得积分。


    至于像孵红鸟、养咩咩兽的兽人们也有基础积分,要是忙不过来,也可以发布任务。


    其他部落的兽人林楸不强求,但自家部落的,必须各个会认字、会算数、会些林楸上辈子那些常识性的东西。


    以后跟其他部落的交往势必会比现在频繁,他希望自家兽人别看到个兽人忽悠,就当那是兽神显灵。


    第275章


    大雪一下,气温骤降。


    今日之前兽人还能在外面待一阵子,大雪后,兽人们除了吃饭走的那一段路,其余时候都在屋子里。


    雪季极寒,轻易能冻死兽人。


    转瞬,狼部落所有的原野兽人都已经清理干净,部落恢复了宁静。


    大雪纷飞,兽人们关进屋中,坐在炕上打盹,或做些手工活儿,或习字练字,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外出搜寻狐弦的兽人去了一批又一批,可外面太冷,白雪覆盖已经到小腿厚,兽人们最后只能放弃。


    祭司屋中。


    老祭司穿着一身狼毛毛衣,坐在炕上,脸颊热得泛红。


    雪季以来,他似乎胖了些。


    手上的几个幼崽有狼和教导,狼冰又承担起祭司大部分的事儿,连狼雪都不用他带。


    老兽人日子好过,成日里不用操心其他,身体竟也慢慢好了许多。


    兽人们有事慢慢也习惯不去劳累他,他只管活得久久的。


    现在部落兽人多了,幼崽好养活,年轻狼兽人也长大了,用不着他再操劳。


    不过狐弦的事儿,老兽人还是关心。


    这会儿已经是雪季第二个月,兽人们也停止了寻找。老兽人听到部落中的议论,把狼岩、林楸还有部落几个负责找狐弦的兽人叫来询问。


    老祭司靠在炕上,腰间搭了一条宽大的兽皮毯子,见兽人们进来,张口就问:“狐弦还没找到?”


    狼岩:“没有。”


    兽人们自觉找凳子坐下。


    鹰戈拎起个小凳往他伴侣身后一放,等鹰希坐下,随后往他身边一蹲,道:“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躲的,四面八方我们都找遍了。前头还能找见线索,后头雪一大,什么都没了。”


    “不能让他回原野部落。”老祭司道。


    狐弦聪明,又有能力,只要他在,原野部落就不会散。


    而且大祭司跑了,他别的不行治病行,不然狼和也不会活下来。楸那一箭下去,狐弦短时间内只要遇到云渡,不可能活不成。


    狼岩:“不会。”


    兽人们看向狼岩,不解。


    林楸缓缓开口:“他就算回了原野部落,多半也不行。豹休在那边。”


    在场的兽人同时愣住。


    “豹休是谁?”鹰戈对着侧边猫宵问。


    猫宵翻个白眼道:“看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


    “我好声好气问一下,你要不要唔……”


    鹰希冲着猫宵微微一笑,然后收回捂住鹰戈的手,顺带揪了下他耳朵道:“别吵。”


    鹰戈委屈地看一眼他的伴侣。


    他没吵。


    羽猎:“狼部落以前收留过的一个黑豹兽人,他们祭司被原野部落抓了。狐弦一走,就是最好动手的时候。”


    只要豹休沉得住气,等候时机,把原野部落西山一搅和,就算狐弦成功回去,见到的多半也是气数尽散的原野部落。


    没了那些祭司,他原野部落还能做什么?


    总而言之,短时间内,原野部落对狼部落再无威胁。


    老祭司听完,心中踏实了几分。


    他回想那个馋嗡嗡虫蜜,把自己弄得满身肿胀的黑豹兽人,苍老的手缓缓拍了两下身上盖着的兽皮毯,顺了顺上面的皮毛,慢慢叹了口气。


    “他一个兽人过去,能在那边扎根,也是辛苦。”


    狼岩点头。


    “他变了很多,也有脑子,祭司放心。”


    好歹在自家部落生活了两年,他们确实也关心他的情况。无奈太远太远,只能明年黑鹰他们带商队出去交换的时候,再打听一下他的情况。


    原野部落的事还没传到这边。


    黑雀兽人不比其他羽族,个头小,速度也慢,这会儿恐怕才出中央大陆。


    与此同时,狐弦正被熊壳带着往回赶。


    他们带出来的近两千兽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连最后护送狐弦离开的黑熊兽人,也在后头狼部落兽人的追捕中,诱敌离开,最后不知所踪。


    跟在狐弦身边的,仅有熊壳,以及另五个兽人。


    其中三个兽人是黑熊兽人,另外两个,一个是大祭司云渡,一个是带云渡找到狐弦的羽族兽人。


    这场战斗,对狼部落来说完全是压倒性的胜利,但对原野部落来说,极其惨烈。


    林楸那一箭射进狐弦的肩膀,狐弦没死,被赶来的大祭司救了。


    但狐弦现在的状况也不算好。


    他们一行兽人在赶路回中央大陆。


    有羽族兽人领路,一路上他们避开了许多部落还有搜查他们的兽人,还算安全。


    但狐弦生病后体质虚弱,加上天冷赶路,又缺少食物,他一张脸白得吓人。


    云渡白天夜里守着他,生怕自己一个没注意,他就没了。


    入夜,他们住进中央大陆边缘的一处山洞中。


    这段时间大雪封山,兽人们没再继续赶路。


    天气恶劣,食物匮乏,黑熊兽人要全部出去找食物。


    实在找不到,就在冰河上,用云渡从狼部落换来的渔网捞鱼。


    虽然苦寒,但好歹有个稳定的食物来源。


    黑熊兽人走了,羽族兽人也离开了,山洞里就只剩下狐弦和云渡。


    云渡照例先给狐弦检查完,随后拎了罐子,去外面装了一罐子雪,放火堆上架着。


    “得亏来的时候东西带得足,不然现在就冻死了。”


    云渡裹着两层兽皮袍,蹲在火堆边,用木棍戳了戳堆积的木柴。


    狐弦坐在角落,背靠石壁,静静看着那堆燃烧得越来越旺盛的火。


    “你别管我了,让羽海带你回中央大陆,越快越好。”


    云渡瞥他一眼,然后背对着他。


    这话他一路上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换以前,云渡肯定听他的话。但是现在,云渡不想搭理他。


    狐弦咳嗽两声,手抵着胸口,艰难呼吸两下。


    “云渡,你听我的。狼部落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那东西很厉害。你必须尽快赶回去,安排明年迁徙的事。”


    “那你呢?”


    云渡被他说得不耐烦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话多了这么讨厌!


    “不用管我。”


    “狐弦!你当我想管!”云渡气得把棍子往火堆里一扔,刚刚被他架起的木柴一下塌陷,火星子乱飘。


    “你是受伤了,不是要死了!我都给你救活了,你怎么还要死不活的!你是族长还是我是族长?要管部落里自己管,别推到我身上!”


    狐弦压了压眉头,嗓子眼里发痒。


    “云渡。”


    “你叫我阿父都没用!我不管,要管你自己管!”云渡骂了几句,又怕黑熊兽人回来听见,干脆生着闷气,背对他不说话。


    狐弦按了按跳个不停的太阳穴,唇色苍白。


    伤口处隐隐作痛,他那一只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废了!


    狐弦想趁着还有点时间把部落安排好,他知道狼部落的兽人不会放过他的。那里的黑鹰兽人、大猫兽人、云豹兽人哪个不是跟他们原野部落有仇,或许他死了,才能换他们对部落手下留情。


    狐弦自认为不做吃亏的买卖,要他命可以,但原野部落是他费尽心血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不允许!


    “云渡!”


    “云渡云渡云渡!狐弦!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云渡气得站起来,指着狐弦鼻子骂,“熊壳辛辛苦苦带你出来,又带你逃跑。我费劲找草药给你看病,帮你治疗,你现在又不是不能喘气,你安排什么后事!”


    “你是看不起我的医术还是看不起黑熊兽人逃跑的能力!等个几天怎么了?我们都跑了这么远了,回去不比他们快!还有,这么冷的天,你让我先一步回去,你是想让我送死?”


    “外面隔一段路就有我们的兽人接应。”狐弦道。


    他很累了。


    他只想把部落最后的事情安排好,然后被狼部落抓到也罢,苟延残喘也罢,安排好了,交代好了,他便可以彻底卸下担子。


    他真的已经很累了。


    “狐弦,你听不明白我的意思!”


    狐弦看着气急败坏的云渡,分外熟悉。


    以前是他故意气的,就乐得看他这样。


    现在他并非故意,但他似乎更生气了。


    而云渡看着狐弦这双毫无生机的眼睛,只觉心中恐慌,慌得他不得不加重语气,做以前不敢做的事情。


    他骂他,吼他,让他明白只要活着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一天接一天,狐弦的伤口分明好了,可他的生机却在衰败下去。


    狐弦静静看了云渡好一会儿,瞧见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终于轻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算了,他不愿意,那就只能再培养小尾几年。


    狐弦疲惫闭眼,才一会儿,出去的羽海急切地飞进来。


    “族长!部落的兽人找来了!”


    羽海抖落翅膀,一个黑色的团子又从他翅膀上滚下来,浑身沾了雪。


    云渡一看,兽人冻得僵硬,吓得他忙把锅里刚刚烧化的雪水倒出来,把兽人放进去。


    水温不烫,兽人回来得正好。


    狐弦一听说是从部落来的,心中就有不好的预感。


    他手撑着石壁,缓慢站起。


    “你坐着!有我在你担心什么?”云渡暴躁不已。


    黑雀兽人缓过来,睁开眼看到狐弦的第一件事,便是流着泪道:“族长,西山遇袭,部落遇袭。”


    狐弦刚撑着石壁站起来一半,猛地抬头看去。


    他瞳孔收缩,面色苍白到了一种可怖的地步,在雪色的映照下,四肢僵硬,像一具行尸。


    “你说……什么?”狐弦的话轻得像雪落。


    “豹、豹疤是原来丘山部落的兽人,他勾结外面的兽人,打入了西山。西山的所有祭司被救走,粮食和饲养的动物都没有了!他们还带兽人偷袭部落……”


    云渡看着狐弦摇摇欲坠。


    反应过来扑过去想捂住黑雀兽人的嘴,却已经晚了。


    他眼睁睁看着狐弦陡然喷出一口鲜血。


    随后脸色急速衰败,由白转青。


    云渡慌得手抖,急急忙忙跑到狐弦身边,脚步踉跄。什么祭司稳重,什么祭司威严,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手捂住狐弦唇边,手抖得不受控制。


    眼睛顷刻被泪水挡得模糊,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让狐弦冷静,“你别激动,你别激动……”


    狐弦紧紧握住云渡的手,撑着一口气,看向被吓到的黑雀兽人。


    “部落、部落……活下来的……”


    “族长……”


    “你闭嘴!”云渡看向黑雀,眼神恐怖,像藏了一团黑雾。


    黑雀被吓得哆嗦。


    狐弦拼尽全力捏住云渡的手,嘴唇开合,“……你、说。说!”


    云渡:“狐弦!”


    狐弦指甲嵌入云渡的手腕,半张脸是血,鲜艳夺目,衬得他面色更是灰白,“你让他说……不然,我死不安心。”


    “你说什么胡话!叫你,说!”云渡看向黑雀兽人,已然失了理智。


    他手压在狐弦脉搏,感受到那急速流逝的生机,想找草药没有草药,想治疗,无能为力。


    他只能抱着狐弦,慌得忘了所有。


    怎么办?


    怎么办!


    他似乎连救人的医术都忘了。


    “有、有兽人逃走了,是狐小尾叫我来的。对、对了,还有狐镜、狐栗,他们都逃走了。还……还有另外一百多个兽人!”


    黑雀兽人说到这里,下意识止住话。他不敢看狐弦,目光紧盯地面。


    狐弦何其敏锐,他道:“他们都跟小尾在一起?”


    “你说啊!别让他问,他没力气了!”云渡急得想杀兽人。


    黑雀兽人被吼得一哆嗦,一闭眼,快速道:“他们去西山取食物,发现了那边被袭击,回来时他们看到部落这边被攻击,直接、直接跑了。”


    狐弦手如绞藤紧紧扣在云渡身上,指甲嵌入皮肉,洇出了血。


    狐弦强撑起半身,一头披散的白发却红得刺眼。


    他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死死握住,常年干净的手脏污一片。


    “什么叫,直接跑了……”


    云渡听完同样愣住,他想叫黑雀出去,可手臂又紧了紧。


    他看着压在身上的狐弦,无力与他跌在一起。


    黑雀兽人埋头,含着哭腔道:“他们看到部落遭袭,转头就跑了。”


    “跑了?扔下同伴跑了……”狐弦双目瞪大,眼球凸出一半,大得吓人。


    他定定看着黑雀。


    兽人吓得僵硬,只能小心点头。


    “跑、跑了……”


    狐弦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软倒在地上。


    云渡同样恍了神。


    狐弦忽然想笑。


    二十多年了,他从接手原野部落的时候就费尽心力想将部落带领得更好。他知道兽人受了苦,到了中央大陆用尽一切办法让兽人吃饱吃好。


    他以为自家兽人就是后来做的事少了,被他养得脾气大了些,不乐意干活也是应当。


    他自认为已经尽到了一个族长所做的一切,甚至比其他部落更好!


    可到头来,连一个部落最基本的团结,他们都做不到。


    那都是族人啊!


    那是一起长大,不离不弃的族人啊!


    他们怎么敢跑的……怎么敢跑!


    “咳咳……咳咳咳!”狐弦连声咳嗽,鲜血尽数从口中涌出,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山洞里血腥味弥漫,兽人哭喊,狐弦都听不见了。


    怪不得部落不再受到兽神眷顾了……


    为了一口食物争斗没有错,谁都想活下来。但族人不是族人,同伴不是同伴,这种尽是忘恩负义的同族凭什么值得兽神的眷顾!这跟一盘散沙的流浪部落有什么区别!


    狐弦努力了这么多年,就是个笑话!


    是个笑话……


    雪很大,被狂风裹挟着,迷了兽人们的眼。


    天地苍白,匆匆赶回来的黑熊兽人们见到的,便是躺在山洞,再无生机的狐弦。


    熊壳腿一软,砰的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他颤颤巍巍伸手,试探着放在狐弦鼻子下。


    其他黑熊兽人失了魂,缓慢走到狐弦身边,恭恭敬敬,像以前那般低头站立。


    可这一次,不是看着狐弦洁白的兽皮袍,而是看着他的脸。


    一张毫无血色,再无生机的脸。


    而那张从来都是干净洁白的兽皮袍上,此刻却染上了最艳丽的红。红得灼眼,红得吓人。


    像突然有一根刺直接穿透心脏,兽人们只觉心口尖锐的疼,耳鸣声声,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族长……”


    “族长!!!”


    黑熊兽人们脑子不算聪明,因为能打,吃得多,在很多地方不受欢迎。


    狐弦给了他们一个安稳生活的地方,给了他们衣食富足的生活,他们打心底认可他是族长。


    有这样一心为了部落的族长,他们做梦都能笑醒。可是族长眼里没他们,满心满眼都是那些白眼狐狸和羊兽人。


    他们甚至这段时间偷偷商量过,干脆就不带狐弦回原野部落了,他们自己组成一个部落,还让狐弦当族长。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这群大块头们嚎啕痛哭,破口大骂,恨不能现在就跑去中央大陆将那些辜负族长信任的兽人杀光。


    就算族长会生气,也要杀光!


    山洞里的灰尘被震得腾飞,兽人恸哭。山风呼啸,雪随着狂风乱舞,树木被雪压得倾倒,山河被埋葬。


    一切尘世喧嚣尽掩……


    许久许久。


    雪落尽,狐弦的死亡,也在万物复苏时,传遍大陆各处。


    曾经带领原野部落压迫兽人的一代族长,落幕。


    *


    又是一年伊始。


    狼部落忙过耕种,便迎来了又一年的开集。


    今年是个喜庆年,作恶多端的原野部落族长狐弦死了,原野部落也没了。各个大小部落的兽人头上时时刻刻笼罩的阴云散了。


    原本还需得去原野部落供奉的小部落欢呼庆贺。


    之前他们还愁着雪季之后供奉的食物从哪里获得,结果可好,原野部落没了!


    再一打听,知道原野部落是攻打狼部落不成,反倒被狼部落弄死,兽人们更是心中痛快。


    死得好!


    死得极好!


    以前狼部落离开中央大陆,他们一群狐族兽人和羊族兽人就敢在中央大陆称王称霸,到头来还是狼族兽人爪子更利,拳头更硬。


    可惜啊可惜,他们没亲眼看见!


    不过……


    听说狼部落开了集市,那不得去看看!


    于是乎,去年黑鹰兽人们一宣传,加上原野部落的事儿传开,今年来狼部落的兽人空前的多。


    东部、中部、西部的兽人都在往狼山这边赶,北部南部的兽人还不知情况。


    他们就算来不了雪季后的第一场开集,但也能赶着雨季后第二场开集。


    多少年没大集了,如今狼部落愿意开,必须去看看!


    狼山东部。


    原本只有一条街的集市如今扩成了五条街。


    集市这边还建了不少房子,弄了个大食堂。


    食堂这边可供来往的兽人们吃饭,当然,饭也不是白吃的,得拿东西换。


    除开食堂,狼部落还在这边配齐了澡堂、厕所,以及可供兽人们歇脚的大通铺。


    棚子底下,兽人们分配的摆摊的位置可以任由他们睡觉,不过要求高些的兽人,也可以交换去大通铺里睡。


    一应配备齐全,只等兽人上门。


    今年是办集市的第二年,狼赤他们商量过后,把开集市的时间从三天延长至半月。


    兽人们可以在集市停留最多半月,之后必须离开。


    开集的第一天,林楸起了个大早。


    他们提早来了这边住着,就等着开集的时候凑凑热闹。


    如今狼部落兽人们手里有积分,要什么东西直接去部落里换,换来的东西随意他们处置。


    因此也有不少自家部落的兽人跑来集市上交换。


    林楸也是来看看有没有值得交换的东西。


    他们住的地方离集市近,这才第一天开始,天一亮兽人们就忙碌起来。


    那几条街传出来的吆喝声,把林楸从梦中拽出来。


    洗漱过,吃完早饭,林楸前脚踏出帐篷,后脚便看见一队兽人远远地从南边往集市这边过来。


    狼岩抬眼望去,目光定在其中一个兽人身上。


    “王,绿眼部落……”


    狼岩往前一步,挡在林楸面前。


    林楸疑惑地看着他后背,伸手挠了挠他腰侧,“挡住了。”


    狼岩手往后,抓住林楸的手,又转身回帐篷。


    “诶?不是去集市。”林楸被他拽着走。


    “过几天再去。”


    “为什么?不行,现在就去。”


    林楸说着往外走,狼岩回手一捞。


    林楸被抱到他跟前。


    林楸看了看腰间禁锢的手,再看看狼岩的定定落在他身上的一双灰眸,忽然噗嗤一笑,额头搭在他肩膀。


    “好酸呢……”


    都多久的事了,现在还记得。


    狼岩脑袋埋他颈窝,抱了会儿,他亲了亲林楸脖子,又牵着他出去。


    林楸看他一眼。


    嗯,面色平静冷淡,很有狼王的风范。


    就是带着他来屋里转了一圈又出去,显得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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